第二天夏汀在程青野回来之前便走了。
醒来的时候她其实有一瞬间的惶恐,没想到自己真的会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睡着。
而且这个陌生的环境还是程青野的住所。
虽然他说自己并不常住在这里。
她怕程青野又变卦回来找她麻烦,一方面也恨自己太糊涂,于是醒来后第一时间就走了。
走之前还把被子叠的整整齐齐,尽量让人看不出任何痕迹。
打了石膏的脚走路更不方便,夏汀绕了半天的路,才终于回到学校。
这时候大家已经开始早读了。
好在教室后面的门没关,夏汀摸着后面的墙坐回到位置上。
沈嘉恒已经回来了,一如既往在讲台上带读。
他余光注意到夏汀,看见了她受伤的腿。
他很快收回目光,但仅仅就是这么短暂的一瞥,很快就被林佳琪捕捉到。
她下意识回过头,就看见夏汀正不紧不慢地拿出英语课本。
心里莫名有股气堵得慌。
-
体育课夏汀没办法上,便提前找老师请了假,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写题。
十月底的阳光,稀有地从窗户外照进来,夏汀低着头在解一道导数题。
按动笔在纸面上一下一下滑动,写出一连串顺滑的字迹。
“天天都要跑那破800米,还好溜了。”
林佳琪喘着气,身子半伏在走廊外的栏杆上。
高三(1)班在教学楼三楼,门口正对着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淡紫色的梧桐花开了满枝桠,张狂地伸到走廊上来。
风一吹,满树的梧桐花就会止不住地颤。
林佳琪半个身子都在梧桐花下,阳光从高处投落,将花的影子淡淡铺开。
“就是,”沈心怡也把头探到花树下,岚县这个小城终年都开着各种花树,她的高马尾被风吹起来,她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亮亮的,对林佳琪说,“你还记得之前我们在校门口遇见的那个帅哥吗?我托人问到他名字了。”
“记得啊,”林佳琪心思都扑在沈嘉恒上,对沈心怡提到的这帅哥其实并不感冒,但纵使不感冒,她对那帅哥的颜值还是认可的,“是挺帅,你从哪里问到的?”
“我之前有个朋友,挺混的,认识挺多人,我给他描述了一下形象,他就立马反应过来,跟我说,人家叫程青野,是不是挺好听一名儿?”沈心怡笑眯眯地说道。
声音清脆又明晃晃地漏进不远的教室里。
夏汀按动笔忽然一顿,笔下的思路全乱了。
“是挺好听。”林佳琪支起手撑着脸。
“人家是从大城市来的,特高傲,好像谁都入不了他的眼,很有个性,”沈心怡也拿手撑起脸蛋。
“这么有个性,比沈嘉恒还麻烦。”林佳琪少女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哀愁,“这么说,你喜欢他咯?”
“……也没有吧。”沈心怡支支吾吾,她和林佳琪虽然是好朋友,性子却并不一样,林佳琪大大咧咧,性格外放,她呢,虽然也开朗,但到底胆子还是小了些。她有些羞涩,特意把话题引到别处去,“你和我表哥怎么样了?”
“一提就来气,”林佳琪叹了口气,“他不明白我对他的心思。”
“我表哥就是这样,满脑子只知道学习。”沈心怡解释道。
“不,也不算是。”林佳琪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那种感觉,“算了,回教室吧,日头太晒了。”
她眯了眯眼,顺手推开教室后门走进去。
一走进去,她忽然僵住了。
夏汀在教室里。
真是冤家路窄。
她不高兴地白了她一眼。
夏汀没理会她,兀自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习题。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思路却全乱了。
像掉在地上的毛线球,再捡起来的时候,早已找不到任何头绪。
-
放学时分,大部分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只有少数几个同学还留着在收拾东西。
夏汀没着急走,放学时分车多人挤,她腿又不方便,想着人少一点再走。
“夏汀,”沈嘉恒突然把她叫住,“你的腿怎么了?”
夏汀见是沈嘉恒,心底忽然漾起一股莫名的难堪。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好在林佳琪早就走了。
为了安稳度过高考前的这一小段日子,她下定决心躲着沈嘉恒。
林佳琪说的话没有错。
她这样的人,本不该有任何奢望的。
她对沈嘉恒的喜欢,也许是作茧自缚。
倒不如放在心底,一点一点压下去。
“你在看什么?”沈嘉恒也跟着她的目光。
夏汀摇摇头,说:“没、没什么。”
她抿了抿嘴唇,开口对沈嘉恒说:“听说你得了物理金奖,恭喜你呀。”
沈嘉恒低声笑了下,仿佛这个奖项对他而言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他把话题切回来,问:“所以你这腿到底怎么了?”
夏汀还是不说。
“我是班长,有关心同学的义务,”沈嘉恒顿了顿,“不过你不愿意说的话就算了。”
他边说边拿出一个信封放到夏汀的桌子上。
“这是什么?”夏汀看着那个信封问。
沈嘉恒笑道:“夏汀同学,你是不是记性不太好啊。”
他顿了顿,音色爽朗,“还记得开学初咱俩一起报名的知行杯生物竞赛不?喏,这是奖金。”
“真的?”夏汀想不起来还有这茬事。
“真的。”沈嘉恒不笑了,表情温和道,“早读你没来,我到老王那里就帮你先领了,我也有的。”
“哦,”这样啊,夏汀点点头,对沈嘉恒说了句“谢谢”。
“谢什么,”沈嘉恒有点好笑,“这是你自己的奖金。”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记得收好,别丢了。”
“嗯。”夏汀小心翼翼地把奖金收好放进书包。
两个人沿着楼道下去。整栋教学楼已经空了。
沈嘉恒走在她身后,看她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忍不住问:“没有配一副拐杖吗?”
“伤的不算太严重,用不上。”夏汀说。
其实是因为她不愿意多花钱。
“我家里有一副多的拐杖,前些年我爷爷骨折拄过一段时间,放那里也是闲置,明天我给你带过来吧。”沈嘉恒说。
“不用不用。”夏汀马上拒绝。
这多麻烦。
沈嘉恒笑笑:“没事。”
两人走下楼梯,夏汀扶着墙走路。尽量让脚跟碰地。
沈嘉恒不经意问起夏汀作文比赛的事情来。这事他听老王提起过一次。说这机会挺难得的,只是夏汀家的情况不支持,挺可惜。
“有了这笔奖金,应该会好一点吧。”
夏汀点点头,没说要不要去参加。
两个人很快走到校门口。
“小恒!这里!”不远处有个站着个穿风衣的女人,看上去很年轻,一身都是名牌货,一开口,声音清脆悦耳,温柔又得体。目光落在沈嘉恒身上。
“妈。”沈嘉恒看见她,叫了声。脸上的笑意收敛了。
下意识跟夏汀的站位分开了些,然后对着夏汀说:“那我先走了。”
夏汀点头,说好。
“怎么搞那么晚?”女人上了车,嘟囔着抱怨了一句。
沈嘉恒也上了车,坐在后座:“学校里有点事。”
“刚刚挨你很近的那个女孩子谁?”女人问。
“同学。”沈嘉恒敛眸。
“少跟莫名其妙的人来往,”女人说,“你重心放在竞赛上,你爸说,出国的事情差不多有些眉目了。”
“嗯。”沈嘉恒靠在座椅上,忽然感觉有些累。
“诶对,我放在门口玄关那里的两千块钱你看见没?”女人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观察她儿子的反应。
沈嘉恒情绪淡的像水,说:“没看见。”
-
夏汀打开那个信封,发现里面赫然躺着两千块钱。
她不由得吃了一惊,知行杯的含金量原来那么高么。她其实一向都不热衷于参加这些竞赛。
之前报名参加知行杯,无非也是听别人说这比赛有奖金。而且这几年水涨船高。
只是她没想到会这么多。
两千块钱,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数目。
如果换作别人告诉她,她可能还会起疑心。
不过这信封是沈嘉恒拿给她的,沈嘉恒不会对她说谎。也没必要说谎。
这样想着,夏汀心里总算安定了些。
她从里面抽出五百块钱,剩下的全部都收回书包放好。
五百块钱是她用来还给程青野的。
可是,该到哪里去找程青野呢?
夏汀忽然有些迷茫。
在这之前,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总是不经意间就能撞见程青野。
而现在要主动去找他,她还是犯了难。
除非她凭着记忆,回到程青野现在的住处去。
但那里有些偏僻,她腿脚又不方便,想了想,夏汀打消了这个计划。
算了,等下次有机会碰见他再还也不迟。
夏汀边走边想,没想到一转眼居然走回了自己家的小区。
想到夏冬明,她忽然又纠结起来。到底要不要回家。
“夏汀啊,怎么傻站在这里?”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丁兰正买好菜准备回家,两只手都各拎了一只塑料袋。
“丁姨。”夏汀小声叫了人。
“不上去吗?”丁姨笑着,嘴唇殷红,涂着色号浓烈的口红,笑容渐渐冷却下去,她凑近了些,身上低廉的劣质香水味扑过来,“诶,听旁人说,你爸一大早拖了行李出门?说要去闯闯生意,真的假的?”
丁兰是在打探夏冬明的去处,要是真的就麻烦了。
夏冬明是个不讲信用的主儿。手头还欠着她的麻将馆好几万呢。
要真出去闯荡那指定是还不上了。
夏汀眼睛眨了眨,她更是不清楚。
昨天晚上她压根就没回来。
虽然对于丁兰来说不是件好事,但是对于夏汀来说,夏冬明不在,却是件好事。
两人边聊边上了楼梯。
夏汀在丁兰的催促下开了门。
门一开,刺鼻的辣鸡味钻出来,房间里空空如也,哪有什么夏冬明的身影。
夏冬明不在家,顺带着连他常穿的衣物都不见了。
夏汀靠着门喘了口气。
丁兰气的心脉不稳,骂了几顿以后才走。
夏汀一边听她骂,一边心不在焉地想,至少今晚她可以睡个好觉了。
-
夏汀一直惦记着还钱的事情。
之前她都一直尽可能地躲着程青野,怕不小心给自己惹麻烦。
可当她真要去找程青野的时候,她却发现,自己似乎怎么都找不到他了。
她一连等了他好几天,都没等到。
左腿受过伤的地方疼痛已经没前几日那么明显了。除了走路有点不方便以外,基本没什么大问题。
而且现在走路也没什么不方便的了。因为就在沈嘉恒答应要给夏汀带拐杖的第二天,他还真的把金属拐杖带来学校里了。
这拐杖用的是最好的料子,整体框架有点重。夏汀力气小,用不太顺手。
但她还是谢谢了沈嘉恒的好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冬明不在的日子里,时间过得飞快。雨滴堆积成宁静的落叶,十一月静悄悄地来了。
而程青野没再出现。
夏汀觉得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正想要不要冒险去程青野的住处找他一趟。就刚好撞见了隔壁班的蒋子涵。
蒋子涵挎着书包正准备下楼,迎面跟拄着拐杖上楼的她撞上。
“诶,是你啊。你腿怎么了?”
蒋子涵下意识打了个招呼,打完之后才后知后觉有几分尴尬。人家或许根本就不认识他。
他挠了挠头,看见夏汀小心翼翼地拄着拐杖,看着他的表情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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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迷茫,似乎在努力回想。
她突然想起,程青野身边似乎出现过这个人。
而且看样子,两人是关系还不错的朋友。
于是她叫住蒋子涵:“同学,你是不是认识,程青野?”
“你是说程哥啊,认识啊,有什么事?”见夏汀对自己有印象,蒋子涵表情缓和了些。
但又想起之前在小巷子里撞见的情形,左右一联想,他下意识以为她的腿是在那个时候伤去的。
那时他虽路过,但怕趟了浑水惹一身腥,还劝程青野也别插手这件事来着。他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他自己以前也被高盛找过麻烦,如果不是程青野替他出头,估计他现在还在被他们骚扰。
但程青野也因为他的事情被丁兰赶了出来,为此,他心里也挺过意不去的。不希望程青野再受到更多牵连。
“这个,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转交给他?”
蒋子涵一愣,下一秒,手心里多出一个信封。
“这什么?”
“麻烦你了,帮我交给他。谢谢。”夏汀向他欠了欠身。
“哦,好。”蒋子涵也没再多问,把信封收进口袋。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夏汀已经拄着拐杖,一级一级地上了楼梯。
暗淡的楼梯角漏进来稀疏的天光。她背影在静默中显得有些单薄,但每一步都走得很倔强。
一瘸一拐的,带着一股沉默又不服输的韧劲。
蒋子涵看着她背影,又想起那天巷子里她被人欺负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拉了下快要下滑的书包,往楼梯下溜达了几步。身后有几个女孩子略过他往下走。
有个女孩子走太急,还不小心撞了她一下。
“琪琪,你别走那么快啊!”沈心怡追在后面。
林佳琪闷不作声地哭丧着个脸,走得飞快。眼睛还红红的,似乎是哭过。
“我就是想不明白,沈嘉恒为什么对夏汀那么好!还给她买了副拐杖!”才说了两句,林佳琪就又带上了哭腔。
听到“夏汀”的名字,蒋子涵放慢了下楼的脚步看了眼,很快就认出这是那天把夏汀堵在巷子里的那几个小姑娘。
“别生气了别生气了!”沈心怡啐了句,“我表哥只是可怜残疾人罢了!你别多想!”
残疾人。
蒋子涵想到夏汀一瘸一拐的样子,心底闪过一丝不可名状的气愤与哀伤。
-
“程哥,我来了!”蒋子涵把大包小包放在电脑桌上,一骨碌拉开电竞椅坐下。
一路跑过来,他气息很不稳。
“你都不知道我刚刚遇到谁了!吓死我了!”
程青野情绪淡淡,黑色帽衫慵懒地兜着半边脸,整个人都陷在电竞椅里,看上去有点缺觉。对蒋子涵的话题也不大感兴趣,连应都没应。
程家那边最近断了信。按时给他打款的银行卡也一直没有讯息。估摸着局势不好。
“高盛!!我迎面跟他撞上了!”蒋子涵喝了口饮料,“不过你猜怎么着,他看了我一眼就灰溜溜走了!哈哈哈哈哈!程哥,果然还是你起作用了!!”
“不过这次他是一个人,看样子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程哥,我害怕他继续来找我麻烦。”
“有我在,你怕什么。”
程青野本就心烦意乱,蒋子涵又闹腾的紧,他揉了揉太阳穴。
“程哥,那你能不能明天放学继续来门口等我!我真求你了!!”蒋子涵眨巴着他水汪汪的大眼睛。
一副贱兮兮的样子。
“行。”程青野皱了下眉。
“那就好!哦对!差点忘了!这个东西给你。”蒋子涵从书包里摸出一个信封,递到程青野面前。
程青野瞥了眼:“什么东西?”
“就那个,夏汀,让我给你的。”蒋子涵把放在书包里揉皱的信封重新揉平。
说实话,他之前帮程青野收过不少东西。
程青野长相出挑,却性子冷淡不好接近,好多女孩子都会把东西递给蒋子涵,再让他转交给程青野。
蒋子涵对这份业务已经很熟悉了。
那些东西里,也不乏信件。但大多都是粉色壳子,冒着爱心泡泡、不用看就知道藏满了少女心事的那种。
而夏汀给的这个信封,暗黄色的外壳,是最普通不过的寄信用的封壳。
“有点土。”他忍不住吐槽了句。
就看见程青野伸手拿过信封,冷冷看了他一眼。
蒋子涵“嘶”了一声闭上嘴。
程青野拆开信封,里面是五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红色钞票。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的东西。
“这么别致?第一次见情书里面塞钱的。”蒋子涵腹诽道。
那夏汀看上去也不像是特别有钱的,怎么对他程哥就这么大方?
正想着,程青野拿信封壳抽了他一下。
“去你的情书,人是来还钱的。”
蒋子涵这才反应过来这哪是什么情书,人家对他程哥根本没这心思。
“好奇怪,今天看见她的时候,她还拄着拐杖,腿看上去伤的特别厉害。”
“拐杖?”程青野黑色碎发微垂,眉眼看起来隽邃而让人有距离感。
他不记得夏汀还配了拐杖。
“对啊,一瘸一拐的,听那几个欺负他的小姑娘说,沈嘉恒自己出钱给她配了副拐杖,”蒋子涵双手撑着下巴,回味着说,“沈学霸人真好,长得帅会学习就算了,还那么善良。”
程青野笑了下反问:“我不比他强?”
他虽然是笑着的,但蒋子涵很快就看出来他笑得并不真心。
他很快解释说:“那肯定还是我程哥最好!”
“只不过沈学霸人还真挺不错的,之前我去他们班考场考试,忘记带涂卡笔,沈学霸就把他多的那支借给我了。”
程青野忽地起身,戏谑嗤嘲:“怎么不忘记带脑子?”说完,伸手把帽衫拉到最高,五官轮廓隐匿在暗处,看不清他此刻面部的表情。
但蒋子涵却切切实实感受到了一股越逼越近的低气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