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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淤青

作者:池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夏汀几乎是在她发现程青野在看她的第一时刻,就收回了笑意。


    微微抿起的唇角立刻变回平直死板的直线。


    看起来有些不近人情。


    心底对于程青野的那点熟悉的恐惧感漫溢上来。


    后脑撞到斑驳墙皮时生涩的疼痛在提醒着她——眼前这个人很危险。


    要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


    程青野面无表情,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收回笑意。


    忆及他误会她告状一事,程青野觉得她现在应当很怕自己。


    这也是难免的事。


    他本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主儿,再说因为和高盛打架这事儿,他跟丁兰之间的矛盾更加被激化了。所以在知道夏汀是告密者之后,他不可避免地带了点情绪。


    可谁知道,告密的另有其人。


    根本不是夏汀。也难怪她当时明明怕得那样厉害,还是固执地要替自己辩解。


    程青野心里忽然挺不是滋味的。


    但是吧,要让他向她低头认错,那也是不可能的事。


    如此想来,他欠着她一次。


    算了,以后有机会再还吧。


    程青野忖度道。


    “程哥,怎么不走啊。”蒋子涵疑惑道。


    “走了。”


    程青野没什么情绪地说。


    害怕昨晚那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夏汀不敢离开人多的地方。


    她怕程青野这样疯狂的人会对她做出更不利的事情。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他。


    但多一事总归不如少一事。


    她目光逡巡着,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逃脱机会。


    没想到程青野居然就这么走了。


    眼见程青野走了,她才舒了一口气。


    正准备走,却忽然发现林佳琪和沈心怡不知何时冒出来,挡在了她身前。


    刚落回去的心脏又不安地飘起来。


    林佳琪手上的奶茶已经完全凉了。


    凉的不能再凉了。彻底凉透。


    她脸色格外难看,像笼着一层阴云。


    目睹了喜欢的人给讨厌的人送温暖,她现在心情沮丧到了极点。忍住没当场发作已经算不错的了。


    她冷着脸,低声对沈心怡说了两个字:


    “弄她。”


    ……


    夏汀被拖进了一条没人的小巷子。


    “你们要干什么!”


    林佳琪状若未闻,阴沉着脸,三两下把早就凉透的奶茶撕开,尽数浇在夏汀的头顶。


    黏腻的芋泥混着冰冷的液体,淌进夏汀的发丝。


    眼眶瞬间被甜腻浸满,浸得她发疼。


    睫毛一根根倒立着向外刺,很扎眼睛。


    林佳琪目标明确,扒掉夏汀的外套后抖了抖,一下子就翻出了那支沈嘉恒送给她的药膏。


    她拧开盖子,才发现,这药膏根本不是沈嘉恒说的用剩下的半截。


    ——这是一管全新未开封的药膏。


    分明就是沈嘉恒特意要送给夏汀、但又害怕她不好意思接受才找的借口。


    林佳琪彻底被激怒,整个人都嫉妒得有些面目扭曲,连声线都变得有些失控的古怪:


    “行啊。夏汀你还真行,让沈嘉恒能为你做到这份上。”


    她嫉妒的快要发疯了。


    凭什么沈嘉恒对她总是一副冷冷淡淡、爱搭不理的样子?又凭什么对她讨厌的人却关怀备至?


    她想不通。


    天色阴阴沉沉,又快要下雨了。


    夏汀整个头皮都在发麻,黏腻的奶茶小料残渣裹满她头发。


    她没穿外套,单薄短袖下一双纤细的胳膊上满是淤青。控制不住地发抖。脸色苍白又吓人。


    新伤加上旧伤,脸上的淤青透出些紫色来,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看上去像得了什么无药可医的大病。


    林佳琪揪住她的头发使劲扯,又将她的胳膊扭出新的淤青。


    沈心怡见林佳琪情绪上头,怕惹出麻烦来,最后是叫了几个伙伴,才一起把林佳琪拽走的。


    于是不一会儿,寂静的小巷便只剩下夏汀一个人。


    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短袖,此刻正缩在角落,蜷着身子止不住发抖。


    视线一整个被糊住,什么也看不清。


    脸上又冷又热,绵密的奶茶小料紧绷绷地扯着她的面皮,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


    整颗脑袋都在剧痛,好像硬生生要被掀掉一样。


    她摸着墙壁,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却一点都使不上劲儿。最后脚一软,头磕到墙壁,摔昏了过去。


    ……


    程青野兴致缺缺地陷在电竞椅里。


    黑色的帽檐遮住他大半张冷峻的脸。他指节曲起,随意轻点着键盘。


    “我去!牛逼啊程哥!”boss爆破后装备掉了一地,蒋子涵边捡边忙不迭感叹,“来,再开一把!再开一把!我们趁热打铁!”


    程青野键盘一推,不知怎么地,没了兴致:“不玩了。”


    “别介呀!程哥!我真求你了!”蒋子涵有点崩溃。


    “出去放个风,”程青野从电竞椅上起身,回看蒋子涵一眼,“你自己加油。”


    蒋子涵嘤嘤嘤地哭,哭得很恶心。


    程青野长腿迈过一排排座机,暗淡的网咖里,他神情恹恹。


    走到门口的时候正下着薄薄的一层雨。


    冷风顺着他黑色的帽檐灌进来,把整件卫衣都吹得有些鼓。宽大的领口大喇喇地敞开,露出少年清瘦却又不失力量的锁骨。


    岚县这边的气温比杭城要低得多,而且很爱下雨。


    这是他来到岚县以来的最大感触。


    程青野伸手扯上帽兜,沿着网咖后边儿的一条窄街打算回李岩庆家拿点东西。


    他托蒋子涵找了个房子,不打算再寄人篱下了。


    地面水坑聚着大小不一深深浅浅的水洼。他面无表情跨过。


    鬼使神差地,他闯进一条死胡同。


    程青野心叹一声撞邪。


    他自认为方向感不错,从小到大似乎从没走错过什么路。


    偏这一次闯进一条死胡同。


    都怪这小县城的街道都长得太像了。清一色的白墙青瓦,清一色的墙皮斑驳。


    他正要转身。忽然瞥见巷侧有一道肮脏的衣摆。


    侧过身子,看见一个小小的、蜷缩在角落的影子。


    看样子是个女孩。


    她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程青野没兴趣多管闲事,刚要走。


    忽然记起这张脸似乎有点熟悉。


    程青野皱了皱眉。


    他走近探夏汀的鼻息:


    “喂,还活着不?”


    夏汀已然昏死过去,苍白的脸侧嵌着一道骇人的淤青。


    麻烦。


    程青野没有多管闲事的癖好。


    但却还记得自己欠着她一次。


    来讨债的。


    他腹诽道。


    算了,就当是还她一次就好。从此以后两清,谁也不欠着谁。


    他一边伸手拉住她,没费什么力气就将她掀了起来。


    程青野后知后觉,愣了愣。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轻。轻得跟没骨头似的。


    他仅用一只手就能轻易将她拎起来。


    “站好,摔倒了不扶。”


    她好小只。身上有点脏兮兮,脸上也是。


    程青野有洁癖,架着夏汀让他离自己远一点。


    夏汀被他架起来,意识不清,迷迷糊糊地被程青野带着往前走。


    雨打在身上好冷。


    有点像雪花。


    她恍恍惚惚想起四岁那年的冬。


    夏冬明是在那一年染上的赌瘾。


    一沾上就一发不可收拾了。里里外外把家里能输的东西都输了个干净。


    整个人也像换了个人似的,性格大变,脾气变得暴戾无常。


    那个时候恰逢魏春雪又有了身孕,孕吐得厉害。


    夏冬明不仅不体恤她,反而对她拳脚相加。


    就这样,魏春雪流产了。


    一个女人,小产完,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但是没办法,日子总要过下去。


    贫贱夫妻百事哀。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魏春雪眼看着夏冬明靠不上,四岁的夏汀又还年幼,女儿每次仰脸盯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总是写满令人心疼的懂事。


    她眼含热泪,摸摸夏汀的头,咬了咬牙,去附近的工地找了一份零工。


    她这样瘦弱,却也能在生活的重担下,被迫扛起三百斤的水泥。


    夏汀是个早慧的孩子,从小就学着懂事。


    父亲夏冬明每次叫不三不四的朋友上门来打牌的时候,她就乖乖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往外迈一步。


    直到某次她突然发起高烧来,浑身滚烫得像个热汤婆子。


    魏春雪还在下着大雪的工地上卖力气。


    夏冬明则叼着烟在客厅赌牌输钱。


    夏汀嗓子被烧得快要冒烟。


    她缩在小小潮湿的床褥上,小声朝着门外祈求:“爸爸,给我一点水……我想喝水……”


    “哈哈哈哈胡了!给钱给钱!”


    “操!怎么又是你赢!”夏冬明全然没听到卧室内夏汀的声音,他一心扑在牌局上,把烟一掐,气急败坏地推牌,说道,“再来再来,老子还就不信了!”


    夏汀眼眶发红,连生理性吞咽都变得困难。


    她勉强用小手撑住自己的身体,然后顺着高高的床沿,企图翻下来找水喝。


    可她个子太小了,一不留神就从床上摔了下来。


    小小的身子砸在冰冷又坚硬的地板上。剧痛瞬间攀附上她的尾椎骨,眼泪疼得瞬间溢满她的眼眶。


    夏汀强忍住泪花,慢慢直起身来,晕头晃脑地往房门外走。


    “碰!哈哈!”


    屋外夏冬明正玩得热火朝天。


    “爸爸,我……难受……”夏汀可怜兮兮地凑近他。


    “一边儿去,没看见我正忙么!”夏冬明没好气地说。


    烟灰顺着燃到尽头的烟尾砸落到毛呢大衣上,他不耐烦地掸了掸。


    “哎,我瞧着你家这姑娘精神头不太对啊。”有个热心肠的大妈边抓牌边扫了一眼夏汀。


    小姑娘发着高烧,脸早就被烧得红扑扑。


    “杠上开花!”


    下一秒,那大妈注意力又被拉回牌局。


    只见夏冬明笑得合不拢嘴,嚷道,“给钱给钱!”


    他丢了烟尾,心情转晴,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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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茶杯抿了口茶,又把沾在嘴巴上的茶叶砸吧砸吧吐回茶杯里。


    冬日里茶凉得快,夏冬明嫌茶冷,便扭头对夏汀说:“去帮我把旁边那热水壶拿来过来。”


    平日他使唤夏汀使唤惯了,小姑娘虽然才四岁,但家务事样样都干得还算不错。


    夏汀烧得有些懵,但听到夏冬明的话,还是懂事地点点头,转身走到一旁的茶几边。


    谁知手刚拿起热水壶,意外却发生了。


    那热水壶的把手竟然是松的,一用点劲抬起来就脱落了。壶身一旦没了支撑,便瞬间下坠,“哐当”一声砸到玻璃茶几上。茶几顷刻碎了,夏汀迷迷糊糊的,根本来不及反应,热水混着玻璃渣就直接浇在了她的左腿上。


    她痛苦地尖叫起来。


    像头绝望的小兽在悲鸣。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小小的胸腔里,居然会蕴藉着这样大的声音。


    可她根本就来不及思考,烧灼的剧烈疼痛就湮灭了她的所有知觉。


    ……


    她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她伏在魏春雪的背上,意识昏昏沉沉,整条左腿已经僵硬,只剩下往外抽动一般的疼痛。


    魏春雪在背着她往医院走。


    下雪了。簌簌的雪花落在魏春雪的背上。


    她走得很急,带着喘息。


    呼出来的热气在冷风里冒着白烟。


    雪花落在魏春雪的头发上,她明明还那么年轻,发缝里却藏着好几簇白发。


    夏汀伏在她背后,风好大,抽打在脸上好像刀割一样的疼。


    她顺从得闭上眼睛,眼泪却透过眼皮止不住地流。


    好冷啊。


    好冷。


    她忍不住张着开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渴求:“妈妈,我好冷,好冷……”


    “不怕啊不怕啊小雨,妈妈在这……”


    魏春雪听见声音,心疼地把夏汀放下抱在胸前,小心翼翼地护着她,怕冬雪沾湿了她。


    她明明已经四岁了,个子却要比同龄人都小的多,小小的一个,抱在怀里。体温却越来越冰。


    魏春雪喉间酸涩:“妈妈在这……小雨不要怕……”


    “妈妈……”夏汀呜呜咽咽地哭,小手环住魏春雪的脖颈,“我好冷……能不能抱紧我……”


    ……


    “你说什么?”程青野皱着眉。


    夏汀意识昏沉,两段记忆重叠,仿佛又回到了四岁那年的冬天。


    她眼睛被厚重又甜腻的奶茶液糊住了,睁不开。


    眼泪却跟着止不住地流。


    她嘴唇干涩,有些开裂,闭着眼睛喃喃道:“冷……”


    程青野扯下外套罩在她身上,内里只剩下一件宽松的黑色短袖。


    “别哭。”


    属于程青野身上清浅的味道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衣服好大,还带着他的体温。


    夏汀被罩了个严严实实。


    下着雨的地面湿滑,她半昏迷着,加上那条跛脚,走得很不顺畅。


    几乎每走几步就要摔一次。


    程青野嫌碍事。


    最后无奈撇了撇嘴,用力一扯,也顾不上脏,就将夏汀背了起来。


    他个高腿长,夏汀披着他的外套,两只脚都悬空起来。


    独属于夏汀身上那阵女孩子温柔的清香拂过来。


    浅浅的,有点像百合花的味道。


    干净又温柔。


    坚硬的后背突然抵上温软,程青野忽然有点不习惯。不由自主加大了步子。


    他没背过人,更别说是女孩子了。


    “冷……”夏汀伏在他后背,小声喃喃。


    程青野边走边说:“见好就收吧,外套都给你了。再这么麻烦,我懒得管你了。”


    夏汀缩了缩,不知道是不是稍微清醒了些,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程青野的话。


    程青野背着她行走在窄窄的长街,风和雨灌进来。


    短短的一小段路,因为寂静和冷静,显得格外漫长。


    他没来由地想这人是不是不吃饭,病恹恹的就算了,怎么还这么轻。


    像根竹竿子似的,他背着她都不敢用力,怕等会给她折了。


    真麻烦。


    要不是他之前误会了她有些愧疚,他还真不太想管她。


    转过街角的时候,雨突然变大了,噼里啪啦砸下来。


    夏汀烧得晕晕乎乎,下意识伸出双手,从背后环住程青野的脖颈,以祈求获得更多的安全感,就像小时候被魏春雪背着时她总会环紧她脖颈那样。


    程青野脚步一顿,冷声道:“松手。”


    夏汀晕晕的,但执拗地摇摇头,以示抗议。


    “不松手把你丢这了。”


    程青野冷冷道。


    夏汀不说话,只是用力抱住程青野。眼泪哗啦啦流。


    像一头随手都有可能被人丢出去的丧家犬,可怜兮兮。


    她眼角滴落下一片温热。落在程青野挺括的后背上。


    程青野知道,她又哭了。


    烦。早知道就不该管她。


    他有些没辙,但没再提把她丢这的事情。


    “没说真把你丢下,”他语调冷冰冰,生硬道:“那能不能别哭。”


    哭得他好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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