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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合作

作者:沂水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薛令仪立在门边许久,忘记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直到飘雪往衣领里灌,才一哆嗦回过神来。


    她看向屋里——白茱已经很有眼色地招呼其他人出去了。


    薛令仪一步一步走到瑞雪身旁坐下,就保持着先前两人的位置和姿势,静静盯着她。


    两人都没有开口,沉默滋生出的陈旧的霉味、浮沉,在空气中起伏不定。


    薛令仪心下自嘲:她是医生,救人当然是出于本能和职责,怎么忙活一阵,千辛万苦救回来的病人反而成了自己亲手埋下的隐患呢?


    思及此,越看瑞雪心头便越不是滋味。


    瑞雪所追随的、真心以待的,哪里是自己呢?分明是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薛令仪”,那个已经香消玉殒的“薛令仪”!


    偏偏她表现得越是一片衷心,自己便越不能信她、越不敢说出真相。


    ——不,只要她还在待这里一日,就永远不能说出自己是穿越者的事。


    薛令仪有些疲惫地闭上眼。


    她要怎么做?


    到底怎么做才能不惹人怀疑,怎样才能让瑞雪乖乖闭嘴,永远不泄露她的秘密?


    是赶她离开,还是严加看管?


    难道要如太妃一般心狠手辣……


    杀了她吗?


    此念头一出,脑中便再也容不下其他的声音。


    温暖的热意骤然包裹住她冰凉的手,只因这一下,薛令仪瞬间被拉回了人间。


    瑞雪握住她,又低低唤了声“小姐”。


    可她这不自觉流露的依恋,却叫薛令仪更加失态了;她不敢回忆起自己方才那些可怖的念头是怎样生长起来的,便如同挣脱那些心魔般挣开了瑞雪的手。


    “你、你这几日便待在院里好好修养……先养好身子再说。”


    薛令仪不知道自己是用怎样的语气和姿态开口的,总觉得瑞雪的目光针一般扎人,只让她感到无尽的狼狈和羞耻,近乎落荒而逃。


    天边的雪终于飘尽了,薛令仪抱着臂搓搓自己的身子,突然感到有些迷茫。


    她把手伸到后颈冰了冰自己,一连呵出几片白茫茫的烟雾,才肯重新钻回王妃的壳子里。


    “白茱,”薛令仪演起戏来愈发顺畅,“你是个机灵的,也能干。瑞雪抱恙,这几日你便跟着我吧。”


    白茱本是被罚到佛堂干些清苦差事的,眼下不但免了罚还得了王妃青眼,换做旁人早就乐不思蜀了。她倒是聪明,也嘴巧,几句话谢了恩,在场的不在场的,一个也没得罪,逗得众人乐不可支。


    薛令仪回寝殿换了身保暖的衣裳,吃过了午饭才磨磨蹭蹭地给李衡送药膳去。


    白茱在王府有几年了,诸多事情都很熟悉,这一路便同薛令仪介绍了个七七八八。


    薛令仪想起先前未决的事,便问她:“我让你从王爷那扣药材,如何?”


    白茱手上提着食盒,可怜巴巴道:“奴婢无能,正要同王妃请罪呢……”


    薛令仪挥挥手:“没关系,药房那边怎么说?”


    白茱道:“药房管事一听是王妃要用,原是答应了要拿给我的;不过一会儿的功夫,紫书便来取走了……”


    “紫书是谁?”听名字倒像个诗情画意的女子,不大可能是太妃的人,薛令仪思索一番,便猜道,“王爷的侍女?”


    王府后院空无一人,哪可能是什么侧妃良娣。


    “回王妃,紫书是王爷的贴身小厮。”话音刚落,两人已至寝殿大门。


    正寝的匾额上金漆剥落了些,显得十分冷肃萧瑟。


    李衡住的地方可真大啊,薛令仪抬首望了望,羡慕地想着,提起裙摆跨进门了。


    寝殿没有守门的侍卫,薛令仪正觉得奇怪呢,走进去一瞧,里面竟也没人。


    “殿下?”她心里的疑惑雪球似的越滚越大,在里头东看看西瞧瞧地边喊边找。


    “义王殿下?”


    ——嚯,还真没人。


    桌案、灯台都无浊尘,应当是有人定期清扫。但别说人气了,她往卧室溜达一圈,偷偷掀开衣箱发现都没几件衣服,可见平时无人居住。


    这李衡,放着这么大张床不睡,瞎跑到哪儿去了?


    薛令仪跟白茱招呼一声,接过她手里的食盒,自个儿钻进院子里找人去了。


    这么大个院子,怎么一个侍从都没有?


    实在诡异。


    薛令仪挠挠头,心想再敲几扇门意思意思就回去。


    跟李衡玩躲猫猫这会儿,也够她敷衍太妃布置的“每日时长”任务了。


    薛令仪倒也不急着试探这便宜夫君的立场,有太妃“撮合”,她有的是机会。


    她照例叩了叩门,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应,正要转身,不料里头刚好传来了什么东西摔落在地的声音。


    薛令仪短暂地犹豫了一下,伸出一指轻轻将木门推开了;她低下头,一支玉蟠纹笔慢悠悠地刚好滚到她脚边。


    未干的墨水沾污了她月白色的鞋边,笔杆碰到阻碍,又往后退了点。


    薛令仪一眼望过去,宣纸四散铺满了地面,堆叠得杂乱无章。


    “王爷?”她试探着喊了声。


    奇怪,怎么没人应?分明有动静啊。


    室内幽暗,桌上整洁的宣纸静静吹起一角,似乎是因为窗户没关牢。薛令仪又唤了几声,还是没人应。


    她疑心消了一半,蹲下身将笔拾起,瞥过地上的废稿便挪不开眼了。


    ——好漂亮的字!


    沉郁顿挫,笔势虽沉滞郁结,却不掩遒劲。


    薛令仪对这些诗情画意的东西一窍不通,但因原主喜好风雅,见过的佳作多了,倒也辨得出这书者的功力。她当即放下食盒,将这些文墨拾起。


    ——真是暴殄天物。


    薛令仪边捡边看。


    打眼一瞧,不是“病骨犹能在”,便是“物是人非事事休”,这么忧郁,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写的了。


    这些伤怀的诗词,小部分是她识得的名家之作,剩下的也不像摘抄,应当是李衡自己作的。薛令仪一一展开看过了——算是难得的佳作,实在不理解它们为何会被扔掉。


    大抵因为苦难是文学的温床吧,李衡如此高冷的人,竟也能写出这般细腻悲苦、直抵人心的句子。


    薛令仪不一会儿就收集了厚厚一叠,甚至十分好学地想跟李衡讨要一些带回去品鉴。


    反正他也不要,送她怎么了?好歹物尽其用。


    她想得入迷,蹲在地上循着纸张铺陈的轨迹捡,心中暗想,李衡是请神上身了还是病痛发作进入状态了?


    不然怎么越写越好?


    到后面,她甚至开始思考这些字拿去卖能值几个钱。


    室内没有点灯,薛令仪不知不觉便行到了房内的幽深处。她一直蹲着,视野受限,加之四下黑暗看得眼睛疼,也没了耐心。


    她膝行半步,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往前一捞,顺利抓到最远处那几张异常平整的纸张。


    抽回手时,似乎打到了什么东西,意识到是什么时浑身一僵。


    冰凉顺滑,像是丝绸的触感,还因她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薛令仪下意识抬头,不偏不倚地撞进另一双眼睛里。


    太黑了。


    ——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是谁。


    李衡。


    他一直在房间里,看了她多久?


    薛令仪脑中一片空白,跌坐到了地上。


    “你……”男人一身玄色衣袍,整个身躯浸没在黑暗里,看不清面目,声音毫无波澜,“在做什么?”


    薛令仪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你走路没声音吗?!”跟鬼似的也不知道吱一声,给她吓个半死!


    李衡黝黑的眼珠动了动:“为何拿我的东西?”


    薛令仪立马跳开,离他远远的:“我喊了半天也不见得你应一声,看不过去帮忙收拾了,还要被你怪罪?”


    薛令仪被骇得不轻,眼下气还没消,怨气满满地斥他“没礼貌”。


    李衡若有所思地盯着她,半晌后只淡淡嗯了一声。


    薛令仪以诡异的目光回礼。


    李衡道:“多谢收拾,但不必。”说罢,见自己手中的纸张已经被墨水晕脏,又随手扔掉了。


    薛令仪:……


    她看了眼自己手上沾染的墨痕,又看了看他。


    “既然已经收好,便劳烦扔掉。”


    李衡见她竟还立在那没动,似乎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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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些困惑:“可还有事?”


    薛令仪气得牙痒痒:“王爷还真是处变不惊。”


    李衡见她眼眶通红,显然误会了,以为薛令仪是因新婚丈夫的冷待而委屈。可他对这桩婚事也存了怨气,亦不知该怎样去对待她。


    想了想,吃亏的是薛令仪,自己应当表达歉意才是,语气便软了下来:“对不住,娶你……实非我本意。”


    薛令仪闻言一愣。


    如此说来,这桩婚事的双方竟真的都是被胁迫的?


    李衡也如她一样受制人,受制于太妃?


    她心底有了盘算,嘴上更是半步不让:“王爷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放心好了……”


    “——嫁你,也非我所愿。”


    李衡动了动唇,竟是默认了她的“冒犯”。


    薛令仪便更加惊讶——哪怕李衡的反应是在她的预判的几种情况之内。


    不论他是不是在猫哭耗子,薛令仪都不愿意放掉这个当口,她借着他主动开口的机会抛出橄榄枝:“王爷不愿娶,我亦不愿嫁,可如今木已成舟……”


    李衡看了眼门边的食盒,“是母妃让你来的?”他蹙着眉,语气里带了些自嘲,“薛二小姐既然知道我是个废人,还甘心上这舟么?”


    薛令仪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话有些歧义,急忙辩解:“甘不甘心也没得选,王爷不也如此?”


    “你我二人如今皆是苦主,便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王爷应当知晓太妃娘娘的性子。倒不如你我二人合作,遂了她的意,也好免去许多麻烦。”


    “所以还请王爷配合我,每日就半个时辰,”她掰着指头数,“时辰一到,我立马开溜!”


    半晌,李衡的眉头微微松动了:“我不喜吵闹,除去必要时候,亦不习惯身边有旁人。”还是不认识的、看上去有些跳脱的奇怪姑娘,他心里补充。


    薛令仪眼见合作就要达成,生怕他悔了,赶忙推销道:“我安静得很!保准比哑巴还要安静!”


    她胆子渐渐大了,挥着手里的纸张,开始胡说八道:“况且薛家也有开蒙,我读书识字,说不定于文学书法上也很有天赋呢?”


    “有个人帮着评析评析,也比王爷自己闭门造车要好不是?”


    李衡也不知有没有被她众多优点中的其中一点打动,淡淡应了声“知道了”,目光又移回笔尖。


    “那……药膳王爷记得喝?”


    没应她。


    这么快就进入状态了?艺术生就是不一样。


    薛令仪只当他同意了,轻手轻脚合上门,拿着一叠白捡的书法纸欢天喜地地回去了。


    ……


    李衡又在发呆。


    紫书点着烛,对此习以为常,反而有些庆幸此刻的沉默。


    李衡讨厌人多的地方,侍从们彼此都心照不宣,不敢随意打搅他;义王府门庭冷清,平日也无人光顾,正寝的侍卫便形同虚设。


    因他失职,王妃来了竟无人通传,还兀自进了王爷的书房……


    好在王爷没有怪罪。


    紫书松了一口气,想起李衡的吩咐,将清早佛堂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


    “药房的药材尚未补足,恰巧王妃差人去取,管事便先拨给了小人。”


    李衡回神:“下回……她再要便先给她。”


    “王爷,可要继续盯着王妃的动向?”


    男人垂着长长的睫毛,手指无意识地敲着。


    让他感到不安的、不定的东西,都不该大张旗鼓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人也是如此。


    李衡不愿自己死水般枯燥却也安泰的日子被任何人扰乱。


    得盯着她才行,他漠然地想。


    薛令仪……


    李衡默念着她的名字,垂眸看着纸上的诗文,不知为何,眼前浮现出她蹲在地上捡东西的欢喜模样。


    笔尖的墨水坠落在纸上,李衡突然感到烦躁,也有些后悔——他不该这么轻易就答应了的。


    纵容他什么也没说,紫书却很轻易便领悟了李衡的意思。见他竟主动询问起这些,误以为他对薛令仪也有兴趣,便没忍住问:“王妃若要归宁,王爷可要陪同?”


    李衡却突然搁下笔,语气冷了下来:“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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