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九办这野外拉练，同学们是高兴了，众老师、教官提心吊胆一整天，漫山遍野找自己班的猴子，到下午四点钟终于把人点全，辞职报告已经在胡学林心里打印了八百遍不止。
李景川还怪呢，花名册往椅子上一扔，没大没小搭住胡学林的肩，把保温杯低递过去，“老胡，你不是坐缆车上来的嘛，怎么累得像三天没睡觉。”
胡学林实在没力气挣了，灌一口水，一边旋盖子，一边说，“好了好了，去把人看住，除了表演节目的，其他人都不许乱走了，我去看看其他班级的情况。”
“待会儿是不是还有节目啊？”有人问。
“应该吧。”李景川看表，索道运力大概在一千人每小时左右，不拖延些的话，很快能运走所有学生。
完全来得及在天黑前弄完原定的篝火会。
太阳往西边去了，七班这片儿晒不着太阳，山风一吹，鸡皮疙瘩要起来，李景川瞥了眼，纪明禾坐在后排，身上挂件挺大的校服外套，左手摊本册子，撑着头看——她带外套了？刚才可没见着。
李景川往男生那边睐了眼，邱正忙给他招手，当是什么大事呢，过去一问，邱正愤愤不平，“哥，那个女的随便就拿你的东西。”
什么啊，李景川皱眉，“哪个女的？”
“就她！”邱正下巴一扬。
说话间，纪明禾恰好望过来，两人对视一眼，李景川明白她身上的衣服是哪来的了，在邱正旁边坐下，他无所谓似的，“让她拿呗，”开玩笑，“没啥贵重物品。”
人人知道李景川热心，班上谁啥事都能找他，做班长么，帮助同学无可厚非。
任何人接近纪明禾都会被议论，唯独他不会。刚才他们一同出现在登记处，他身上甚至还背着纪明禾的书包，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投来暧昧的眼神。
原因？他好兄弟江亦辰喜欢纪明禾呗。
不是，怎么他成无属性大好人了。李景川眉头越拧越紧，手指无意识地在指骨上敲了两下，口袋里安静了整天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拿出来看，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啊，李景川磨磨牙，又往女生那边瞟了眼，纪明禾低着脑袋，一直看她手里的东西。
李景川站起来，避让开两个同学，接通江亦辰的电话。
“李景川！”江亦辰开口不客气地抱怨，“刚才是不是没信号啊，打你好几个电话都没法接通。”
哪止刚才，现在电话里的声音都是断断续续的，李景川“昂”了声，“啥事，说。”
“六中已经放了，”江亦辰说，“你们什么时候回城啊，我现在到七中来，一会儿咱吃个饭？”
李景川张嘴要答应，那边又说了句，“能喊上纪明禾不？”
他几乎是气笑了，喉咙轻轻滚了下，“目的性是不是太强了点啊哥？”
江亦辰“嘿嘿”地笑，“谁让你们同班呢，这不天助我也么。”此人深知纪明禾属性，“七中外面的馆子我已经在论坛摸排过了，有家炒菜做牛肉特正，你和纪明禾说说嘛，她会喜欢的。”
“哪家啊？”李景川漫不经心问，“我怎么不知道。”
江亦辰骄傲道，“‘烦不了江湖菜’。”说完，那边忽得安静下来，他“喂”“喂”好几声，电波突然中断，只剩下两声短促的“嘟嘟”声，再打过去，彻底没法接通了，“靠！”
李景川面无表情把手从关机键上移开。
庆云山观景平台组有足球场那么宽阔，所有学生集合完毕之后，依次排队进入这里。
闭幕式进行得顺利也无聊，高强度运动之后的乳酸堆积让大部分同学都丧失生机，稀稀拉拉的一片掌声后，红幕缓缓拉开，舞台上演今日压轴节目。
台上空得寂寥，身著校服的女孩安静坐在三角钢琴前面。
夕阳落在她身上，轻柔得好似一层薄纱，蔚心蓝缓慢地起手，那万万千千的流霞随音符卷舒，人群静默，飞鸟归林，旋律如水波淌进云里，肆意自由地扎进心脏。
纪明禾盖上单词本。
“一会儿去吃饭么，”李景川从后排探个脑袋，刻意压的声音抵在她耳边，“学校门口有家炒菜，很会做牛肉——”
话说一半，脸侧忽然横过来一只手，纪明禾的手指像锁扣一样掐住了他的嘴巴，冰冰凉凉的触感贴在唇上，过电一样的酥麻迅速席卷，李景川脑中一下搅得和浆糊似的，含糊地“呜呜”两声，后撤躲开。
纪明禾一指抵在唇前，示意他安静。
现场很安静了，除却钢琴声，只剩他一声声杂乱的、惊天动地的心跳。
有没有搞错啊！李景川使劲揩了揩微微湿润嘴角，抱怨地瞪着她。
纪明禾瞥见了，唇角微微勾了下。
“……”哇塞，一旁的邱正眼睛瞪得溜圆，纪明禾这是笑了吗，还有，李景川的脸为什么红成这样？
舞台彻底谢幕之后，各个班级又小开了一场总结会，胡学林照列讲了一番振奋人心的开场白，每个考入七中的高一生听了都要落泪。
等回去的路上，有人在群里建议，说明天就教师节了，要么咱给老师买束鲜花吧。
这事儿李景川有经验，爽快答应下来，当场让同学们投票选好图样，再打电话给花店，约着明早去取。
“烦不了”炒菜馆没去成，纪明禾滑得和鱼似的，一下大巴车影子都不见了。问了圈，倒是有人看到了，“纪明禾回了寝室，后来拎个大袋子，上公交车走了。”
“就回去住一晚上，还带什么东西啊？”李景川纳闷。
有女生插嘴，“被单枕头什么的吧，寝室不好晒，她可能拿回家洗了。”
另一人窃笑说，“纪明禾品味还挺独特的，上次去她寝室，看到她的被单都是大牡丹，鲜红鲜红的一朵。”
“……”李景川冷冷地拉长语调，不高兴喊那女生名字，“白家慧，背后说人有意思么。”
终于有人问他，“班长你找纪明禾干嘛啊？”
李景川大义凛然，“纪明禾没在群里，我本来问下她对用班费买花有没有意见来着。”
那人说没必要，“哎呀，几束花而已嘛，分摊在每个人头上就两毛钱，少数服从多数算了。”
李景川找不着人有什么办法，“嗯”了声说有道理。
一般花店没那么早开门，教师节这天订单爆涨才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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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卷死地提早到6点半营业，李景川掐着时间起床，打了车到店里，拿了花又走了很长一段路，最后停在对边的公交站台。
这是个很小的城市，交通线横纵一共9班公车，能往七中去的，也只有那么一两辆，李景川觉得自己是在赌，又觉得现下做得这件事毫无意义，甚至愚蠢。
2路公交车停靠站台，他取了一枚硬币，投币上车。
然后他就看见了纪明禾。
她背着书包，还提一个彩色编织袋，一手把住公车后门前的把手，困得眼睛都快合拢了。
后面上车人催他往里边走，李景川最终停在她对面，伸手握住把手更上端的位置。
走到面前了怎么还没反应啊，她昨晚睡没睡觉？李景川不满，低低地“喂”了声，喊她，“纪明禾。”
纪明禾感受到鼻尖萦绕着的淡淡花香，缓缓睁眼。
少年人蓬勃英俊的一张脸近在咫尺。
纪明禾着实吓了个后仰。
她难得露出这样的表情，瞳孔微微放大，鸦睫轻颤，过了会儿，才轻轻地“啊”了声，看他手里的花，又看看他，“你怎么在这里？”
李景川也想知道答案，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她面前？
公车一晃一悠行驶过凹凸不平的路面，他们两人之间馨香扑鼻的花朵轻轻拂动，像迎着春风似的，灿烂的晨光、盛放的花朵，所有浪漫都映进在她那双黑亮的眸子里。
好像有谁在心底肆意洒下了火种，他清晰听见自己的第一声心跳，“咚”像从高处坠落，而后一声快过一声，像雨点直直打在玻璃上，雨势倾盆，又急又密。
“吃早饭没？”隔着浪漫的花朵，他将手里的塑料袋提高。
啊，三个肉包，一袋甜豆浆。
纪明禾却没说话。
“吃过了？”李景川投喂失败，颇有些失落，手垂下去，英气的眉毛也耷下。
“李景川，”纪明禾又点他的名字，李景川“啊”一声，感觉像是遇见明明知道他说不出答案还要故意喊他站起来的老师，“你这么远来给我送早餐啊？江亦辰喊你来的？”
她嗤笑，“你们还真够闲的。”
“……”
他对她周身的低气压似有所感，目光下落，从破损的编织袋口，看见皱巴巴的被单上一朵孤单的、鲜艳的牡丹。
“纪明禾的被单有牡丹花，艳红艳红一朵。”
是他想的那样吗，纪明禾姑姑的家里没有第二条被单是属于她的，所以她从这样的“家”里出来，才会将满身锋芒都刺向他。
浪漫此刻凋零，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倏然擒住心脏，李景川艰难地滚动喉咙，抵齿低语，“不是他喊我，是我自己要来的。”
纪明禾看他：“给我。”
李景川点头，将花束中的一朵纯白的百合挑出，不由分说投进她书包的侧袋。
“……”纪明禾轻撩眼皮，“我说早饭。”
李景川说“哦”，将塑料袋挂在她勾起的手指，泰然将编织袋收进自己臂间。
花色好像重染鲜艳，他隔着花束与她对视，而后偏过头，昂首，压唇哼出一声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