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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1章 囚梦

作者:晴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天保五年,初秋,中元夜。


    明月已至中天,一片黄晕。清辉洒满整个武定侯府的后花园,廊下点起了流光溢彩的琉璃灯。


    梁温玉倚坐在玉石小案前,捧着碟蛋黄酥,就着月色,小口小口抿着,唇角沾了酥屑,活像只偷吃东西的小猫。她睇了一眼身旁替她摇扇的丫鬟燕草,轻叹了口气。


    “七月半,盂兰节……也不知阿娘孤身一人在那空荡荡的宅子里,会不会怕?”


    “侯爷这两日就归京了,定会带姑娘前去探望夫人的。”


    梁温玉托着桃腮,垂头丧气地从怀里摸出个物件儿,沉甸甸的,放在手中无聊地把玩着。


    那是个旧得不能再旧的木偶。


    通体用樟木雕刻而成,连油漆都几乎剥落得差不多了。


    若说有什么特别之处,便是它身体是人形,头却是狐狸模样,眉眼刻得栩栩如生,神态却似笑非笑,满是讥诮状。


    一个月前,梁温玉从娘亲妆奁堆放着的珠翠底下看见了那双狭长的眼睛,顿时内心产生一股奇异的、难以言喻、无法抗拒的诱惑,引诱着她把它拿起,拂去上面的灰尘,揣进怀里。


    纵然这娃娃古里古怪,可梁温玉还是喜爱得很,整日爱不释手,就连心事委屈也统统讲给这娃娃听。


    “姑娘,快,快把这东西扔了吧!看着怪邪门的……”燕草表情古怪,忍不住小声嘟囔。


    梁温玉怔了一下,“说什么呢,你瞧,它多好玩呀。”


    说着,梁温玉轻扯背后的丝线机关,腹中竹簧震颤,牵动四肢藏的暗榫,发出一阵“嗒嗒”声,手臂随之上下左右地摆动起来。动作有些滑稽,逗得她忍不住捂嘴想笑。


    “真是精巧!”梁温玉由衷地赞叹道。


    一旁的燕草看了却脸色发白。


    “姑娘!这东西可千万别给人看见,若是有人告诉侯夫人,你又要被罚去跪祠堂了。”


    前些日子她才因为捉了毛毛虫放进胭脂盒吓哭三姐姐被罚跪了祠堂,可这回只是玩个娃娃呀,怎么就犯了规矩?


    梁温玉把木偶搁在台子上,疑惑不解地问道。


    “哼,别动不动就搬出主母娘子来压我。区区一个玩偶……有什么不妥吗?”


    燕草打小在她娘蓝氏身边伺候,后来被指给了梁温玉做丫鬟,一向最贴心周到,忙劝慰小主人。


    “……奴婢也是听去世的外婆说起过……这种木傀儡不吉利,是会引来妖魔降乩的邪物呢!”


    燕草悄悄环望四周没有可疑的人,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奴婢的外婆还说……大约二十年前,这种样式的木偶娃娃曾风靡过一阵子。据说是从前朝的宫廷里头流传出来的,尤其受大户人家的孩童喜欢呢。只是后来不知怎的,新皇登基之后就禁止工匠仿制,还下令把全城的木玩偶统统焚烧,渐渐就成了我们大晟的禁忌之物了……”


    禁忌之物?那为何会出现在阿娘妆奁里?


    梁温玉没有说话,凑近盯着那笑容诡异的狐脸娃娃,内心忽然咯噔了一下,蓦地想起一件离奇的事。


    大约半个月前……她曾偶遇过一个奇怪的少年,那少年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


    梁温玉陷入了沉思,记忆如拨云见雾般一点、一点在眼前浮现……


    小小的院子里,合抱的老槐树浓荫匝地,枝桠间系着的秋千正在“吱呀、吱呀”晃动。


    梁温玉自娘胎里便带了热症,每月按例会回到武定侯外宅,由生母蓝氏亲自为她熬药来调理身体,一晃已经是第十四个年头。


    那天,她身子好了许多,正和几个丫鬟在花园里嬉笑着荡秋千,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淡淡照在脸上。


    她向来胆子大,粉白的裙裾在半空里起落像朵飞扬的云,荡得高老高,也不怕从高处摔下来。


    “姑娘,你昨夜没睡好,身上虚,小心点别跌下来。”


    “就是呀,外面有什么东西这么好看?”墙里的小丫鬟们在叽叽喳喳问着。


    “才不告诉你们。”


    那声音清脆娇嗔,紧接着又是一阵咯咯咯的轻声笑语从墙里传来。


    珠儿、碧儿两个丫鬟用力一推,她的身子随着秋千腾起到半空,高出了院墙。


    墙外的一切尽收眼底,路人形形色色,还有拿着冰糖葫芦叫卖的小贩,越看越觉得热闹有趣。一阵风吹过,目光正好落在那个人身上。


    那是个清冷少年,站在老槐树下,花瓣缓缓掉在肩上,被他轻轻拂去。


    少年身着粗布麻衣,腰间悬着拔漆黑的剑,看样子像是个落魄侠士。


    可偏偏他生得那么好看。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瞳仁像深不见底的墨,抬眼向她看来,竟让她一时忘了呼吸,全身僵住。


    梁温玉一下失神,手里的木偶娃娃没拿稳荡出了墙外,正好掉在了少年的脚下。


    慌忙追过去时,少年已经将那物什捡了起来,正翻来覆去端详着。


    “这娃娃是我的,请你还给我。”她迟疑着,娇怯地伸出手。


    少年目光冷冷地瞥向她,眼神中带着狂傲、审视、不屑,毫不掩饰地盯着她的脸看。完全没有想把手里的木偶归还的意思。


    “你娘可是永定侯外室,姓蓝?”


    少年开口,声音轻佻。


    “你……你如何知晓?”


    “艳名最盛的,临沅城没第二个了。”


    “你、你放肆!谁许你在这里胡言乱语的。”


    梁温玉又惊又怒。


    眼前的人看着像个谪仙般的人物,没想到一开口竟如此冒犯无礼。


    她自八岁起就养在侯府主母膝下,生母蓝氏向来安分守己,深居简出……外人鲜少有知道她亲娘身份的。这人怕不是瞄准她家富贵,过来望风踩点的盗贼吧?


    梁温玉扬起小脸,凶巴巴地回瞪了回去。


    少年目光冰冷,语气更加冰冷对着她道:“此乃不祥之物,你随身带着迟早会招来灾祸。”


    如果眼神能杀人,他一定已经死了几百次了。


    梁温玉咬牙切齿道:“还给我!”


    他眉毛桀骜地一挑,继续说道:


    “姑娘你印堂发灰,乌云盖顶,若你不信在下今日所言,只怕一个月内要有血光之灾。”


    这话一出,着实吓了她一跳,梁温玉瞬间气血上涌。


    “你、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诅咒本小姐!”


    她不服气地上前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臂,想要抢回自己的娃娃。


    “放手。”少年声音冷漠中带着压迫感。


    “喂,你可知我爹爹是谁!再不还来,小心我喊人来教训你了。”


    少年丝毫未动,梁温玉只觉得手上一震,登时便被一股力量弹得向后跌了出去,一屁股重重坐在地上,痛得她大叫:“你欺负人!”


    趁其不备,从地上跳起来,抓住他的手臂狠狠上去咬了一口。


    “你……你怎么咬人!”


    少年手一松,将她甩开。木偶咚的掉在了地上,她拍了拍屁股的灰尘,弯腰捡起,朝少年离去的方向做了个鬼脸,宣告胜利一样蹦蹦跳跳地进了院子。


    回忆到这里,梁温玉猛然惊起一身冷汗。心烦意乱地将那木偶脸朝下扣在小案上。


    此时掠过一阵风,吹得园子里花枝乱颤,月亮也被云遮挡了大半。


    “姑娘,变天了,回房休息吧。”燕草的话音未落,那阵风居然越刮越凶,花园里的草木纷纷倒下,连盛放糕点的小案都掀翻了。


    梁温玉呆望着月亮,总觉得那云影上好像有个黑点在迅速变大、变亮。


    她心中隐隐泛起不好的预感。


    几个丫鬟七手八脚地弯腰捡东西,梁温玉也被风吹得迷了眼睛,原地揉着眼。


    忽然一颗坠星从天际划过,火光赫然照天,朝着永定侯府砸落下来!


    “砰——!”地面瞬间陷落了个大洞。


    剧痛和恐惧席卷全身,梁温玉感觉到热浪铺面,随即眼前一黑,失去了所有知觉。


    再次睁开眼,四周都是漆黑浓稠的黑雾。


    这是哪里?


    寂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她在黑暗中摸索,空间仿佛被无限放大,前方一片未知。


    焦灼,恐惧,慌乱,乱糟糟地在她心里蔓延。明明她刚才还好端端坐在园子里赏月。


    来不及了。


    娘亲还在家里等着自己,还有小猫衔蝉……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回去的那条路。


    她茫然地四顾张望,大口喘着气,耳边传来竹簧空灵的“嗒,嗒——”像是开启神秘大门的咒语。


    神光离合间,黑雾里出现一束红色的光,逐渐向她靠近。她害怕地双手挡住眼睛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难道真的是母亲妆奁里的那只木偶招来了灾祸?她想哭,不安却压得她喘不过来气。


    温玉,温玉……


    是谁在说话?


    “别怕,我在这里。”


    那声音又轻又软,却是男子低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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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嗓音,说不出的魅惑。


    梁温玉透过指缝,眨了眨眼睛。一个红发的美少年自黑暗中走来,全身湿透,周身散着虚弱的光晕,如神祗般降临在她面前。


    “呃……你是谁呀?”


    面前的少年瞪大眼睛看着她,水滴沿着发丝滴下,苍白的脸写满慌乱。


    “我是赤焰呀,你不认得我了?”


    赤……焰?她摇摇头,压根没听过这个名字。


    “……你知不知道,什么鬼地方?”


    红发少年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梁温玉,藏着不安与脆弱,格外惹人怜惜,幽怨的小模样让她心生一丝怜惜。


    “这里是我的梦境。”


    梁温玉瞬间呆若木鸡,不知作何反应。


    视线不经意由下而上打量面前的怪人。


    他的脚隐藏在黑暗里,一身玄色的长袍,上面用金线绣着蔓草连枝……纹样有些眼熟。绸缎般的红发里露出的尖尖的双耳,轮廓如狐,还泛着莹光。


    梁温玉灵光一现,脱口而出:“啊!你、你难道是那个木偶娃娃变的?”


    红发少年点了点头,突然一把将她身子揽住抱在怀里。


    “温玉,我终于找到你了。”


    感受到他坚实的胸膛,梁温玉瞬间僵住,脸上一阵滚烫。


    “救命!”她大叫着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那叫赤焰的奇怪少年红着眼眶,眼泪似乎在眼眶里打转。


    “温玉……我只剩下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才从那里逃出来,路上还被几只臭蝙蝠围攻!幸好,才从上面一掉下来就看见你了。”


    他委屈巴巴地诉说着,下一秒居然又凑过来想要吻她!


    梁温玉毫不客气地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哎呦!”那美少年挨了一巴掌,居然夸张的吐了一口血出来,然后颤颤巍巍地捂住胸口跪倒在地上。


    呃……自己一巴掌什么时候威力变得这么大?


    “你没事吧?”她用脚尖踢了踢他,脚踝立刻被火热的手掌握住。


    梁温玉死盯着赤焰的侧脸,越看越不对劲,只见不一会儿的功夫,他的身体开始抽搐,光洁白皙的皮肤逐渐长出一层绒毛来,两颗莹白尖利的牙齿也随之显露出来。


    “妖怪啊啊啊!!!!”


    梁温玉一脚把他踹开,拔腿便逃。


    温玉,你为何也弃我而去……那声音虚弱又带着呜咽,像在无助地哭泣。


    该哭的是她吧!明明自己在院子里赏月,突逢变故沦落此处,还要被这不知是水鬼还是狐妖的怪物轻薄。


    一直跑到力气用光,终于听不见那渗人的呼唤声,梁温玉还是不敢回头看。


    她此刻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自己真的在那妖怪的梦里,是不是永远也逃不出去了?


    前方依然漆黑一片,梁温玉被看不见尽头的黑雾包围了,却不知,再向前走,就是冥河了。


    一旦过了那条河,进入轮回,就再也无法回头。


    此时的武定侯府,灯火通明,四周惨叫声此起彼伏,后院地面凹陷,草木皆焦,人们乱作一团,一双双脚在后花园匆匆来去,人人脸色惶恐。


    一个时辰前,天降陨星,刚满十四岁的五小姐梁温玉死在了赏月之时。


    如今世道不平,妖孽横生,大晟朝定都临沅后最忌讳此等动摇国本的不祥之兆。今晚怕是整个临沅城都看见了这异兆,明日若闹得满城风雨,侯爷巡营回来必定要大怒。


    王氏身为永定侯府的当家主母,府中大小事宜向来由她一手把持。她没敢惊动秦老太君,只传了话,将府里几位管事的叔伯一并召至正厅,连夜商议对策。


    燕草立在门后偷听了几句,越听脸色越是煞白。


    “这是造的什么孽哟!中元夜里,血光冲宅,这是预示要有大灾祸啊。”


    “可怜这温玉丫头……打娘胎里就带了热毒,小小年纪的死于非命……”


    “唉,可也别连带着旁人都跟着遭殃……”


    “此事不宜声张,还是尽快送回她生母处,找道士来给驱邪为妙。”


    武定侯府被层层包围得严实,下人们也被封了口,以免消息泄露。


    趁着月黑风高,一架马车从后门悄悄驶出,载着梁温玉的遗体朝临沅城西边的永福巷奔驰而去。


    那里有座僻静的宅子,似与外界隔绝。


    也有传闻宅子的主人是个绝色女子,非婢非妾,连夜半的琵琶声都带着哀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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