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肉吃完的第二天,王秀莲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灰蒙蒙的,露水打湿了门槛。她没去灶房,而是绕到屋后头,站在一块两分多大的地跟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就是沈家的自留地。
原主沈大帆一家懒出了名,这块地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地里的土板结得跟石头似的,踩上去硬邦邦的,脚底板都硌得慌。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比手指头还宽,干得跟龟壳似的。稀稀拉拉几棵红薯苗歪在地里,叶子黄不拉几的,蔫头耷脑地趴在地上,跟生了重病的人一样,一看就活不长。旁边还种了几样菜,说是菜,其实就是几棵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小白菜,叶子被虫咬得全是窟窿,还有几根葱,细得跟针似的,风一吹就倒,看着可怜巴巴的。
台风那几天,海水漫上来把这块地全泡了。如今水退了,地里的菜全死了,叶子烂成一滩黑乎乎的泥,烂得都认不出是啥了,根都泡发了,一捏就碎。土面上结着一层白花花的盐霜,在晨光下看着刺眼得很,跟下了一层薄雪似的。
王秀莲蹲下来,捏了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咸的,涩的,一股子海腥味直冲脑门。
这块地废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心里头把账盘了一遍。岛上人家,家家户户都有这么一块自留地,不大,两分多地,可那是全家人活命的本钱。工分挣得多的,年底能分些口粮;工分挣得少的,就全靠这自留地了。红薯、土豆、萝卜、白菜,一年到头就指着这点地过活。地好了,一家人就能吃饱;地荒了,一家子就得勒紧裤腰带。
沈家以前工分挣得少,口粮领不回来,自留地又种不好,一家子饿得面黄肌瘦的,可不就是这么来的?
王秀莲回到堂屋,沈大帆正蹲在门槛上啃山药棍。山药是昨天剩的,凉了,但他啃得认真,一口一口的,一点渣都不浪费。
“当家的,屋后那块地你得去看看。”王秀莲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刚才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海水泡过了,菜全死了,土也咸了,得重新拾掇。再不弄,今年冬天连口菜都吃不上。”
沈大帆把山药棍放下,拍了拍手,跟着她去屋后看了看。他蹲下来捏了把土,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又看了看地里那些烂掉的菜叶子,心里有了数。
“得先把这层咸土翻了,让太阳晒几天,把盐分晒掉。然后灌水洗,洗个两三遍,把盐冲走。等土不咸了,再下肥、翻地、重新种。这活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
王秀莲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是这活不轻,得趁这几天天气好赶紧干,再拖下去就误了农时了。过了这阵子,天就凉了,啥都种不成了。”
沈大帆站起身,看了看这块地。两分多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家人齐动手,两三天能拾掇出来。
“吃完饭就干,”他说,“趁着今天不上工,把地先翻一遍。早点弄完早点安心。”
早饭过后,沈大帆带着几个儿子扛着锄头铁锹到了屋后。王秀莲领着几个儿媳妇跟在后面,连佟娟儿都出来帮忙了,她身子弱,干不了重活,但拔拔烂菜叶子、捡捡石头还是可以的,总比坐在家里强。
沈大帆拿锄头把地分成几块,一人一块,先从翻土开始。
“先把这层烂菜叶子清理干净,烂根也得拔出来,一根都别剩。然后把土翻开,让太阳晒。明天灌水洗,洗完了再翻一遍。这地荒了太久了,得下大力气。”
沈海生力气大,一锄头下去就翻起一大块土。土块硬得很,里头全是盐霜,白花花的,跟下了霜似的,锄头砸上去“梆梆”响。他皱着眉头把土块敲碎,摊开在地上,嘴里嘀咕:“这地硬得跟铁似的,得多少年没翻过了?”
沈冬生和沈富生也闷头干活,锄头起起落落,土块一块一块地被翻起来。沈冬生干得仔细,每一块土都敲碎了才摊开;沈富生干得稳当,不急不慢的,但一块地都没落下。
沈大帆干得最快,他翻土不光是把土翻开,还把底下的好土翻上来,把面上的咸土压到底下去。他一边干一边跟儿子们说:“咸土在上头,苗就扎不下根。把好土翻上来,咸土压下去,再用水一洗,盐分就去了大半。这样晒上两天,地就能缓过来。”
几个小的也没闲着。沈铁柱、沈铁蛋、沈石墩蹲在地边上,把翻出来的石头和烂菜根捡出来扔到一边。石头有大有小,烂菜根臭烘烘的,几个小子捏着鼻子捡,一边捡一边嫌臭。沈木墩人小,就负责把捡出来的东西装进篓子里,和沈灵宝一起一趟一趟地往远处倒。沈灵宝跟在沈木墩后面,小手抓着篓子边,走得摇摇晃晃的,但一趟都没落下。
“小姑姑,你别拿了,太沉了。”沈木墩心疼地说。
“不沉!”沈灵宝咬着牙,小脸绷得紧紧的,双手抱着几根烂菜根,走得歪歪扭扭的,但就是不松手。
中午的时候,地翻了一半。
沈大帆直起腰,看了看日头,招呼一家人歇一歇。太阳正毒,晒得人后背发烫,每个人的衣裳都湿透了,贴在身上。王秀莲从灶房里端出一锅山药糊糊,一人一碗,蹲在地边上喝。糊糊是早上剩的,凉了,但喝下去胃里舒服。
沈海生喝着糊糊,看着那片翻过来的土,忽然说:“爹,以前这块地,种啥啥不行。红薯长得跟手指头似的,又细又小;白菜还没巴掌大就老了,咬都咬不动。现在重新种,能种好吗?”
沈大帆喝了一口糊糊,不紧不慢地说:“地是死的,人是活的。以前种不好,是因为懒,地都不翻,肥也不下,种子撒下去就不管了,能长出啥来?现在好好伺候,没有种不好的地。你伺候它,它就伺候你。”
沈海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低头把碗里的糊糊喝了个精光。
沈冬生忽然想起一件事,把碗放下:“爹,咱家有没有肥料?光翻土不行,得下肥,不然种下去也长不好。这地瘦了这么多年,不下肥啥都长不起来。”
沈大帆皱了皱眉。肥料这事儿他倒是想过——岛上人家施肥,要么是人粪尿,要么是草木灰,要么是沤的海草肥。沈家以前懒,连粪坑都没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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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一个,更别提攒肥了。院子里那个粪坑还是他来了以后才清理的,里头就那么点底子,根本不够用。
王秀莲接话了:“肥的事儿我来想办法。人粪尿咱家有,就是少了点。草木灰也不多,这几天烧的柴火灰我都攒着呢,也就一小筐。不过我听说海边捞上来的海草沤一沤能当肥用,咱家海带多,那些烂的、碎的,攒起来沤上,过些日子就能用。这两天我去海边多捡点烂海带回来,掺上草木灰,沤它半个月,肥力肯定足。”
沈大帆点了点头:“先翻地洗盐,肥的事儿慢慢来。地弄好了,肥攒够了,再种也不迟。误不了农时。”
下午接着干活。
日头偏西的时候,地总算翻完了。两分多地,整整齐齐地翻了一遍,土块敲碎了摊开在地上,黑一块黄一块的,等着太阳晒。夕阳照在翻过的土地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沈大帆站在地边上,看着那片翻好的地,心里头踏实了些。这片地荒了这么多年,总算有了点样子。
“明天灌水洗盐,”他说,“洗两遍,再晒几天,等地彻底好了再下肥。水要从井里打,不能用海水,海水越浇越咸。”
接下来的日子,一家人一边上工,一边拾掇这块地。
洗盐的活儿干了三天。王秀莲带着两个儿媳妇一桶一桶地从井里打水,提到屋后头,一桶一桶地浇在地里。水渗下去,再浇,再渗。一遍不够,再来一遍。直到捏一把土放在嘴里尝着不咸了,才停下来。夏迎香的肩膀被扁担压得通红,赵文英的手上磨出了水泡,但谁都没叫苦。
“这地可真能喝,”夏迎香擦了擦汗,“浇了多少桶了,还跟没浇够似的。”
“地渴了太久了,”王秀莲说,“得多喂点水,喂饱了才能长东西。”
地晒了几天,又翻了一遍。这回翻出来的土松软多了,颜色也深了,不再是那种灰扑扑的死色,看着就有了几分活气。
王秀莲把烂海带碎末攒了一大堆,又攒了些草木灰,掺在一起沤着。每天翻一遍,浇点水,让它们慢慢发酵。那堆肥堆在院子的角落里,用破席子盖着,太阳一晒,热气腾腾的,味道冲得很。
过了大半个月,那堆肥沤得黑乎乎的,闻着一股子冲鼻子的味儿,但用手一捏就碎,肥力足得很。王秀莲扒开看了看,里头都发热了,高兴得直点头:“成了成了,这肥沤得好,今年种啥都能长。”
这大半个月里,沈家没有一个人偷懒。
沈大帆带着三个儿子天天出工,一天不落。不管是绑筏子、捞海带还是修船补网,样样都干在前面。沈德贵每次记工分的时候,都要多看沈大帆两眼,那眼神里有打量,有疑惑,也渐渐多了一丝认可。有时候还会多问一句:“大帆,累不累?累了就歇歇。”沈大帆总是摇摇头,说不累。
王秀莲和两个儿媳妇也天天去岸上补网、晒海带,工分一天比一天挣得多。马大嘴和瘦削婶子偶尔还说两句酸话,但没人搭理她们,说了几次也就不说了。
月底的时候,地终于可以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