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初上，絮凝点着灯在书房里仔细整理账本，家里的礼品资产她只大致清点过一遍，并不是十分熟悉。早上送走裴思和之后，她一做就是一天。
她认真看着账本，心里默记这些东西。看完这些，她处理着裴府的上下的支出，上辈子已经做过一遍，所以还算是得心应手。
过目完裴府的内宅账本，还有锦荣阁上个月的进项、波斯那边新到的货品清单、京城她暗中名下几处铺子的流水。
屋里很安静，只有算盘珠子偶尔拨动的声音，和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响。
门突然被推开了。
没敲门，絮凝下意识把锦荣阁的账本垫在下面，笑起来：“怎么这么晚？吃过饭没？厨房里……”
“姐姐以为我是那个穷酸书生？”
郭去厄一身玄色便衣，面色十分苍白，站在门口。他衣摆上还沾着未干的泥沙，手臂还维持着推门的动作。
絮凝面色不改，头埋回账本里，嘴里吐出清晰两个字。
“出去。”
郭去厄关上门，他缓缓走近絮凝，低着头垂眸看着她：“姐姐怎么搬家了？”
絮凝沙沙在账本上写字，头也没抬说道：“你娘知道你来这里吗？看你这打扮，你是刚从哪里疯玩回来的吧？一回来不回家，反而到我这里来？你没得到任何人的许可，你这算私闯民宅。看在你娘的份上，我不送你去官府。现在，老老实实回家。”
郭去厄浑身颤抖起来，他用力握紧拳头，说道：“姐姐凭什么觉得我是去玩了？我去哪了，姐姐不知道吗？姐姐当时答应等我回来，和我一起去莺花阁看舞娘跳舞，姐姐也说话不算数了吗？”
郭去厄红着眼，越来越大声质问絮凝。絮凝“啪”一声，合上账本，起身放回暗格里。郭去厄看着她一系列动作，情绪更加崩溃，他追过去继续说道：“锦荣阁的产业就这么见不得人？还是说，姐姐根本不想让你的如意郎君知道你是锦荣阁的大东家？”
絮凝转过身，回道：“我没有毁诺，我答应过和你去莺花阁看舞，我自然会和你一起去。至于你去波斯，这段时间我实在太忙了，确实是忘记了。”
郭去厄愤怒道：“不！你根本没有在意我，你这段时间不仅一点没想起我，还毁诺！你没等我，你忙着嫁给那个穷酸书生，自然没有时间想着我。”
絮凝情绪还算稳定，毕竟他才十四岁，还是瑛纭唯一的孩子，絮凝不想也不愿意跟他计较，还是很耐心说道：“听我说，去厄你很棒，你从波斯走完商队回来，我和你娘都由衷为你开心……”
不等絮凝说完，郭去厄突然环抱住她的腰，他怕絮凝挣脱，缓缓跪坐下来，用力禁锢着她，把头埋入她腰间。他语气突然就软下来，一腔委屈铺天盖地袭来，哽咽道：“姐姐……别把去厄当小孩了……去厄已经努力成长了……你为什么不等等去厄……为什么？去厄知道你所有的难过和愤怒，去厄知道你的抱负和仇恨，你为什么不等等去厄？那个人他就是穷酸书生，书生都没血气，他没钱没权，不懂你，也根本配不上你。去厄懂姐姐的所有，姐姐为什么不等去厄？”
又是这句话！絮凝心里窜起一股火。
她已经听过太多这样的话了。
你等我。你等等我。再等我一下就好了。
她拽起郭去厄的发尾，用力一扯，逼迫他抬起头来。另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腕，逼迫他松手。絮凝拉开和郭去厄的距离，严肃和他对视，一字一句道：“我凭什么要等你？凭你自认为的理解？你根本理解不了我！我年过十七，如今世道，女子十七已经到了婚嫁之龄。我父母一心想把我赶出京城，你不是不知道。你要是真的理解我，你还说得出让我等你这种话！你根本就是一心想要自己喜欢东西的孩子，得不到，就开始撒泼耍赖。”
絮凝狠狠把他一甩，继续说道：“我嫁谁，与你何干？我难道一辈子要哄着你？你凭什么觉得可以在我面前诋毁我的夫君？我不欠你，你凭什么在我面前这么理所当然？”
郭去厄被絮凝骂懵了，他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可絮凝心里还是憋着一股火，她点点郭去厄的脑门，继续说道：“你这里为什么每天都装的是情情爱爱的东西？这些年，你每次找我，除了情爱，你脑子里还有别的东西吗？你去历练了，本应该成长了，但在你心里，最重要的还是这些东西？我问你，除了我的事情，你知道锦荣阁除了波斯来往，还有哪条商道？这段时间，我们忙着打通苏州商路，你又可知道？”
“行，就算生意上的事情，你是一知半解。你娘呢？她是你唯一的亲人，你外出一个月，回来的第一件事，不去看看自己亲人？你娘身体如何，你又可知道？”
这接二连三的反问，打得郭去厄措手不及。他原本苍白整张脸都涨红起来，他硬生生止住了眼泪，还是不肯服输看着她。就像是小孩死不认错，还要和大人反驳争辩。
“年絮凝，你一直都知道我对你的心思。我喜欢你，关心你，也有错了？你别摆出来这副大人教训我的姿态！我喜欢你，我没错！”
见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絮凝望着这个从小长大的小孩，心里突然难过起来。
“郭去厄，你自己说说哪里没错？夜入私宅，你让别人这么想？不要打着喜欢我的名号去做一些蠢事。”
见絮凝不松动，郭去厄还是又服软，他声音低低的。
“姐姐别这样跟去厄说话……姐姐当年救下去厄，告诉我‘没事’，是姐姐给了去厄新生。”
“你这是什么逻辑？我救下你，我希望你有自己美好的人生，我只是救下你，不是代表从此以后你的人生和我绑定。”
“不！姐姐说错了！姐姐你明明承诺过我！你说啊，你当年承诺过我什么？”
絮凝回想起来五年前。那年冬日，她杀死那个男人以后，郭去厄整日寻死，瑛纭心疼儿子心疼的不得了，求絮凝帮忙。
年幼的郭去厄呆愣坐在窗边，眼里一片死寂。
絮凝走过去，她摸了摸郭去厄的头，她尽可能温柔，试图从动作上安抚这个小孩。小孩躲过了她的手，说道：“姐姐不用可怜我，我很脏，姐姐别碰我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因为我已经被他……”
“那个人该死，你别去想了。”絮凝一贯不会安慰人，她只能放柔声音，说出她认为最暖心的话，“没事……我会照顾你的。”
“你又不能一直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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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我会一直照顾你的。”絮凝半蹲下来，撑在膝盖上，“郭去厄，我会一直照顾你的。”
思绪归拢，絮凝回过神来，她还真的说过这种话。
郭去厄说道：“姐姐也想起来了吧？你给了去厄新生，就要和去厄一直在一起啊，就要一直照顾去厄。这是姐姐说的。”
絮凝回道：“就算我说过，我也只是把你当作孩子一样照顾，和你对我的感情是不一样的。我只是出现过，并且照顾你。一直照顾你，是我当年给你的承诺，但这不代表，我要和你在一起。这不是一个意思。是你一厢情愿了。”
郭去厄愤愤抄起桌上的笔砸在地上，像是小孩耍脾气。在絮凝眼里，他就是在无理取闹。
郭去厄恶狠狠说道：“姐姐以前不会这样的，是不是那个姓裴的给你下了蛊？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郭去厄？！！！你自己听听你说的混账话！”
絮凝再好的修养，也被郭去厄气得再一次挂不住。郭去厄被絮凝扯着嗓子这样一声吼，再次委屈起来，他终于忍不住眼泪，哭起来。
“你就是毁了诺！无信之人，你和梁瑾墨有什么区别？”
絮凝深吸一口气，指着门口：“出去。”
后知后觉说了什么的郭去厄脸上懊恼起来，他故技重施想抱着絮凝的腰，却被絮凝轻易躲开。絮凝脸上没有明显的喜怒，只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疏离和清冷。
“姐姐……去厄不是故意的。”
“出去。”
“去厄……”
“够了。你一讨巧卖乖就自称其名，控制不住了，就自称我。你这点小伎俩我算是看明白了。也对我来说，根本没用。现在，出去。”
郭去厄极其怕她这个样子，他不敢说话了，失魂落魄走了。
郭去厄一走，逢春就进来了。逢春见她小姐表情虽然无常，却莫名有些不安。
“小姐，可还好？”逢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问道。
“没事。”
“去厄少爷……奴婢实在没拦住。”
“我知道。以后他再私自来，别让他进来，我不管用什么手段。要是拦不住，就报官送官府里。”
“小姐，去厄少爷说了什么？”
“没什么。”
-
很晚的时候，裴思和才回府。絮凝已经躺在床上，她闭着眼睛，没动也没说话。裴思和以为她睡着了，轻手轻脚洗漱完，才爬上床。
他不敢抱她，怕把她弄醒了，但不和她挨着又不习惯，所以下意识去抓她的手。絮凝慢慢和他十指相扣。
“娘子，没睡吗？”
“没睡……”
裴思和抱着她，头埋在她颈窝，轻声道：“今日事情有点多，所以回来晚了，娘子勿怪。”
絮凝说道：“没事，你今日也习惯了。”
裴思和敏锐察觉到她的情绪，声音放得更轻了。
“谁惹我娘子不高兴了？今日发生了什么？”
絮凝长叹了一口气，她看着床顶，说道：“讨债的，别问了。”
裴思和很识相闭上嘴。彼此的体温温暖着对方，絮凝终于放下心里的纠结，在温暖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