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栋房子的灯在晚上八点准时熄，佣人在黑暗里将壁灯一盏一盏点亮，黄豆大的火焰隔着透明灯罩晕出昏暗的光，把房子笼得昏昏暗暗像要闹鬼。
平月没吃晚饭，这会儿毫无睡意，清明的脑袋印证一件事：佣人们只把安眠药加在晚饭里。好像只是单纯为了让她睡觉。
晚上十点，平司司还在睡，没有要醒的征兆，不知道是不是品种不纯的缘故，书里看的关于“美丽鼠蛇”的资料和平司司完全对不上号。
凌晨一点，平司司还没醒，平月真想给它换个名字：平猪。
她打开笼子，把睡死的猪用布裹起来揣兜里，绑上头发，开门出去。
昏暗的夜里蛇影重重，探着蛇信嘶她，平月沿着走廊轻悄悄下楼，医务室的灯灭着，餐厅亮着几支白蜡烛，平月怀疑办这个游戏的一定是个糟老头子，什么都很古老。
蜡烛徐徐燃，融的蜡油从底座淌进盘里，发出油脂味，几条蛇围着油盘吸得嘶嘶作响。
不怕凝固在肚子里么？念头刚转过，平月愣住，这个油脂味有点熟悉，哦，尸油。
她抓起一支烛台，绕过流理台，进后厨房，借着烛光，后厨房的货架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她们白天吃的菜是从哪儿来？水果从哪儿来？没用完的菜和水果去哪儿了？菜很新鲜，水果也很新鲜，是每天从外面送来？走哪条路？现在还没到送菜的时间点？
现在是凌晨一点过，如果从大门口送进来，肯定会有大货车开进来，可从没听谁说过，只有一个地方是她们听不见看不见的：地下。
平月推开后厨房唯一一扇门，门轴很油滑，一点声响都没有，她把烛灯压在身下，做好了夜风吹来的准备，没风，两米外是两扇电梯门。
脑海里滚过游戏总规则和第一场游戏规则，没有禁止午夜出门、也没有禁止乘坐电梯，她飞快检查四周，门没有锁扣，通道里没有摄像头，是一个很适合做贼的地方。
她按下电梯键，梯门打开的声音在过道里响得惊耳，地下统共四层，她先去第一层，长长的走廊，壁灯昏暗，延绵没有尽头，看着就不太像人走的地方，而且土壤之下的第一层怎么可能都不会是出口。
平月直接按下第四层，整个港口被高透明玻璃包裹起来，海浪冲刷玻璃流下一串水迹，半夜的海与天连成一片深邃的墨蓝色。
一束光驱散墨蓝朝港口/射来，包裹港口的落地窗被光穿透了，港口路灯响起一串清脆的铃铛，叮铃铃，随即，一艘游轮破浪驶来。
平月刚踏出去一只脚，人的声音隐隐传来：“……今天这么早？”
“船上来了个医生，”另一个声音说，“3055……”
在听见声音的一刻，平月退回电梯按下了关门键，佣人们走路没声音，当她能清楚听见说话时，说明已经离得很近了，她不敢冒险。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好像听到了自己的房间门牌号，可电梯上行了，说话的佣人似有所感地朝电梯扭头，其中一人直接走到电梯前，鼻翼翕动，在空气里深深嗅一口。
尸油味。
“谁？”另一个佣人问。
“蛇。”
游轮近了港，渐渐减速，两人不再耽搁，拉了响铃，港口前的玻璃往下沉，游轮被潮水推进港、靠了岸。
玻璃再升起时，涌进的潮水从地下排走，游轮放下楼梯，一个女人从船舱出来，抓开头顶的草帽，顺着楼梯几步下来。
“梁医生，现在正在游戏，你暂时不能动蛇。”佣人迎上她。
梁医生把草帽抛给她，“不急，我来是为另一件事，听说3070‘段离’实验体出问题了？”
佣人只负责游戏正常进行，不对这句话做任何回应，沉默地替她按下第三层按钮。
电梯门打开，射灯把整个走廊照得光可鉴人，平月吹灭蜡烛，顺着第三层的走廊往前，尽头分出左右两条，她拐进左边，一间间相同大小的病房，墙上嵌半边透明窗，从外看进去，每张病床都躺着一个人，身上插满软管，连接到四周的墙壁深处，太阳穴连接的细线微微颤动。
都是活人。
平月总觉得她们很眼熟，但窗外的角度只能看见下巴，她推门进去，站到床边，从上往下看。
林雪。
推开旁边一间病房门，林雪，再旁边，依旧是林雪，连着8间房，都是林雪。
叮——
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划破寂静，平月飞快环视可躲藏的地方，病房里除了床，一无所有，她在玻璃下方靠门口的位置，贴着墙根蹲下，把脑袋尽量伏低。
走廊里哒哒两道脚步声，梁医生和扬医生并肩走过。
“现在是什么情况？”梁医生拐进更衣室，随手抓一件白大褂套身上，洗了手，接过扬医生递来的ipad。
扬医生说：“我是上一届游戏跟下来的，段离的实验体在上一届游戏被段离亲手杀了，我们又做了几个，别的没什么问题，就是段离最近变得有点古怪，实验体在细节上跟不上。记忆重组也试了，行为反应还是存在细微差别，你看视频。Snake的意思是不要段离的实验体了，能活就活，他现在更关注3055的蛇，这是第一次实验蛇主动选择人类。”
“那批蛇有问题。”梁医生边看ipad边朝病房走。
“我检查过，很健康。”扬医生说。
“你来电话后，我们给Jck剩余的蛇做了二次筛查，基因缺陷严重，你说的那条，能活过一岁再说吧。”梁医生把ipad丢给她，推开病房，抬手一划，床头的墙壁现出虚拟屏，床上人的数据一一滚动。
梁医生连看四人的数据，随后拔掉一人身上的营养管，探针从太阳穴拉出来带了一地的血，扬医生皱眉：“要感染。”
“报废体而已。”梁医生单脚踢开病床的滑轮，连床带人推去实验室。
滚轮从门口滚过，两道脚步声随着滚轮离开，走廊静下来，平月小心翼翼拉开门，沿着来时路返回，有一间病房空了，但她不知道那张床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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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有一滩血，佣人随时可能来打扫，平月没敢多呆，坐电梯回了餐厅。
餐厅里的蜡烛燃了一半，吸油的蛇换了一批，平月把手里的蜡烛怼上去，点燃了放桌上，吃油的蛇抬头嘶她一声，低头继续吃。
回到房间，她把平司司掏出来，那猪还在睡，包它之前是什么睡姿，现在还是什么睡姿，书上说它是日间活动蛇，它白天睡晚上睡，平月怀疑它是蟒，蛇生80%的时间都在睡觉。
平月脱下衣服，尸油味很重，她把衣服泡在水池里，挤上大半瓶洗手液，用流水冲刷，洗完澡出来把洗手间连着浴室弄得和早晨一样狼藉，尸油味泡没了，她随手丢地上，等佣人早上来收拾。
做完后，她站在门口看了看，很满意，一副被蛇糟蹋过的现场。
刚要带上门，她一抬眼，对上了盘在窗口的蛇脑袋，好大的一颗，像颗甜瓜，两颗棕色的眼珠无机质地盯着她，蛇信子在空中嘶嘶探，不知道探到了什么，它朝她猛扑过来。
速度快得如捕捉猎物，平月刷地带上门，只听“嘭”声巨响，门扉震颤，黄金蟒被撞得摔在地上。
地上淋淋洒洒全是洗手液和水，滑得它像条蚯蚓，咕叽咕叽打滚，滚得烦了，它窜进脏衣服兜，隔着门冲平月愤怒嘶吼。
平月听不懂，猜它应该骂挺脏。
“？”
人蛇不熟，骂这么脏做什么？
要不是它飞得凶狠，她也不至于关门，平月摸了摸手腕的针孔，已经找不到了，难道她的疫苗失效了，对蛇没用了，蛇要咬她了？
“嘶嘶……”
平司司被撞门声惊醒了，迷迷糊糊往旁边滚，想去蹭妈妈的手，滚了两圈都没碰到笼子，也没碰到妈妈的手，它打个哈欠，收缩颊窝去感知妈妈。
妈妈在比较远的地方，它正要往那儿爬，忽然闻到一股臭味——那吃了死蛇的黄金蟒的蛇臭味，在厕所里，嘶嘶哈哈地骂人。
它说它吃了死蛇，被好多伙伴嘲笑了，它要绞死它，绞不死它就把养它的人类给绞死。
把……
平司司打到一半的哈欠硬生生断了，扭成麻花的脖子一摆正，沿墙蹭蹭朝厕所爬，隔着一扇玻璃门，冲黄金蟒恶狠狠地嚎：“嘶！”
门里的叫骂声滞了一瞬，接着，又继续骂骂咧咧，仗着一道门隔着，黄金蟒越骂越凶，越骂越脏。
平司司龇开毒牙，恶狠狠地把脑袋从地面的门缝塞进去，势必要毒死黄金蟒！平月赶紧抓住它的尾巴提回来，那门里的黄金蟒一看见它凶神恶煞的头就嗖地爬上脏衣服兜扑到洗手台，连扑带跳地准备夺窗而跑——今天没绞死明天再来，它才不和毒心烂肠的蛇硬碰硬！
谁料台面全是洗手液，滑得黄金蟒一步三摔，从台面滚到地上，又在地面滚了好几圈。
它带着浑身的洗手液在里面滚来爬去，折腾得平月都于心不忍了，才勉强用下巴够住窗台，也不管身体还在墙上啪叽啪叽地打滑，直接把脑袋往外一送，将自己抛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