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哪个？”
平月指了一排又一排，坐在手背上的蛇只呆愣愣地望着，不嘶嘶也不吐舌头，两颗无机质的瞳孔让它呆上加呆。
槑。
平槑槑拿尾巴尖尖从第一个指到最后一个，把那些分辨不出是什么肉的肉团子全指一遍，脑袋重重一点：“嘶嘶！”
都要！
平月用勺子从那些肉团上刮一点点下来，芝麻大小的一点，放在盘子里，整齐排放，颗粒均匀地铺满整个盘子。
餐柜旁有五颜六色的碗，挂在墙上的铭牌写的是蛇碗，平月随手拿一个去接水。
水哗啦啦流，平槑槑扭头去看那些碗，有条蛇在那儿盘来盘去地选，它的人类先拿了一个蓝色的，它不喜欢，龇牙冲人家嘶，人类又拿一个绿色的，它还是不喜欢，嘶得更难听，终于人类拿了个粉色的，它翘起尾巴卷住粉色的碗，乐颠乐颠滑走了。
“这是水，自个儿喝。”平月把水碗和肉盘放在桌上，抖抖手背，平槑槑滑到桌面，它抬起下巴搁在碗沿，这是个奶白色的碗。
装肉的盘子也是奶白色的。
原来妈妈喜欢奶白色。
小脑袋悬在水面，它伸出舌头，舔一下，再伸舌头舔一下。
挺好喝。
它埋下脑袋，嘴巴钻进水里，吨吨吨喝，两腮一鼓一鼓，喝到只剩下最后一层，它扭着脖子去嘬，水被吸进嘴里。
平月撑着下巴看，这是她第一次看蛇喝水，不凶的时候还挺可爱。
水喝完了，它拿尾巴尖尖戳平月的手，顺着她放在桌面的手背爬一圈，又拿舌头舔她的手指头。
舔得湿漉漉的。
平月嫌弃地拿开手，它跟着追，直到她把肉盘子拉过来，它才不追了，探着蛇信去舔芝麻大小的肉粒，舔一口，好吃，张嘴一口吃掉，舔一口，好吃，再吃掉。
佣人过来给蛇碗加水，它舔到不好吃的，就把舌头伸进水里洗洗，继续舔一口肉。
一盘子肉，挑挑拣拣，吃了大半盘。
其中一个特好吃。
平槑槑用尾巴尖尖戳着特好吃的那块芝麻点，“嘶嘶！”
还要。
“嘶嘶！”
好吃。
那块地方是盘子的中间位置，前后左右都被它吃得干干净净，肉汁都没留一点，吃完几十个味道的肉，还能记住这一块最好吃，这条蛇的记忆力是真强。
哪怕平月按着顺序把肉一排接一排放在盘子里，在前后左右都被它吃光的情况下，她也记不得那是哪块肉。
那些肉，长得大差不差，揉成各种形状，气味也差不多，都是香喷喷的熟肉。
尾巴尖尖又点了点，“嘶嘶！”
妈妈。
平月招手，佣人走过来，她捏着平槑槑的尾巴尖往那个空白地方点了点，“它要吃这个。”
平司司很上道，尾巴尖尖用力点，重重点一点，表达自己的迫切渴望。
路过的林雪投来一瞥，平月从那一瞥里读到了某种信息：她变傻了。
她垂下视线，看见平司司立起的尾巴尖戳在盘子里，一脸倨傲，而自己捏住它尾巴的手就像是它的靠山，有了靠山，它天不怕地不怕。
她和它就是一对街头流氓，声势盛大地刁难人，明明这盘子肉是她装的，却要佣人给她拿，有种把佣人当……狗鼻子用的错觉。
佣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端起盘子离开了。
隔着两张餐桌，平月看见她低头嗅了嗅盘子，然后打开餐柜，从中取出一团捏成兔子形状的肉，有两个立起的兔耳朵。
肉端过来，还没靠近，平司司的蛇信就开始快速张探，尾巴一摇一晃，快乐的情绪掩都掩不住。
诶，佣人的鼻子还真有这种用！
平司司舔了一口，欢快地用尾巴盘平月的手，仰头对佣人笑，张开的嘴巴陡然僵住，它看见佣人灰暗浑浊的左眼，那只被它毒瞎的左眼正牢牢盯着自己。
危险！
几乎是一秒钟，平司司掉头钻进平月袖子躲起来。
手腕冰凉的一下，猝不及防，平司司就钻到了她的胳膊，一条蛇从袖口钻到胳膊，虫一样蜿蜒蠕动，平月整条手臂乍起寒毛，“出来！”
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掐住胳膊的衣服，阻止它钻得更深。
就在她声音出口的刹那，平司司原路返回，又爬了出来，倒不是它听懂了妈妈的话，而是它觉得一个能睡得跟死猪一样的妈妈肯定打不过这个人。
它立在桌面，把妈妈的手护在身后，尾巴尖利地竖起来，龇开獠牙，毒腺空的，喷不出毒液，它就凶狠地对佣人嘶嚎。
它的想法很简单，先吓唬着，反正对方不知道它有没有毒。
佣人伸出一根食指，逗猫逗狗一样悬在平司司面前，平司司张嘴就咬，咬住了不放，死死咬，佣人抬抬手指就把它吊了起来，他们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她用一根手指就能把它碾碎。
“回来！”平月眼疾手快抓住它的身体，平司司很乖地松开口，任由妈妈把它拿回去，它窝在妈妈手心，瞳孔怒竖，凶神恶煞地瞪住佣人。
它咬得很凶，佣人的食指留下两个血洞，鲜血渗出来，当着平月的面，她把食指放进口中，舔干净丝丝缕缕的血。
都是疯子。
平月面不改色地说：“给我热毛巾。”
佣人转身拿来热毛巾，热毛巾从她手里递到平月手里，那根食指的血已经干净了，伤口也痊愈了，只留下浅浅一点透明灰的膜，几乎看不出受过伤。
一笼包子和油泼辣子面放到平月面前，打断了她的视线，那个独眼佣人已经离开了，平月放下热毛巾，低头吃面。
脑海里都是佣人伤口的事，是她的口水有治愈能力还是她本身治愈力强？药剂改变体质？
碗边探来一颗蛇头，小小一颗瓜子一样，悬在碗的边缘，舌头舔了一口她的面汁，登时那颗头刷地抬起，嘴巴撕开，蛇信子“嘶嘶”吐气。
“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
好辣好辣好辣好辣好辣好辣好辣好辣好辣！
平司司不安地拍打蛇尾巴，红着眼睛去找妈妈，它难以理解妈妈怎么能吃那么古怪的东西，难吃死了，辣死蛇了。
平月把它丢进水碗，它滚进水里张开嘴大口大口涮舌头，平月又接来两碗水给它洗。
洗了好几碗水，平司司窝在水里，不动了。
难吃的东西给它辣没力气了。
平月戳了戳它的背，还是不动。
“以后别乱吃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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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油泼面，全是辣椒，她吃着都辣。
平月咬着包子和它说话，它不理，她懒得说了，吃完包子再把面吃掉。
平司司在水里扭头，去看妈妈，她吃得很香，看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可是它尝过了，一点也不好吃。
妈妈的口味……跟毒蛇一样，出奇的恶毒。
妈妈喜欢吃难吃的东西，平司司记下了。它委屈地去盘妈妈的手，想让她安抚它，它肚子疼。
可是妈妈只用手指头戳它一下，就不管它了。
“怎么？”平月问它。
平司司没力气说话，舌头在嘴里发麻，没感觉了，它丧失了感知能力。
颊窝收收缩缩，却发不出声音。
平月把肉盘子拉过来，用勺子刮下芝麻大小的肉，放进盘子里，她以为它吃不了那么大的肉，在等她喂它，她就摆芝麻一样，把肉一颗一颗摆满整个盘子，“吃吧。”
平司司不感兴趣。
它肚子疼。
舌头没感觉，它不会说话，不会感知了。
它拿脑袋顶她的手心，顶一下，就用红彤彤的眼睛望着她，见妈妈无动于衷，它再顶一下，再望一下。
然后它发现它的妈妈比大部分蛇笨。
难怪它的妈妈会吃那么恶毒的东西。
它躺下了，觉得它妈妈没救了，如果它死了，它妈妈肯定活不长。
这个瞬间，它都不恨它妈妈了，它本来想咬死她的，现在它知道这个妈妈没了它，会死很快，根本用不着它咬。
平月拉开笼子，把它放进去，拎到医务室。扬医生刚检查完吊在栏杆那儿的女生，正在写病情记录，钢笔沙沙沙，耳边出现一道声音：“医生，它舔了一口辣椒。”
扬医生头也没回，“没事。”
笼子里的蛇一下子坐了起来，怎么没事呢，它有事呢，对肉没胃口，脑袋晕，肚子疼，舌头麻，没力气，感知能力骤退，心情不好，这么多问题，怎么没事呢。
“哦。”平月把手伸进笼子，摸了摸平司司的头。
光溜溜的，全是骨头的质感，摸起来没猫咪舒服。
她捏了捏它的后脑勺，那个弧度很趁手，刚好是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的弧度，很舒服的手感，和猫咪柔软的手感不一样，是质地坚硬的手感。
但她知道这骨头很脆弱，于是捏的力度很小。
捏起来的很奇妙。
平月又捏了两下。
平司司舒服得翘起尾巴，脑袋不晕了，感知能力回来了，是妈妈的味道，舌头舔上妈妈的手心，把口水湿漉漉地留在上面，是自己的记号。
这里舔一下，那里舔一下，妈妈整个手都是自己的气息，这是属于它的手。
心情也变好了。
也想吃肉喝水了。
平司司真的没事。
好神奇。
妈妈是一颗药，摸摸它，它舔一舔，浑身的病都好了。
妈妈=包治百病的药，比医生好。
平司司记住了。
扬医生扣上钢笔，转过身来，小小的身影撞进视野，扬医生登时扬起热情的笑，“有病有病，来，给我检查检查。”
平月：“？”
平司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