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犹豫着。
这时候楼上的噪音又准时响起，随着床板晃动，压抑的人声叫得像猫。
公寓楼表面光鲜，可实际上它的隔音一言难尽。
蔡庭羽带上耳塞，摊开草稿纸，很快沉浸到她自己的世界。
滕维桢找了两天工作，收获不错，尝试了他之前所想象不到的职业。
服务员试工半天，领班说他没有眼色，总是直视客人。
去面试门童接待，经理打量他一眼就让他走人。
好不容易面试上了搬运工。
其实根本没有面试，直接叫了名字填了身份证号直接就被指使干活。
滕维桢费劲地去分拣包裹，直到最后连胳膊也抬不起来。
他不理解为什么有叉车不让用。
他去找主管。
“你会开叉车吗？这个需要证的呀，你小学都没毕业，还开车？”
主管把白天的工资丢给他，打发让他走。
辛苦搬运了几吨的货物，换来这一张薄薄的纸币。
滕维桢捏着这张百元大钞，郑重地放进内兜。
命运到底是在开什么玩笑？
是他跟这个小川投胎投出了差错吗？为什么不干脆让他去死？
饭馆的玻璃墙上，他看到自己的身影。
瘦小的身躯肌肉量严重缺乏，上衣空空荡荡挂在身上，皮肤微黑，不是健康的小麦色，而是经常疯跑出去被太阳晒伤的黯黑。
再加上刚刚搬货衣服上沾的脏污，虽然这个身体年龄才19岁，单看外表却有打了五六年工的沧桑。
双腿打颤，他硬撑着走进这家面馆，买了一份面。
端上来的时候表面浮着一层重油，还套了个塑料袋，闻起来有股倒胃口的热气。
捏着带有毛刺的一次性筷子，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把挑起一根面条缓缓送入口中。
没有想象得那么难吃，
慢慢地，他把这碗面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差不多十点，蔡红霞看到他回来几乎要哭出声。
她忙完家里的家务，又带着孩子倒几趟地铁，去最近的商场一楼。
卉卉在海洋球池里扑腾了一下午，累到满头是汗，一句“舅舅呢？”让蔡红霞反应过来。
早上小川告诉她今天要去找工作，她没放在心上，认为孩子到了新地方总得先玩几天。
“等你姐姐帮你找，你这人生地不熟的，往哪走啊？”
惴惴不安回到家，家里空无一人，做好的午饭也没人吃，
她当即乱了心神，丢了！
迷路了怎么办，在外面饿了怎么办，他身上有钱吗？
她抱着卉卉在附近找了一会无果，回到家见还是没人，已经腿软得站不住了。
此时见到他完好无损的回来，心神才缓过来。
“啊，小川啊，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天都黑了。我给小雨打了电话，都怪我，连个手机都没有给你买，我都忘了这个事儿。我差一点报警，她马上过来……”
蔡庭羽匆匆赶来，看着小川有点别扭地双手虚抱，安慰着妈妈。
“我没事的，我今天还挣了一百块呢。”
他从兜里掏出皱皱巴巴的钱。
蔡红霞拿过来捏了捏，止住泪水。
“这钱是真的，你摸摸这里，感觉有凸起就是真的，记住了啊，以后别被人骗。”
她又把钱塞到他口袋。
“小川真棒，这几天你先别找工作了，先跟着我和卉卉玩几天，让你姐姐给你介绍，你自己找容易被人骗，大城市人多坏人也多……”
“姐姐？”
他抬眼看了蔡庭羽一眼。
蔡庭羽这时意识到她妈说的“姐姐”是自己。
“妈，我也刚入职没多久，在我们公司还说不上话……”她下意识拒绝。
“我当然知道，他没什么学历，我怎么能为难你，你之前不在宏晖吗？流水线打包这种不费脑子的活你给找找，你不是跟那谁玩很好吗？她妈妈我记得大小算个官，不然你找个靠谱中介，让他学点技术，有师傅带的那种。”
听到宏晖这两个字，他的心瞬间被提起来。
卉卉抓住滕维桢的头发，被他轻轻拨开。
“多好的孩子，比你哥乖多了，就是被病耽误了几年，凭这长相，在村里也有人能看上嘞。不过现在也好，病好了，出来见见世面，挣点钱，哎，你嫂子也能够心轻一点，不然家里两个人，她怎么照顾得过来？”
“嗯，我会跟赵溶妈妈说的。”蔡庭羽答应道。
她太懂得无钱的窘迫，小川之前神志不清，现在有了成年人的思想，挣钱当然是最要紧的事。
听女儿这样说，蔡红霞欣慰地点点头，她知道自己女儿承诺的分量。
“明天周末，你们放假吧？”
蔡庭羽点点头，公司步入正轨，后台又招了两个人，她终于能够卸下部分职责，同时也有了宝贵的休假日。
“明天过关去香江市，我这老骨头走不了几步，小川一个人带卉卉我不放心，你们两个陪卉卉玩。”
她翻开随身的手绢，想拿出里面的钱。
“这是你哥给的，还有你嫂子……”
“妈妈，我有钱。”
蔡庭羽说：“我现在工资差不多一万二，除了房租吃饭也没有什么开支，卉卉好不容易过来，我当姑姑平常也没什么机会给她，这是应该的。”
“我要奶奶陪我去！”卉卉发出一声抗议。
三个大人都很累，默契地没有接她的话。
卉卉知道这个要求是实现不了，晚饭的时候故意吃很少，希望大人能注意到。
结果半夜饿得不行，悄悄挣脱奶奶的怀抱。
椅子摇摇晃晃，她费劲的踩上去准备去拿上层的酸奶。
拿到了！
欣喜之下没有把握好平衡，正要摔倒的危险时刻，滕维桢突然出现，把她抱了下来。
他冷冰冰叮嘱，“下次再让我看见做这么危险的事，我就告诉奶奶，吃完记得刷牙。”
徐嘉卉吓得也没吃酸奶，迷迷糊糊睡了几个小时，看到天色发亮，自己下床，乖乖收拾好东西，装到心爱的书包里。
等了好久，蔡庭羽才过来。
出发前，蔡庭羽最后一遍检查了证件，三人顺利过关进园。
小孩子精力十足，卉卉蹦跶了一路，看到卖冰淇淋的车就走不动路，她祈求地看着蔡庭羽。
“姑姑，我能买个冰淇淋吗？”
“……”
她妈妈几个小时前刚叮嘱过，不让卉卉吃太多零食。
介于这是小孩子的第一个要求，蔡庭羽还是点了点头。
“你们在这里等着，不要动，有事打我电话，我去排队。”
滕维桢拿着她的旧手机发呆，心里反复咀嚼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他数年前来过香江，办完公事还休养了数月，为此在太平山顶买了一座别墅，保险柜里放了一点零花钱。
他不在的时候，安保应该很松，大门五米三尺，看着唬人，为了美观，旁边的铁艺护栏只有两米，只要不是太笨的小偷应该都能翻越。
房间里边就很严了，没有指纹密码很难打开封闭的门锁。
他父亲的秘书Bob是香江人，不知道这个长假，他会不会回家探望。
徐嘉卉此时正跟旁边的小朋友斗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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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分享喜欢的动漫人物，都说自己的最厉害。
“熊猫侦探是最厉害的，它不仅力气大还聪明！”
“不，琪拉公主才是最厉害的，她会魔法，可以把坏人变成乌鸦！她还会飞！”
徐嘉卉为了心中的偶像，脸气得鼓鼓，大声维护喜欢的角色。
“哼，还说你喜欢琪拉公主，你背的公主包根本就是不是正版！我这个才是乐园里买的！”
小男孩骄傲地举起挂着的玩偶。
徐嘉卉遇到不懂的知识点，下意识气势就短了三分，还强撑着：“不过是玩偶，我妈妈会给我买很多，她给我买了一屋子，我姑姑也给我买，我舅舅也给我买。”
她拉着滕维桢的衣角给自己壮气势。
奈何两人从外表看，个子都低了一头。
衣着光鲜的中产夫妻忙着照顾婴儿车里的小宝宝，对小孩说：“bb呀，快啲过嚟，唔好同街边嘅陌生人倾计。”
蔡庭羽拿着两个熊猫形状的冰淇淋冲出人群，一个给卉卉，另一个给了滕维桢。
“我不喜欢这个……”卉卉看到是熊猫，心生不满。
蔡庭羽语气平稳又不容置喙：“既然不喜欢，就更要把它吃掉。”
滕维桢本来也想拒绝，但看到一向无往不利的小魔头都在她身上吃瘪，他也不好说什么，低头默默吃起了手里的冰淇淋。
正值周末，游乐园摩肩接踵，蔡庭羽陪着两人玩了星际穿梭和极速矿车，整个人晕头转向，早饭都快要吐出来。
滕维桢抱着卉卉往大摆锤那边走，蔡庭羽看到旁边的小马骑行项目，眼睛亮了起来。
“卉卉，你见过马没有？想骑马吗？这是新开的项目，别的小朋友都没玩过。”
徐嘉卉看到可爱的矮马，立刻被吸引了兴趣，“我要骑马！”
除了教练，还要有大人全面陪同。
蔡庭羽给卉卉穿上骑行服，正打算找缰绳，却发现小川已经熟练地接过了缰绳。
“还是我去吧……”她大声喊道。
声音渐渐降低，几圈下来，他们这一组走得格外平稳。小马随着小川的安抚，风度翩翩，甚至有些盛装舞步的意味。
她拿出相机给捕捉定格这美好的瞬间。
时间快结束，滕维桢从马上把卉卉抱了下来，又安抚了一下小马。
蔡庭羽不自觉鼓起了掌，“你们刚才真是太棒了，卉卉就像一个小骑士。还有小川，你是不是经常跟动物一起玩？”
“嗯，我养过一只马。”
“不可能。”蔡庭羽立刻反驳道。
滕维桢一时不经意说漏了嘴，正想怎么弥补，没想到蔡庭羽接下来的话让他无语。
“那是驴，驴跟马不一样哦，咱们老家里都是驴，耳朵长长的那种，卉卉你能认清楚吗？”
他唯一的宠物，爱吃甜菜根的纯血赛马斑比，竟然被她当成一头驴。
“没有见过，回家后我要骑驴！”徐嘉卉兴奋地说。
蔡庭羽用科普的语气耐心跟卉卉解释：“不可以的，马听懂指令，驴不可以。”
“舅舅既能训马，又能训驴啊！舅舅答应我，回家带我玩！”卉卉抓着滕维桢的手臂。
“你舅舅过去能跟动物一起玩，是因为他的心还是一个小孩子，现在他已经长成大人了，大人跟小朋友不一样，就像你要上学，我要上班，嗯，舅舅以后跟我一样也要上班，不能像过去那样玩了。”
蔡庭羽解释道。
滕维桢很意外她的回答。
无论对小孩子还是智力有障碍的人，她都是这么一本正经，把他们都当成年人看待。
自从成为小川，他好久没有体验这种来自人类的尊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