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身躯高大,说话时气息灼烫,让谢以宁心尖不由得发颤。
昏昏灯火中,那张脸年轻俊厉,削薄的眼皮只是淡淡压下,便让她出了一身冷汗。
她不由自主地挣扎了一下,对方却发出一声嘲弄般的轻笑,掐她脖子的手惩罚似的发力,瞬间让她呼吸更加困难。
她当即不敢再动。
对方没有当场扭断她的脖子,已经是手下留情。
赵元琢见她黑白分明的眼仁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再有任何反抗,满意地眯了眯眼,松开了那纤细的脖颈。
他不是徐世清那种色令智昏之辈,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样一张俊俏标致的脸蛋,杀了着实可惜。
且听听看她有何说辞。
他的手一松,她的身体立刻如烂泥一般滑落下去,跪在地上贪婪地喘了几口气,不等彻底调匀呼吸,就手脚并用爬到他脚边,急急开口:
“泾王殿下容禀!下官谢以宁,乃政事堂的一名主事,平日负责誊抄诏令、跑腿传文这一类的闲杂事务。昨日程太傅到东宫议事,落下了一份要紧的文书,下官赶巧来送,岂料就这般同太子殿下和政事堂的阁老们困在了东宫……”
赵元琢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腹,上面似还残留着适才掐她脖子时的细腻手感。
她似是想抬头看他,但中途仿佛被他身上的银甲晃了眼,迅速又将头埋了下去。
他漠然道:“继续。”
她不敢耽搁,继续往下说:“徐贼围困东宫,情势危急,而下官的身形相貌有幸与太子殿下有几分相像,便临危受命,做了太子殿下的替身。倘若下官能以此微贱之躯,为太子殿下拖住徐贼一段时间,也算是尽了人臣的本分,而今下官幸不辱命,终于等来了殿下您!”
她的衣领因先前一番折腾松散开来,此时尚未来得及拢好,露出一截柔白的颈和一片瘦削的肩。
宽大袍衫委顿于地,更加显得她骨架瘦小。
赵元琢玩味地看着她:“不必拍本王马屁,拣重点说。”
被他提前预判,谢以宁只好咽下满肚子歌功颂德的话,拣重点说:
“太子殿下在暗卫的护送下从密道离开前,不仅将太子宝印托给下官,还赐臣一柄宝刀。下官揣摩殿下的意思,应当是想让下官以宝印保命,以宝刀诛贼。倘若不能成事,便以宝刀了结自己,以免遭受非人折辱,令大胤蒙羞。殿下或许不信,在您勤王的大军到来之前,下官早已做好了舍生取义的准备。”
她虽伏在地上,脊骨单薄,言辞间却显出威武不屈的风骨,很难不让人生出敬意。
而且,她很清楚应该在何时语气激昂,又该在何时流露出软弱,分寸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情绪亦十足的饱满,不知不觉就将人带进她的节奏里。
旁边的岳寒山和琅无忌,显然是将她的话听了进去。
倘若不是在昭明殿见识过她煞有介事地忽悠徐世清,他只怕也已信了五分。
赵元琢好整以暇地理了一下护腕,目光落在她头顶:“太子殿下当真将他的宝印托给了你?”
谢以宁感觉头顶那道目光如有实质,沉沉地压在自己的脊梁上。
在这样的目光之下,仿佛她所有的小心思都无所遁形。
她不禁吞了口唾沫:“不、不错。太子殿下九死一生,陛下亦吉凶难料,在局势尚未明朗之前,太子宝印自是要托给一个稳妥之人。想必是在危急关头,下官挺身而出的举动,令殿下有几分动容,才会觉得下官是个值得托付的人罢。”
听到她自矜的话语,赵元琢弯了弯眼睛:“诚然,如今邕王和徐贼都有窃国之意,太子宝印也可代表皇室正统,若是在逃亡路上丢了,自是事关重大。藏在东宫,或许比携宝印出逃更加稳妥。”
“泾王殿下英明!”
“既如此,你说的宝刀和宝印如今何在?”
“下官怕徐贼搜身,遂将宝刀与宝印分藏两地,倘若陛下与太子不幸蒙难,下官必引乱臣贼子至藏刀处,向太子殿下践诺!”
说完,她再度跪伏下去,是一个投诚的姿态:“如今乱臣贼子业已就擒,太子殿下也已脱困,下官自当等太子殿下归来,向他秉明泾王殿下您的功劳。若殿下不信,不妨带下官去见被囚于昭华殿偏殿的程太傅,届时您自有公断。”
听完这个冒牌太子的一席话,岳寒山和琅无忌不禁对视一眼。
她这番话无非是想向殿下证明,她深受小太子和程太傅器重,留着她有用,有大用。
两人正迟疑着,却忽然听见殿下开怀大笑。
那笑声在逼仄阴湿的地牢中回荡,让所有人心里都不禁有些发毛。
尤其是谢以宁,她的身体在那笑声中寸寸冷下去。
“谢大人。”赵元琢终于止住笑,悠然问她,“有些人死在不够聪明,还有些人死在自作聪明。你觉得自己是哪一种?”
她的身体不禁颤了颤:“下官愚钝,还望殿下赐教。”
他慢条斯理道:“没有宝印,谁又能确定,那中军手中的人便是当今太子?”
简单一句话,让谢以宁整个人如坠冰窟。
“谢大人大约是在京城待久了,被承平日子蒙蔽了双眼,看不清天下大势。谁是太子,中军说了不算,政事堂那些老家伙说了也不算,你觉得谁说了算?”
这句话令谢以宁又重重颤了一下。
她下颌绷紧:“……自是殿下您说了算。”
这句话又换来一阵笑声。
谢以宁心中绝望。
他连太子本人都不放在眼里,区区一个太子爱重的臣子,于他而言又何足轻重?
最重要的是,她适才已知晓他对她这个假太子有不轨之心,而今又听了这番狂妄悖逆的言论,岂还有活路?
对方笑过之后,果真对她没了任何兴趣,转身就要往牢外走。
而他身侧的琅无忌已缓缓抽出刀,准备结果了这无关紧要的小文官。
谁知,那前一刻还绝望如泥胎木塑的人,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到自家殿下面前,以头抢地,咚地一声磕了个实在的响头。
赵元琢额角轻跳,停下脚步。
谢以宁大声道:“殿下!臣愿将太子宝印奉与殿下!待殿下拿到了宝印,是想将臣杀了祭天,还是愿意将臣当一个玩意儿留在身边取乐,臣都绝无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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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臣上有七十祖母,下有七岁幼妹,还有一个瘫在床上的老爹,一家三口全靠臣一人的俸禄养活,若是没了臣按月寄钱回去,他们只怕是活不成啊殿下!
“倘若殿下铁了心要臣死,臣万万不敢不死,但臣斗胆求殿下宽限臣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让臣有时间给家里写一封绝笔信,将后事安排妥当,臣即便是死也感恩殿下的大德!”
她声音凄切,字字泣血,就连见惯生死的岳寒山都有些于心不忍。
这小文官顶多不过弱冠,虽然眼神看起来有些狡黠,但全无佞臣之态,如此哀哀求情的模样,当真是有几分可怜。
只见她说完这番话,又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仰脸看向那个能左右自己生死的人。
光洁的额头上被她磕出一片红肿,两行清泪顺着白净面庞流下。
她就这般顶着一张让人心软的脸,磋磨他的意志力。
赵元琢的心肠差点就软下来,但是想到她今日的表现,不禁又在心中轻嗤一声。
此人在徐世清那厮面前是一套说辞,在自己面前又是另一套说辞,如今连苦肉计都使出来了,还试图以美色诱他。
这么个见风使舵且没骨头的玩意儿,回头到了程太傅面前,不知又会是怎样一套说辞,留着迟早是个祸患。
他不悦地瞥向旁边的琅无忌,语气不耐:“还不把他拉开?”
琅无忌慌忙上前,谁知手还没碰到谢以宁的肩膀,她已抢先一步扑向赵元琢,死死地抱住他的大腿,目光灼亮地盯着他的腰侧,嗓音中有种异样的激动:“殿下,这枚玉坠……”
来此之前,赵元琢已脱去了此前扮演徐世清亲兵所穿的甲胄,换了一副只有胸甲和裙甲的轻便银甲。
上身除了玄色的交领衣外,还罩着件绯色的罩袍,窄腰以一条金玉革带束好。
那条革带上,以红色的丝绦挂着一枚白玉的玉坠。
那玉坠通体莹润,本来应该是个双螭缠绕的形状,可惜缺了左边的小半块。
右边的螭眼处有一点艳丽的沁色,与记忆中的那只玉坠别无二致。
是恩公的玉坠!
三年前她上京赶考的途中,救过她一命的恩公!
只可惜涌上心头的狂喜只持续了一瞬,便又被生死一线的恐惧冲得无影无踪,不等她多问半句话,已经有人迅速将她架开。
她望着那道近乎无情的高大背影越来越远,喃喃地喊了一声“恩公”,再也发不出别的声音。
因为已经有把刀从身后架在她的脖子上,那刀刃上彻骨的冷意,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一只大手从身后将她的眼睛覆上,她的泪水不受控地夺眶而出。
走马灯从眼前飞速掠过,她看到了在灯下为自己缝衣服的祖母,看到了瘸着腿在田里耕作的爹爹,还有可爱乖巧的小妹。
等着她回家的小妹。
她还看到了谢以宁。
死了三年的谢以宁。
死亡离得如此之近,她却一句求情的话也说不出。
她在黑暗中无声的流泪。
几息后,一道清冽的男声在前方响起:“你,见过这枚玉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