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院中与引珠相熟的宫人们皆脸色一白。
意识到昭仪起了杀心,椒风舍的宫娥和宦官们霎时跪地叩首,口中高呼“昭仪息怒”,唯恐牵连自身。
引珠自入宫以来,一直谨小慎微,从未做过错事,如今第一次出错,便是掉脑袋的大罪,连她都一时有些慌了神。
但是她不甘心就这般轻易赴死,尽力稳住心神,思忖着该如何辩解,才能不惹恼傅昭仪,保下自己这条小命。
引珠尚未来得及回话,站在一旁的江容再也按捺不住,不顾孟良使的阻拦,跪到了引珠身旁,不住的重重磕头。
江容的身体已经大好,只是声音尚有几分沙哑,加之极为迫切,语调凄厉:“回禀昭仪,奴婢正是昨日被替的那位共和,亦是她的同乡、同寝。奴婢敢以性命担保,引珠绝非故意!”
姐妹情深在宫中十分罕见,傅昭仪轻蔑地笑着,笑意不达眼底。
“你昨日不在,连发生了什么都要靠人转述才略知一二。你又凭什么替她担保,保证她绝无勾引陛下的心思呢?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焉知她不是蓄谋已久,故意踩着你上位?”
江容情绪激动,险些哭出声来。
“昭仪有所不知,引珠她是珠娘出身,十岁起便日日潜入海中寻珠。但深潜伤身,珠娘们每每自深海回来,动辄头颅剧痛、双耳出血,危险时甚至直接在海中昏厥,落得个溺死的下场。久而久之,年幼的珠娘们不得不提前刺穿耳膜,以保性命无虞。引珠她十岁便被家人用银针刺膜,虽然算是幸运,并未彻底失聪,但是于听力有损,声音太轻,或是她没有认真听时,她是决计听不清的!”
傅昭仪脸色稍缓,“哦?珠娘出身,听力不佳。真是越说越荒唐了。除了你,可有其他人证?”
孟良使眼见傅昭仪情绪缓和许多,这才敢上前回禀:“启禀昭仪,奴婢曾与她们二人同寝三载,这位无涓的确总是默不作声,鲜少主动与人攀谈。彼时奴婢不知缘由,如今细想她似乎的确有些耳背,当差时也总是躲众人远远的。她性子温良,这些年做事也算是勤恳踏实,确实不像是故意为之。”
张黄门这些年受了引珠和江容不少孝敬,对她们倒是有几分恻隐之心,且她二人行事素来稳妥,不争不抢,愿意干那些脏活累活,省了他不少事。
若是今日她二人双双殒命,他又要重头调查宫娥的背景,防着新进的宫娥生事,引他被疑心病重的昭仪折磨,因此张泉难得开口帮衬。
“一个残废如何能承宠,更遑论来日与您分宠,简直天方夜谭。想来昨日确实是个误会,天寒地冻,昭仪昨日又辛劳整晚,还是早些进殿安歇吧,说不定午后陛下又会召您伴驾呢。”
傅昭仪气顺了许多,却依旧不肯善罢甘休:“既然是珠女,并非是良家子出身,如何能进宫伺候?莫不是有人买通你进宫,潜伏在本宫身边?”
江容自是知晓内情,刚想帮着解释,却被引珠冻的通红的手按住手腕,示意她莫要多言。江容只好闭嘴,担忧地望着浑身堆雪的好友。
引珠将头压得更低,头顶和肩头的积雪簌簌落下,盖住了她早已经没有知觉的双手。
“回禀昭仪,珠娘身份低微,世代以船为家,除了以珠易米之时,不允轻易靠岸。十二岁那年,因过度滥采,珠蚌绝迹,家中交不上采珠份额,奴婢全家沦落奴市,为奴为婢。奴婢因为擅女红、会串珠,被一户小姐选中,成了小姐的贴身婢女,随侍左右。小姐仁善,体恤下人,成婚之时,特意将两位贴身婢女改入良籍,以示恩赏。来年农历八月,宫中采选,奴婢被相工选中,这才得以进宫侍奉在昭仪左右。”
傅娥虽然出身高贵,却也知晓宫中采选宫娥的制度有多么严苛。
被选中者无论是否愿意,都不得不入宫当差,孤身劳作到三十岁时,才能有机会被放出宫。寻常人家,不到万不得已,是不愿让女儿入宫遭罪的。
此女经历坎坷,但是听她叙述,倒也丝丝入扣,合乎情理,想来确实并非奸细,或是蓄意勾引陛下。
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需得好生惩戒,才能绝了这群宫娥蠢蠢欲动的心思。
傅昭仪沉默良久,轻启红唇:“罢了,本宫念你是个残废,便免你死罪。”
引珠原本颤抖的身躯终于平静下来,她和江容忙不迭磕头谢恩:“谢昭仪恩典!谢昭仪恩典!”
“但......你终究是在陛下面前失礼,总要小惩大诫。”傅昭仪欣赏着引珠那红肿的脸,笑的灿烂,“便命人责打你十巴掌,跪在这里两个时辰自省,以儆效尤,如何?”
大雪纷飞,衣衫单薄的引珠已经跪了许久,再跪下去,岂不要人性命。
江容急切地想要求情,引珠赶忙拉住江容,恭敬地磕头:“奴婢感念昭仪恩德,谢昭仪不杀之恩!”
傅昭仪心情不错,在宫娥的搀扶下起身,朝殿内走去,跨进殿门前,她笑着转头吩咐:“对了,既然你们姊妹情深,那本宫再给你们个恩典,这十巴掌,就由你的这位好友执行吧。”
看着院中两个宫娥错愕复杂的神情,傅昭仪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前呼后拥的消失在内殿之中。
江容根本不肯动手伤害引珠,她攥着引珠的手不停道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都怪我不好,若不是我体弱多病,耽误应差,怎会让你遭此无妄之灾,平白替我受过。我这就进去跪求昭仪,即使磕得头破血流,赔上我这条性命,我也要求昭仪收回成命!”
“昭仪好不容易息怒,你再去挑逗,细细追究下去,椒风舍上下都难逃责罚,甚至会直接葬送你二人性命。纵使侥幸活命,你们得罪了张黄门和众位同僚,来日如何自处?”孟良使见江容始终不肯动手,只得上前搀扶她起身,柔声劝慰,“你若不动手,换了旁人,她更受罪。还不如速战速决,也许昭仪气消了,她还能早些回掖庭安歇。”
引珠依旧平静,她仰起头,对江容安抚似地笑了一下,轻声说:“我无事,你开始吧。”
江容流着泪,抬起手,假模假式的轻轻拂过引珠的脸颊。
江容这般不痛不痒地打了引珠五巴掌,站在窗棂前看热闹的傅娥觉得不过瘾,吩咐张黄门出去传她口谕。
张黄门叫停了江容似打非打的动作,朗声复述着傅娥的吩咐:“昭仪说了,你若继续这般偏私,就直接送你二人进永巷。”
江容的泪流得更凶,无助地看着张黄门。
张黄门凑近说道:“看我作甚?昭仪在内殿看着呢,还不使出吃奶的力气来!”
鸳鸾殿与椒风舍相对而立,隔着一条宽阔的宫道,昭仪尉迟月正站在鸳鸾殿的土黄色大门前翘首以盼,只盼早些见到从封地回来春朝的皇儿——齐王陆翊承。
庄严的王青盖车自宫道缓缓驶来,三匹马并肩而行,朱红的车轮碾进白雪之中,压出两条紧实的车辙线,车身雕饰的漆金龙纹和鹿纹精美绝伦,远远望去,与皇子专用的青盖交相辉映。
马车停在鸳鸾殿门前,鸳鸾殿的小黄门殷勤的将床杌放置在车厢后,另一个小黄门拉出车上的绥,恭敬地递给已经钻出车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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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齐王殿下。
身形颀长的齐王陆翊承伸手抓住小黄门递来的绥,另一只手扶着车厢,脚踏床杌,三两步便利落的从马车上平稳落地。
他微卷的深棕色发尾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十分顺滑的弧线,最后搭在了玄狐披风之上,其异于常人的发色和发梢弧度格外引人注目。
刚刚站稳,十五岁的陆翊承便焦急地朝母亲走去,琥珀色的眼眸难掩欣喜之色,罕见地露出了几分孩童般的依恋神态,让他原本冷酷的气场骤然回暖。
“阿母!”
“哎!好孩子,终于到了!”尉迟月白皙的手自皇儿的头、肩膀、胳膊蜿蜒而下,激动地呢喃,“较去岁秋请之时高了许多,也壮了,越发像个男子汉。”
陆翊承反手握住阿母冰凉的手,不停揉搓生热。
“阿母又在外面等了许久。孩儿须得先去拜见陛下和皇后,才能前来面见阿母,早叮嘱您莫要着急,怎得还是如此急切,在这冰天雪地里苦守。”
尉迟月笑着摇头,“阿母守在殿内,实在坐立难安。在外面走走,时间过得快些,也就不那么难挨。”
陆翊承明白母妃的苦心,没再多说什么,见母妃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于阗旧帔,他眉心微蹙,忙脱下身上的狐皮披风,盖在母妃身上,亲手系好系带。
随后他冷冷环顾母妃身边的宫人,厉声道:“您身边的宫娥和宦官行事太不经心,须得好生责罚,或是换上一批了。”
齐王自小老成,严厉非常,琥珀色双眼只需轻轻一扫,鸳鸾殿的宫娥和宦官们便两股战战,纷纷跪地。
“奴婢、奴才失职,求齐王殿下开恩!”
尉迟月不愿让儿子动怒,破环母子相见的大好时光,柔声劝慰:“罢了,还是先进殿暖和一会儿吧。”
“阿母请。”
陆翊承搀扶着尉迟月朝鸳鸾殿门方向走去,行进中,一阵突兀的巴掌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循声望去,只见左手边的椒风舍院中,一个衣衫单薄的宫娥正跪在地上,被眼前人左右开弓地扇着巴掌。
虽然深受折磨,但是那宫娥背脊挺拔,跪得笔直。
他眉心蹙的更深,低声跟阿母问道:“那位傅昭仪还是如此任性,以惩罚宫娥为乐?”
尉迟月叹息道:“哎,她入宫八载,始终生不出孩子,虽看着依旧受宠,但年轻的后妃进了一茬又一茬,她终归是心中不安,唯恐被人取而代之。加之两年前宋八子偷偷爬床,夺了她许多恩宠,她对宫娥便越发变本加厉。我刚才在殿外听了许久,这宫娥原是珠娘出身,身世坎坷,耳朵不大灵便,因陛下对她有意,傅昭仪便不依不饶,想来是有心整死她,永绝后患。”
陆翊承想起这些年母亲没少被这位傅昭仪折腾,她明里暗里跟阿母争宠,又总是故意提及阿母的出身,频频在公众场合用“胡姬”、“使女”、“贱婢”之类的言辞惹阿母不快。
阿母性情温和,又念及他身处封地,不愿与其计较,招惹是非,这才处处被傅昭仪压上一头,忍气吞声。
陆翊承心中厌烦,进入殿内,他唤来阿母身边的黄门杨德忠:“阿翁答应来鸳鸾殿陪吾和阿母用膳,你亲自去请,务必尽早请来。”
“诺。”
杨德忠猜出了齐王殿下想要为昭仪挫挫隔壁椒风舍傅昭仪的锐气,便忙不迭应下,小跑着赶去太极殿。
掀开厚重门帘,陆翊承望着椒风舍院中那个已经被大雪覆盖的宫娥,在心中暗叹:能不能熬到陛下赶来,脱离苦海,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