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初冬,大雪。
雪花纷纷扬扬如铺盖,盖在明黄的琉璃瓦,堆在深红的宫墙边。穿着袄子的宫人弯腰扫雪,不时竖耳偷听前头钟鼓司的动静。
“啧,好个没规矩的戏子!竟敢拿些市井晦物迷惑小皇子!小皇子是何等身份?那可是天横贵胄!你这劈材瓣儿倒是会钻营,想要攀高枝儿了,若是带坏小皇子,连你祖宗一并磨成灰都不够!”钟鼓司的佥书太监秦公公用竹鞭抽打地上的人,又啐了一口。
紧接着,他环顾院里其余太监宫女,抬高嗓门:“甭打量着你们那些个歪心思咱家不知道!谁敢再揣着奸心往主子跟儿前凑,他就是你们的下场!仔细你们的皮!”
地上之人的身体被抽打着,血迹渗出,却像个哑巴似的不出声,若是忽略他微薄的呼吸,便跟死了没有差别。
周围站着的宫人不敢吱声,更不敢与院子中央的嬷嬷对视。
他们虽同情,但中间有的人也是陪八皇子玩闹过的,此刻正在心里念叨阿弥陀佛,祈求只打死一个就好,千万不要抓到自己身上。
那位嬷嬷面容富态,身着妆花缎比甲,兔毛镶边,手里拿着一对皮影,目光淡淡扫过秦公公。她是宜妃宫里的掌事嬷嬷,又是八皇子的乳母,地位自然不一般。
八皇子年纪尚小,本就贪玩,平日里时常跑来钟鼓司看戏曲杂耍,难免有宫人趁此机会接近八皇子,用宫里见不到的新鲜小玩意儿哄他玩。
今晨八皇子在文华殿听讲时从桌案里掉出来两个皮影,被翰林院学士瞧见,斥责了几句。
他母妃宜妃知晓此事后颇为恼火,派身边的嬷嬷前来,揪出了蛊惑小皇子玩乐的罪魁祸首,是钟鼓司戏班子里的一个小太监。秦公公很识相,作势要当众打死这小太监,杀鸡儆猴。
“刘嬷嬷放心,咱家定好好管教这班奴才,再不出这等事!”秦公公对刘嬷嬷赔着笑,笑容加深了脸上的褶皱,又凑近塞给嬷嬷几两银子。
“嬷嬷深得娘娘信任,劳烦您替咱家在宜妃娘娘面前说句好话,咱家治下不严的确有错,但咱家的心是一片赤诚啊!愿娘娘宽恕则个,咱家今日就打死这混账东西。”
石砖上的积雪因为人的体温化开,夹杂血水,白色水袖变得粘腻脏污。
那戏子一动不动躺着,闺门旦的扮相,粉霜胭脂丹凤眼,水钻头面绣花帔。
刘嬷嬷将皮影扔在红色的雪水中,腾出手将银子收入袖中,语气变得柔和:“秦公公不必惶恐,你的忠心,娘娘是知道的。”
“那便好!那便好……”秦公公笑道,揪起的心放缓,手下竹鞭则是加快了速度。
一时间只听得鞭子擦过空气的哗哗声,以及刺入皮肉的闷响。秦公公急于表忠心,竟忽略了身后的仪仗,直到一声尖细的通报传来。
“长庆公主到——”
秦公公的心再次提起,宜妃宫里的人还没送走,又来了个更难应付的。他来不及多想,跟随众人跪下行礼。
“本宫原要去南池子垂钓,碰巧经过此处,竟这样热闹。”一道清丽的声音自步辇轻飘飘落下,缀着东珠的绣鞋在半空中无聊地晃了晃。
“回禀殿下,奴才正在处罚僭越的宫人,污了殿下的眼,奴才有罪。”秦公公额头贴在地面,很是谦卑。
公主没说话,也没叫他们起来。只是从步辇上走下来,施施然穿过跪倒的一片,停在了那戏子面前,转了一圈,好奇地打量他,如同看戏一般。
“他死了吗?”公主问道。
秦公公忙膝行至公主身旁,对着瘫倒的戏子就是一巴掌:“公主亲临,还不快起来!”
雪落在戏子发间,很快便融化,他秾丽的眼虚虚睁开一条缝,连带着墨黑狭长的眉毛也是一动,添了点生气。
他似乎尝试着挪动身子,却因疼痛而失败了,晶莹的点翠头面也歪斜着,明明是上扬的眼妆与眉粉,此时却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瞧着十分可怜。
“小禄子……参见公主。”他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脆高亮,怪不得被选作了旦角。
“你扮的是谁?”公主又问。
“牡丹亭,杜丽娘。”
小禄子穿着素色的戏服,正是演到了杜丽娘死后魂归梅花庵的一幕,白衣衫上绣着墨色枝叶,配上殷殷血点,如同开在肌肤上的梅花,红艳艳的。
雪落在他身上,雌雄莫辨,半死不活,像个货真价实的女鬼。
公主知道了答案,兴致减去大半,一个下等太监的死活的确不值一提。她提裙跨过地上的水袖就要离开,直至发现一个熟人。
“刘嬷嬷怎的在此?”公主眼睛又是一亮。
刘嬷嬷见躲不过,只得回复了事情原委,是刁奴蛊惑小皇子,宜妃娘娘无奈,命人处罚奴才。她将将说完,便对上公主微妙的笑意,刘嬷嬷心道不好。
长庆公主姜元歌向来与宜妃不和,这在宫里并不算秘密。
不仅如此,长庆公主备受陛下宠爱,年纪轻轻就赐下了宫殿独居,养成一副古怪脾性,从小就是个霸王。宜妃即使和惠妃同掌协理六宫之权,也不能将长庆如何。
“先皇后在时宽仁对下,宫中人人感念。如今没过几年,宜妃娘娘就因小事处死宫人,实在有失妥当,怕不是已经忘了先皇后的教诲?”长庆公主笑起来时眼波流转,她的身量不高,下巴微微抬起,透着揭人短处的快乐。
“殿下言重了,娘娘绝无此意。”刘嬷嬷讷讷。
她狠狠腹诽,公主哪里是因为怜惜下人?只是单纯喜欢给宜妃找不痛快罢了。
“都起来吧,这个人本宫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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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说罢,又指指秦公公的脑袋,“你们钟鼓司不辨是非,该罚。”
其他人起身,秦公公依旧跪着不敢起,额头流下冬日的汗水。
公主欣赏完他的窘态,才不急不缓张了口:“不过本宫今日高兴,便饶了你。”
“走了,带着杜丽娘。”公主坐回步辇,吩咐随行的太监。
钟鼓司众人送走了这尊大佛,纷纷松了一口气。方才还同情小禄子的宫人又嫉妒起来,小声道:“还真是让小禄子走了运,不仅没被打死,还能去公主宫里服侍。”
“戏子最善钻营取巧,指不定还能哄的公主高兴,往后你我见到他还要拜一拜哩!”
“说什么闲话呢?给咱家也听一听。”秦公公没声好气道,眉毛一竖,“皮痒了是吧?滚回去当差!”
与钟鼓司一墙之隔的宫道,云纹宫灯上落了雪,像是戴了顶白色瓜帽。
高个儿太监戴着三山帽,将重伤的小禄子背在肩头,规矩跟在步辇旁:“殿下,咱们接下来……”
“不是说了去南池子?”公主抱着手炉,瞥他一眼。
高个儿太监感受到小禄子的体温逐渐流失,踌躇一瞬,还是将嗓子眼里的话咽了下去。
南池子在内宫偏僻一角,周围树木萧瑟,唯有几颗梅花树还活着,花朵也是稀稀拉拉。
池面已结了一层冰,隔着冰面能看见下头游动的鱼儿。
公主兴致勃勃叫人把湖面敲开一个洞,也要效仿前人来个冰鱼之戏。
冰洞打开后,鱼儿果然都朝这里游来,争抢着呼吸新鲜气息。公主坐在岸边,顺势将鱼饵扔进去,喜滋滋等着。
等了半晌,却没有一条鱼上钩。
这令公主殿下十分不虞。冰天雪地里,她没有太多耐心,索性让人拿来网兜放下捞鱼,总算是收获满满。
在诸位宫女宦官的一声声称赞恭迎中,公主殿下大手一挥,给每人都赏了一条。余下的鱼送去尚膳监,命人现在就杀了,做成佳肴。
她玩够了,站在冰洞旁搓搓手,对着手掌哈了口气,这才想起来那险些被打死的小太监,回眸望去。
小太监此时就被放在湖边一株梅花树下,倚靠着树干已然昏迷。
公主想了想,传来太医。
“莫不是冻死了?”公主凑近,目光落在小戏子头顶冰冷的点翠。
再往下是惨白面色,秾艳戏妆,好看的五官依稀可辨,就是太瘦了些。
雪落在他的眼睫,像个用冰雕成的人儿,晶莹剔透,只是没了呼吸。公主刚叹了口气,却见他的鼻翼动了动,冷气将他的面庞罩上一层朦胧的雾。
太医就要将其带回太医院,被公主叫住:“等等。”
她踮起脚,从树上摘下一朵完整的梅花,别在戏子的鬓发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