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不见底的海里,一只章鱼难得做了一个梦。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真是,即使经历那样的代价,他还是没能形成正确的时间观。
……不可靠的记忆,在梦境中逐渐清晰,唯独缺失的,只有主人公的人脸。
……那是个干燥的下午。
空气中散发着尘土的气息,不刺挠,但多少有些难受,尤其是对第一次上岸,还未适应陆地气候的他。
他光着脚,在沙砾上漫步,一只不知死活的螃蟹,横着走到他附近,趁他不备,用钳子夹住他的脚趾。但螃蟹的计谋没有得逞,因为不擅化形的他,没给自己的身体制作骨头,只是拟态了一些粘液填充骨头的位置。肌肉、皮骨,像是海水一样从蟹钳中流走了。
螃蟹被吓得钻入地底。
他有些烦闷,不是针对螃蟹,而是那个把他赶出来的人类。
分明他是出于好心,帮他掌火做饭,只不过一时不察,才叫大火蔓延到房顶上的。那房顶又偏偏是稻草做的,一瞬间就引燃了火星。
难道人类就没有犯错的时候吗?为什么要对鱼这么苛责?以至于毫不留情地把他赶出家门?
越想越气,气得马上就要远走高飞,一个熟悉的男声在他背后响起:
“尤萨!肉烤好了,快回来吃饭!”
“来啦!”他奔向那个拿着锅铲的年轻男孩。
……但是,还是有一次,他们爆发了前所未有的争吵,是为了什么呢?不记得了。明明当时生气到要爆炸地步,现在却完全回想不起来,愤怒的情绪,时至今日,已经完全转化成不甘。
总之,他离开了那个男孩,回到海洋,回去之后,马上受到家长的训斥,又马上投入对新发明的兴趣之中。
当回忆起那个被留在岸上的男孩,已经过去了几十年。
他循着记忆走到那所海边小屋。
曾经,它有着雪白的墙壁,蓬松的房顶,窗户上、门扉处,永远挂着新采来的野花,一切都很鲜艳,一切都很清新。
当他上岸的时候,却不敢与这个房屋相认,它实在是太老了,也太破旧了,角角落落里散发着腐败的气息。
他推开门,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躺在床上。
“你回来了,尤萨?”
垂垂老矣的男孩的手,摸上他至今还稚嫩的脸颊。
手上的皴皮刺痛着他的脸,泪水夺眶而出,但那个曾经会因为他嫌弃床铺下刺人的稻草,而去各处寻找柔棉的男孩,置若未闻。
“能够再见你一面,真是太好啦……”
他缓缓说着,嘴里吐出腐朽的气息。
……
尤萨带着眼泪埋葬了他,之后,他回到深海,陷入永无止境的沉眠。直到他的海洋朋友,对着他的脸用力揍了一拳,他才醒来。
…………
……是时候去岸上看看了吧。
尤萨从贝壳床里起身。
梦境中宛如窒息般的痛苦像潮水一样褪去,在他的脑海中不留一丁点痕迹,但出于本能般的,他朝着那个方向游去。
…………
……
“所以,为什么这样苦闷着脸,你们不欢迎我来吗?”
尤萨捧着脸,问那对年轻男女。
女孩是他的发小,也是用拳头把他从睡梦中唤醒的朋友。据说她在岸上执行一项任务,本来以为很有趣的,结果只是报恩而已。
男的就是她的报恩对象,一个外表过于精致优雅,但自从他过来拍拍雷音的肩膀后,就持续不断地用怨恨的眼光看过来的人类。
他真以为自己看不出来吗?
尤萨觉得有些好笑。
“好吧,其实你们的争吵也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我来只是为了取一件东西,取完就走。”
他拍拍手起身。
多巧合啊,他前男友居住的房子,在他死后,被收归公有,经过整修、改建,并在最近租给两个外来客,也就是他的朋友与其报恩对象。
尤萨此番前来,要取的就是当年他俩的合照。
虽然从梦中醒来后的不久,他就不对过去抱有多少份量的悲伤了,但梦境的主人公缺失人脸,多少有点让他的强迫症犯了。
合照,该从哪里取呢?
以前拍照很麻烦,也很贵,所以他们应该只有零星的几张,还被对方珍视地放在匣子中。他本以为在房子中东找西找,总能找到的,但上岸后才发现,房子的格局实在变化太多,加盖两层楼,拆除后花园,已经完全看不出记忆中的模样了。
更何况,按雷音的说法,这栋屋子在几十年中应该一直有被出租,租客可能也会丢掉照片。
难道这会是一趟白费周章的旅程吗?
尤萨有点泄气。
“不要灰心,人类储存数据的方式比我们想象地要多,说不定在你没发现的角落,还有他的照片呢?我可以去帮你问问镇长。”
刚刚从吵架中脱离的雷音,已经可以心平气和地安慰这位不速之客了。
“你真好,我永远爱你。”
尤萨感动地简直要落泪了,他的这位朋友还是这么地心地善良。
“嗯,不管怎么说,人类在夜晚都是要睡觉的,镇长应该也睡了,所以我明天再问,你也去睡吧。”
雷音对他浮夸的表演习以为常。
月亮已经挂到了西边,天上的星星一颗也看不见了,后半夜了。
尽管她还是对温行的看法持反对意见,不过,她对这个眼周已经泛红、努力抑制哈欠于是在眼中泛了一层泪的人类,还是没有施虐倾向。
“你也去睡吧,未来如何,我们明天再谈。”她淡淡下令。
温行露出一副被伤害到的面孔,就像被雨中屋檐下的流浪犬一样,可怜汪汪地注视着雷音,又不敢动作,像是生怕惹人厌烦。
雷音叹了口气,她使自己的口吻稍微放缓点,也看向温行的双瞳。
刚要开口,过道中间闪出个没有眼力见的尤萨,阻拦了两人对视的视线,也断掉了即将流泄出的情绪。
他打着哈欠:“我去睡啦,你们哪个房间是空的?”
雷音清晰地看到温行的眼角抽搐,温和秀气的面庞在一瞬间扭曲了一下。
但他又马上调整好态势,重新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对于这个善于变脸、疑似进入人类青春期叛逆期的温行,雷音所有的回答,就是把没叹完的气叹完,路过他,拍拍他的肩膀。
“明天见。”
温行这下是真的有些控制不住表情了。
……
拦路虎,两个拦路虎。
一个是在他事业好不容易起步,打扰过来刺杀他的刺客,迫使雷音打算搬家的罪魁祸首,间接导致他们二人的争吵。
一个是不知道从哪里来,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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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和雷音很熟稔,有着不为他所知的过去,还害得他破功好几次的陌生男性。
怎么偏偏在他们两个有了隔阂的时候来?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情敌吗?
温行对这个不甚熟悉的词汇充满警惕,他本以为雷音不喜社交,向来不对他们的感情抱有怀疑,最差情况不过是他没能说出口爱,而雷音也没察觉到爱。他的一生都在朦胧暧昧的感情漩涡中度过,但也算得上是相伴一生。
但最近,自搬来这座小镇,事态总是朝不明方向发展。雷音先是和木方涟产生羁绊,又出现一个不知哪里来的轻浮发小(否则怎么能如此随便说出“永远爱”),让温行本就放下的心悬了起来。
还有一件他最烦恼的,刺客的事。
他一看见刺客毅然决然自杀的行径,他就知道,他们是冲着“他”来的,而不是“他们”。
这些刺客,有着高尚的自我牺牲精神,和远超常人的使命感、荣誉感,这是只有以家族荣誉至上的旧式家族中才能培育出来的。
在七年前,他之所以会落入销金窟那种人间地狱,就是因为他的家族在权力斗争中落败,被其余家族围剿、清算。
他作为里面的少主,从小被家族培养,掌握远超常人的信息,因此也被抓走审问。
在得救后,他一度以为自己唯一的价值就是让雷音开心,为她服侍,祈求她的喜爱,让家族中的纸醉金迷沦为一场遥不可及的旧梦。
但在前不久,他被一些暗探联系上。他们是家族的影子,最忠诚的仆人,即使流离失所、没有家主的指引,也依旧潜伏在黑暗中,等待复兴的那一天。
他们找到他,希望他能作为家族的新的领导人,重振家族荣光。
无可否认,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一股热血从他的脊柱上升,流到肩胛骨,流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致使他的手心发烫。
他又一次找回了自己的价值,他无可取代的价值。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并在他们的帮助下,找回一些家族的原始资料和密匙,放在u盘中被他藏在书房的角落。在雷音不在家的时候,他就会打开电脑,用密匙登录信息,在网络上与下属们沟通。
根据他对雷音的了解,他不打算让雷音知道这一切,因为她的心愿一定是他平平安安度过一生,现在他就是在刀尖上起舞。
但隐瞒也不是一条路子,温行原本打算在事业有所作为时再告诉雷音,那时她可能会更加容易接受一些。
然而豺狼的嗅觉很快就闻到了他们的前敌、旧友,曾经的对敌们发现了这个企图复苏的旧家族,在各个领域不断投来打击的尖刺,势必要让他们再次落入深渊。
甚至,找出了他现在的住所。
温行不知道这是不是个巧合,但是一部分电子设施已经缓慢地搬到海城的附近,他打算把这里当做新的据点。
至少现在看来,他不打算轻易放弃这里。
因此向雷音解释他为什么不想搬家显得格外困难,这也是他们吵架的根源。他没法说出理由,也没法对雷音生命安全至上的逻辑提出质疑。
温行揉揉眉心,最近发生的糟糕事可真多,这也是合格的家主要掌握的应变技能吧,希望明天能变好。
他也离开座椅,啪嗒一声关闭灯,客厅陷入一片黑暗。
窗外,海潮的声音一阵一阵,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黑色的浪花扑向白色的细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