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文津阁了。”
眼前的建筑高大却不压抑，高挑的腰檐横亘其中，阴影将文津阁的立面分割为数段，足以看出设计者的考量。
方才在空中她便看见了，黑色琉璃瓦层层叠叠，构成了文津阁屋顶与腰檐的主体，辅以绿色琉璃瓦剪边，寓意极好。
绿属木，黑属水，文脉便在滋养下生生不息，福泽天下生灵。
福灵宗，还真是个好名字。。
“文津阁共有五层，下三层所有弟子按照等级进出。”
方倩然领着她进了门，楠木与樟木混杂的木质香调将陈谷芽整个人包裹了起来。
里面正有三两弟子在看着书，方倩然便改用传音和她交流。
脑中突然出现身边人的声音，陈谷芽被下了一跳但很快反应过来。
“那上面的两层呢？”
她试着用同样的方法回复。
“上面两层多储存着一些宗门秘方，进去需要师父或者长老的手令。”
陈谷芽默默地把这个条件记在了心里。
“每年三月长老会挑选一批弟子进行宗门丹方改良，为了便宜行事，也会给这批弟子发放长期有效的手令，方便他们去上层查阅资料。”
方倩然补充道。
陈谷芽心里一沉，方才在五味堂前有芍药正在盛开，按照花期来推算，这弟子选拔她怕是赶不上了。
不过还有一个办法：她赶不上，不代表原主和师姐赶不上。
“师姐，那我和你有被选上吗？”
她一边好奇地四处打量着分门别类的书籍，状似无意地说道。
“当时你正下山游历，错过了这次的选拔，我阴差阳错地选上了。”
方倩然反应过来她是要干什么，连忙补充了一句。
“但是手令只能一人进入，师傅不让你去的话我是不会借给你的。”
如果原主留下的记忆再多一点，她兴许还能想想别的方法，但现在看来，只能从方倩然的手令上下手了。
师父为什么不让她去？按照方倩然的描述，原主的天赋应该足以让她在整个福灵宗横着走。
她对这上层的空间刚加好奇和怀疑了。
不得不说，这藏书阁可真大，而这福灵宗应该也是真有钱。
柜身在光线下呈现淡而温润的金黄，她只在电视里见过的金丝楠木，就这样被做成书柜出现在眼前。
“师姐，我自己到处看看。”
方倩然有些不放心地看了她两眼，但是并没有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异样，最后只是应了声“好”。
下周她便要参加高级丹师的考核，既然来了，复习一下也好。
她便从储物空间拿了本数出来，坐在一边等陈谷芽。
陈谷芽从旁边的书柜抽了本书出来，她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区域，除了有关炼丹的书籍，还有许多其他的功法。
粗略扫了一眼，好像还有挺多实用性质的，若是往后有时间，多来学学傍身也好。
《混元五感决》，她略微翻了翻，这个功法共有六式，作用是放大五感。
第一式，天听。
作为一个在唯物主义的熏陶下长大的孩子，这些功法对她的吸引力无异于突然收到魔法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她边看边悄悄跟着书上的描述调整体内灵气的运转方式。
所谓天听，便是将身体里的灵气如蜘蛛吐丝一般抽出，按着意念释放到自己想要探听的地方，从而扩大听力范围。
越细的蛛丝越不引人注意，越长的蛛丝能够听见的范围便越广。
使用者须收敛心神至极致，方可习得。
静心对于常人来说或许是件难事，但对于陈谷芽来说，却是确确实实的舒适区。
以前做物理实验的时候，若是心不静，轻则重新计数，重则重头再来。
闭上眼，陈谷芽感受着体内温润的灵力正在蕴养着每一寸血肉，她轻轻拢了拢，在神识空间中坐下，开始认真地将它们搓成一条条细线。
在和残魂共鸣后，她就发现自己的体内有一个不同于现实的空间。
而这个空间的状态，似乎与她本人的感受和心境有关，她便暂且将其称之为神识空间。
那抹残魂，自从这个空间出现之后，便显出了自己的形象。
它看上去只是一团黑雾，蜷缩在角落里，寂静无声。
陈谷芽斟酌着使用着天听的方法。
她的灵力有限，若是各个方向广撒网，反而作用不大。
如果把灵力分得更细一点，就单单只往上方编呢？
她人暂时去不了上层，但是说不定她的灵力能去。
方倩然带着她进门的时候，用的是腰间的一块木质令牌，与门上的凹槽嵌合便可开门。
而她方才在翻书之前，手曾在封面上停留过一瞬，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溢出，注入书里。
就像是某种身份验证。
如此说来，文津阁一共有两种解锁机制。
一种使用令牌的机械解锁，对于灵力目前暂时认为没有特定的要求。
另一种则是某些书籍需要的验证，可能只出现在比较高级的书籍上。
比如她现在手上拿的这本功法就是不需要验证的。
不知道不验证或者验证失败会有什么后果，她放出的灵丝谨慎起见，还是避开书架的方向，不触发书上的灵力验证，为好。
手令暂时拿不到，只能先用这种方法探探路。
陈谷芽不动声色地拿着书往中心的楼梯挪了挪，在阶梯上坐下。
方倩然看得认真，竟是完全没察觉她的动作。
准备好的灵丝顺着意念向上伸展。
陈谷芽收敛心神，搓丝的动作更细致了些。
不知道上面两层会不会有什么结界之类的，还是小心为上比较好。
要是触发了验证或是禁制就难办了。
再次确认了一遍方倩然没有关注这边，陈谷芽把手架住脑袋，装出打瞌睡的样子，闭上眼睛专心感受灵力的波动。
丝线起初畅通无阻，直到三楼的顶端，像是遇到了阻碍。
上两层似乎被下了结界。
她赶紧将灵丝收了收，却发现结界没有丝毫动静。
要是能看到结界的情况就好了。
天听的逻辑是将对对听觉的感受附着在灵丝上面，那么举一反三，她好像知道该怎么做了。
灵之所见，自然也是灵。
文渊阁的结界与上层结界气息不同，应当不是一人所为。
她不抱希望地控制灵丝在二者之间的缝隙游走，竟当真找到了一个未曾闭合的小洞。
应当是疏忽留下的。
这个大小，完全足够她的灵气进去了。
温暖顺着丝线汇入身体，陈谷芽感觉自己身体积压的疲惫被一扫而空。
这第四层的灵气竟然这么浓郁！
与此同时，吸收了灵气的灵丝开始膨胀，竟是不知何时碰到了什么。
她的神识空间开始扭曲，是和残魂共鸣时一样的感觉。
只消一瞬，周身便变了样。
战火纷飞，硝烟四起，世界喧嚷。
身边修士与百姓来来往往，只有她一人于洪流之中岿然不动。
修士的白袍被鲜血染红，黎民的身上满是溃烂。
陈谷芽只在电视剧里见过这种场面，她嘴巴嗫嚅，想说些什么，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她看见那个路边的伤员，嘴巴喘着气，伴着空气和气管的摩擦声。
陈谷芽莫名想起来曾经的一次家兔气管插管实验。
她们组的兔子一向很乖，就连打了麻醉睡过去的样子都显得格外可爱。
直到老师帮忙打开气管——
兔子的喘息声骤然加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胶鞋底磨擦水泥地的“嚓嚓”声。
仿佛呼出去的不是气，而是所剩无几的生机。
实验的具体结果她不记得了，只记得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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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制造空气栓塞时（处死家兔）心中反而有一丝解脱之感。
平时下课总是会和室友打打闹闹的她，那天实验结束只是自己一个人沉默地走回了宿舍。
生命是那么的渺小，脆弱，如果没有老师的帮助，这只兔子甚至可能不能这么平静地走向死亡。
有些组别的兔子意外大出血没抢救过来，也就这么没了。
而她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就像现在。
无论她多用力想要挣脱，却挪动不了身体一分一毫。
她看见方倩然背着一个伤员走过自己身边。
瞳孔骤缩，面前人右侧衣袖空荡荡地被风吹起，破烂的边缘昭示着这是怎样一场惨剧。
悲怆如海啸般袭来，几乎要把她淹没。
“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这样！”
膝下一软，少女跪倒在了地上，身旁的人影霎时静止不动，徒留一人压抑着灵魂的悲鸣。
难道她现在正在和残魂共鸣？
还没来得及继续思考，一股源自心底的愤怒烈火一般在心中燃烧。
这样的感觉未免太真实，真实到让她有些恍惚。
她分不清哪些属于自己，哪些属于另一个“陈谷芽”。
进入文津阁时，在方倩然用令牌开门的时候，她也拿起自己的看了看。
那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木牌，上面刻着弟子的名字。
而她手中的这块——正刻着“陈谷芽”三个字。
一白衣少女赫然出现在她眼前，身上的道袍满是血痕与破口。
“想要我就这样屈服于所谓的命运之下？”
少女嘴角掠过一个轻佻至极的笑。
“不可能。”
她抬起头，二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像是明白了什么，她的嘴角扬起一个恣意的笑容。
“你来了。”
“这么莽撞的样子，倒是让人有些怀念呢。”
画面戛然而止，是方倩然的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灵丝不知何时已经收回，她想要努力回想最后少女的样子，脑海里却只剩一片朦胧。
她反复咀嚼着“你来了”这几个字的意味，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方倩然有些担心地用指腹揩去陈谷芽额头上的冷汗。
方才还好好的呢，怎么一下脸就白成这样。
陈谷芽赶忙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示意自己没事。
“可能是散魂草的副作用吧，没事的师姐。”
她抓过方倩然的手，安抚性质地用脸蹭了蹭她的手心。
“等会儿我带你去找师父看看吧。”
方倩然还是有些担心，陈谷芽知道她是好心，也顺从地点了点头。
“竟是连重来一次的机会都抓不住么？”
“我......究竟有什么用？”
她的灵丝不是已经收回来了么？怎么还会听到别人的声音？
少年清越的声音还在她耳边。
“剑不认可我的道......我明明只是想保护她们，为什么不认可我......”
“明明是你让我走上这条路的。”
“没有看见我的决心......那我便以死证道，做给你看。”
陈谷芽眉头一皱，不好，这人是要寻死。
“师姐，有人要寻死。”
她赶紧拉住了方倩然的袖子，赶忙用传音通知。
方倩然表情也严肃了起来。
“芽芽，莫要胡说。”
见她不信，陈谷芽有些着急地拿起自己手中的功法给她看。
虽然不是因为这个，但现在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先去救人再说。
“我刚刚在试这本功法，听见附近有人在说要以死证道。”
虽然平日里师妹最是顽皮，但涉及生死之事她往往比谁都要认真。
方倩然表情凝住了，朝着门口走去。
“我带你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