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夜色已深,溪棠静静躺着,睁着眼毫无睡意。
四下里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夜风穿过窗隙的细微呜咽。
夫君……
她好想他。
想他清朗温和的笑语,想他执笔时专注的侧脸,想他掌心干燥温暖的触感,和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书卷气息。
若是他在,他会将她护在身后,会妥善安置那来历不明的伤者,会处理好一切,不让她受丝毫惊吓,更不会……让她腕上留下这样可怖的伤痕。
算算日子,京城的春闱,此时应当早已结束了罢?
她已有许久、许久未曾收到他的只字片语了。
最后一封书信,她翻来覆去看过无数遍,边角都起了毛。
他叮嘱她照顾好自己,等他归来。
他可知晓,他离家时尚未显怀的妻子,如今腹中已有了他们的骨肉?
他会不会……忘了深山里的她和年迈的阿爹?
不,不会的,夫君不是那样的人。
他答应过的,一定会回来。
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边粗糙的布枕。
溪棠几乎一夜未曾安眠,脑中反复闪回着裴铎冰冷的目光,交织着对远方夫君无着无落的思念,直到天将蒙蒙亮,才勉强迷糊过去。
醒来时,只觉额角沉沉地闷痛,神思也有些倦怠昏沉。
想到父亲昨夜的叮嘱,她强打精神起身,用凉水净了面,方觉清明些许。
望着铜盆中自己憔悴的倒影与眼下淡淡的青痕,她轻轻叹了口气。
阿爹的顾虑是对的,那男子气势迫人,心思难测,她需得避嫌,也无力独个儿应对了。
用罢简单的朝食,她便往隔壁陈家去。
陈枫比她年长三岁,自小一同在山野间长大,性子是出了名的敞亮豁达,笑声能传过半个山坳,箭术身手是村里年轻一辈里拔尖的,家中世代猎户,矫健敏捷,有一把子好力气,是眼下最能帮衬的人。
叩开陈家虚掩的柴扉,陈大娘正在院中晾晒衣物,见她来了,立时扬起笑脸:“棠娘来了?快进来坐。哟,这脸色怎地有些倦?可是没歇息好?”
“陈大娘安好,”
溪棠问候着,朝院内望了望,“不知阿枫哥可在家?我家中有些力气活计,想……想劳他帮衬一二。”
“嗐,可真不巧!”
陈大娘放下手中活计,“那猴儿天没亮就跟他爹赶着驴车往镇上去了,交皮货、换些家用。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擦黑才能到家。”
她见溪棠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愁绪与疲惫,又想起宋家救了陌生伤者的事,心下明了,立刻热络道,“可是为了你家救下的那位郎君?你爹腿脚不便,你又是双身子,哪里操持得过来。有什么要搭把手的,跟大娘说,莫要见外!”
溪棠闻言,心下一滞。
阿枫哥不在,这……
她看着陈大娘热忱坦然的面容,实难推却这份好意,又想起父亲提及的“换药清理”确需得力之人,自己有孕在身,端捧物事也不便,只得迟疑着点头:“是……那位郎君伤势沉重,换药擦拭需人帮手,我……我确有些不便。若得大娘相助,自是感激不尽。”
“这有何难!乡里乡亲的,说这些见外话。”
陈大娘是个爽利性子,闻言便理理衣衫,“走,我同你瞧瞧去。伤筋动骨一百天,马虎不得。”
溪棠心下感激,又隐隐有些不安,领着陈大娘回到自家小院。
陈大娘是个眼明手快的,一进院门,就瞧见灶间门口放个装着热水的木盆,旁边凳子上搁着干净的布巾、药瓶和一卷素白布条。
她二话不说,上前就端起那颇有些分量的木盆,稳稳当当的,嘴里说着:“这盆沉,你怀着身子,仔细闪着腰,我来端。你拿那些轻便的就成。”
溪棠忙道:“大娘,这怎么好……”
“哎呀,跟我还客气啥,快拿着东西。”陈大娘说着,已端着木盆走在前头。
溪棠只得依言,将药瓶和布条拿在手里,那卷布条被她无意识地捏得有些紧。
行至西屋门前,她脚步微顿,稳了稳心神,方抬手轻叩门扉,扬声道:“郎、郎君,可醒了?妾身来与您换药。”
屋内静默一瞬,才传来裴铎低哑微沉的声音:“进。”
溪棠这才推开房门,侧身让端着木盆的陈大娘先进,自己低着头跟入。
陈大娘端着那盆热水,迈步而入,一眼便瞧见床上倚着的男子。
虽面色苍白,难掩病容,但眉目如削,即便卧床倚靠,也有一股说不出的迫人气势。
她心下纳罕,面上却不显,仍是带着笑开口道:“这位郎君,老身是隔壁陈家的。宋家老爹腿脚不便,棠娘又有身子,一些力气活计做来吃力,特来搭把手。您这伤瞧着凶险,可得好生将养,万不能逞强……”
说着已将手中木盆端到床边,弯腰稳稳放下。
木盆里的热水微微晃动,蒸腾起带着草药气味的白雾。
裴铎在门开时便已掀开眼帘,见一个面容陌生、身形健朗的妇人,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待听得这妇人言语热络,目光更是毫不避讳地在他身上打量,心底厌烦与警惕并起。
他此刻形同困兽,最忌引人注目,更忌被不相干之人近身。
“不必。”
他未等陈大娘说完,便淡声截断,声音因伤势低哑,带着疏离,“些许琐事,宋娘子足矣。某需静养,不喜叨扰。”
陈大娘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回绝,且语气这般冷淡,脸上笑容不由僵了僵。
但她素来热心肠,又念着宋家父女不易,只当这郎君是伤重脾气躁,或是面皮薄,便又上前半步,声音更和软些劝道:“郎君这话就见外了。您伤得这样重,棠娘一个娇弱女子,又要顾着您,又要照料她爹,哪里忙得过来?老身别的不行,力气还有些,帮着换药递水,也好让棠娘喘口气,她这身子可经不起累……”
裴铎眸光倏地一冷,这村妇的纠缠不休令他心生不耐,更觉其窥探之意可疑。
他目光如刀锋,直直掠过陈大娘,落在她身后低眉敛目、局促不安的溪棠身上,并未提高声量,却字字清晰:“某说了,不喜外人近前。伤处自有分寸。不劳挂心,请回。”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几乎等同于逐客。
陈大娘脸上那点勉力维持的笑容挂不住了,面皮微微涨红。
她在村中向来人缘颇佳,何曾被人这般当着小辈的面接连冷拒驱赶?
心下既有些着恼,又觉这后生实在不近人情,声音不由拔高些:“你、你这后生,怎地如此不通情理?棠娘她爹是救了你,可也没有让自家怀着身孕的女儿这般辛苦伺候的道理!我们邻里帮忙,也是一片好心,你……”
“大娘!”
溪棠见陈大娘动气,言语也直白起来,生怕触怒裴铎,连忙上前,轻轻拉住陈大娘的衣袖,朝她微微摇头,眼中带着恳求与急切,低声道:“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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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外头说。”
说着,她几乎是半拉半劝地将犹自气闷的陈大娘带出屋子,并随手将门虚掩上。
到了院中,陈大娘仍是气不顺,压着声音对溪棠道:“棠娘,你瞧瞧这人!什么态度!大娘是看你们爷俩艰难,好心帮忙,倒像是求着他似的!……”
“大娘,您消消气,消消气。”
溪棠连忙低声安抚,脸上满是歉疚与为难,“他……他许是伤势太重,疼痛难忍,加之骤然流落至此,心中惊惧不安,脾气才差了些。并非有意冲撞您。您的恩情,溪棠都记在心里,绝不敢忘。只是今日……今日便暂且如此罢,实在对不住,劳您白跑一趟。”
陈大娘看着溪棠苍白的小脸和眼底的惶然,又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她胸中那股气泄去大半,重重叹了口气,反握住溪棠微凉的手,低声道:“傻孩子,大娘是为你委屈!罢了罢了,不说这个。既如此,我便先回去。只是棠娘,你自个儿千万当心,这人瞧着……不像个好相与的。若有甚么事,定要立刻过来喊我,千万别自己硬扛,可记住了?”
“嗯,溪棠明白。多谢大娘。”
溪棠感激地点点头,心中满是歉疚,将陈大娘送至篱笆门边,又再三道了谢。
站在晨风里,只觉额角闷痛更甚,心头沉甸甸的,疲累与无力感如影随形。
她在院中静立片刻,才深吸一口气,重新端整神色,先去父亲屋里。
宋南山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憔悴。
溪棠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如常伺候父亲洗漱,又去灶间将一直温着的粥和小菜端来,仔细服侍父亲用了。
宋南山见她眼下青痕明显,精神不济,只当她照顾伤者辛苦,又兼孕期难眠,心疼地让她多歇着,莫要劳累。
溪棠含糊应了,收拾碗筷退出。
灶间还温着另一份粥食,小炉上的铜壶里,热水正发出细微的、即将滚沸前的轻响。
她站在灶台边,看着那氤氲而起的热气,脚步像被钉住一般,怎么也迈不开。
去,还是不去?
人是他们救的,阿爹医者仁心,断不会允许对伤患置之不理。
且那人伤势极重,若因缺了照料而恶化,岂非前功尽弃?
可是……
她眼前闪过那双冰冷的眼睛,腕间仿佛又传来那几乎被捏碎的剧痛。
她是真的怕。
方才陈大娘被他冷言赶出的情形犹在眼前,她实在不愿再去直面那股寒意。
溪棠在灶间怔立许久,直到壶嘴发出的“嘶嘶”声渐响,热水沸腾,方才回神。
她咬了咬下唇,将涌到嗓子眼的恐惧硬生生咽回去,用托盘盛着粥菜,走向西屋。
她在门外停下,心在胸腔里擂鼓,手指冰凉。
她犹豫了一下,极轻、极快地叩击两下门扉,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郎君……早膳。”
等待片刻,里面毫无回应。
是又昏睡过去了?
溪棠心里闪过一丝微弱的侥幸,或许……或许可以悄悄进去,放下东西就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用肩膀顶开虚掩的房门,尽量不发出声响。
她低着头,屏着呼吸,快步走到床边那张唯一的木桌旁,将托盘轻轻放下,自始至终不敢往床榻方向看一眼。
东西放妥,她立刻转身,只想尽快离开。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骤然响起。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