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大夫人请安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正辉堂外的小径上，傅雪缓步慢行，影子缩在她的脚底躲懒。
方才敬茶的时候，大夫人提到了观音诞的安排：“今年流年不利，家宅不宁，老爷打算携全家去报恩寺祈福。”
王氏这一句家宅不宁说得意有所指，傅雪却另有解读。后宅的琐事，如何能劳得动顾世荣领着阖府家眷去报恩寺祈福……
“苏妹妹。”
身后忽而传来一道呼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傅雪只好停下脚步，转身便见着雷氏。
雷莺莺今日一身华服，满头琳琅，在明间时便压过了大夫人的风采。
只见她领着金春款步而来，一偏头，耳上一对金镶点翠蝴蝶便似活过来一般，在她脸侧投下小小的影子，翠羽蓝得发绿。
来人几步行至傅雪跟前，扯出一丝牵强笑意道：“妹妹，大夫人担心观音诞那一日，妹妹没有合宜的衣物首饰，不若妹妹随我去春苑挑一副首饰回去，搭配那日的衣物如何？”
首饰？
傅雪确实没什么首饰，沉璧那儿搜出来的银饰自是不能戴的，只这雷莺莺会如此好心？
她按下心头疑惑，从善如流：“有劳姐姐了。”
闻言，雷莺莺扭头朝着春苑方向领路而去。
进了春苑，金春领着小丫鬟们手脚麻利地将首饰匣子逐一打开。日光从窗棂照斜进来，落在首饰匣子上，金玉流光。
只见雷莺莺歪歪靠在贵妃榻上，热情道：“妹妹随意挑选，我这儿的首饰每一件都是请了工匠定制的，外头可见不着。”
傅雪点点头，雷氏这话不假。既然人家好心，那便不客气了。
她一件一件地拿起端详一遍再轻轻放回，似是头一回见着这许多的琳琅珠翠，竟惹得捧着匣子的丫鬟没忍住撇了撇眼。
傅雪毫不在意，仍是逐一进行挑选，好半天功夫，她总算是瞧完了。
“如何？”雷莺莺有些犯困，强撑起精神客气问道，“苏妹妹可选定了？”
傅雪笑着指了一套赤金镶红宝的钗鬟：“就这一套吧，瞧着最矜贵。”
春苑的首饰大多赤金打造，可唯独这一套镶嵌红宝，金钗配着嵌红宝耳环，十分夺目。红宝有鸽子蛋大小，自然是其中最为贵重的一副，甚合傅雪心意。
雷莺莺只扫了一眼，也不觉得有问题，点了点头。金春会意，仔细取出钗鬟装入一旁备着的小木匣子里，双手捧给傅雪。
见银冬接过木匣，傅雪才道：“多谢姐姐割爱，观音诞后必将原样奉还。”
待傅雪走出院子，雷莺莺一骨碌坐直了身子冲金春道：“去吧，小心别让人瞧见了。”
金春领命而去。
望向院门处，雷莺莺自言自语一般：“可莫要怪我，就当你大慈大悲，救下刘郎一命。”她又说，“大不了，就当是我欠你一回。”
院门外头，银冬双手捧着木匣子跟在傅雪身后，小心翼翼往冬苑的方向而去。
“苏姨娘，早！”顾逸锦领着秋兰奔过二人身侧。
傅雪停下步子，只见顾逸锦猛然刹住脚，回身扯开嘴角，笑容明媚。
下一瞬，顾逸锦已经拉着秋兰飞奔至角门边。
门外停着一乘青帷四人轿，轿顶微拱，两层轿帘隐隐透出里头人影。
“妙谊。”顾逸锦唤那轿中人，轿帘掀开，里头坐着个妙龄少女，对着顾逸锦甜甜一笑。
顾逸锦一边登轿，一边嚷嚷着：“放课的时候我自行回家，你莫要再送我了，我今日学了几招，定能揍得那骆二满地找牙。”
轿中那名唤妙谊的少女听着她的话，咯咯笑起：“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的。”
“哎呀，妙谊，这回不同……”
“好，好。锦儿，我同你说一桩新鲜事，早晨听我爹说，平定了兖州叛乱的那位镇南侯就要回咱们吴县来了，那一位可传奇了，二十不到的年纪，一路从翰林入了内阁，又是少年英雄，竟是吴县出去的人……”
轿夫抬乘，二人说话声渐行渐远。
银冬不由得出声：“姨娘。”
傅雪回神：“银冬，那轿中之人是谁？”
银冬知无不答：“那是霍家的大姑娘妙谊，同咱们家二姑娘最是交好。霍家是清流人家，霍老爷是鹤鸣书院的山长，咱们少爷过去便是在鹤鸣书院念书……”
鹤鸣书院，傅雪感受到内心来自苏伏雪的抽搐。她知道鹤鸣书院，那是吴县最好的书院，也是两江地界内最好的书院。
苏家的阿弟过去便是在鹤鸣书院念书，先生回回都夸苏燚是千载难逢的好苗子，定是前途无量的。
可惜，这样好的苗子最终落得个不知所踪的下场。
“……这霍姑娘长得美，心也善。同咱们姑娘交好，日日乘着轿来接二姑娘去闺塾。”
“日日接送？”傅雪问她。
银冬点头称是：“是呀，我听小丫鬟们说二姑娘不知是哪儿得罪了骆家少爷，每回见着面都闹得老大不愉快，霍家姑娘便主动提出接送咱们姑娘，好避开那骆公子。”
她说着话，见傅雪愣怔出神，唤道：“姨娘，姨娘……”
傅雪回神，瞧了瞧那道阖上的门，淡淡道：“回去吧。”
银冬应声而行。
二人行至东苑门口，傅雪忽而开口道：“银冬。”
小丫鬟一愣。
“下午随我一起活动筋骨。”
银冬脚下踏错了步子，身子一歪，险些摔了手中红宝钗鬟。她稳了稳身子，抬起头不敢置信地问道，“姨娘，是早上那种活动筋骨吗？”
傅雪勾勾唇，进了院子。
-
申时末，日头西斜。
周妈妈快步进入冬苑。
院子里，苏姨娘同银冬都绑着襻膊，姨娘手持树枝指点着银冬的动作。小丫鬟的脸上通红一片，双手撑着膝盖直喘气：“姨娘，真的不行了，没力气了。”
周妈妈咽了一下口水，头一回庆幸自个儿一副老胳膊老腿，免了这番罪。
她几步走到傅雪跟前，低声道：“姨娘，春苑那头的人出了府去，听角门的婆子说是去什么茶楼。”
傅雪眼睫微闪，‘嗯’了一声。
周妈妈又道：“二姑娘刚回来了。”
“如何？”傅雪好奇。
今日回到冬苑后，她便让周妈妈注意着角门那头的动向，尤其是顾逸锦回来时的情况。二姑娘住在福寿堂，生得一副天真的性子，想必是被老夫人当眼珠子般疼爱着长大的。
老妇人摇摇头道：“瞧着很是不愉快。”
傅雪眼尾眯起，看了眼院门，这才道：“妈妈，替我去灶房寻些花椒、生姜、薄荷回来吧，多寻一些。”
周妈妈领命而去，刚走到院门外，就听得苏姨娘糯声喝到：“银冬，再来！”
“姨娘……”银冬惨叫不迭。
周妈妈加快步子朝着厨房而去，生怕慢一步便要落到银冬一样的命苦。
银冬哀嚎着，却不知一切的始作俑者顾逸锦，此刻正趴伏在桌上呜呜咽咽。秋兰急得团团转：“姑娘，不就是失手一回，无事的，下回讨回来就成。”
“你说的容易！”顾逸锦猛然直起身子，“天杀的骆二，竟还略通拳脚……”
秋兰小声嘀咕：“奴婢瞧着，骆少爷今日也没有动手啊，是姑娘你自己摔了的。”
顾逸锦一拍桌子，“你还说！刚才还说什么让我下次讨回来，他每一拳都躲过去了，我如何找回了？”
秋兰闭嘴，片刻后，她又试探道：“要不，咱们再去苏姨娘那儿偷师？”
顾逸锦倏尔收了哭声。
下一瞬，破涕为笑：“好秋兰，有道理！”
再下一刻，主仆二人已经趴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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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苑院门的那道缝隙口子。
院墙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主仆二人趴在门缝的身影也被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
顾逸锦眯起一只眼，拼命往里头瞧。秋兰在她身侧，大气也不敢出，只祈祷姑娘看看就回，不要太离谱。
只见院内，苏姨娘手持一根细长树枝，正与银冬相对而立。那树枝在她手中稳稳端着，不像是树枝，倒像是一把砍刀。
“看好了，我要打你右肩。”苏姨娘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门缝这边，“脚步要快，但手不能抖。”
她话音一落，手中树枝便动了。
那动作极快，顾逸锦还没有看清，树枝已经点在了银冬肩头。银冬哎哟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再来一次。”苏姨娘后退一步。
二人对面而立，苏姨娘再次出声：“这次，我还是打你右肩。”
树枝缓缓刺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轻轻一抖，稳稳敲在银冬左肩。
银冬不服：“姨娘怎的骗人？”
苏姨娘低声道：“这叫兵不厌诈。”
又道：“对战时，你当全神贯注看我的动作，而不是听我在说什么。眼睛要看着对方的手，手一动，就知道他要去向哪儿。
“对战时不能分心。”
苏姨娘忽然往前一步，树枝点向银冬面门。银冬下意识往后躲，左脚绊住右脚，险些摔倒。
门缝外，顾逸锦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上嘴。
苏姨娘似是有所察觉，目光往院门这边扫过。顾逸锦忙缩回脑袋，心跳得砰砰响。
等再凑上去看时，苏姨娘已经换了个姿势。她将那树枝横在身前，左手扶着右手手腕，慢慢转了一圈。
“若是对方比你高，往他下盘攻。”她说，“膝盖、脚踝，都是软处。
“若是对方比你壮，别硬碰。”苏姨娘做了个闪避的动作，树枝顺势往旁边一带，“借他的力，让他自己摔。”
银冬跟着比划，又问：“若是那人比我有力许多，又该如何？”
只见苏姨娘笑道：“打不过就跑。”
院子里静了一瞬。
苏姨娘又道：“嫌丢人就用暗器。”
门缝外，顾逸锦看得入神，秋兰扯了扯她袖子，她才回过神。
院内，苏姨娘忽然收了树枝。
“今日就到这里。”
银冬抹了把汗，应声是。
顾逸锦赶紧拉着秋兰蹲下，缩在墙根。只听得院中的脚步声近了，又远了。
她悄悄探头，只见苏姨娘还站在院中，手里那根树枝轻轻转着。日头斜斜照下来，在她身上落了薄薄一层金光。
忽然，苏姨娘又动了。
这一回动作很快，快的顾逸锦只看见一道影子，以及树枝在空中划出几道弧线，整个过程不到一息，随后，便丢了手中木棍。
顾逸锦缩回脖子对秋兰说：“瞧见没，我要是学会这些，定能揍死骆二。”
等她再凑上去看时，苏姨娘已经走到院墙边，弯腰拾起地上一个小布包，包裹里漏出几苁薄荷枝叶。
顾逸锦看得发楞：这又是什么？
苏氏似有所察觉，又往院门看了一眼。
顾逸锦憋住呼吸，又用手牢牢捂住口鼻，还匀出一只手去捂住秋兰口鼻。
片刻后，苏姨娘收了包袱起身进屋。
秋兰扯她：“姑娘，走了，人进去了。”
顾逸锦晃晃悠悠站起来，腿都蹲麻了。她扶着秋兰的胳膊，一瘸一拐地往回走，嘴里还在念叨：“眼睛要看对方……耳朵不要听……打不过就跑……”
秋兰哭笑不得。
傅雪进屋，透过支窗缝隙向外看。日头西落，院墙根下，两个身影正一瘸一拐地离开。她浅笑着收回视线，目光扫过包袱旁的木匣子，里头的红宝灿若花火。
观音诞，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