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冬天来了,雪下了一场又一场。
岗村没来。鬼子也没来。根据地过了个安安稳稳的冬天。老百姓说,这是老天爷开眼,让小鬼子冻死在路上了。战士们说,这是苍狼打得好,把小鬼子打怕了。李云龙说,别高兴太早,小鬼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了。
但岗村确实没来。他在太原猫了一整个冬天,哪儿都没去。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经济战失败了,特种部队被灭了,华北方面军对他很不满意,把他叫回东京述职去了。岗村走了,鬼子群龙无首,更不敢动了。
陆明远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山。山是白的,天是灰的,雪还在下。魏大勇站在他旁边,缩着脖子,搓着手。
“陆兄弟,你说岗村还来不来?”
陆明远说:“会来的。他这个人,不会轻易认输。”
魏大勇问:“那咱们怎么办?”
陆明远说:“等。他来了,咱们就打。打不过,就躲。躲完了,再打。”
魏大勇咧嘴笑了:“行。俺跟着你,你说打就打,你说躲就躲。”
二
冬天快过去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夜里,陆明远正在营地里睡觉,栓子跑来敲门。
“营长!出事了!王家村的老百姓闹起来了!”
陆明远一个激灵爬起来,抓起衣服就往外跑。王家村在县城东边,离这儿十来里地。他带着魏大勇和几个战士,骑着马,摸黑赶过去。
到了王家村,村口围着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吵吵嚷嚷的。赵刚站在人群中间,正在跟几个老头说话,脸色很难看。
“怎么回事?”陆明远挤进去。
赵刚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老百姓要分地。说八路军来了这么久,地还是地主的地,他们种了也是白种。要把地分了,自己种。”
陆明远愣住了。分地?这不是土改的事吗?他记得历史上,土改是解放战争时候的事,现在才抗战中期,怎么就开始闹分地了?
“谁带的头?”他问。
赵刚指了指人群里一个瘦高个:“那个人,叫王老四。以前在太原当过工人,回村后到处宣传,说要打倒地主,分田分地。老百姓信了他的话,闹起来了。”
陆明远看了看那个王老四。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破棉袄,站在人群中间,挥着胳膊,嗓门很大。
“乡亲们!八路军是帮咱们穷人的!地主的地,本来就是从咱们手里抢去的!现在不打仗了,该把地还回来了!”
人群里有人跟着喊:“对!分地!分地!”
陆明远走上去,站在王老四面前。
“你叫王老四?”
王老四看着他,点点头:“对。你谁啊?”
陆明远说:“苍狼营营长,陆明远。”
王老四愣了一下,态度软了一些:“陆营长,我不是闹事。我是替乡亲们说话。您看看,这村里的地,一大半都是地主王有财的。乡亲们种他的地,交完租子,连饭都吃不饱。这不公平。”
陆明远没接他的话,转身对人群说:“乡亲们,分地的事,不是咱们说了算的。上面有政策,有规定。该分的时候,一定会分。但现在不是时候。鬼子还在,仗还没打完。咱们不能自己先乱起来。”
人群里有人点头,有人摇头。王老四不说话了,但脸上的表情很倔强。
赵刚站出来,说:“乡亲们,陆营长说得对。分地的事,咱们慢慢商量。先回去,别在这儿站着了,天冷。”
人群慢慢散了。王老四也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陆明远一眼,眼神很复杂。
三
回到县城,赵刚跟李云龙说了这事。李云龙听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分地?这谁的主意?”
赵刚说:“一个叫王老四的,以前在太原当过工人。回村后到处宣传,说要打倒地主,分田分地。”
李云龙哼了一声:“他懂什么?现在分地,不是乱套了吗?”
陆明远站在旁边,没说话。他在想,这个王老四,到底是真心为老百姓说话,还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他想起电视剧里的情节——鬼子经常派特务混进根据地,搞破坏、搞分化、搞煽动。这个王老四,会不会是特务?
“团长,我让人查查这个王老四的底。”他说。
李云龙点头:“查。查清楚了再说。”
四
栓子去王家村查了两天,回来了。
“营长,查清楚了。王老四确实是王家村的人,以前在太原当工人,去年才回来的。他在太原的时候,参加过工人运动,认识一些进步人士。回村后,看到老百姓日子苦,就想着分地的事。他不是特务。”
陆明远松了口气。不是特务就好。但他心里还是不踏实。分地的事,早晚要解决。早解决比晚解决好。他去找赵刚,说了自己的想法。
“赵政委,分地的事,不能拖。老百姓想要地,这是天经地义的。咱们不能拦着。”
赵刚看着他,认真地说:“陆明远,你知道分地意味着什么吗?地分了,地主就不干了。地主不干了,就会去找鬼子、找国军。咱们的根据地,就不稳了。”
陆明远说:“我知道。但不分地,老百姓就不干了。老百姓不干了,咱们的根据地更不稳。”
赵刚沉默了很久,说:“这件事,得请示上级。咱们不能自己决定。”
陆明远点点头:“行。你请示。我等消息。”
五
请示报告送上去,等了好几天才有回音。
总部的答复很简单:分地的事,要根据实际情况,慢慢来。可以先从减租减息开始,让老百姓得到实惠,再慢慢过渡到分地。不能急,不能乱。
赵刚把答复给陆明远看了。陆明远想了想,说:“减租减息,也行。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赵刚点头:“对。先从减租减息开始。让老百姓看到好处,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两人商量了一整天,定了一个方案。地主的租子,从原来的五成减到三成。利息,从原来的三成减到一成。老百姓交完租子、还完利息,剩下的粮食够吃了。
方案公布那天,王老四又来了。他站在人群里,听赵刚念完方案,没说话。散了会,他来找陆明远。
“陆营长,减租减息,能行吗?地主能答应?”
陆明远说:“答不答应,由不得他们。这是政策。不答应的,按破坏抗战处理。”
王老四点点头,又说:“减租减息是好事,但老百姓还是没地。没地,心里就不踏实。”
陆明远看着他,认真地说:“老王,地的事,早晚会解决。但现在不是时候。鬼子还在,仗还没打完。咱们不能自己先乱起来。你信我,等打完仗,地一定会分到每个人手里。”
王老四沉默了很久,点点头:“行。我信你。”
六
减租减息的事,很快就推行下去了。大部分地主都答应了,不答应的,在李云龙的“劝说”下,也答应了。老百姓得到了实惠,脸上的笑容多了,干活也有劲了。王老四不再闹了,反而帮着赵刚做工作,挨家挨户地宣传政策。
陆明远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田野。田野里,雪在化,露出黑黑的土地。春天快来了,又要播种了。今年的庄稼,会比去年更好。
魏大勇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远处的田野。
“陆兄弟,你说,打完仗以后,咱们是不是就不打仗了?”
陆明远笑了:“不打仗了。该种地了。”
魏大勇咧嘴笑了:“种地好。俺在少林寺的时候,也种过地。种地比打仗轻松。”
陆明远拍拍他的肩膀:“等打完仗,咱们一起种地。”
七
春天来了,雪化了,山又绿了。
岗村还是没来。根据地平静得像一潭水。但陆明远知道,这潭水下面,藏着暗流。岗村不会认输,他在等机会。等苍狼松懈的时候,等根据地出乱子的时候。
他不能让岗村等到这个机会。他带着苍狼营,天天训练,天天巡逻,天天埋雷。县城外围的地雷,埋了一层又一层,炸了一遍又一遍。鬼子的特工进不来,也不敢进来。
萧雅说:“你太紧张了。放松点。”
陆明远说:“不能放松。一放松,鬼子就来了。”
萧雅看着他,心疼地说:“你这样会累坏的。”
陆明远笑了:“不会。有你在我身边,我不累。”
萧雅脸红了,低下头不说话了。
八
春天快过去的时候,周卫国又来了。
这次不是来串门的,是来送情报的。他脸色不太好,把一份情报摊在桌上。
“岗村回来了。”
李云龙皱眉:“回来了?他不是被调回东京了吗?”
周卫国说:“调回去了,又调回来了。华北方面军没人了,只能让他回来。他这次回来,带了新部队。关东军的一个联队,三千人,全是老兵。”
陆明远心里一紧:“三千人?全是老兵?”
周卫国点头:“对。而且,他学聪明了。不打正面,不打县城,不打村子。他要打的是咱们的盐场和粮地。盐场在海上,粮地在山里,都是咱们的命根子。他把这两处打掉,咱们就完了。”
陆明远站在地图前,盯着盐场和粮地的位置看了很久。盐场在海边,离县城一百多里。粮地在山里,离县城八十多里。两地相距很远,没法同时守。
“团长,分兵。”他说,“我带苍狼营守盐场。独立团守粮地。两边同时守,看他打哪儿。”
李云龙想了想,说:“行。你去盐场。粮地交给我。”
九
陆明远带着苍狼营,连夜赶往盐场。
盐场在海边,是一片平坦的滩涂。没有山,没有树,没有遮挡。鬼子来了,只能硬拼。他在盐场周围埋了一圈地雷,又在海面上放了几条渔船,船上坐着哨兵,日夜盯着海面。
魏大勇一边埋雷一边嘀咕:“乖乖,这地方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鬼子来了,咱们只能硬扛。”
陆明远说:“硬扛就硬扛。盐场不能丢。”
魏大勇点点头,不说话了。
等了三天,鬼子没来。又等了三天,还是没来。第七天,对讲机响了。
“营长!粮地那边打起来了!鬼子来了好多人!”栓子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焦急。
陆明远心里一紧:“多少人?”
“至少两千人!团长说让你们别回来,守好盐场!”
陆明远咬着牙,按下对讲机:“知道了。你们顶住。”
他站在盐场上,看着远处的海面。海是蓝的,天是白的,什么都没有。他心里在煎熬——粮地那边在打仗,他却不能回去。盐场不能丢,这是根据地的命根子。
魏大勇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远处的海面。
“陆兄弟,你说鬼子会不会来?”
陆明远说:“会来的。他们在等。等咱们撑不住了,再动手。”
魏大勇问:“那咱们怎么办?”
陆明远说:“等。等他们来。”
十
又等了两天,鬼子终于来了。
不是从陆地上来,是从海上来。十几条大船,黑压压一片,从海平线上冒出来,慢慢地往盐场这边开。船上站着密密麻麻的鬼子,端着枪,准备登陆。
陆明远举起望远镜,数了数。十几条船,至少一千人。
“准备战斗!”他大喊一声。
苍狼营的战士们趴在地雷阵后面,端着枪,眼睛死死盯着海面。魏大勇趴在陆明远旁边,攥着枪,手心全是汗。
船越来越近。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打!”陆明远按下起爆按钮。
“轰轰轰!”埋在滩涂上的地雷炸了,走在最前面的几个鬼子被炸倒了。后面的赶紧趴下,开始还击。子弹嗖嗖地飞过来,打得沙滩上噗噗响。
陆明远带着人,趴在沙堆后面,跟鬼子对射。打了半个多时辰,鬼子的第一批登陆部队被打退了,丢下几十具尸体,狼狈地撤回船上。
但第二批又上来了。这次更多,两千人,黑压压一片,从船上跳下来,往滩涂上冲。
“顶住!”陆明远大喊。
子弹打光了,用手榴弹。手榴弹扔光了,用刺刀。苍狼营的战士们拼了命,把鬼子一次次打退。滩涂上堆满了尸体,有鬼子的,也有苍狼的。
打到天黑的时候,鬼子终于退了。苍狼营伤亡了三十多个,盐场还在。
陆明远站在滩涂上,看着满地的尸体,大口喘气。魏大勇走过来,胳膊上缠着绷带,脸上有血。
“陆兄弟,咱们赢了。”
陆明远点点头:“赢了。但粮地那边……”
对讲机响了。栓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哭腔:“营长!粮地守住了!团长负了伤,但粮地守住了!”
陆明远眼眶一热,攥着对讲机的手在发抖。
“知道了。你们好样的。”
【第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