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子常走过来,目光扫过。
“杀手女头领貌美如花,至少是二流武者,却被人用巨力扭断的颈骨,死不瞑目!”
“根据现场的打斗痕迹来看,是殿下与她进行了殊死搏杀!”
“结果,殿下活,女杀手死!”
“这足矣说明很多问题了。”
唐长生从怀里掏出来的铜令牌、油纸包、碎银扔给赵子常。
“拿回去。”
赵子常接住东西,低头看了一眼铜令牌上的符文,眉心跳了一下。
“殿下,这个符文。”
“回去再说。”
唐长生转身往回走。马达招呼伤兵们抬尸体。
从林子到坞堡的五里路,唐长生一句话没说。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两件事。
蕾丝内裤。
还有那个会草上飞的蒙面少女。
回到坞堡。
唐长生走到周纪旁边,扫了一眼推车里堆着的战利品。
周纪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汗。
“殿下,初步清点完了。”
他从腰间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记着几行字。
“碎银四百三十七两。精钢兵器六十二把,其中长刀四十一把、短刀十五把、匕首六把。金丝软甲三件。”
他顿了顿。
“还有一面旗。”
唐长生伸手。
周纪把一块叠成方块的黑布递过来。唐长生抖开。
火光下,黑布上绣着一团暗红色的火焰纹,做工粗糙,针脚歪歪斜斜,但火焰的形制很独特——三簇火苗缠绕成一个漩涡。
江湖门派的暗号。
唐长生把旗子叠好揣进怀里。
“银两充入公账。兵器和软甲,按今晚的表现分。”
周纪愣了一下。
“分给伤兵?”
“他们今晚拼了命。”
唐长生的手指点了点推车里那三件金丝软甲。
“这三件给马达、周纪、胡老六。”
周纪的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他当了这么多年兵,在北地打了那么多年仗,从来没有哪个将领把缴获的精良装备分给底下的伤兵。
好东西都是往上走的。
身后几个老卒也听见了,呆在原地。
断了左臂的那个老兵第一个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去。
“殿下!”
哗啦啦又跪了一片。
唐长生摆摆手。
“别跪了,把弩箭拔出来洗干净,明天还得用。”
“是!”
伤兵们爬起来干活,脚步比先前轻快了三分。胡老六抱着那件金丝软甲不撒手,咧着缺牙的嘴傻笑。
唐长生上了二楼。
关门。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油纸包裹的薄绢,展开铺在桌面上。
火光下,墨线清晰。堡墙四面的结构、厚度、高度,全标了。
他卧房的位置。
用红点标注,旁边写了两个小字——“寝殿”。
这张图不是临时侦察画出来的。
堡里有内鬼。
唐长生把图纸凑到油灯上。薄绢的边角卷起来,火舌舔上去,墨线扭曲,三息之内烧成灰烬。
“殿下。”
“叫翠微来。”
赵子常什么都没问,转身下楼。
半盏茶的功夫。赵子常和翠微一前一后上了二楼。
翠微一身黑衣还没换,袖口上沾着血迹。
唐长生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那枚铜令牌翻来覆去地看。
“从今晚起。”
他的手指在令牌的火焰符文上摩挲了一下,搁到桌角。
“所有人的巡逻路线和哨位,每日轮换。”
赵子常的枪杆在手里转了半圈,没出声。
翠微往前跨了半步。
“殿下,出了什么。”
唐长生抬头看了她一眼。
翠微的话卡在嗓子里,咽了回去。
“轮换规律由我来定。”唐长生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谁问为什么,不用回答。”
翠微低下头。
“是。”
赵子常也跟着应了一声。
两人退出房间。
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消散。
唐长生靠回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的横梁。
内鬼是谁不急。
急的话就打草惊蛇了。换哨位是第一步,切断信息源。让那个人摸不到规律,自然就传不出有价值的东西。
大乾的江湖上,带“教”字的势力不少,但用火焰纹做暗号、手下又有成建制死士的。
想不起来。前身那个痴傻皇子的记忆里压根没有这些东西。
算了,交给赵子常去查。
官道。
刘全的队伍扎营在一条小溪边上。
十二个兵卒围着篝火喝酒,粗瓷碗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徐公公坐在篝火外围的一棵枯树下,怀里抱着个包袱。包袱里是唐长生的东西,该送到荒州的物资清单、一封内务府的调拨函、以及三千两银票。
这些东西现在还在他手上。
但队伍走得太慢了。
从京城出发到现在,按正常脚程,快马加鞭五天就到。刘全一路磨磨蹭蹭,走走停停,逢驿站必歇,每顿饭必喝酒。
拖时间呢。
徐公公的手从袖笼里伸出来,指尖上有一道针刺的血痕。
刚才他出恭的时候,用缝衣针刺破手指,蘸着血在一块白布条上写了六个字。
物未至,人截道。
布条绑在一只信鸽腿上。这鸽子他揣在袖笼里养了两年。
鸽子放出去的时候,天刚擦黑。
灰色的翅膀扑棱着往东北方向飞。
然后出了岔子。
刘全的兵卒发现了。
一支羽箭追着鸽子射出去,箭尾的白羽在暮色里拉出一道线。
没射中。箭擦着鸽子的翅膀飞过去,鸽子受了惊,歪歪斜斜地偏了方向,但没掉下来。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树梢的轮廓线外。
刘全冲过来。
一把揪住徐公公的领子,把他从枯树根上提起来。
“你放的信鸽?”
徐公公没挣扎。脸上挂着笑,皱纹里全是和气。
“刘校尉,消消气。”
“你给谁报的信?”
徐公公慢悠悠开口。
“刘校尉,那只鸽子不是飞往京城的。”
刘全的手停了一下。
“是飞往九殿下的。”
“九殿下若知道有人截他的东西,你觉得他会先杀谁?”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
刘全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扭头看了一眼那十二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兵卒。
这帮人是五皇子的人拨给他的。听五皇子的调遣,不是听他的。他只是个跑腿的校尉,事成之后分一杯羹。
但万一九皇子没死呢?
徐公公没给他想太久的时间。
“与其等死,不如将功折罪。”
老太监把领子上的褶皱抻了抻,坐回枯树根上。
“把东西老老实实送到九殿下手中。杂家可以在殿下面前,替你说两句好话。”
刘全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答话。转身走回篝火边,一把夺过兵卒手里的酒碗摔在地上。
“明天卯时出发,日落之前必须赶到下一个驿站。谁掉队,自己想办法。”
兵卒们面面相觑。
第二天一早,队伍的行军速度翻了一倍。
徐公公坐在马背上,晃晃悠悠跟在队伍最后面。怀里的包袱抱得紧紧的,布条裹了三层。
他抬头看了看天。东南方向,云层压得很低。
鸽子飞了一夜了。
也不知道到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