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堡五里,一座矮山的背阴面。
二圣使蹲在山脊线下方,半张脸藏在乱石后面,朝坞堡方向看了一眼。
堡墙上有火光。微弱,但没断过。
有人值夜。
身后的树丛里黑压压蹲了六十多号人,刀鞘碰着石头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回过头,扫了一遍这些人的脸。
乌合之众。
教里拨给她的精锐只有二十多个,剩下全是从各地山寨救来的苦命人。
“今夜丑时,人最困的时候动手。”
她的声音压的很低,六十多个人竖着耳朵听。
“只要刺杀成功,金银财宝应有尽有,美人环绕。”
底下的人开始骚动。几个光膀子的汉子互相推搡,咧着嘴笑。
“事成之后,我安排你们去海外仙岛避风头。”
“圣使万岁!”
二圣使站起身,又加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只要处理干净,说不定你们也不用去海外。”
这话一出,底下更热闹了。
“誓死效忠圣使!誓死效忠教主!”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到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坐下来。
海外仙岛。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哪。
这帮人能不能活着从坞堡里出来都是个问题。
大圣使的命令是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但之前五皇子派了两个二品武夫带队去刺杀,七个死士全军覆没,一个活口都没带回来。
凭眼前这些臭鱼烂虾能成?
不管了。大圣使的命令不能违抗。那位要看九皇子的人头,看不到,她自己的脑袋先搬家。
到时候自己得留个后手。
丑时。
月亮彻底缩进云层里,堡墙上的火把被风吹的歪来倒去。
二圣使手往前一挥。
“上。”
“先锋两人,隐秘接近,翻上城墙,打开城门,接引大队进堡。”
“是。”
两道黑影从树丛里窜出去,猫着腰贴地疾行,身形快的几乎看不清轮廓。教里的人,真气功底扎实,是她手里最得力的杀器。
二圣使趴在山脊上,盯着两道黑影接近堡墙。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到了墙根。
两人一前一后,脚尖点着墙缝往上攀。速度极快,三息不到就摸上了墙头。
然后,
没了。
没有信号。没有声音。两个人翻上墙头之后就消失了。
二圣使的后背绷紧了。
等了五十息。
还是没动静。堡墙上的火把晃了两晃,跟之前一模一样,安安静静的。
被吃掉了。
无声无息的吃掉了。
她咬了咬牙,从身后点了两个人。教里的三品武者,功底比刚才那两个还高半截。
“你们上。”
两个三品没废话,起身就冲。
这回她看的更仔细。两个人的身法比先锋更隐蔽,贴着墙根绕到了北侧一处阴影最深的位置,同时起纵。
翻上墙头。
又没了。
二圣使的牙关咬的咯吱响。
四个人。两波。全被吞了,直接沉入深水,没有任何声息。
要是正常情况,她现在就该撤。
杀手准则刻在骨头里的东西,一击必杀,不中即退。出手无痕,绝不恋战。
对面堡墙上不知道藏了什么东西,前方情况不明,按规矩应该先撤出去,探查清楚再动手。
但今夜没有按规矩。
大圣使的原话在耳朵里转。“那位想立即看到九皇子的人头。今夜必须完成,不得拖延。”
不得拖延。
四个字,把她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二圣使站起来,面朝身后六十多号人。火光映不到这里,只能看见一片黑乎乎的人影和偶尔反光的刀刃。
“兄弟们。”
她的声音沉下来。
“今晚那位要看到九皇子的人头。看不到——我们都要死。”
底下安静了。
“教一,教二,教三,你们带各自的人,分三路攻。北墙、西墙、南墙同时翻。”
一个粗壮的汉子站起来,脖子上挂着一串骨珠。
“圣使,刚才四个人上去都没回来,我们。”
“我就不信那个废物皇子还能吃掉我们这么多人。”
二圣使打断他。
“六十多个人,三面同时攻,他堡里总共才多少兵?就算有埋伏,撑死了也就几十个老兵。”
她抽出腰间的窄刀,刀身上流转着一层淡青色的真气。
“我亲自带精锐走正门。你们翻墙吸引火力,我从正面破门。”
底下的人被她这股气势压住,骚动平息了。
“一起上!”
坞堡。
唐长生没睡。
他坐在二楼窗口,两条腿搭在窗框上。
赵子常从楼梯口上来,脚步压的很轻。
“殿下,墙上吃掉了四个。”
“什么来路?”
“不像正规军。四个三品。身上没有任何标识,衣服是粗麻布,兵器是民间铸造的。”
唐长生略微一思索。
不是唐昊的人。
唐昊的死士用的是精钢短刀,服毒自尽用的暗囊藏在后槽牙里。粗麻布衣服、民间兵器——这是江湖上的路子。
那就有意思了。
除了五皇子,还有谁想要他的命?
“我们的人干的?”
“嗯。”赵子常靠在墙上,“我们在墙头布了暗哨,上来一个吞一个,干净利落。”
唐长生嘴角扯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的交叉射界还挺好用。
“后面还会来。”
赵子常的枪杆攥紧了半分。
“四个探子被吃掉了,对面如果不蠢,应该撤才对。但他们要是今晚不得不动手。”
唐长生站起来。
“那就会一股脑全涌上来。”
话没说完,堡墙北侧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西墙、南墙同时炸开了动静。
喊杀声。
不是一个两个,是几十个人同时翻墙。
赵子常的身子弹了起来,枪已经横在手里。
“殿下,三面同时攻!”
唐长生往窗外看了一眼。火光下,十几个黑影正从北墙上往下跳,落地就被堡墙内侧埋伏的老卒堵住了。兵器碰撞声炸开一片。
西墙那边更乱。翻上来的人多,十几个老卒组成的防线被冲开了一个口子,三四个黑衣人已经落进了院子里。
但南墙最安静。
翻上去的人刚露头,墙头上闪过几道快的离谱的刀光。苏家死士守的那面。上去一个,倒一个,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正门方向。
一声巨响。
堡门从外面被真气轰开了,两扇厚木门板炸成碎片,木屑和灰尘往里涌。
一个人站在门洞里。
手里一柄窄刀,刀身上裹着淡青色的真气。
二品。
唐长生从二楼窗口往下看,看见了那个人。
赵子常也看见了,枪杆子猛的一沉。
“殿下,这个人——”
“我看见了。”
二品武者。而且不止一个。门洞后面还跟着三个人,气息内敛,步伐沉稳。都是教里的精锐。
唐长生退后一步,离开窗口。
“叫翠微把死士调一半过来。”
“马达和周纪守住西墙那个缺口。”
“你跟我下去。”
赵子常愣了一息。
“殿下要亲自……”
“我不下去,谁来招呼正门的客人?”
唐长生已经走到了楼梯口。他回过头,朝赵子常笑了一下。
“放心,我还有一张底牌没亮。”
楼梯下方,正门方向,那个二品武者已经迈进了堡门。
她的窄刀横在身前,真气外放,淡青色的光在刀刃上流动。
然后她停住了。
因为正对着堡门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黑衣,腰杆笔直,两手空空。
门牙缺了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