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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黯淡,洞庭湖上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像一张巨大的裹尸布,缓缓铺开。
横山勇站在栈桥的断口处,看着最后一艘运输船歪歪斜斜地靠在栈桥边上。
船上已经挤满了人,甲板上、船舱里、甚至船头的锚链上都挂满了士兵。
船舷几乎贴着水面,船身被压得咯咯作响,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第一梯队的登船计划彻底失败了。
二十艘运输船,被击沉了八艘,炸毁了五艘,剩下的七艘严重超载,每艘都塞进了比额定多一倍的人。
第一梯队一万两千人,只有不到五千人挤上了船。
剩下的七千多人,连同第二梯队的五六千人,一共一万两千多人,被留在了码头上。
横山勇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还在拼命往栈桥上挤的士兵们,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绝望,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骂,有的人跪在地上朝他的方向磕头。
“司令官阁下!带上我们!带上我们啊!”
“我们不能死在这里!求求您了!”
横山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他不能留下来,如果他留下来,这支军队就彻底完了,他必须活着回到武汉,重整旗鼓,为那些死去的人报仇。
“走。”他对身边的卫兵们说,沉痛的下达了命令。
卫兵们架着他,从栈桥上挤过去,跌跌撞撞地爬上了最后一艘运输船。
横山勇的脚刚踏上甲板,船身猛地一晃,差点把他甩进湖里,样子十分的狼狈,几个卫兵扶住他,把他拖进了船舱。
船上的士兵们挤得满满当当,连站的地方都没有,有的人半个身子悬在船舷外面,有的人爬上了桅杆,军官们挥舞着军刀,拼命驱赶着士兵往里挤,但已经没有空间了。
“开船!快开船!”横山勇嘶吼道。
船锚被拉了起来,引擎开始轰鸣,船身缓缓离开了栈桥,朝着湖心方向驶去。
“司令官阁下!等等我们!等等我们啊!”
栈桥上,那些没能登船的士兵们哭喊着,有的人跳进了冰冷的湖水里,试图游过去,但很快就被波浪吞没了。
有的人跪在栈桥上,朝着船的方向磕头,眼泪和血水混在一起,滴在碎裂的木板上。
横山勇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些被抛弃的士兵们,老泪纵横,他摘下军帽,朝着码头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来的时候,横山勇有多意气风发,肆意妄为,跑的时候,他就有多狼狈,多潦倒。
余程万站在高地上,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那艘正在驶离码头的运输船。
透过镜片,他看到了甲板上那个瘦削的身影,穿着军大衣,戴着白手套,手里握着一把军刀,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个姿态、那个气场,除了横山勇,不会有别人。
“狗日的横山勇想跑!”余程万猛地放下望远镜,对着身后的炮兵嘶吼道,“所有火力,集中射击那艘运输船!给我打!狠狠地打!”
57师的所有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如同暴雨般扫向那艘运输船。
哒哒哒哒,子弹打在船身上,溅起一片片木屑;打在水面上,激起一串串水花。
几名站在船舷边上的日军士兵被击中,惨叫着掉进了湖里。
迫击炮也开始发射,炮弹落在船周围,炸起一道道冲天的水柱。
一发炮弹击中了船尾,炸碎了舵轮,船在水面上打了个转,速度慢了下来。
“打中了!打中了!”士兵们欢呼道。
但运输船没有沉。
日军的舵手冲上去,用手动操舵,拼命稳住方向。
引擎再次轰鸣,船身继续向前,朝着湖心驶去。
余程万咬着牙,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知道,追不上了,运输船跑得太快,他的迫击炮够不着了,机枪的子弹打在船身上,只能溅起木屑,打不沉它,也不可能前移炮兵阵地,因为那就进入日军舰炮的射程了。
运输船渐渐消失在洞庭湖的烟波之中,余程万放下望远镜,重重地叹了口气:“还是让他跑了。”
身边的参谋轻声安慰:“军长,能歼灭这么多鬼子,已经是大捷了。横山勇就算跑了,也成不了气候。”
“横山勇,你跑吧。但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余程万低声说,“总有一天,我们会打到武汉,把你的人头挂在城墙上。”
运输船越驶越远,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码头上,一万多名日军被留了下来。
他们挤在栈桥和码头上,看着那艘载着横山勇的船越来越远,脸上写满了绝望。
有的人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有的人跪在地上朝北方的方向磕头,有的人扔掉武器,举起双手朝华夏军队的阵地走去。
“我们被抛弃了……”
“司令官阁下丢下我们了……”
“投降吧,投降还有活路……”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选择了投降。
澄田赉四郎站在第二梯队的阵地上,看着那艘远去的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从愤怒变成了绝望,从绝望变成了疯狂。
“闭嘴!”他拔出军刀,对着那些想要投降的士兵嘶吼道,“我们是帝国军人!不是懦夫!司令官阁下没有抛弃我们!他只是先行一步,等待我们汇合!全体都有,死守阵地,为天皇陛下尽忠!”
但他的嘶吼并没有起到作用,士兵们已经不再听他的命令了,他们把枪扔在地上,把头盔摘下来,举着白布,朝华夏军队的方向走去。
澄田赉四郎的眼睛红了,他挥起军刀,砍倒了两个试图投降的士兵,鲜血溅在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谁敢投降,这就是下场!”他嘶吼道,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刺耳。
但已经没有人怕他了。更多的人扔掉武器,举起双手,涌向华夏军队的阵地。
周卫国站在高地上,举着望远镜,看着码头上那些混乱的日军,嘴角微微上扬。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对着身后严阵以待的荣誉第一军将士们说:“弟兄们,横山勇跑了。但码头上还有一万两千个鬼子。他们抛弃了武器,抛弃了军人的尊严,甚至抛弃了他们的长官。但我不接受投降。”
他的声音冰冷得可怕:“这些鬼子,手上沾满了我们同胞的血。长乐、汨罗江、岳阳城下,他们杀了我们多少弟兄?今天,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他拔出指挥刀,指向码头的方向,嘶吼道:“荣誉第一军,全体都有,不接受投降!全部歼灭!为牺牲的弟兄们报仇!”
“杀!”
一万五千名将士同时怒吼,声音如同惊雷,撕裂了湘北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