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开局德械连,打造国之劲旅》 第1章 穿越 (本小说属于架空世界,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平行世界,36年,夏末。 金陵,中央军校。 今天,是黄埔军校第十期学员毕业的日子。 顾沉舟站在队列里,笔挺的黄埔军装衬得他身姿格外挺拔。 “优秀毕业生,顾沉舟!” “到!” 顾沉舟猛深吸一口气,他挺胸抬头,迈着标准有力的步伐,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检阅台。 台上,站着几位将星闪耀的长官。 居中那位,面容方正,眼神温和却透着军人的刚毅,正是黄埔中央军校教育总长,张治中将军。 张治中看着走到面前的年轻军官,眼中流露出赞许。 他亲手拿起一枚银光闪闪的“优秀毕业生”勋章,声音洪亮而清晰: “学员顾沉舟!” “到!”顾沉舟立正,敬礼,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力量感。 “你在校期间,学科、术科,样样拔尖。尤其是步兵战术与实弹射击,屡次考核第一。这份勤勉与天赋,实为同窗表率。” 张治中说着,亲手将勋章别在顾沉舟的左胸衣襟上。 顾沉舟能感觉到台下射来的羡慕和敬佩的目光。 他绷紧下颌,朗声回答:“谢长官勉励!学生不敢懈怠,唯愿学以致用,杀敌报国!” “好!”张治中满意地点点头,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记住你今天的话!国家危难,正需尔等热血青年挺身而出!到了部队,要像在军校一样,勤勉、勇敢、担当。带好你的兵,练好杀敌的本领。我等着听你在战场上的捷报!” “是!长官,学生定不负所望!”顾沉舟的声音斩钉截铁,顿时感到身上肩负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授勋仪式结束,顾沉舟再次敬礼,转身,以标准的姿态走下检阅台。 毕业典礼在激昂的军乐和“效忠领袖,报效国家”的口号声中结束。 学员们按捺着激动的心情,开始等待决定命运的分配通知。 顾沉舟站在人群中,心里却远不如表面平静。 没错,顾沉舟是个穿越者。 一个月前,他还是一名刚刚考上国防科大的准大一新生,刚踏入国防科大的那一刻,就穿越到了这个平行世界,成了黄埔军校第十期学员。 “顾沉舟!”负责分配的军官拿着名单,声音洪亮地念到他的名字。 顾沉舟回过神,立刻上前一步:“到!” 军官看了看名单,又抬眼仔细打量了他一下,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别的意味,语气也比对别人温和了些:“浙江奉化人,校长的同乡?” “是!长官!”顾沉舟心下了然,果然,这个“同乡”身份还是起作用了。 众所周知,常凯申校长很喜欢提拔自己的老乡。 陈诚、胡宗南之流都是浙江帮成员。 顾沉舟算是沾上了光,虽然刚刚毕业,但他的名字已经被上层关注。 “嗯。”军官点点头,在名单上划了一下,“分到国民革命军陆军第八十八师,第二六二旅第五二四团,第一营第三连。任上尉连长,即刻报到!” 八十八师! 顾沉舟心头猛地一跳。 八十八师是德械师,是全国最嫡系、最精锐的王牌部队之一。 装备着仿德国毛瑟的中正式步枪、捷克式轻机枪、德式钢盔。 能直接分到这样的部队当连长,对于一个刚毕业的黄埔军校生来说,简直是破格中的破格。 这其中,自己优秀的成绩是基础,但那个“浙江奉化”的籍贯,绝对起到了关键的助推作用。 “是!谢长官!”顾沉舟再次立正敬礼。 他脸上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激动,只有军人的沉稳和服从。 但内心却波澜起伏。 八十八师……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八十八师是事变之后,第一支奔赴沪上前线的队伍。 到时候,他将直面日军的兵锋。 周围传来几声惊叹和羡慕声。 分到地方杂牌军当见习排长的同窗,看他的眼神更加复杂了。 他们明白,从此顾沉舟不再和他们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 嫡系中央军和地方杂牌军的待遇和前途,天差地别。 分配完之后,顾沉舟叫了辆黄包车,直奔八十八师的驻地——金陵城东的孝陵卫。 车子穿过喧闹的金陵城,此时的金陵城还很繁华,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很幸福。 不会有人想到,一年之后,这里会变成地狱。 看着这美好的一切。 顾沉舟暗暗下定决心。 既然自己来了,就绝不会让历史上的那次震惊世界的屠杀惨剧再次上演。 既然自己来了,就要狠狠的打鬼子! 黄包车在营区门口停下。 顾沉舟付了车钱,整了整军装风纪扣,抬头望去。 营门口站着持枪的卫兵,头戴标志性的德式M35钢盔,身穿笔挺的浅黄绿色呢料军装,脚蹬锃亮的皮靴,站姿如标枪般挺直,眼神锐利。 一种不同于黄埔军校的铁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这里,就是中央军精锐中的精锐,德械师——八十八师。 顾沉舟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梁,迈着坚定的步伐,向卫兵出示了报到文件。 “第三连连长顾沉舟,前来报到!”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在八十八师五二四团第一营门口清晰地响起。 第2章 初来乍到 八十八师的营区,比顾沉舟想象的更大,也更……复杂。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何况一个偌大的德械师。 办手续的营参谋发现顾沉舟跟委员长是同乡,瞬间热情起来,亲自带顾沉舟到连队。 离营房还有十几步远,一阵喧闹声就钻进了耳朵。 听声音,有人在里面喝酒,赌钱。 顾沉舟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瞬间拧紧。 本以为中央军好歹是精锐嫡系,军纪严明。 没想到还是和地方杂牌军一样,军纪败坏,竟然公开在军营里酗酒烂赌。 “顾连长别在意,今天是休息日,将士们娱乐娱乐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习惯就好。” 对于这种景象,营参谋早已见怪不怪。 但顾沉舟不习惯,也不想习惯。 生于新时代的他领略过解放军的风采,怎么可能忍受自己麾下的士兵如此懒散。 即便是休息日,也不应该在军营这个严肃的地方如此玩乐。 推开连部那扇半掩的门,里面的景象更是让顾沉舟心头火起。 几个敞着军装领口、歪戴帽子的士兵围着一张破桌子,正赌得面红耳赤。 地上散落着花生壳和空酒瓶,角落里甚至有两个家伙抱着酒瓶,眼神迷离地打着瞌睡。 “妈的!开!” “豹子!通杀!给钱给钱!” “晦气!再来!” 赌兴正酣的几人根本没注意到门口站着的军官。 营部参谋干咳了一声。 几个赌徒这才猛地抬头,看到门口站着的陌生上尉和营部的人,顿时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想藏骰子、收钱,酒瓶子也滚到了地上。 “连…连长?”一个看起来像班长的老兵试探地问,眼神躲闪。 顾沉舟没理他,冰冷的视线扫过屋里每一个士兵的脸,最后落在地上的酒瓶和散落的赌具上。 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就是自己要带的兵? 靠这样的兵去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日本鬼子作战? 简直是送死! 不行,自己必须好好地治一治他们。 “谁是值班排长?”顾沉舟强压心中愤怒。 “报…报告连长,一排长王大猛…他…他出去办点事…”班长结结巴巴地回答。 “办事?”顾沉舟冷笑,“我看是躲清闲去了吧!全体都有——!” 他突然暴喝一声,“立刻!马上!全连五分钟之内到操场集合。迟到者,军法从事!” 屋里几个兵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边跑边喊:“集合!新连长命令!全连操场集合!快!” 顾沉舟看也没看营部参谋,大步流星地走向连部外的小操场。 营部参谋愣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过往那些来师里报到的军官,初来乍到,几乎全是采取的怀柔政策。 像顾沉舟这样来就整顿军纪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五分钟后,全连集合完毕。 士兵们整齐有素的排成队列,显然军事素质都很不错。 见此,顾沉舟松了口气。 军纪不好,要是军事素质也差,那他的连队可就太差劲了。 “大家好!我是顾沉舟,黄埔第十期毕业,今后就是你们的连长。” 顾沉舟先来个开场白,让他的兵认识一下他。 然后,他便开始发难。 “刚才在里面赌钱的,喝酒的,有一个算一个,给我站出来!” 队伍一片寂静,大家都知道新来的连长现在火气很大,没人敢站出来。 “怎么的,敢做不敢当是吧。” “好,很好。”顾沉舟怒极反笑,“都觉得自己只要藏起来就没事了是吧,我还真就不信了,今天这个军纪,我必须要严明。” “一排长,王大猛!” 顾沉舟直接拿擅离职守的值班排长王大猛开刀。 “到!”王大猛应声,但心底却不以为然。 他当了十几年兵,参加过二次北伐,是真正的老兵,但苦于没文化一直升不上去,只能当个排长。 所以,王大猛打心底里看不上顾沉舟这个连仗都没打过就爬到他头上的娃娃学生兵。 在他的眼里,新来的连长不过是一个绣花枕头罢了,还需要他这种老资历来帮衬。 可王大猛想错了,顾沉舟可不是什么镀金的纨绔,他是黄埔第十期所有学员里的第一名。 “你身为值班排长,连队纪律涣散,聚赌酗酒,你干什么吃的?!”顾沉舟直接质问。 王大猛被当众呵斥,脸上挂不住了,尤其是当着全连士兵的面。 他脖子一梗,那股子老兵油子的蛮横劲儿上来了:“报告连长!弟兄们训练辛苦,玩两把放松放松,喝两口解解乏,有什么大不了的?您一个刚出军校门的娃娃兵,懂什么带兵?少在这儿跟老子摆官威。” 这话一出,操场上一片哗然。 士兵们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新来的年轻连长如何应对。 营部参谋也挑了挑眉。 “娃娃兵?” 顾沉舟脸色难看,他明白,自己要是不拿出点真本事,怕是镇不住这些老兵。 这一次不将王大猛的嚣张气焰打压下去,日后这支队伍怕是不好带了。 “你说我不懂带兵?行!别说我不给你机会,咱们当兵的,最服什么?拳头!” “王大猛,你敢不敢跟我比划比划?你要是赢了,今天这事儿我当没看见。你要是输了,就给我夹紧尾巴,老老实实服从命令。还有你们所有人。” 顾沉舟环视全连,“谁不服,都可以站出来,今天老子打到你们服为止。” 这话充满了赤裸裸的挑衅和自信。 士兵们都惊呆了,新连长看着年轻斯文,没想到这么生猛? 王大猛可是全连公认的第一高手,力大如牛,下手又黑又狠。 这娃娃兵找死呢? 王大猛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好!连长这可是你说的,拳脚无眼,伤了您,可别怪俺老王手重。” “少废话,来!”顾沉舟直接走到操场中央的空地,脱下军装外套,露出里面贴身的白色衬衣,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 穿越之后,他的身体发生了异变,变得格外的强壮,速度,力量,反应力都有了极大的提升。 也正是因为这,他才能在黄埔结业时赢得优秀学员的荣誉。 “小心了,连长!” 王大猛大吼一声,像头蛮牛一样冲了过来,碗口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直砸顾沉舟面门。 这一拳要是打实了,非得骨断筋折不可。 士兵们都屏住了呼吸。 然而,顾沉舟动了。 超快的反应速度让他躲过王大猛的拳头,然后一记右勾拳直接就将王大猛打倒在地。 全场顿时哗然。 仅仅一拳,全连最能打的一排长,就被新来的娃娃连长像摁小鸡一样摁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看傻了。 营部参谋也收起了玩味的表情,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士兵们看向顾沉舟的眼神变了,从轻视变成了敬畏。 从古至今,军队都是崇尚强者的。 顾沉舟今天表现出来的实力,当他们的连长,绰绰有余。 “服不服?”顾沉舟对倒在地上的王大猛说。 “服了!连长,俺王大猛服了。” 王大猛扯着嗓子吼了出来,他是真的被打服了,刚刚那一拳,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躺在地上了。 “那你们呢,服了没?” “服了!”全连大吼。 顾沉舟终于满意,总算是初步树立了威信。 接下来,是定规矩。 “第一:绝对服从命令!战场上,我的命令就是天,敢违抗者,军法无情。” “第二:军营之内,严禁赌博,严禁酗酒,严禁抽大烟。违者,一律严惩!刚才参与赌博喝酒的,关三天禁闭,饷银扣光。值班排长王大猛,管教不力,加罚五天禁闭。” “第三:给我往死里练!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谁要是偷奸耍滑,别怪我顾沉舟的拳头不认人。” 顾沉舟顿了顿,看着一张张迷茫的脸,最后吼道:“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这一次,全连一百多号人,包括还趴在地上的王大猛,全都扯着嗓子吼了出来。 营部参谋默默地转身离开了,他知道,这个新来的娃娃连长,已经把这支连队攥在了手里。 立威之后,顾沉舟没有丝毫耽搁,立马就开始制定训练计划。 他要把自己的连队练成解放军那样,真正的精锐之师。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顾沉舟的连队就开始了训练。 起初士兵们还很抱怨。 但自从发现顾沉舟这个连长也和他们一起练的时候,抱怨就消失了。 训练量越来越大。 但没有一个人敢叫苦叫累。 因为他们的连长,顾沉舟,始终和他们在一起,做同样的动作,流更多的汗,甚至比所有人都练得更狠。 晚上,顾沉舟也没让他们闲着。 点着煤油灯,在营房里给班长、排长们讲解基础的班组战术配合,画着简单的进攻防御草图。 虽然有些概念对这些老兵来说很新奇,甚至有点“离经叛道”,但看着连长那认真又笃定的眼神,没人敢质疑。 几天下来,士兵们累得几乎散了架,但精神头却前所未有地足。 他们看顾沉舟的眼神,已经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敬佩和服从。 顾沉舟站在训练场边,看着夕阳下还在加练拼刺的士兵们,听着那充满力量的呐喊声,心中却没有丝毫放松。 他知道,这些训练还远远不够。 历史车轮滚滚向前,那场决定民族命运的全面战争,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必须争分夺秒,把手里这把还有些锈钝的刀,磨得更快,更利。 第3章 实力提升 和士兵们一起训练,顾沉舟对全连的人员配置和武器装备配置有了大概的了解。 全连一共二百零四人,兵力达到一个加强连的程度。 其中三个步兵排,一排二排三排,各48人,共144人。 一排共四个班,其中三个步枪班,每班12人,装备中正式步枪,一个机枪班,12人,装备三挺捷克式轻机枪。 一排拥有全连最多的轻机枪,是三个步兵排里火力最强的。 排长王大猛,性格火爆耿直,一根筋。北伐老兵,实战经验丰富,尤其擅长近战和冲锋,是顾沉舟手里的先锋猛将。 二排共四个班,其中三个步枪班,每个班12人,全都装备中正式步枪,一个机枪班,12人,装备一挺捷克式轻机枪。 排长方志行,上过学堂,为人机敏好学,作战有勇有谋,潜力巨大,是顾沉舟最看重的排长。 三排和二排的配置一样,也是四个班,三个步枪班,一个机枪班,每个班12人。 排长闫森,性格成熟稳重,擅长防守,顾沉舟可以安心把后背交给他。 另外还有一个机枪排,一个警卫排。 机枪排下辖30人,拥有一挺马克沁重机枪。 排长赵守田,原西北军老兵油子出身,经验丰富,参加过北伐,有点小油滑但很惜命,知道跟着顾连长有肉吃有活路,对重武器运用颇有心得,属于技术型老兵。 警卫排下辖30人,只拥有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其余全部列装中正式步枪,是目前全连火力最弱的。 排长是跟随顾沉舟一起进入连队的顾龙,顾龙是顾家收养的养子,从小和顾沉舟一起长大,是顾沉舟最亲近最信任的人。 说一句心腹不为过。 了解完全连的基本情况后,顾沉舟震惊了。 全连竟然有五挺轻机枪,一挺重机枪,火力简直可以比拟一个营,几乎是全师最强的一个连。 到这里,顾沉舟才真正明白校长同乡的含金量。 不过,顾沉舟严重怀疑他那有钱的老爹也在背后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顾沉舟此世的老爹名为顾慎为,是浙江商会的会长,还是同盟会的元老,背景深厚,地位崇高。 顾沉舟还有一个大哥,名为顾修文,身体文弱,但经商天赋很高,就将家中的产业打理的井井有条。 有老爹在,没人敢随意拿捏他。 有大哥在,他也没有了后顾之忧,不用担心自己将来战死沙场之后无人替家中父母养老。 …… 立了威,练了兵,但顾沉舟知道,光靠狠劲儿和一起吃苦,还不够。 训练量一天比一天大。 天不亮就是五公里负重越野,上午是枯燥到极致的据枪瞄准、战术动作分解,下午是拼刺对抗和班组协同演练,晚上还得加练体能或者听他讲那些“稀奇古怪”的小队战术。 士兵们累得跟散了架似的,回到营房倒头就睡,连抱怨的力气都没了。 伙食呢? 糙米饭管饱,咸菜疙瘩下饭,十天半月见不到一点荤腥。 高强度训练下,士兵们的体力明显有点跟不上了,不少人训练时脸色发白,脚步发虚。 顾沉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样练下去,人没练出来,先练垮了。 这天训练间隙,顾沉舟把三个排长叫到连部。 王大猛脸上的淤青还没完全消,但眼神里已经没了当初的桀骜,只有敬畏和一丝好奇。 “弟兄们练得辛苦,我知道。”顾沉舟开门见山,“但眼下这伙食,油水太少,跟不上。” 一排长王大猛挠挠头:“连长,这……咱们中央军嫡系,伙食比地方军强多了,糙米饭管饱就不错了。想吃肉?那得等上面发饷,或者……出去‘打秋风’。” 他话没说完,意思很明显,以前他们偶尔会去附近村镇“弄”点东西。 顾沉舟脸一沉:“‘打秋风’?那是土匪行径。以后谁敢干,我第一个崩了他。”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鼓囊囊的钱袋,“哗啦”一声倒在桌子上。 白花花的大洋。 还有十几张崭新的法币。 三个排长眼睛都直了。 这么多钱。 “这是我个人掏腰包。”顾沉舟语气平淡,“从今天起,每天加一顿荤。猪肉、鸡鸭鱼,轮流着来,水给我下足,白面馒头管够。另外,每人每月额外发两块大洋当‘辛苦钱’。” “连长……这……这太破费了。”二排长是个识数的,结结巴巴地说。 这开销,连长那点饷银根本不够看。 “破费?”顾沉舟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稳,“我爹是浙江商会会长,家里别的没有,就钱多。我还有个大哥继承家业,我这小儿子,正好一身报国,无牵无挂。这点钱,算个啥?” 三个排长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 原来新连长不光是拳头硬、本事大,还是个富得流油的公子哥。 浙江商会会长,那可是真正的有钱人。 难怪出手这么阔绰。 “钱的事,你们不用操心。只管把兵给我带好,把伙食给我管好。”顾沉舟收起笑容,语气转厉,“但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敢在伙食费上动手脚,克扣弟兄们的油水……王大猛。” “到。”王大猛一个激灵。 “你知道后果。”顾沉舟眼神如刀。 王大猛想起那天的拳头,脖子一缩:“连长放心。谁敢伸手,不用您动手,俺老王先剁了他的爪子。”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连。 当天晚饭,士兵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热腾腾、油汪汪的红烧肉,白胖胖的大馒头,还有管够的米饭。 “我的老天爷,过年了?” “肉,是肉啊,真香。” “连长自己掏钱买的?” “听说连长家里是开大钱庄的,富得流油。” “真的假的?那咱们以后不是天天有肉吃了?” 士兵们端着碗,狼吞虎咽,脸上洋溢着难以置信的幸福。 当兵吃粮,图啥? 不就图个吃饱穿暖,饷银别拖? 现在跟着顾连长,不仅训练狠,有真本事学,连伙食都这么好,饷银还多两块大洋。 这简直是掉进福窝里了。 更让他们感动的是,顾沉舟不是光出钱。 训练场上,他依然冲在最前面,摸爬滚打,汗流得比谁都多。 士兵们训练受了点小伤,顾沉舟二话不说,自己掏钱买来磺胺粉和金疮药,让连里的卫生员好好处理。 “大棒加萝卜”,这招效果立竿见影。 士兵们看顾沉舟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服气,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感激和死心塌地的忠诚。 这样的长官,有本事、有背景、有钱、还真心实意对弟兄们好。 跟着他干,值。 就算上刀山下火海,眉头都不皱一下。 顾沉舟明显感觉到,队伍的精气神不一样了。 训练时那股嗷嗷叫的劲儿,眼神里那股子韧劲和杀气,是之前从未有过的。 令行禁止,一丝不苟。 他顾沉舟的名字,在连里就是绝对的权威。 这天,顾沉舟又干了一件让全连,甚至让营部都震动的大事。 几辆蒙着油布的马车直接开进了三连驻地。 顾沉舟亲自带人卸车。 掀开油布,士兵们眼睛都直了。 枪,崭新的冲锋枪。 枪身短小精悍,枪管处套着布满散热孔的枪管套,正是江湖人称“花机关”的MP18/28冲锋枪。 足足四十挺,还有配套的弹鼓和弹药。 “我的亲娘咧,花机关。” “这么多,连长,这……这全是给咱们连的?” “乖乖,这火力。一个排都能突突掉东洋鬼子一个小队了吧?” 士兵们围着崭新的武器,激动得语无伦次。 这玩意儿在中央军也是稀罕物,只有师部警卫营或者精锐突击队才少量装备。 他们一个步兵连,竟然配了四十挺? 顾沉舟拍了拍冰冷的枪身:“没错,这些‘花机关’,一排二排三排和警卫排,每排分十挺。‘花机关’不要分散,全都集合在一个班里,这样每个排都有不俗的火力。” 吃得饱了,又增添了新装备,连队焕然一新。 士兵们个个精神饱满,眼神锐利,装备精良。 和一个月前那副乌烟瘴气、萎靡不振的样子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但顾沉舟也很清楚,他的兵有军人的‘表’,却没有军人的‘里’。 他们参军只是为了能够吃饱穿暖,每个月拿点军饷养活一家老小。 同时,手里有枪,也能够在这个乱世有底气。 这些兵,只知家,不知国。 所以,顾沉舟决定给他们讲讲到底为谁而战,让他们明白日本鬼子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他走到训练场边的高台上,看着底下整齐列队、目光灼灼的一百多名弟兄。 “弟兄们。”顾沉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练了这么久,吃了这么多苦,也吃了不少肉。你们有没有想过,为的是什么?”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为的就是当战争真的来临时,咱们手里有家伙,身上有本事。能多杀几个鬼子,能保住自己的命。能保住咱们身后的爹娘、妻儿、兄弟姐妹,能保住这片祖宗传下来的土地。” “小鬼子,弹丸小国,亡我中华之心不死。仗,迟早要打,而且是大仗、恶仗。” “告诉我,你们怕不怕死?” “不怕!”震耳欲聋的吼声直冲云霄,带着一股子被磨砺出来的血性和杀气。 “好。”顾沉舟继续说,“那就给我继续往死里练,练到骨头缝里都是杀鬼子的本事,练到让鬼子听到我们的名号就腿肚子转筋。” “杀鬼子!卫华夏!” 顾沉舟高举右手。 “杀鬼子!卫华夏!” 全连官兵皆怒吼。 此刻,军魂初具雏形。 军心可用矣。 第4章 军官俱乐部 一支真正的军队,光有卓越的军事素质还不够,还得有先进的思想。 部队知道为谁而战,这个很重要,上了战场才会有一股子韧劲,才不会当逃兵。 看着训练场上吼声震天、拼刺动作凶狠有力的士兵们,顾沉舟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感觉并未完全消散。 夕阳的金辉洒在汗湿的军装上,也映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杀鬼子!卫华夏!”的口号响彻营区,这让他欣慰。 士兵们眼中有了光,不再是浑浑噩噩混日子的兵痞,他们明白了枪口该对准谁,知道了训练是为了在战场上活下来,保护身后的家园亲人。 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然而,顾沉舟内心深处,还有一个更宏大的想法在翻腾。 他想告诉他们,压迫他们的不只是远道而来的鬼子,还有那些层层盘剥、喝兵血的官僚,是这吃人的旧世道。 他想告诉他们,这世上还有另一种力量,代表着最广大的农工,正为打破这枷锁而奋斗……他想点燃他们心中真正的“火种”。 这个念头是如此强烈。 他记得后世军队那深入骨髓的信念感,那是无坚不摧的力量源泉。 顾沉舟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一张张被汗水浸透、表情专注却难掩淳朴甚至有些麻木的脸庞。 他们大多是穷苦出身,大字不识几个,能听懂“杀鬼子”、“保家卫国”已是极限。 那些关于阶级、关于压迫、关于新世界的理论,对他们而言,恐怕如同天书。 更关键的是,这里是中央军嫡系,是蒋校长的基本盘! 到处都有耳目,到处都有政训处的人。 他要是敢在连队里讲那些‘赤化’思想,哪怕只是暗示……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扣上“通共”、“赤匪”的帽子,被秘密逮捕,甚至被“清理门户”的场景。 不仅自己完蛋,连带着这支刚刚凝聚起一点精气神的连队,也会被彻底打散、清洗。 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改变机会,将瞬间化为泡影。 代价太大了。 顾沉舟承担不起,这支连队更承担不起。 不能急……绝对不能急。 现在这样,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 让弟兄们知道鬼子是死敌,知道要保护身后的亲人,有这股血性和凝聚力,再加上他给的装备和训练,在战场上就能爆发出强大的战斗力。 至于更深的东西……时代会告诉他们的,真正先进的思想会有人传给他们的。 但那时,鬼子早就被赶出华夏了。 顾沉舟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务实。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现在,让这支连队成为一把锋利的、能撕开鬼子阵线的尖刀,就是最迫切的任务。 思想上的升华,只能暂时搁置。 就在这时,营部那位当初带他来连队、也目睹了他立威全过程的王参谋,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走进了训练场。 他没有打扰训练,只是站在场边,眯着眼,饶有兴致地看着士兵们进行班组突击协同演练。 士兵们动作迅猛,交替掩护推进,火力层次分明。 特别是那些装备了“花机关”的突击小组,在模拟巷战环境中,短促而凶猛的火力让充当假想敌的士兵狼狈不堪。 整个演练过程流畅、凶狠,带着一股子嗷嗷叫的杀气,与一个月前那副散漫模样判若两支部队。 王参谋看了好一会儿,脸上原本带着的几分审视渐渐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惊讶和赞许。 他忍不住拍了两下手,声音不大,但在演练结束的间隙显得格外清晰。 “好!练得好!”王参谋走到顾沉舟身边,脸上带着笑容,“顾连长,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这才多久?你这三连,脱胎换骨了!这精气神,这战术动作,啧啧,比师部警卫营看着都不差!特别是那些‘花机关’用的,有章法!” 顾沉舟立正敬礼:“王参谋过奖了!都是弟兄们肯吃苦,还有……上面装备支持得力。” 他不动声色地把自掏腰包换成了“上面支持”。 王参谋摆摆手,笑容更盛,带着点亲近:“行了行了,在我这儿就不用打官腔了。谁不知道你顾连长家里有金山银山?不过能把钱花在刀刃上,花在提升部队战力上,这份心思,难得!比那些只会往自己兜里划拉的强百倍!”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顾连长年轻有为,又是校长的同乡,前途无量啊。老哥我一看你就投缘。怎么样,今晚有空没?” 顾沉舟心中微动,面上保持平静:“王参谋请讲。” “今晚师部军官俱乐部有个小聚会,来的都是咱们旅、团里的青年才俊,还有几位长官家的公子。”王参谋眼神里带着暗示,“都是自己人,一起喝两杯,聊聊天,联络联络感情。这对你以后在师里……大有好处。怎么样,赏个脸?” 军官俱乐部?顾沉舟立刻明白了。 这是“浙江帮”或者说嫡系军官圈子的入门券。 王参谋这是在主动递橄榄枝,拉他进入更高层的圈子。 这既是认可他这段时间的成绩,更是冲着他“校长同乡”这块金字招牌和他展现出的“钞能力”。 来了……融入这个体系的机会。虽然对这些官僚聚会本能地排斥,但要想在这个环境里更好地带兵,更有效地杀鬼子,甚至在未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这种应酬就避不开。 至少,可以多了解些上层动向,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准备。 而且,多认识些同僚,未来到了战场上就多一分助力。 顾沉舟迅速权衡利弊,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的笑容:“王参谋抬爱!能跟着您去见识见识,是沉舟的荣幸。我一定准时到!” “哈哈,好!爽快!”王参谋高兴地拍了拍顾沉舟的肩膀,“那就说定了,晚上七点,师部小礼堂后面那栋红砖楼,报我的名字就行。穿精神点!” 看着王参谋满意离去的背影,顾沉舟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转身,目光重新投向训练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士兵。 第5章 刻意结交 师部小礼堂后面的红砖楼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与营区肃杀的氛围截然不同。 顾沉舟换上了一身笔挺的新军装,走了进去。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柔和的灯光,铺着白桌布的长条餐桌,琳琅满目的点心、水果,还有穿着熨帖军装、三三两两交谈的军官们。 空气里弥漫着雪茄、香水和食物的混合气味。王参谋眼尖,立刻迎了上来。 “顾连长!来来来,这边!”他热情地招呼着,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附近不少目光。 “王参谋。”顾沉舟微笑点头。 “诸位!”王参谋顺势提高声音,“给大家介绍一位青年才俊!顾沉舟,顾连长!咱们师524团一营三连的当家人!黄埔十期优秀毕业生,张教育长亲自授勋的!更重要的是——” 王参谋故意顿了顿,笑容意味深长,“咱们校长的奉化小老乡!” “奉化”两个字如同有魔力,原本只是投来好奇或审视目光的军官们,眼神立刻变得热切起来。 几位原本端着酒杯在远处交谈的年轻军官也走了过来。 “哦?原来是沉舟兄!久仰久仰!在下师部参谋处李维民。” “顾连长真是年轻有为啊!鄙人二六零旅作战参谋,孙启明。” “沉舟老弟,我是你隔壁营的,五二三团一营二连,刘振武!咱们可是挨着的邻居!” 打招呼的声音此起彼伏。 顾沉舟脸上挂着温和谦逊的笑容,抱拳还礼,态度既不倨傲也不过分谄媚:“李参谋好!孙参谋好!刘连长好!沉舟初来乍到,以后还请各位长官、各位兄弟多多指教!” 果然,浙江同乡的标签就是最好的敲门砖。 这些人未必真看得上我这个小小连长,但‘校长同乡’四个字,足以让他们放下身段。 顾沉舟心中明镜似的,但面上丝毫不显。 他很快就被热情的军官们包围了。 大家似乎都对他这个新面孔,尤其是“校长小老乡”兼“自掏腰包练强兵”的趣闻很感兴趣。 顾沉舟来者不拒,无论是谁搭话,都认真倾听,适时回应,言语得体,风趣又不失分寸。 他讲起在黄埔训练的趣事,引得众人哈哈大笑;他谦虚地表示连队刚有点起色,全赖弟兄们肯干;他巧妙地避开具体花了多少钱,只强调“家父略尽绵薄之力,只为让弟兄们有力气杀敌”。 这番做派,让他赢得了一片好感。 融入这个圈子,情报和人脉就是最大的收获。多一个朋友,未来就可能多一条生路,多一份物资来源。 顾沉舟目光扫过人群,寻找着有价值的目标。 很快,他锁定了两个人。 一个是坐在角落,显得有些沉默寡言,军装上沾着点油污的中年军官。王参谋低声介绍:“那是师部军需处的老赵,赵有粮,别看他官小,他可是咱们师长的心腹,管着全师的军饷、物资发放。他脾气有点怪,但手上的东西可是实打实的。” 另一个则是主动向他走来的年轻军官,笑容爽朗,带着几分黄埔生特有的锐气:“沉舟兄,真是你!刚才听人说顾连长,我还以为是同名呢。” 来人伸出手,用力拍了拍顾沉舟的肩膀,“黄埔十期步兵科二队,张海峰。还记得我不?” 顾沉舟脑中记忆迅速翻动,立刻浮现出一个模糊但热情的面孔:“海峰兄,当然记得!步兵科战术推演,咱们还分到过一组。” 他乡遇同期,这份情谊在陌生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珍贵。 “哈哈,就是我!”张海峰很高兴顾沉舟还记得他,“我现在在师直属特务营当连长,离你不远!早就听说咱们期出了个猛人,在524团三连搞得风生水起,又是加肉又是配‘花机关’的,原来是你,干得漂亮!” 张海峰,特务营连长!位置关键!又是同期,天然亲近,必须深交。 顾沉舟心中暗喜,脸上笑容更盛:“海峰兄过奖了!都是赶鸭子上架。你在特务营才是真正的精锐。” 两人相谈甚欢,黄埔同期的情谊迅速拉近了距离。张海峰性格直爽,对顾沉舟的练兵手段和“钞能力”佩服不已,言语间透露出不少师部的小道消息和人事关系,让顾沉舟很有收获。 趁着与张海峰交谈的间隙,顾沉舟端着一杯酒,看似随意地踱步到军需官赵有粮旁边。 “赵长官,打扰了。”顾沉舟语气恭敬,递上一支自己带来的好烟。 赵有粮抬起眼皮,看了顾沉舟一眼,又看了看那包装精美的烟,没接,只是哼了一声:“顾连长?校长的小老乡?风头正劲啊。” 这人果然不好打交道,但越是这种人,越可能掌握实权。他需要的是尊重和实际好处。 顾沉舟不以为意,自己点燃一支烟,自然地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赵长官说笑了。风头都是虚的,带兵打仗,实打实的家伙事儿和粮秣才是根本。这不,刚接手连队,看着仓库里那点家底,心里直发虚。以后少不得要麻烦赵长官您多关照。”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点出需求,姿态放得低,言语实在。 赵有粮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这才接过顾沉舟递过来的烟,就着他的火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顾连长是个明白人。这年头,带兵不易。想要东西,按规矩来,该有的手续一份不能少……当然,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吐出一个烟圈,话里有话。 顾沉舟心领神会,立刻道:“赵长官放心,规矩我懂!该走的流程绝不含糊!就是这时间上……有时候前线催得急,还得仰仗赵长官您通融周转。兄弟我记在心里,必有回报!” 他暗示了“回报”,也表明了按规矩办事的态度。 赵有粮那张刻板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顾沉舟知道,这条线算是初步搭上了。只要后续回报到位,关键时刻,这个军需官或许能帮上大忙。 聚会持续到深夜。顾沉舟游刃有余地周旋于众人之间,与张海峰等几位谈得来的年轻军官更是约好了改日小聚。 当他走出红砖楼,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身上的烟酒气。 俱乐部……人脉……关系网。这些都是生存和战斗的筹码。虽然虚伪,但不可或缺。张海峰,赵有粮……今晚值了。 顾沉舟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辉煌的小楼,又望向营区方向三连驻地那片沉寂的黑暗。 士兵们早已入睡,为明天的训练积蓄力量。 而他,刚刚在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为自己的连队,也为即将到来的真正战争,又赢得了几分微妙的优势。 第6章 事变 十二月。 顾沉舟的心弦一直绷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改变历史走向的节点,就在眼前。 十二月十三日,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 刺骨的寒风刮过营区,三连的士兵们刚结束早操,正准备吃早饭,营区里突然像炸了锅。 “号外,号外!惊天大事!” “张杨兵谏!常委员长在西安被扣了!” “我的老天爷,要变天了!” “快看!师部方向乱了!” 报童尖利的叫卖声和士兵们惊慌失措的呼喊混杂在一起,恐慌像瘟疫一样瞬间蔓延开来。 八十八师是常凯申的绝对嫡系,是“御林军”! 如今“御林军”的“天子”被扣在了西安,这还得了? 整个师部驻地瞬间陷入一片混乱和恐慌之中。 参谋军官们脚步匆匆,脸色铁青;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响得人心惊肉跳;不少中下级军官聚在一起,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惊惧。 还有些校长的拥趸破口大骂张杨二人,认为二人此举是犯上作乱,破坏了自二次北伐以来国内形成的短暂和平局面。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祸临头的窒息感。 这股恐慌的浪潮自然也冲进了三连的营地。 士兵们端着饭碗,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 委员长被扣了?这……这天是要塌了吗?我们该怎么办?鬼子还没打过来,自己人先…… “连长!连长!出大事了!”传令兵小吴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冲进连部,上气不接下气,“委员长……委员长在西安……被……被张学良和杨虎城给扣下了!外面都乱套了!” 顾沉舟正在擦拭他那支崭新的“花机关”,闻言,手上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不紧不慢地擦拭着冰冷的枪身。 他抬起头,眼神异常平静,熟知历史的他早有预料,没人比他更熟悉这件事,连蒋介石被张杨二人抓获的地方他都去游玩过,就在骊山的正气亭。 “知道了。”顾沉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镇定力量,让小吴急促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平复了一些。 顾沉舟放下枪,站起身,动作沉稳地穿上军装外套,一丝不苟地扣好风纪扣。 “传令!”顾沉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全连!紧急集合!操场!立刻!” “是!”小吴被顾沉舟的镇定感染,一个激灵,立刻跑出去吹响了紧急集合哨。 刺耳的哨声响起。 士兵们虽然心头依旧惊惧,但长久以来对顾沉舟形成的绝对服从和信任,让他们条件反射般地丢下饭碗,抓起武器,以最快的速度冲出营房,奔向操场。 短短几分钟,全连二百多号人,除了必要的岗哨,全部在操场上集合完毕。队伍依旧保持着平时的整齐,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安和疑问,眼神齐刷刷地望向他们的主心骨——站在队列前方的顾沉舟。 整个营区都乱哄哄的,唯独三连这块地方,十分安静。这份有别于其他连队的镇定,吸引了附近其他慌乱连队士兵的目光。 顾沉舟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紧张、迷茫、甚至有些苍白的脸。他深吸一口气,清晰的嗓音在寒风中传开: “弟兄们!消息,你们都听到了!蒋委员长在西安,被张、杨二人扣押了!” 此话一出,队伍里出现了一阵压抑的骚动,但有军纪在,没有人敢喧哗。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慌,怕!怕天塌了,怕没主心骨了!”顾沉舟声音严厉,“但是,都给我听好了!” 他猛地向前一步: “第一!委员长是国家的领袖,中央绝不会坐视不理!我相信,委员长必定能安然脱险,中央军几十万大军,不是吃素的!” “第二!”顾沉舟的声音更加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你们慌什么?天塌下来了吗?鬼子打进来了吗?没有!现在外面乱哄哄的,那都是没主见、没胆气的人!” 他猛地一指营区其他慌乱的地方,又猛地指向自己脚下的土地: “看看我们三连,看看你们自己,我们慌了吗?乱了吗?没有!为什么?因为我们有枪,有本事,有拧成一股绳的心气儿。只要我们三连不乱,只要我们手里有枪,骨头够硬,这天,就塌不下来!” 这番话让士兵们镇静下来。 是啊!委员长被扣了,是大事,可鬼子还没来呢!我们慌个啥?看看连长,多镇定!再看看我们自己,队伍整整齐齐,枪就在手里,怕啥? 连长的镇定,就是他们最大的定心丸。 顾沉舟看到了士兵们眼神的变化,心中稍定,语气放缓: “第三!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越要守好我们的本分!我们的本分是什么?是练兵!是备战!是随时准备听从中央号令,杀敌报国!而不是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顾沉舟顿了顿,继续说: “现在我命令!” “一、各排排长、班长,管好自己的兵!任何人不许议论,不许传播谣言,更不许擅自离营!违令者,军法从事!” “二、全连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弹药分发到个人,武器不离身!哨位加倍!明暗哨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三、训练照常!而且要练得更狠!越是乱世,越要有本事!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连长!”全连官兵齐声怒吼。王大猛、顾龙、赵守田、钱有财四位排长更是挺直了腰杆,眼神坚定。 “好!”顾沉舟大手一挥,“解散!各排带回,按命令执行!该吃饭吃饭,该训练训练,天塌不下来!” 士兵们大声答应。 第7章 急行军 事实正如顾沉舟预料,多方介入下,西安事变和平解决。 蒋委员长被释放,由张学良亲自护送回去。 他同意了张学良和杨虎城的请求,停止内战,联合抗日。 这件事后,全连士兵对顾沉舟更加敬畏和服从。 三连在事变中的表现,也让八十八师全体官兵刮目相看。 大家都想进三连,当顾连长的兵。 虽然训练苦,但待遇好,而且顾连长有本事,有钱又有背景,跟着这样的长官才有前途。 很快,顾沉舟成了八十八师普通士兵眼里的“的香饽饽”,他带的三连成了众人向往的地方。 顾沉舟心里高兴。 士兵越信任他,将来在战场上就能收拢更多溃兵,队伍壮大就越快。 这样,离他打造一支精锐部队的目标就更近了。 …… 西安事变的危机虽然过去,但笼罩华夏的战争阴云更重了。 报纸上满是日本要大举侵华的言论,连茶馆说书先生都在讲“日本亡我之心不死”。 气氛紧张,人心惶惶。 蒋委员长也感到了危险。 一道密令迅速下达到八十八师:立刻秘密集结,分批开赴沪上增防,尤其要加强红蔻机场和日租界周边的兵力。 作为中央军精锐,八十八师是第一批出发的部队。 命令传到三连时,顾沉舟正在沙盘前研究巷战战术。 他准备提前让部队熟悉一下巷战。 但巷战不是演示出来的,还得实际去熟悉沪上当地的建筑情况才行。 于是,顾沉舟立刻写了报告送到营部,理由很充分:新兵多,坐火车长途运输容易松懈;不如借机以战备拉练名义,徒步去沪上,既能锻炼部队意志和耐力,又能让官兵熟悉江南水网地形,为将来的城市战、河汊作战做准备。 营长看了看报告,又看看年轻却沉稳的顾沉舟,想想他的背景和带出的“模范连”,略作考虑就批准了,叮嘱注意安全,保持联络。 拿到批复,顾沉舟毫不耽搁。 当天下午,三连全体官兵,带上所有武器弹药和三天干粮,在其他连队或惊讶或羡慕的目光中,踏着整齐的步伐走出孝陵卫军营,沿公路向东南方向沪上进发。 这不是普通行军,是顾沉舟刻意安排的急行军。 顾沉舟要模拟最恶劣的战场环境,在真正打仗前狠狠锤炼部队的筋骨和意志。 命令只有一个字:快! 第一天,全连强行军八十里。顾沉舟身先士卒,和士兵一样负重,还帮体力不支的新兵扛机枪脚架。他的严厉督促和无声榜样,让队伍咬牙坚持下来,没人掉队。 第二天,行军速度更快了,顾沉舟还增加了途中“遇敌”的急行军和战术规避演练。 士兵们累得快散架,但看到连长布满血丝却锐利的眼睛,听到他嘶哑却坚定的口令,没人敢停下。 夜里只短暂休息了四个小时,啃冷干粮,裹着湿冷的军毯打个盹。 第三天凌晨,连续两天两夜高强度行军,让这支铁打的队伍也逼近极限,士兵们已经很累了。 就在这时,担任尖兵的二排长方志行带着两个侦察兵狂奔回来,脸色铁青,喘着粗气报告:“连…连长!前面张家坳村…出事了!” 顾沉舟眼神一凝:“说!” “是土匪,大概五十人,正在村里烧杀抢掠!我听见女人哭…还有枪声。”方志行声音愤怒。 “什么?!”顾沉舟浑身一震,怒火冲上头顶。 国难当头,这群败类不保家卫国,反而祸害同胞?! “畜生!”顾沉舟大骂,他猛地转身,对着疲惫但队形不乱的全连士兵,用尽全力吼道: “弟兄们,都听见了吗?前面张家坳的乡亲,正被一群丧尽天良的土匪祸害!他们在烧咱们的房子,杀咱们的亲人,糟蹋咱们的姐妹!告诉我,你们累不累?!” “不累!!!”全连官兵怒吼,连日积累的疲惫瞬间被怒火取代。 保家卫国!这四个字第一次如此真实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好!”顾沉舟猛地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指向火光冲天的张家坳方向: “目标,张家坳!全连,战斗队形,急行军!给老子灭了这群畜生!” “杀!!!”刚才还疲惫的队伍,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杀气。 士兵们红着眼睛,在顾沉舟和王大猛等排长带领下,朝火光和哭喊声猛扑过去。 张家坳已是一片地狱。 几十个穿着杂乱、面目狰狞的土匪正肆意妄为:砸门抢东西;点燃的草垛房屋火光冲天;几个村民倒在血泊里;女人的哭喊尖叫撕心裂肺…… “打!”顾沉舟一声令下。 “哒哒哒——!”全连那四十支冲锋枪瞬间爆发出恐怖的嘶吼。 密集的子弹泼向村中土匪,捷克式轻机枪的点射声,中正式步枪的清脆射击声,响成一片。 训练有素的三连官兵,如同猛虎下山。他们三人一组,交替掩护,迅速抢占村口、围墙、屋顶等制高点。火力精准凶猛,毫无混乱。 土匪被打懵了。 他们哪见过装备精良、战术熟练、杀气腾腾的正规军? 刚才还嚣张的土匪,瞬间倒下。 不到十分钟,村内顽抗的土匪就被消灭,剩下几个亡命徒往村后二龙山跑。 “想跑?王大猛!”顾沉舟眼神冰冷。 “到!”王大猛拎着冲锋枪,眼都红了。 “带一排,给我追!一个都别放过,抓活的!老子要问话!”顾沉舟吼道。 “是!”王大猛嗷一嗓子,带人杀气腾腾地追了上去。 村子里的哭喊声渐渐平息。幸存的村民们看着这支从天而降的军队,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土匪尸体和被救出的亲人,劫后余生,许多人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老总!谢谢老总啊!” “青天大老爷!你们可算来了!” 顾沉舟没时间安抚。他一把揪住被王大猛抓回的土匪小头目,枪顶着他脑门,声音冰冷:“说!老窝在哪儿?!” 小头目吓破了胆,裤裆湿透,哭嚎着:“在…在二龙山…清风寨…老总饶命啊!” “二龙山?”顾沉舟眼中寒光一闪。 除恶务尽!留着这匪窝,以后还得祸害百姓。 “方志行,闫森!”顾沉舟点将。 “到!”两人立刻上前。 “你们带二排三排,押着俘虏,立刻奔袭二龙山清风寨,趁他们老巢没人,给我端了它。赵守田!” “到!”赵守田应声。 “你的重机枪,架在二龙山脚下,封死下山的路,一只苍蝇也别放跑!” “是!连长!” 兵贵神速。 刚打完一场的三连官兵,没有丝毫停顿,在顾沉舟指挥下,再次开动。方志行和闫森带队,在俘虏指引下,直扑二龙山。 清风寨留守的土匪根本没想到老大栽得这么快,更没想到官兵来得如此迅猛。 寨门被几颗手榴弹炸开,方志行和闫森带队冲进去,又是一场干净利落的歼灭战。顽抗的土匪头目被击毙,其余大部分被俘。 寨子里搜出不少抢来的财物和粮食,其中有二十根金条和五千块现大洋。 顾沉舟把钱交给心腹顾龙保管,这钱到沪上有大用。 天亮时分,二龙山清风寨的土匪被彻底铲平。 这一仗打得漂亮。 顾沉舟的部队仅付出两人轻伤的代价,打死打伤土匪九十多人,俘虏五十七人,是一场大胜。 这充分说明部队的训练很有效。 顾沉舟在张家坳村外的打谷场上开了公审大会。 当着全体村民和全连官兵的面,那些手上沾满百姓鲜血、犯下奸淫掳掠重罪的土匪头目和骨干被押上来。 顾沉舟亲自宣布他们的罪行,然后挨个枪毙。 几声枪响,恶贯满盈的土匪得到了惩罚。 村民们拍手称快,不停感谢。士兵们心中也升起一股荣誉感。 剩下的几十个被裹挟上山、罪行较轻或还没来得及作恶的年轻土匪被集中起来。 顾沉舟看着他们惊恐茫然的脸,沉声道: “你们当中,有人是被逼无奈,有人是走投无路。现在,给你们两条路!” “第一,愿意拿起枪打鬼子的,跟着我!从今天起,洗心革面,当个堂堂正正的兵!杀鬼子,保家卫国!” “第二,不愿意当兵的,每人领两块大洋,回家去,老老实实种地过日子!再敢当土匪,下次撞到我顾沉舟手里,子弹伺候!” 最终,三十多个年轻力壮、或是被顾沉舟这支铁血部队震慑和吸引的土匪,选择留下当兵。 其他人领了两块大洋,千恩万谢地走了。 顾沉舟的部队人数增加到了二百三十九人。 第8章 进驻沪上 顾沉舟把愿意加入的三十多名土匪分到了不同的排里,既是防止他们搞小动作,也是为了让这些人由老兵带着,尽快形成战斗力,分配完毕后他便率领部队继续向沪上方向进发。 很快,风尘仆仆的三连,终于抵达了沪上近郊。 巨大的红蔻机场轮廓在远处清晰可见,而机场周边那片被铁丝网和沙包工事环绕的区域,就是顾沉舟他们的防区。 他们的防区—紧邻着日租界。 到了防区,顾沉舟有条不紊地安排部队驻扎、布防、熟悉地形。 看着手下弟兄们疲惫却紧绷的脸,顾沉舟知道弦绷得太紧会断。 于是他向营部打了报告,除了必要的值班人员之外,全连放三天假。 士兵们欢呼雀跃,终于能喘口气,洗个热水澡,逛逛这花花世界的沪上滩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放假第一天下午,顾沉舟正在连部对着地图研究日租界周边建筑布局,传令兵小吴就慌慌张张冲了进来:“连长,不好了!王排长……王排长在日租界那边跟东洋浪人打起来了!” 顾沉舟心里咯噔一下。 王大猛,这个莽夫! 他立刻带人赶往事发地点——日租界边缘靠近华界的一个小集市。 现场一片狼藉。 几个摊子被掀翻,王大猛脸上带着淤青,军装被撕破了几道口子,正被几个闻讯赶来的宪兵死死拉住,他兀自像头发怒的公牛一样挣扎咆哮:“狗日的小鬼子,敢调戏华夏姑娘,老子弄死你们!” 对面,几个穿着和服、敞着怀、腰间插着短刀的日本浪人,正操着生硬的华夏话骂骂咧咧,脸上带着轻蔑和挑衅的笑容,其中一个鼻青脸肿,显然是被王大猛揍的。 旁边一个卖花的小姑娘正吓得瑟瑟发抖,哭个不停。 顾沉舟迅速扫了一眼,结合周围几个敢怒不敢言的华夏商贩的低声诉说,立刻明白了原委:这几个浪人喝醉了酒,当街调戏卖花女,王大猛正好路过,路见不平出手阻止,言语冲突后浪人先动手,王大猛这暴脾气哪能忍?直接就干起来了。 道理全在自己这边,但顾沉舟的心却沉了下去。 因为这里是沪上,是日租界边缘,是中日双方神经都绷得最紧的地方,一点点火星都可能引爆大战。 果然,很快,团部的命令就由一名脸色铁青的参谋直接送达:“顾连长,你手下排长王大猛在日租界滋事,殴打日侨,影响极其恶劣!上峰严令:王大猛关禁闭十天!全连取消休假,立刻回营!同时,必须由你亲自带队,向日本领事馆和当事浪人赔礼道歉,即刻执行!” “滋事?殴打日侨?”王大猛一听,眼珠子都要瞪出血了,“明明是那群畜生……”话没说完就被顾沉舟厉声喝止:“闭嘴!执行命令!” 王大猛看着顾沉舟冰冷的眼神,一股委屈和愤怒直冲头顶,却不敢再顶撞,被宪兵押着,不甘心地走了。 顾沉舟站在原地,十分愤怒。 顾沉舟很想掏出手枪将这些日本浪人全给突突了。但他知道,上面的命令是无奈之举。 大战在即,绝不能因为一个排长的个人行为,给日本人留下主动开战的借口,现在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时候。 ‘但明面上不能动,那就暗地里来。敢动我的人,还敢调戏华夏姑娘?真当我顾沉舟是泥捏的?!’一个计划在顾沉舟心中成型。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情绪,脸上恢复了平静,态度良好:“是,职部明白!” 当天下午,顾沉舟换上了一身整洁的军装,带着顾龙和方志行,提着几盒劣质糕点,在团部一名参谋和日本领事馆一名低级官员的陪同下,走进了日租界,找到了那几个正在一家小酒馆里喝酒吹嘘、得意洋洋的日本浪人。 “阁下,对于今日我部士兵的鲁莽行为,我代表国民革命军第八十八师,向贵方表示深深的歉意。”顾沉舟微微鞠躬,语气平淡,眼神却像冰冷的刀子一样扫过那几个浪人,尤其是那个被王大猛揍过的家伙,记住了他那张嚣张的脸和他腰间那把特别的、带菊花纹饰的短刀。 浪人们看着这位年轻的华夏军官低头道歉,更加得意忘形,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支那猪”、“懦夫”,甚至故意把酒泼到地上。陪同的日本官员假惺惺地打着圆场,眼神里却满是轻蔑。 顾沉舟全程面无表情,只是眼神深处,杀意越来越浓。他默默记下了这几个浪人经常出没的酒馆位置,他们住处的大致区域,以及租界内几条僻静的小巷路线。 ‘笑吧,尽情笑吧。你们很快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回到驻地,顾沉舟直接走进关押王大猛的禁闭室,王大猛蹲在墙角,一脸的不服气。 “连长!我……”王大猛抬起头,眼圈通红。 顾沉舟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让王大猛心头一颤,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噎在了喉咙里。 “关你禁闭,是上面的命令,也是我的命令。”顾沉舟不,“因为你冲动!因为你的拳头没打在正地方,打几个浪人算什么本事?” 王大猛愣住了。 “既然要打,就直接打死他们,但不能让日本人知道是谁干的!”顾沉舟的声音压低,“今晚,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哪里也不准去。听到没有?!” 王大猛看着顾沉舟眼中的杀意,猛地一个激灵,似乎明白了什么,重重点头:“是,连长!俺……俺明白了!” 入夜,沪上滩华灯初上,日租界内依旧喧嚣。 那几个浪人醉醺醺地拐进一条昏暗僻静的小巷,准备抄近路回他们的住处。 巷子深处。 突然,几道黑影从墙头,角落无声地扑下。那几个浪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直接被杀死。 黑影们动作麻利,将现场伪装抢劫杀人,然后迅速离开。 领头的那道黑影,正是顾沉舟最信任的警卫排排长,顾龙。 第二天一早,日租界巡捕房炸了锅。 几个日本浪人横死陋巷,财物被洗劫一空。现场勘查结果:典型的入室抢劫杀人……哦不,是“入巷”抢劫杀人。凶手手法老练,目标明确,显然是惯犯所为。 接下来,日占区不停有落单的日本浪人被杀,全是顾沉舟麾下士兵干的。 搞得整个日占区人心惶惶,日本浪人至此再也不敢嚣张了。 日本领事馆得知此事,虽然暴跳如雷,强烈抗议,要求严查,但苦于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华夏军方,甚至连一点线索都找不到。 租界内治安本就混乱,这种黑吃黑的案子并不罕见,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 第9章 黑龙会上门 日租界浪人被杀的事,表面上算是过去了。 日本领事馆找不到证据,只能认栽,对外说是“不明劫匪干的”。 但明白人都清楚,这事儿跟刚在日租界边上吃了亏的八十八师三连脱不了干系,尤其跟那个被关禁闭的排长王大猛有关。 日本人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正难受。 黑龙会——这个打着“民间社团”幌子,实际替日本军部和情报机关干脏活的恶势力,觉得表现的机会来了。 这天下午,几辆挂着特殊通行证的小汽车,大摇大摆地开到了三连防区边上。 车上下来几个人,领头的叫小野三郎,是黑龙会沪上支部的头目。 “顾连长,久仰大名!”小野三郎用生硬的中国话说着,假模假样地鞠了个躬,表面恭敬,眼神却很不屑。 顾沉舟站在连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群人。 警卫排排长顾龙按着枪柄,警惕地站在他身后。 “小野先生,有事?”顾沉舟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小野三郎挤出笑容,示意手下抬上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前几天,贵部王桑和我们几个浪人兄弟有点小误会。我们黑龙会深感遗憾。这点小礼物,不成敬意,算是替他们赔个不是。请顾连长和王桑多多包涵。” 礼盒打开,里面是上好的日本清酒、丝绸和一些洋货,值不少钱。 顾沉舟心里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想用这点东西堵我的嘴? 顾沉舟面上不动声色:“误会说开就行。礼物拿回去,军中有纪律,不能收。” 小野三郎脸上的假笑僵了一下,没想到顾沉舟这么干脆就拒绝了。 他干咳一声,话头一转:“顾连长果然清廉正直,佩服。既然不收礼,那……咱们谈点正事?” 小野三郎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贵连守在这里,卡着要道,辛苦了。我们有点小买卖,想偶尔借贵防区边上一条荒废的小路走走货,运点‘土产’。路不长,就在边上,绝对安全,不给贵部添麻烦。” 小野三郎搓着手指,暗示会给顾沉舟巨大的好处。 小野三郎信心十足。 以前用这招对付驻防的华夏军队,几乎百试百灵。 那些军官要么贪钱,要么怕事,在真金白银和黑龙会的名头面前,大多选择睁只眼闭只眼,甚至合伙。 小野三郎心想,眼前这个年轻连长再硬气,也不可能拒绝这么大一笔横财和黑龙会的“友谊”。 顾沉舟脸上表情微妙,既没发火,也没立刻拒绝,像是真在考虑。 小野三郎觉得有戏,心里更得意:果然,钱能通神!这姓顾的也不例外! 顾沉舟沉默了几秒,像是很为难地抬起头:“这事……关系不小。我得……考虑考虑。” “哈哈,理解理解!”小野三郎自以为得计,笑容满面,“顾连长慎重是应该的,我相信您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好。”顾沉舟点点头,语气平静,“那你们先回吧。等我……消息。” “嗨!我们就静候顾连长的‘佳音’了!”小野三郎志得意满地带着人上车走了。 看着黑龙会的车开远,顾龙忍不住问:“连长,这帮狗日的杂碎!您……您不会真答应他们吧?!” 顾沉舟反问顾龙:“我答应了吗?” “啊?”顾龙一愣。 “我刚才说答应他们了吗?”顾沉舟重复道。 “您……您说考虑考虑……让他们回去等消息……”顾龙有点懵。 “对啊,我只是让他们回去‘静待佳音’。”顾沉舟笑了,“可没说答应他们什么。” “没……没有!连长您一个字都没答应!”顾龙这下明白了。 “明白就好。”顾沉舟立刻下令,“去,把方志行、闫森、王大猛叫来。再通知赵守田,把他的重机枪悄悄挪到防区西边那条荒废土路两边的林子里,子弹上膛!没我的命令,一只耗子也不准放过!” “是!”顾龙兴奋地领命而去。 深夜,虹口机场外围一片死寂,只有远处日军探照灯偶尔扫过。三连防区西侧那条荒废的土路上,几辆没开车灯、蒙着厚帆布的卡车,悄悄从日占区方向溜进来,开进了三连的地盘。 车上的人以为打点好了,毫无防备。 就在第一辆卡车快要开过一片开阔洼地时。 一颗红色信号弹突然撕破夜空。 “打!”顾沉舟一声令下。 刹那间。 道路两侧树林里,全连那四十挺恐怖的“花机关”同时喷出火舌,赵守田的重机枪也发出沉闷的咆哮,瞬间就把第一辆卡车的车头打成了马蜂窝。 卡车司机当场毙命,车子失控撞成一团,把窄路堵得死死的。 车上的黑龙会打手和浪人鬼哭狼嚎地跳下车,想抵抗或逃跑。 但埋伏好的三连官兵没给他们机会,精准的交叉火力冷酷地覆盖了他们。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不到五分钟,土路上只剩下几辆冒烟的破卡车、满地弹壳和三十几具尸体——一个活口没留。 “搜!”顾沉舟下令。 士兵们冲上卡车,掀开帆布。好家伙!车厢里满满当当全是崭新的日本军火:三八大盖500支,歪把子机枪30挺,子弹足足十万多发! 显然,这批武器是运去加强红蔻机场日军的,没想到全便宜了顾沉舟。 另一辆卡车里的东西更让顾沉舟惊喜。 里面装满了古玩字画,全是日本人在中国搜刮的宝贝。 顾沉舟毫不客气地收下了。 这些国宝,绝不能让它们落到日本人的头上。 另一边,小野三郎没等来“佳音”,等来的却是手下全军覆没、货也被抢光的噩耗。 他气得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八嘎雅路!” 军火丢了是任务失败,那些古玩字画可是他一辈子在中国搜刮的心血啊,全给顾沉舟做了嫁衣! 第10章 事后处理 顾沉舟不光要黑龙会的命,更要诛他们的心,他直接派猛将王大猛去干一件嚣张事。 王大猛带着几个精悍手下,弄了几口薄皮棺材,把三十多具黑龙会打手的尸体囫囵塞进去,找了辆破板车,大白天就拖着往虹口道场,也就是黑龙会的老巢门口送。 到了道场门口,王大猛卸下棺材,扯开嗓子吼:“里面的东洋崽子听着!你们黑龙会的人不守规矩,闯进我们防区搞鬼,被我们当土匪剿了!尸首都在这儿,赶紧领回去,晦气!” 吼完还嫌不够,又抡起枪托“哐哐”几下,把道场气派的大门砸得木屑乱飞。 道场里,小野三郎和一众头目气得脸色铁青。 可他们能怎么办? 冲出去火拼? 对方是正规军,而且人赃俱获是他们违规踏进华夏军队防区在先,这个哑巴亏,他们只能硬吞下去。 小野三郎再无那日的嚣张,眼睁睁看着王大猛离开,怂得连句狠话都不敢放。 消息很快传遍日租界。 连黑龙会这种凶神都在顾沉舟手里吃了瘪,只能忍气吞声收尸,其他日本浪人和势力彻底怂了。 三连防区附近清静了不少,再也没人敢来惹事。 事情平息,顾沉舟开始处理“战利品”。 那批崭新的日本军火,包括三八大盖、歪把子机枪和子弹,他一点没留。 虽然日式武器不错,但他部队是清一色的德式装备,如果和鬼子的武器混用,到时候战场上弹药补给会是大问题。 所以顾沉舟直接派人将这批日式武器秘密运到上海黑市。 这年头,日式武器质量好,很抢手,很快就被各路买家高价买走,换回一大笔白花花的现大洋,充实了顾沉舟的小金库。 至于那些古玩字画,顾沉舟挑出最珍贵的几件,派绝对信得过的亲兵,由顾龙亲自带队,火速送回浙江老家。 同时随信严厉告诫父亲和大哥:日本人侵华在即,上海首当其冲,浙江紧随其后!务必立刻变卖所有产业,携带家眷细软,举家迁往重庆安顿,绝不能拖延! 剩下那些价值稍次或看不上的,顾沉舟也没浪费。他打听到师部军需官赵有粮就好这口,亲自挑了几件品相不错的包好送去。 “赵长官,前些日子剿匪,弄了点小玩意儿,听说您懂行,放我这儿糟蹋了,您给掌掌眼?”顾沉舟话说得漂亮。 赵有粮看着字画古玩,眼睛都直了,嘴上说“这怎么好意思”,手却诚实地接过,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呀,顾连长太客气了!剿匪辛苦,缴获战利品是应该的嘛!” 顾沉舟趁机提要求:“赵长官,您看,我们连刚扩编,又在最前线,重火力就两挺老马克沁,感觉不够用啊……” 拿人手短,赵有粮心情正好,加上顾沉舟背景硬、会来事,立刻拍胸脯:“好说好说,都是为了打鬼子!我仓库里还有几门新到的德制迫击炮和几挺捷克式机枪,放着也是落灰,你们连在最前线,理应加强。我这就开条子,你让人去领!” 一笔心照不宣的交易完成。顾沉舟用几件小玩意儿,换来了实实在在的硬家伙。 三连的火力,在不动声色间又提升了一大截。 接下来,顾沉舟一边练兵,一边派人仔细侦察日租界和虹口机场附近的地形,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着最扎实的准备。 …… 战争的乌云越来越浓,北边卢沟桥,二十九军的将士们天天被小鬼子找茬挑衅,局势十分紧张。 明眼人都知道,日本鬼子要动手了。 国难当头,热血未冷。 沪上滩和周边不少有志气的年轻后生,咬咬牙,告别爹娘妻儿,主动跑来当兵,要打鬼子,保家卫国。 顾沉舟和他那支敢跟黑龙会叫板、杀得浪人屁滚尿流的三连,最近名声太响了,成了这些热血青年最想投奔的地方。 顾沉舟来者不拒,只要身体还行,有点胆气的,全收下。他的连队驻地门口,天天排着长队。 人来了,家伙事儿不能少。 顾沉舟手里攥着之前剿匪、黑市卖枪、还有贿赂军需官剩下的白花花大洋,一点儿不心疼地往外撒。 通过军需官赵有粮的路子,加上黑市上的一些门道,大批崭新的装备源源不断地运进了三连的营地。 短短时间内,顾沉舟手下的兵,迅速膨胀起来,足足有五百多号人! 这规模,比正规军一个营都多出一大截。 不光人多,家伙事儿也鸟枪换炮,火力猛得吓人。 部队的架子彻底撑开了,不再是单纯的步兵连,俨然是一个加强营的配置。 其中一排依然是顾沉舟手下火力最强的,共有96人,下辖8个班,5个步兵班,3个机枪班,每个班12人,每个步兵班拥有两把冲锋枪,每个机枪班拥有2挺捷克式轻机枪,其余冲锋枪和中正式步枪若干。 二排稍差一些,共有96人,下辖8个班,6个步枪班,2个机枪班,每个班12人,每个步兵班拥有2把冲锋枪,每个机枪班拥有2把捷克式轻机枪。 三排跟二排差不多,也是8个班96人,一共4把捷克式轻机枪。 警卫排人数增加到72人,其中大半人都装备了冲锋枪,还拥有2挺杰克斯轻机枪,火力不再是全连最弱的了。 机枪排增加到60人,因为马克沁重机枪太过珍贵的原因,所以只增加了一挺,现在总共两挺重机枪。 除此之外,还新增一个炮排,共有60人,德式迫击炮4门,炮弹若干。 炮排排长由新加入的郑钢担任,他曾在保定军校学过打炮,是个老手,顾沉舟对他十分放心。 再加上连部的30余人,全连一共520人,可谓是兵强马壮。 另外,如此多的新兵涌入,势必会导致部队的战斗力暂时下降. 因此,顾沉舟建立了‘一带二’制度,也就是一个老兵带两个人新兵,这样就能快速让新兵融入集体,迅速提升战斗力。 第11章 爆发 时间飞逝。 华北事变的炮声震撼全国,日本终于撕下伪装,发动了蓄谋已久的全面侵略战争。 消息传至沪上,全市军民义愤填膺,严阵以待。 顾沉舟所在的部队奉命驻守几号阵地及周边区域。 这里是沪上的战略要地,不容有失。 师部命令斩钉截铁:“N号阵地是我军重要设施,务必严防死守,密切监视日军动向,若有来犯之敌,坚决歼灭!” 连日来,情报显示日军在阵地周边活动频繁,其舰艇在黄浦江上频繁游弋,野心昭然若揭。 顾沉舟虽有所警惕,但日军行动的迅猛仍超出了预料。 8月12日凌晨,日军突然发动闪电袭击。 在密集的炮火掩护下,日军海军陆战队两个中队精锐趁夜色突袭了几号阵地。 守军虽奋勇抵抗,但寡不敌众,阵地最终失守。 “报告连长!阵地失陷了!”侦察兵满身硝烟地跑来,“日军正在巩固工事,并且分兵向我营区和周边阵地推进,企图一举控制整个区域!” 顾沉舟目光如炬,立即下令:“全连紧急集合!我们必须夺回N号阵地,粉碎日军的进攻计划!” 集合哨声划破黎明前的黑暗,战士们迅速全副武装集结完毕。 “弟兄们!”顾沉舟的声音沉着而坚定,“日军偷袭得手,占领了N号阵地,现在正朝我们杀来!他们妄想一举拿下整个红蔻区域,为后续进攻铺平道路。我们绝不答应!” “绝不答应!”五百名战士齐声回应,斗志昂扬。 “好!”顾沉舟挥手下令,“今日就要让这群侵略者付出代价!各排按预定反击方案行动!” 他迅速部署作战任务: “郑钢!炮排立即建立发射阵地,对N号阵地日军工事进行压制轰击,为步兵进攻开路!” “赵守田!重机枪排占领制高点,提供火力支援,压制日军火力点!” “王大猛、方志行!一排二排为主攻部队,从左右两翼向阵地发动突击!” “闫森带领三排固守现有阵地,阻击日军进攻部队,确保后方安全!” “警卫排!”顾沉舟看向顾龙,“你们迂回到日军侧翼,发起突袭,打乱敌人阵脚!” 各排迅速进入战斗位置,反击战一触即发。 此时,日军在占领N号阵地后正兵分两路:一路巩固阵地防御,另一路约五百人正向中国军队阵地推进。 日军指挥官自信满满,认为中国军队不堪一击。 突然,郑钢的炮排率先开火。 “咻——轰!轰!轰!”炮弹精准地落在日军阵地上,顿时火光冲天。 日军猝不及防,阵型出现混乱。 “敌袭!反击!”日军指挥官急忙下令,但为时已晚。 王大猛、方志行率领步兵排从两翼杀出,战士们手中的步枪、轻机枪向日军猛烈开火,手榴弹如雨点般投向敌群。 赵守田的重机枪排从制高点倾泻而下密集火力,压制住日军的反击。 更让日军措手不及的是,顾龙率领警卫排突然从侧翼杀出,四十挺“花机关”同时开火,打得日军晕头转向。 日军陷入三面受敌的困境,原本的进攻阵型被打乱,不得不转为防守。 激烈的拉锯战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顾沉舟亲临前线指挥,战士们士气大振,越战越勇。 “弟兄们!为了沪上!为了华夏!冲啊!”顾沉舟举起手枪,率领战士们发起最后冲锋。 在华夏军队的猛烈反击下,日军开始溃退。 顾沉舟部一举突破日军防线,重新控制了大片区域,并将日军压制在N号阵地的一角。 战斗暂时告一段落。 方志行快步跑来报告:“连长!我军成功击退日军进攻部队,毙伤敌军约三百余人!目前日军残部固守阵地西北区域,我军正在巩固阵地。” 顾沉舟凝视着硝烟弥漫的几号阵地,沉声道:“抓紧时间休整,加固工事。日军绝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战斗还在后面。” 顾沉舟知道,这只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前奏。 日军占领N号阵地的图谋虽被挫败,但必将卷土重来。 然而今夜这场反击战的胜利,沉重打击了日军的嚣张气焰,用鲜血宣告: 华夏的土地,寸土不让! 第12章 营长 天光初亮,硝烟尚未散尽,东方既白,朝霞却被战火熏染成一片灰蒙。 阵地上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和血腥气,破损的工事、散落的弹壳和焦黑的土地无声诉说着昨夜激战的惨烈。 顾沉舟站在前沿阵地的指挥所前,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N号阵地方向的动静。 他的军装上布满尘土与硝烟痕迹,双眼因彻夜未眠而布满血丝,但目光依旧锐利如炬。 作为一名从基层成长起来的军官,他深知此时绝不能有丝毫松懈。 "报告连长!战场初步清理完毕!"二排排长方志行快步前来,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与振奋。 顾沉舟放下望远镜,转身面对部下,声音沉稳有力:"详细汇报。" "是!"方志行挺直身躯,语速清晰而洪亮,仿佛要让周围正在休整的士兵都能听见这份战报:"向我阵地进攻之日军约为两个中队,配备轻重机枪和迫击炮。经我部顽强阻击,其攻势已被彻底粉碎。初步统计,毙伤日军约三百余人,敌军遗尸百余具,余部溃退至N号阵地核心区域。我部在清扫战场时,发现并确认击毙敌少佐指挥官一名,从其身上搜出地图和作战命令。" 说到这里,方志行的声音略微低沉:"我军阵亡三十九人,重伤二十二人,轻伤六十余人。主要伤亡发生于阻击日军冲锋和炮火压制阶段...一排三班几乎全员伤亡,但他们守住了右侧防线,没有让日军突破。" 顾沉舟心头一紧,无声地攥紧拳头。 那些都是跟他出生入死的好兄弟,昨天还在一起吃饭训练,今日已为国捐躯。 但他清楚,战场从无不死人之役,尤其是在面对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日军时。 "阵亡将士名录尽快整理上报,抚恤一律从优,重伤员必须全力救治!师部野战医院若人手不足,可请示抽调民夫协助。" 顾沉舟沉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随即补充道:"阵亡弟兄的遗物要仔细收集,妥善保管,将来务必交还其家人。" 方志行继续报告:"此外,我军在反击中缴获敌军遗弃的九二式重机枪两挺、歪把子轻机枪五挺、三八大盖八十余支,弹药二十余箱。还有部分日军随身物品和文件,已交由文书官整理。" 顾沉舟点头:"立即组织清点,将缴获武器登记造册,补充各排损耗。文件尽快翻译分析,或许能从中获取敌军动向。伤员迅速后送,阵亡弟兄..." 他略微停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妥善清洗整理,详细登记,待后方安排统一安葬。我要亲自为每一位阵亡弟兄送行。" 交代完毕,顾沉舟走向阵地前沿,望向仍在日军控制下的N号阵地方向。 跑道上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几架日机正在起降,显然是在加紧运送物资和兵力。 他注意到日军正在加固N号阵地周边的防御工事,显然是为了应对可能发生的进一步战斗。 "各排立即轮换休整,加强工事修筑,提高警戒级别。日军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很可能组织反扑。" 顾沉舟对各军官下令道,"特别是夜间防御,要增加照明设备和警戒哨位。迫击炮班要预先测算好射击诸元,确保能够及时提供火力支援。" 返回临时指挥所后,顾沉舟未作停歇,立即口述战报,命文书官记录发往师部。 电报传至八十八师师部时,孙元良师长正与参谋人员研究上海防御部署。 值班参谋手持电文疾步闯入,脸上带着兴奋之色:"师座!急电!524团一营三连顾沉舟报告!" 孙元良接过电文,仔细阅读后,脸上露出赞许之色:"打得好!在N号阵地失陷的不利情况下,还能主动出击,挫敌锐气,实属难得!顾沉舟这个名字我记住了,是个人才!" "立即将此电文加急呈送金陵军委会!并通报各部队,以鼓舞士气!"孙元良当即下令,"让上峰知晓我部官兵仍在顽强奋战,寸土不让!同时,通知军需处,优先为524团一营三连补充弹药和给养。" 金陵,军委会作战厅内,气氛凝重。 高级将领们正在为华北和上海战局忧心忡忡。接到孙元良急电后,侍从室主任迅速将电文呈送委员长。 常凯申仔细阅读电文,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在N号阵地失守后仍能组织有效反击,重创出击之敌,证明我军官兵抗战之决心与勇气!这类战例应当广为宣传,以激励全国军民的抗日斗志。" 随即,军委会下令: "一、通令嘉奖第八十八师524团一营三连顾沉舟部。将此战果整理宣传,鼓舞全国抗战士气! 二、电令各部,按预定计划向沪上紧急集结,不得延误! 三、顾沉舟率部以寡敌众,成功阻敌扩张,战功可嘉。即晋升为第五二四团第一营少校营长,授四等宝鼎勋章一座,奖现大洋五千,由军需处直接拨付。" 嘉奖令与战报通过中央社发往全国各地,各大报纸纷纷刊载报道。 民众争相传阅,群情振奋。 消息传回顾沉舟所在防区时,全军振奋。 师部特派专员前来授勋,并在全军面前宣读了嘉奖令。 士兵们簇拥着刚刚晋升的顾沉舟,欢欣鼓舞。 "营长!营座!" "咱们上报纸了!全国都知道了!" 王大猛拍着胸脯说:"这下让小鬼子知道咱们的厉害了!"方志行擦拭着刚领到的补充弹药,笑道:"下次非得把N号阵地夺回来不可!" 顾龙、闫森、赵守田、郑钢等军官更是满面喜色,期待着在营长带领下继续杀敌报国。 士兵们虽然疲惫,但脸上都洋溢着自豪的神情。 顾沉舟站在战士们中间,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庞。他们中有刚从军校毕业的学生官,有征战多年的老兵,有来自天南地北的农家子弟,但此刻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华夏军人。 "弟兄们!"顾沉舟的声音洪亮而坚定,"今天的胜利属于每一个奋勇杀敌的弟兄!这份荣誉是我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但我们不能松懈,战争才刚刚开始。日军必定会疯狂反扑,我们要做好打硬仗、打苦仗的准备!" 他继续说道:"我们已经证明,日军并非不可战胜。只要我们团结一心,运用智慧,勇敢作战,就一定能够守住沪上,将侵略者赶出华夏!从现在起,各排按照新编制进行整编,补充兵员和装备。我们要抓紧时间加固工事,开展训练,准备迎接更加残酷的战斗!" 士兵们齐声响应,士气高昂。 随后,各排按照命令开始加固工事,补充弹药,抢救伤员,做好继续战斗的准备。 新补充的兵员也陆续到达,他们大多是自愿参军的青年学生和农民,虽然缺乏战斗经验,但抗日报国的热情高涨。 尽管N号阵地仍在日军手中,但这一场成功的阻击战,沉重打击了日军企图迅速扩张的嚣张气焰,用铁与血证明了华夏军人誓死抗战的决心。此战虽小,却如同一盏明灯,在战争初期的黑暗中闪耀着希望的光芒。 华夏不会亡,华夏民族必将战斗到底! 夜幕再次降临,沪上郊外的阵地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如同不屈的星辰,在黑暗中顽强闪烁。 顾沉舟巡视着阵地,检查每一个火力点,嘱咐每一个哨兵。 他知道,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但他和他的战士们已经准备好了。 "无论多么艰难的战役,总得有人去打;无论多么强大的敌人,总得有人去挡。"顾沉舟望着远方日军阵地的灯火,轻声对自己说,"这一次,就让我们来做这挡在侵略者面前的屏障吧。" 夜空下,一面弹痕累累的军旗在阵地上高高飘扬,旗上的青天白日仿佛在向世人宣告:华夏军人,永不后退! 第13章 扩编 师部的嘉奖令和晋升状很快送到了顾沉舟的防区,一同抵达的还有沉甸甸的十万块现大洋。 营地瞬间热闹起来。 士兵们围着顾沉舟,脸上带着兴奋。 顾沉舟也笑着,心里却明白,这份荣耀和钱,是四十六个兄弟的命换来的,分量不轻。 师部的晋升状除了表明顾沉舟晋升八十八师二六二旅五二四团第一营中校营长之外,其余人等也有相应得晋升。 王大猛、方志行、闫森三个老排长,升了上尉连长,各自带一个步兵连。 警卫排扩成警卫连,由顾龙担任上尉连长。 机枪排扩成机枪连,由赵守田担任上尉连长。 炮排扩成炮连,由郑钢担任上尉连长。 人人升官,营里的士气更高了,打鬼子的热情也空前高涨。 打了一场打胜仗,自然要继续招兵扩编提升实力。 上面赏赐的十万大洋刚好派上用场。 顶着营长的名头,揣着十万大洋,顾沉舟招起兵来雷厉风行。 告示一贴,招兵旗一竖:顾营长打鬼子,要招好兵! 红蔻机场那一仗让顾沉舟和他的部队出了大名。 沪上和周边,无数热血青年,甚至其他地方部队的老兵,都涌了过来,想跟着这位敢打敢拼、舍得给弟兄花钱的顾营长杀鬼子。 当然,顾沉舟也不是谁都收,他有自己招兵的原则。 首先,打过仗,见过血,来了就能顶用的老兵优先。 其次,新兵只要身体好,眼神里有股劲儿,能吃苦,有潜力的新兵。 反正油滑的、体弱的、眼神飘的歪瓜裂枣不要,一律刷掉。 部队扩编之后,钱花得像流水一样。 新兵的装备就占了大头,中正式步枪、捷克式轻机枪、钢盔、军装、胶鞋,全都得配齐。 伙食标准也不能变,必须顿顿有荤,这样吃饱了才有力气训练。 还有抚恤金先存好,不能让死伤的兄弟家里寒心。 就这样,不到一个月,顾沉舟的第一营,人数膨胀到了整整一千人,比很多步兵团的人都多。 火力更是强得吓人,其中三个步兵连,每连近200人,火力班配足捷克式机枪和掷弹筒。 机枪连扩编到九十多人,八挺马克沁重机枪,阵地一摆就是死亡火网。 炮连人数没怎么变化,炮兵是技术兵种,这年头会打炮的人终究是少,还是只有六十多人。 不过有六门德制80mm迫击炮,外加顾沉舟花钱从找有粮那两门费劲搞来的75mm山炮,迫击炮弹和山炮炮弹共一千余发。 炮连的配置堪比一些地方军的炮营。 警卫连扩编到一百二十多人,其中大半装备"花机关"冲锋枪,火力也是十分凶猛。 还有营部直属队,共一百多人,包括通信、侦察、工兵、卫生、辎重并,一样不少。 扩编带来的代价就是顾沉舟没钱了,从土匪和黑龙帮那缴获的以及上峰奖励的十万块大洋几乎花光了。 这次招兵,招的大部分都是新兵,不过新兵虽多,但这一个月,方志行和王大猛这些老骨干盯得紧,往死里练:体能、射击、拼刺、战术协同。 有老兵带,伙食好,加上"跟着顾营长打鬼子"那股心气撑着,整个营的战斗力没掉,那股子杀气反而更足了。 时间到了八月。 卢沟桥的枪炮声早已蔓延成华北的战火,而沪上,这座大都市,终于迎来了它最残酷的时刻。 淞沪会战,全面打响了。 七十万中国军队,从各地紧急调来,像潮水涌入沪上及周边狭窄地带,对面日军也增兵到三十万。 双方近百万大军,在河网密布、城镇密集的淞沪平原上,即将展开一场空前惨烈的厮杀。 顾沉舟的第一营,作为八十八师的精锐前锋,接到了命令: "命你部,即刻开拔,火速增援淞沪前线!" 外面,士兵们正紧张地检查装备,擦枪,挂手榴弹。 新兵脸上有紧张和兴奋,老兵一脸沉稳。 王大猛正跟手下讲红蔻机场那一仗;顾龙默默检查"花机关"的弹鼓;赵守田吆喝着驮重机枪;郑钢指挥拆装迫击炮... 他的兵们,都很兴奋。 他们不知道淞沪前线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要去打鬼子了,跟着营长打大仗了。 顾沉舟看着这一张张年轻或沧桑、却都写满坚定和战意的脸,看着这支他一手拉扯壮大的队伍,心里的沉重和忧虑,忽然被另一种力量冲淡了。 管他前面是刀山火海,战争总要死人,国难当头,总要有人顶上去。 我顾沉舟带着他们走到这一步,能做的,就是在淞沪前线那鬼地方,多杀鬼子,尽力让更多兄弟活下来。 压下心头杂念,顾沉舟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锐利坚定。 他大步走到队伍前,声音洪亮: "弟兄们!命令下来了!" 营地瞬间安静,一千多双眼睛看向他。 "鬼子占了淞沪前线,杀我们同胞。上峰有令!"顾沉舟指向北方,"命我第一营,即刻开拔,奔赴淞沪前线,把鬼子打出去!" "杀鬼子!"王大猛第一个吼出来。 "杀鬼子!"一千多人爆发出怒吼。 顾沉舟看着群情激奋的部下,最后下令: "目标,淞沪前线!全营------出发!" 没有废话,命令一下,营地像快速运转起来。 士兵扛枪,炮兵推炮,辎重兵赶骡马,迅速整队。 第14章 前线 队伍离开沪上往北,朝着淞沪前线战场方向走。 路越走越破,景象也越来越吓人。 炮弹炸的大坑一个接一个,路两旁的树炸得七零八落,空气里一股怪味,混着硝烟和像坏肉似的臭味,直呛鼻子。 还没看见战场,声音先到了。 不是枪响,是闷雷一样的轰隆声,一阵紧过一阵,震得脚下发麻。 那是日军重炮的声音,还有远在近海的日本军舰舰炮的声响。 "快到了..."顾沉舟骑在马上,脸色紧绷。 王大猛、顾龙这些老兵也收起了出发时的兴奋,眼神警惕。新兵们攥紧了枪,有些无措。 越靠近,路上往回撤的人越多,那是从前线撤下来的溃兵。 溃兵们军装破烂,瘸着腿,脸上没表情,眼神空洞,像丢了魂。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呻吟。 突然,两个抬担架的卫生员被溃兵挤得踉跄,撞到顾沉舟队伍边上一个新兵。 担架一歪,上面的伤员"噗通"摔进泥里。 "啊------!"凄厉的惨叫响起。 伤员肚子上的绷带散了,一大截暗红色的、滑腻腻的肠子淌了出来,混进泥水。 "快!抬起来!"一个年轻卫生员脸吓白了,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去抓那截肠子,往伤员敞开的肚子里塞。另一个拼命稳住担架。伤员疼得抽搐,惨叫不停。 这景象像全都落在新兵眼里。 "呕...呕哇..."队伍里响起一片呕吐声。好几个新兵脸煞白,弯着腰,把吃的全吐了,有人腿软,被老兵架住。 "站直!不许停,走!"排长、班长厉声低吼。 部队制定的军纪极严,战时离队就是找死! 新兵只能强忍着恶心恐惧,边干呕边被推着往前走,眼泪鼻涕糊一脸。 一路上,溃兵麻木的话不停的响起: "没了...全没了...一个团啊,上去不到一个钟头...就没了..." "我们营...还没到地方...天上飞机炸...江里军舰轰...连鬼子毛都没见着...人就没了大半..." "打不了...鬼子的炮太凶...铁疙瘩...刀枪不入..." 这些溃兵失魂落魄,话语间话充满绝望。 顾沉舟的部队倒是雄赳赳气昂昂,毕竟一个月前才打了一场胜仗,士气正旺。 一些听了溃兵言语脸色发白的新兵在看到老兵们镇定自若的样子后也不再那么害怕了。 但还是有小部分新兵脸色难看,这些新兵没见过血,心理素质还不够强大,很容易就被溃兵们的话影响。 顾沉舟在一旁看着,眉头紧锁。 他深知士气的重要性,绝不能让溃兵的绝望影响士气。 "传令!急行军!甩开这些溃兵,目标,淞沪前线东阵地。"他果断下令。 队伍立刻加速。 士兵甩开步子,咬着牙,尽量不看两边的惨状和溃兵,闷头往前冲。 终于,在一片几乎被炮火犁平的开阔地边,他们找到了地图上那个阵地。 其实就是几个大弹坑和几段快塌的破墙围着的烂泥坑。 阵地上,只剩三十来个人。 蜷在泥水里,靠在断墙根下,个个破烂,浑身泥血。武器乱放一边,眼神麻木空洞。 看到顾沉舟这支人多装备好的部队,他们眼皮都没抬一下。 顾沉舟环视一圈,眉头更紧。 他走到一个靠在墙边、军衔最高的军官面前------只是个肩章糊满泥的少尉。 "我是八十八师顾沉舟营长,奉命接防。"顾沉舟声音低沉,"你们团长呢?" 少尉慢慢抬头,脸上没表情,声音嘶哑:"报告长官...团长...战死了。" 顾沉舟心一沉:"你们营长呢?" 少尉像早知道他会问,眼皮不抬:"营长...也战死了。连长...早上也没了。现在...这里...我最大。" 他指了指肩章,又指指身后三十来个同样麻木的兵。 空气凝固了。 王大猛等人脸色难看。 一个团,就剩这三十几个? 一片寂静。 只有远处炮弹的闷响。 顾沉舟看着眼前这年轻却像没了魂的少尉,看着他身后空洞的士兵,一股悲凉和敬意涌上心头。 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抬起右手,对着少尉和那三十名残兵,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身后的士兵们,下意识挺直腰板,齐刷刷抬手敬礼。 顾沉舟放下手,声音低沉清晰:"你们撤吧。阵地,交给我们。" 少尉麻木的眼神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只吐出一个字:"是。"他艰难站起,招呼身后士兵。 三十几人互相搀扶,踉踉跄跄,像无声的幽灵,默默走下阵地,汇入后方溃兵,消失在硝烟里。 顾沉舟目送他们消失,猛地转身面对自己的一千士兵。 "都看见了吧!"顾沉舟声音铿锵有力,"前面的兄弟已经拼光了。现在,该我们上了!" 顾沉舟目光扫过所有连长,下达战斗部署: "王大猛!方志行!闫森!立刻组织士兵加固工事,把弹坑连起来,破墙要加固,战壕也要挖深挖宽,要在战壕里挖大量的防炮洞口,要能顶得住鬼子重炮的轰击。" "赵守田!你的机枪连要多找几个好位置,将重机枪全都分散开,避免被鬼子重点攻击,给我记住了,重机枪要死死的盯死前面的开阔地,确保没有盲区。" "郑钢!炮连阵地设后面废墟,算好距离,鬼子炮一停,步兵上来,你的炮第一时间要砸过去,另外,一轮炮击一定要马上换位置,避免被鬼子炮兵偷袭打掉。" "顾龙!你的警卫连全当作预备队,哪里顶不住,你就带兵顶上去。" 顾沉舟最后吼道: "弟兄们!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脚下是前面的战死兄弟的血,背后是大沪上,是我们的家园,想活命,想报仇,就给我在前线钉死了,把狗日的小鬼子打回去!听清没有?!" "是!营长!"士兵们大吼,面色通红。士气已经被完全调动起来了。 队伍立刻行动起来。 士兵们挥起工兵铲,疯狂挖掘这片浸透血的泥土,构筑新的防线。 顾沉舟站在阵地上监督,确保战壕的质量。 因为这可是他的营能否坚守住这里的关键。 第15章 首战 工事刚具雏形,日军的炮火便接踵而至。 "日军炮击!全体进入防炮洞!"顾沉舟的吼声与远处炮弹的尖啸声几乎同时响起。 "轰!轰!轰隆——!" 炮弹砸在刚刚构筑的阵地前沿和废墟上。 泥土、碎石、木屑被掀上半空,又噼里啪啦地落下。 浓烈的硝烟混合着尘土四处弥漫。 "进洞!快!"各连连长的命令在爆炸间隙响起。 士兵们迅速躲进刚刚挖掘的简易防炮洞。 由于准备充分,日军这一轮炮击并未造成重大伤亡。 王大猛蹲在顾沉舟旁边一个稍大的掩体里,吐掉嘴里的土沫子,骂道:“狗日的!日本鬼子又是老一套。炮兵轰完步兵冲,步兵冲完炮兵轰,真没点新意啊!” 顾沉舟点头:“小鬼子就是这样的,脑子不行,所以战术也单一得很,不像咱们华夏,几千年前,先贤‘孙子’一句‘兵者,轨道也’就讲透了打仗的门道。” 炮击持续约十几分钟,渐渐停歇。 "注意!日军步兵要上来了。"炮击一停,顾沉舟立即提醒。 "全体听令!"顾沉舟继续道,"保持镇定!把敌人放近了打,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火!擅自暴露火力点者,军法处置!" 阵地上死一般寂静,只有日军"板载"的嚎叫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 日军炮兵阵地后方,步兵中队长田中健太郎少佐轻轻掸了掸军装上的灰尘。 他嘴角带着得意的笑容,看着己方的炮弹呼啸着落在华夏军队的阵地上。 旁边的炮兵指挥官放下望远镜,讨好地说:"田中少佐,炮火覆盖完成,支那军的阵地应该已经化为焦土。接下来就看您的了!" 田中健太郎"唰"地抽出武士刀。 就在昨天,他率领的这个中队在正面击溃了华夏军队两个团的轮番进攻。 在他眼中,眼前的守军不过是另一群待宰的羔羊。 田中健太郎刀尖直指前方:"诸君,板载!为了天皇陛下,冲锋!" 他麾下的士兵们带着胜利的自信发起了冲锋。 日军甚至没有保持严密的散兵线,因为他们认为华夏军队一冲即溃。 田中健太郎骑在马上,志得意满地看着士兵们扑向那片死寂的阵地。 冲过一百五十米线,华夏军队毫无反应;一百二十米,依旧寂静。 他轻蔑地哼了一声:"果然被皇军的炮火吓破了胆!"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士兵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一百米! 胜利似乎触手可及! 但这次,日军遇到了不一样的对手。 当日军推进到离阵地仅一百米时,顾沉舟眼中寒光一闪,举枪击毙了一名领头的日军军曹。 清脆的枪声就是命令。 "打!"各连连长声嘶力竭地吼道。 赵守田的重机枪连率先开火,八挺马克沁重机枪同时喷射火舌,密集的弹雨瞬间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步兵连火力班的捷克式轻机枪紧随其后怒吼起来。 数百支中正式步枪也同时开火。 这突然爆发的凶猛火力,让日军瞬间付出惨重代价。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成片倒下。 惨叫声、惊恐的日语咒骂瞬间盖过了"板载"的嚎叫。 日军完全被打懵了! 他们没想到这片看似被炮火摧毁的阵地上,还隐藏着如此强大的火力。 密集的弹雨将他们死死压制在开阔地上,每一秒都有人倒下。 "八嘎!有埋伏!"一个日军军曹绝望嘶吼,话音未落就被重机枪子弹击中。 不到两分钟,这个日军中队死伤过半,队形彻底崩溃。 幸存者要么趴在泥水里颤抖,要么仓皇后撤。 田中健太郎脸上的得意早已消失,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他无法理解,华夏军队怎么可能在炮击后还保持如此完整的火力! 这支部队,与他之前遇到的完全不同。 田中健太郎震惊得忘了指挥撤退。 顾沉舟不会放过这个战机,立即下令: "司号兵!吹冲锋号!" "嘀嘀哒嘀嘀嘀——嘀嘀哒嘀嘀嘀——!" 嘹亮激昂的冲锋号响起。 "弟兄们!跟我冲!"王大猛第一个跃出战壕,端着一挺捷克式冲了出去。 "杀!" 方志行、闫森也怒吼着,带领各自的步兵连扑向乱成一团的日军。 顾龙带着警卫连借助废墟掩护,灵活地穿插包抄,截断日军退路,手中的冲锋枪猛烈开火。 "注意!"顾沉舟站在战壕上,对冲锋的队伍命令道,"不要与日军拼刺刀!用火力压制!子弹充足,全力开火!要求就两点:快速歼灭!彻底歼灭!" 士兵们忠实地执行命令。 他们追击溃逃的日军,不靠近接触,而是在十几米、几十米外就用步枪、机枪、冲锋枪的密集火力,冷静地消灭残敌。 溃逃的日军成了活靶子,在交叉火力下纷纷倒地。 战斗迅速结束。 日军四散溃逃。 田中健太郎在逃跑时被流弹击毙,他的晋升梦想也随之破灭。 硝烟尚未散去,士兵们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血腥的战场。 新兵们看着满地的日军尸体,再摸摸手中发烫的枪支,有些难以置信。 王大猛拎着一把日军军官指挥刀,大步走回来,咧嘴笑道:"营长!痛快!这伙鬼子,一个照面就报销了!" 顾沉舟脸上却没有太多笑容。 他扫了一眼缴获的武器和狼藉的战场,抬头望向远处战场中心。 那里,黑压压的日军正在涌来,看样子足足有一个步兵大队! "打扫战场!收集日军可用武器弹药,抢救伤员,抓紧加固工事!"顾沉舟立即冷静下来,嘱咐手下,"这才刚刚开始。日军的报复马上就到!全体提高警惕!" 士兵们脸上的兴奋瞬间消失,立即行动起来,继续加固防线。 第16章 蜕变 顾沉舟的预感一点没错。 来了整整一个日军步兵大队,近千人! 大队长森川信雄中佐,眼神阴鸷,是个比田中健太郎更难缠的老手。 "狗日的,来得真快!"王大猛刚把缴获的歪把子机枪架稳,就看到地平线上那片快速压近的密集身影,心头一紧。 但这次,他眼神里除了凝重,还多了一丝底气。 训练了这么久,还有强大火力的他们可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加固工事!动作快!鬼子的大炮马上就到!"顾沉舟的声音响起。 士兵们动作麻利,没有丝毫慌乱。 经历过刚才那场漂亮的伏击战,他们对营长的指挥和手里的家伙更有信心了。 森川信雄果然狠辣,炮击瞬间降临。 "咚!咚!咚!"沉闷如雷的重炮声响起。 "重炮!进洞!快!"顾沉舟提醒。 士兵们这一次有经验了,迅速钻进加固过的防炮洞和掩体深处。 虽然剧烈的震动让掩体簌簌掉土,但得益于德械师构筑工事的标准更高,核心掩体承受住了这轮猛烈的轰击。 炮火开始延伸。 "起来!准备战斗!鬼子要上来了!"顾沉舟第一个钻出掩体,声音沉稳有力。 士兵们迅速就位,动作远比普通华夏军队部队利落。 眼前的阵地虽然狼藉,但核心工事骨架还在。 更关键的是,他们的火力点经过精心伪装和加固,损失远低于日军想象。 "营长!重机枪连损了两挺马克沁,但剩下六挺和弹药都保住了!位置安全!"赵守田抹了把脸上的灰,大声报告。 "好!轻机枪班呢?" "报告!捷克式损失四挺,其余完好!弹药充足!" "炮连?" "炮和炮弹都藏得好好的,随时能打!" 顾沉舟点点头,这就是德械精锐的底气! 精良的装备,加上严格的战场纪律,让他们在重炮洗地后依然保持着强悍的打击力量。 森川信雄吸取了田中的教训,日军散兵线拉得很开,小心翼翼地步步推进,迫击炮和掷弹筒不断试探性射击。 "沉住气!听我口令!"顾沉舟伏在观察口,眼神锐利如鹰,"把鬼子放近点,让他们尝尝咱们火力的厉害!" 日军渐渐逼近到一百五十米、一百二十米......阵地上依旧一片死寂。 鬼子兵脸上开始浮现出和之前田中中队一样的轻蔑。 "哼,看来炮击效果不错。"森川信雄放下望远镜,嘴角微翘。 "一百米!"观测员低喝。 "就是现在!"顾沉舟眼中寒光一闪,"开火!" 沉寂的阵地瞬间爆发出远超日军想象的,极其精准而凶猛的火力。 "通通通通------!"六挺马克沁重机枪率先发出怒吼,密集的弹雨并非盲目扫射,而是形成交叉火力网,精准地覆盖日军散兵线中的关键节点和机枪手位置。 鬼子冲锋的节奏瞬间被打乱。 捷克式轻机枪清脆的点射声也持续响起。 这些由经过严格训练的射手操作的机枪,点射精准,专打露头的鬼子兵和试图架设武器的掷弹筒手。往往一个短点射,就有鬼子应声栽倒。 数百支中正式步枪几乎同时开火。 德械师装备的中正式步枪仿自毛瑟,威力大、射程远、精度高,远优于日军的三八式步枪。 此刻,在老兵手中,步枪火力不再是骚扰,而是致命的点名,击杀效率十分之高。 冲在前面的鬼子军官、旗手、机枪副射手接连中弹。 "八嘎!火力...火力太猛了!"一个日军小队长刚吼出声,就被一串捷克式子弹打倒在地。 日军完全被打懵了! 他们遭遇的火力密度、精准度和持续性,远非普通华夏军队部队可比。 马克沁的持续压制、捷克式的精准点杀、中正式步枪的稳定输出,形成了立体的死亡火力网,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鬼子的歪把子机枪试图还击,但往往刚开火几秒,就被精准的机枪火力或迫击炮弹压制下去。 "掷弹筒!给我敲掉那几个重机枪点!"森川信雄气急败坏地吼道。 然而,沉寂已久的炮连早已严阵以待。 "目标,日军掷弹筒群!放!"顾沉舟冷静下令。 "嗵!嗵!嗵!"几发迫击炮弹划着弧线,精准地落在试图架设掷弹筒的鬼子兵附近,爆炸和气浪将掷弹筒小组掀翻。 "打得好!"王大猛在掩体后兴奋地一拍大腿,他手里的捷克式就没停过,枪管都打红了,"小鬼子,知道爷爷们的厉害了吧!" 日军第一波进攻,在守军优势火力的迎头痛击下,伤亡惨重,队形散乱,狼狈地退了回去。 开阔地上留下了一两百具土黄色的尸体。 "停止射击!大家节省弹药,迅速检查武器,同时继续加固工事,鬼子只是暂时被打退了,马上还会再来的。"顾沉舟的声音带着胜利后的冷静,迅速下达指令。 士兵们虽然兴奋,但动作毫不拖沓,迅速检查武器,补充弹药,加固被炮火破坏的工事。 硝烟中,幸存的日军拖着伤员仓皇后撤。 森川信雄脸色铁青,他第一次真正领教了中央军德械精锐的厉害。 这支部队不仅装备精良,更重要的是战术纪律严明,火力运用精准高效,绝非之前遇到的乌合之众。 "八格牙路!"森川信雄狠狠一拳砸在掩体上,"命令炮兵,给我集中火力,覆盖那片区域!步兵准备,下一波进攻,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撕开他们的防线!" 森川信雄知道,啃下这块硬骨头,需要付出远超预期的代价。 但不管再难,也要啃下来,大日本帝国三个月灭亡华夏的计划不能在他这里停滞。 另一边,华夏军队阵地上,顾沉舟在鼓励手下士兵,"弟兄们,干得漂亮!" "但也不能松懈,鬼子的重炮马上又要砸下来了,都给我藏好了!等他们步兵上来,再让他们尝尝咱们的厉害,咱们的子弹,管够,咱们的火力,也比他们猛!" "另外,方志行!你带二连立马统计这两次战斗的战果和缴获,还有我军的损失情况,然后报告给我。" 方志行应声答道,迅速领兵前往。 其他士兵们齐声应和,脸上写满了信心。 很多新兵在这一战之后也经历了蜕变,他们不再对日本鬼子抱有害怕,小鬼子也是人,也是一个脑袋两条腿,不比他们强到哪里去,并且小鬼子长得还比他们矮。 他们知道,只要弹药充足,依托工事,发挥出装备和训练的优势,他们就能让鬼子在这片废墟前,血流成河。 这一刻,这些新兵在血与火的战争中成为了货真价实的老兵。 第17章 第一天 方志行脸上沾满黑灰,手臂缠着绷带,快步跑到顾沉舟所在的掩蔽部。 “营长!战果和损失统计出来了!“方志行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冷静。 “说!“顾沉舟的目光紧盯着前方日军可能再次集结的方向。 “是!此轮防御战,初步统计,毙伤日军约一百五十人以上,击退其大队级进攻一次!“方志行语速很快,“我方阵亡四十七人,重伤三十一人,轻伤未计。重机枪损失两挺,捷克式损失四挺,迫击炮和山炮无损,弹药消耗近半,尤其是重机枪弹和迫击炮弹消耗较大。“ 顾沉舟心头一紧。 虽然凭借装备和战术打退了森川大队,但自身的损失也不小,尤其是重火力弹药消耗巨大。 现在阵地是绞肉机,没有持续的弹药补充,再精锐的部队也撑不住。 “知道了。“顾沉舟沉声道,“你立刻组织人手,抢修工事,特别是重机枪阵地和迫击炮位,做好伪装。伤员尽快后送,阵亡弟兄......先集中安置。“他顿了一下,语气更重,“另外,把缴获的鬼子武器弹药,特别是歪把子和掷弹筒榴弹,都收集起来,分发给各连,以备不时之需!“ “是!“方志行领命而去。 顾沉舟转身钻进更深的掩体,那里架设着野战电话。“给我接师部,要快!“ 电话接通,顾沉舟言简意赅,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报告师座!我营于前线东侧阵地成功覆灭日军一个中队,同时击退日军一个大队的进攻,毙伤敌寇二百五十余人。然敌寇炮火猛烈,我部伤亡近百,重火力弹药消耗巨大!现阵地虽稳固,但恐敌寇报复性反扑更甚。请求师部火速补充弹药,尤其是重机枪弹、迫击炮弹及手榴弹。另,请示下一步作战任务!“ 他刚放下话筒,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日军的进攻又开始了。 “炮击!隐蔽------!“有人大吼。 士兵们迅速钻进掩体。 这次的炮击比上次更加猛烈,炮弹雨点般落下,刚刚修复的工事再次被炸得七零八落。 炮击持续了近二十分钟,渐渐稀落。 “鬼子上来了!“观察哨嘶喊。 顾沉舟透过观察孔,看到土黄色的身影再次在硝烟中若隐若现,散兵线拉得很开,推进得比上次更加谨慎,机枪和掷弹筒的火力压制也早早开始。 “妈的,小鬼子学精了!“方志行在旁边的掩体里骂道,“想引我们暴露火力点!“ 顾沉舟眼神凝重。 森川果然不是田中那种莽夫,他猜到了守军会利用火力优势打近身伏击。 “沉住气!各火力点注意隐蔽,听命令开火!轻机枪班,优先敲掉鬼子的掷弹筒!“顾沉舟低声下令。 战斗再次打响。 顾沉舟命令火力点零星开火还击,尽量保存自己的前提下,迷惑鬼子。 日军则步步为营,利用弹坑和废墟掩护,缓慢而坚定地逼近。 他们的迫击炮和掷弹筒打得异常刁钻,不断试探守军的火力点位置。 就在日军前锋逼近到百米左右,守军火力开始加强,双方激烈交火之际。 “咻------轰隆!!!“ 令人意想不到的尖啸声再次响起,日军的炮火,竟然在步兵进攻过程中,再次覆盖了前沿阵地。 “二次炮击!快隐蔽!“顾沉舟目眦欲裂,森川这老狐狸真是个老阴逼,先用步兵做诱饵,骗守军暴露位置后,再用炮火覆盖。 剧烈的爆炸在守军前沿火力点附近猛烈炸开。 “操!“赵守田眼睁睁看着不远处一个机枪点被掀翻,机枪手生死不知,心在滴血,那可都是他一个个教出来的兵啊。 所幸提前修建的防炮洞和核心掩体足够坚固,大部分士兵在第一次炮击后就没有完全离开掩体核心区,二次炮击虽然造成了混乱和新的伤亡,但并未造成毁灭性打击。 炮击很快停止。 烟尘尚未散去,鬼子的嚎叫声和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他们趁着炮火掩护,已经冲到了极近的距离。 “鬼子冲上来了!“三连长闫森嘶吼。 形势瞬间危急。 顾沉舟猛地站起身,脸上再无半分犹豫,他之前还想着隐藏炮连的山炮作为最后底牌,给森川来个更狠的,但此刻,阵地已然危在旦夕。 “不能再藏了!“顾沉舟对着电话怒吼,声音穿透爆炸的余音:“炮连!拿出所有山炮,目标:前沿进攻之敌,急速射,给我狠狠打!“ “机枪连!所有重机枪,火力全开!,覆盖鬼子冲锋队形,子弹不用省,给我打光为止!“ 命令火速下达执行。 “通!通!通!“阵地后方,一直被严密伪装和保护的两门德制75mm山炮猛然发出怒吼,炮弹呼啸着越过守军头顶,精准地砸在离阵地前沿不足五十米的开阔地上和鬼子冲锋队形中。 猛烈的爆炸在鬼子人群中开花,弹片和冲击波瞬间清空了一片区域内的日本鬼子。 与此同时,机枪连所有幸存的马克沁重机枪,加上之前缴获修复的歪把子,全部猛烈开火,大量子弹扫向近在咫尺的日军。 这突如其来的、远超森川想象的毁灭性打击,如同当头一棒。 冲在最前面的鬼子步兵,在近距离遭受重炮轰击和重机枪的密集攒射,成片成片地被撕碎、打倒。 森川信雄在后方用望远镜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变成了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纳尼?!山炮?!还有这么多重机枪?!八格牙路!他们还有隐藏火力!撤退,快撤退!“ 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下达撤退命令。 但为时已晚。 顾沉舟部根本不给鬼子喘息的机会。 山炮持续轰击着鬼子后撤的路线,重机枪子弹追着溃逃的鬼子后背扫射。 鬼子因为已经冲到阵前,所以后撤的路线漫长而缺乏掩护,这成了顾沉舟部队最好的屠杀场。 最终,森川大队丢下了超过四百具尸体和大量武器,才勉强脱离了守军火力的有效射程。 阵地上,硝烟弥漫,枪炮声渐渐停歇。士兵们喘着粗气,许多人累得瘫倒在地。这一仗,比上一仗更加惨烈。 方志行再次统计回来,脸色沉重:“营长......鬼子伤亡不下四百,但咱们......阵亡加重伤,又折了六十多个弟兄......全营伤亡......已过三分之一了。“ “弹药更是消耗巨大,尤其是重机枪弹和山炮弹几乎见底。“ 顾沉舟的心沉甸甸的。 伤亡三分之一! 这才第一天啊! “血肉磨坊“的称号,果然名不虚传啊。 就在这时,通讯兵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营长!师部回电!还有......还有补充弹药到了!“ 顾沉舟精神一振,立刻接过电文。 电文开头是嘉奖:“顾营长并全体官兵:你部于前线东侧阵地力挫强敌,歼敌甚众,忠勇可嘉!然战时紧急,庆功留待凯旋。现严令你部:必须死守前线东侧阵地至少三日!寸土不失!违令者,军法从事!所需弹药,已由传令兵携至,务必善用,坚守待援。“ “坚守......三天?!“顾沉舟拿着电文的手微微一顿,一股沉重的压力瞬间袭来。 才一天就损失三分之一,后面两天......他抬眼望去,阵地上满是疲惫带伤的面孔。 但当他看到通讯兵身后,一队士兵正扛着一箱箱沉甸甸的弹药箱进入阵地时,眼神又坚定了下来。 “军令如山!“顾沉舟说,“告诉弟兄们,弹药到了!师部严令,死守三天!我们就在这里,钉死小鬼子!“ 顾沉舟立刻开始部署:“方志行!立刻接收分发弹药,优先补充重机枪、山炮和迫击炮!“ “王大猛!组织人手,收拢阵亡弟兄遗体......集中火化。“说到此处,顾沉舟声音低沉了一下,“让弟兄们......干干净净地走。“ “闫森!带人,把阵地前那些鬼子的尸体......拖过来,垒在阵地前当掩体!把这群死了的日本猪废物利用,也能挡挡子弹!“ 士兵们迅速执行命令。 很快,阵地前沿多了一道由土黄色军服包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尸墙“。 日军观察哨很快发现了这一情况。 消息传回,森川信雄和幸存的日军军官们暴跳如雷,纷纷表示这是对“皇军“尊严的极大侮辱。 “八格牙路!夺回勇士的遗体!“ 森川双眼赤红,不顾部队刚遭重创,立刻派出一支小队,在机枪掩护下企图抢尸。 “小鬼子急了!给我打!“顾沉舟冷笑。守军依托工事,以逸待劳。 激烈的短促交火后,抢尸的日军小队在守军优势火力和地利下,又丢下十几具尸体,狼狈撤回。 受此大辱,日军阵地上一片悲愤。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日军阵地方向燃起了几堆熊熊大火,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的异味。 森川信雄下令焚烧了无法抢回的阵亡日军尸体,让全体日军脱掉军帽,在头上系着印有膏药旗的布条,然后围着尸体又唱又跳,远远看去十分瘆人。 王大猛看着奇怪: “营长,这小鬼子又唱又跳的,干嘛呢,难不成想喝他妈妈的奶了?“ 顾沉舟绷不住了,笑骂: “别瞎说!这伙日本鬼子是在祭拜天照大神,同时展现自己的武士道精神,如果不出意料的话,他们跳完,就会朝我们发起决死冲锋了。“ “狗屁武士道精神,“旁边的顾龙一脸不屑,“他们喜欢祭拜是吧,让我来给他们助助兴。“ 说罢,顾龙手持中正式步枪瞄准,一枪就打掉了日本鬼子高飘的膏药旗。 “八嘎!“鬼子们瞬间气急败坏,为首的森川雄心愤怒拔出武士刀,召集剩余的鬼子发起攻击。 “为了天皇陛下!踏自给给!“ 见小鬼子发狂,顾沉舟连忙提醒手下: “都注意了!鬼子已经彻底疯狂了,这次是他们最后的进攻,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 第18章 第二天 第二天的朝阳,被阵地上空厚重的硝烟染成了血色。 森川信雄焚烧尸体燃起的黑烟尚未散尽,更加疯狂的进攻便开始了。 凄厉的哨音和歇斯底里的"板载"嚎叫不停响起。 这一次,日军的炮火几乎与步兵的冲锋同步,炮弹不再是间歇性的覆盖,而是持续不断地砸在阵地上,显然,最后一次进攻,鬼子也不节省了,一口气打完了所有的炮弹。 步兵冲锋线也不再讲究散兵线和掩护,四百多个残余的鬼子兵,在炮火掀起的烟尘和火光中,瞪着赤红的眼睛,不顾一切地向前猛扑。 "为了天皇陛下!" "板载------!" 鬼子彻底疯了。 被武士道狂热精神洗脑的他们,所有理智都没了。 子弹打在他们身上,有人倒下,但更多的人即使中弹,只要还能动,就拖着残躯、嚎叫着继续冲锋,甚至有人腹部中弹肠子外流,依然挣扎着向前爬。 他们变成了疯狗,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向着顾沉舟部所在的阵地冲锋,誓要捍卫天皇陛下的荣誉。 "顶住!给我顶住!"顾沉舟嘶吼着,声音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和枪声中显得嘶哑。 面对鬼子这种完全不要命的打法,任何精妙的战术都显得苍白。 顾沉舟只能指挥部队,顶着不断落下的炮弹和暴雨般的机枪子弹,用最密集的火力去阻挡这疯狂的人潮。 马克沁重机枪的枪管打红了,泼水降温后继续咆哮,捷克式轻机枪的射手也换了一个又一个,所有中正式步枪的枪栓拉得滚烫,手榴弹像不要钱一样砸向冲锋的人群,炮兵阵地更是被日军炮兵重点照顾,但由于听了开始顾沉舟提醒的一轮炮击后换一个阵地的命令,所以伤亡不大。 但日军的疯狂超乎想象。 他们用身体趟雷,用尸体铺路,在付出了近三百人的惨重代价后,最后那一百多个浑身浴血、状若疯魔的鬼子兵,竟然真的踏着同伴和守军士兵的尸体,嚎叫着冲上了顾沉舟营的前沿阵地。 "杀啊!" "阵地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了!" 森川信雄在后方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狰狞而狂喜的笑容,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和晋升的荣耀。 森川信雄拔出指挥刀,准备带领最后的预备队扩大战果。 然而,他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作为营预备队、隐蔽在阵地后方的顾龙警卫连,骤然扑出! "打!"顾龙一声怒吼! "哒哒哒哒哒------!!!" 几十支德造MP18"花机关"冲锋枪同时爆发出怒吼。 冲锋枪,有一个外号,叫做"近战之王"。 在如此狭窄混乱的堑壕和废墟环境中,冲锋枪的威力被发挥到极致,大量子弹瞬间扫向立足未稳、挤作一团的日军。 冲上阵地的鬼子兵,顿时成片倒下,他们刚刚燃起的狂喜,瞬间被浇灭。 顾沉舟营的步兵连也迅速从两翼包抄过来,人数是残余鬼子的数倍。 原本以为胜券在握的日军,转眼间陷入了灭顶之灾。 战斗在狭小的空间内迅速演变成一场血腥的屠杀。 不到十分钟,冲上阵地的百余名鬼子兵,几乎死伤殆尽。 硝烟弥漫的废墟中,只剩下森川信雄少佐、两个背靠背围着他的鬼子兵。 森川信雄的军装破烂,沾满血污,脸上再无半分得意,只剩下绝望和疯狂。 他看着周围密密麻麻、枪口指着他的华夏士兵,尤其是那些还在冒着青烟的"花机关",眼中闪过一丝不甘的怨毒。 森川信雄突然推开挡在身前的士兵,用生硬的中文嘶吼道:"八嘎!支那军官,懦夫滴一个!只敢用枪,武士的,荣耀没有!敢不敢,与我一对一决斗?!" 他挥舞着手中的武士刀,指向顾沉舟。 "呸!"王大猛第一个跳了出来,他浑身是血,但气势如虹,手里拎着一把沾满脑浆和血污的大砍刀,"狗日的鬼子!想跟我们营长单挑?你他娘的也配!先过了老子这关!" 森川信雄眼神一厉,用日语低喝一声。 他身旁两个还算完好的鬼子兵嚎叫着,挺着刺刀就朝王大猛扑去。 "来得好!"王大猛怒吼一声,不退反进!他身形魁梧,力量惊人,手中大刀势大力沉。 一个格挡荡开左边刺刀,顺势一个旋身,右边鬼子兵连人带枪被劈成两半。 左边鬼子兵惊骇欲绝,刚想再刺,王大猛的大刀已经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当头劈下。 "咔嚓!"一声,连钢盔带脑袋,被劈开了瓢。 以一敌二,赢得干脆利落,两个鬼子毙命。 "好!大猛哥威武!"周围的士兵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王大猛刀尖指向森川信雄,满脸鄙夷:"森川是吧?你派出来的都是什么废物点心?就这?也想挑战我们营长?" 森川信雄看着王大猛那硕大的肌肉和滴血的大刀,心中那股武士道的狂热瞬间被一股寒意取代。 森川信雄目光扫过,最终落在了身材相对瘦削、面色沉静的顾沉舟身上。 他觉得,这个支那军官看起来"好欺负"一些。 "你!"森川信雄刀尖指向顾沉舟,强行挤出几分气势,"你才是指挥官!与我决斗,用武士的方式,你敢不敢?!" 他试图用激将法找回一丝尊严。 王大猛气得还要大骂,却被顾沉舟一个平静的眼神制止了。 顾沉舟看着色厉内荏的森川信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嘲讽:"武士道?森川少佐,你信奉的武士道精神,就是让你在强敌面前退缩,专挑看起来好捏的''软柿子''吗?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顾沉舟的话语充满了鄙夷。 "八嘎!"森川信雄被戳中心思,恼羞成怒,脸上涨成了猪肝色。 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羞辱,狂吼一声,双手高举武士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顾沉舟猛冲过来,当头劈下。 阵地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三连的老兵们清楚营长的实力,所以一点也不担心,个个抱着胳膊,脸上露出看好戏的轻松笑容。 而一些新加入的士兵,看到森川那凶狠的架势和雪亮的刀锋,不禁为看起来文质一些的营长捏了一把汗。 面对这凶狠的一刀,顾沉舟只是极其轻蔑地"哼"了一声,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脚下看似随意地一个撤步,森川信雄那势在必得的一刀便擦着他的衣角劈在了空处。 森川信雄一刀劈空,身体前冲,重心顿失,心中警铃大作。 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顾沉舟动了。 只见顾沉舟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王大猛递过来的大刀刀柄,那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紧接着,他腰身一拧,借着转身之力,手中那柄还沾着敌人脑浆和血污的大砍刀,化作一道凄厉的寒光,自下而上,斜斜反撩。 森川信雄只觉得脖颈一凉,视线突然天旋地转。 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自己那具失去头颅的身体正颓然向前扑倒,还有那个支那军官冰冷如霜、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神。 咕噜噜...... 那颗戴着日军军官帽的头颅滚落在焦黑的泥土上,脸上狂怒的表情尚未褪去,眼中却凝固着极度的惊愕和难以置信。 森川信雄似乎完全没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整个战场,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从森川信雄出刀,到顾沉舟撤步、接刀、反撩、斩首,整个过程极快。 一招! 仅仅一招! 森川信雄便人头落地。 "营长......威武!!!" 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嘶声力竭地吼了出来。 随即众人齐声欢呼。 "营长威武!营长无敌!!!" "杀得好!!" 士兵们挥舞着武器,脸上写满了狂热与崇拜。 王大猛更是咧开大嘴,笑得比谁都响。 他可是亲自见识过营长厉害的人,这森川老狗,怎么敢瞧不起营长的? 不知顾沉舟实力的士兵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收刀而立、面色平静的营长,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第19章 慰问团 震天的欢呼声渐渐平息,阵地上的硝烟味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提醒着人们战斗的惨烈。 顾沉舟脸上的振奋瞬间被凝重取代,胜利的喜悦无法掩盖付出的代价。 "方志行!立刻清点伤亡,快。"顾沉舟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王大猛!组织人手,把重伤的弟兄们,立刻抬下去,送往野战医院,轻伤的,简单包扎。" "闫森!带人,把鬼子的尸体都拖开,堆到阵地前当掩体,动作要快。" 命令迅速下达。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胜利的狂热迅速转化为处理善后的效率。 很快,方志行带着沉重的心情回来了:"营长......刚清点完。这一仗......阵亡......五十八个弟兄,重伤......三十七个,轻伤......几乎人人带伤。"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加上之前的......全营能拿枪的......只剩一半出头了。" 顾沉舟的心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一半! 前线战场这块绞肉盘,才两天就吞掉了他半个营! 顾沉舟用力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知道了。重伤员,立刻后送,一刻也不能耽搁。" 担架队迅速行动起来。 当担架抬到那些重伤员身边时,令人动容的一幕出现了。 "营长!我不走。我还能打!"一个被炸断腿的排长,死死抓住担架边缘,脸色惨白,眼神却异常执拗。 "营长!让我留下吧!我手还能扣扳机。我趴着也能打鬼子!"另一个腹部裹着渗血绷带的班长,挣扎着想坐起来。 "营长!我们不走,死也要死在阵地上!"好几个重伤员都激动地喊着,不愿离开战友,不愿离开这用鲜血守卫的地方。 顾沉舟大步走过去,蹲在一个个担架旁。 看着这些浑身是血、缺胳膊少腿却依然斗志不减的兄弟,顾沉舟用力握住一个伤员的手,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兄弟们!听我说!"顾沉舟环视着这些不愿离开的伤员,"你们都是好样的,是铁打的汉子!我顾沉舟为有你们这样的兵,我为此感到骄傲!"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但是,打鬼子,不是靠残躯去白白送死!你们现在下去,是为了把伤养好,是为了将来能拿起枪,继续狠狠地打鬼子,留你们在阵地上,动不了,挡不住炮弹,那不是英雄,是糊涂!" 顾沉舟看着伤员们激动的眼睛:"我顾沉舟今天在这里,向你们保证!等你们伤好了,只要还能扛得动枪,我的营,还带着你们打鬼子,打更多的鬼子!把狗日的赶出华夏去!现在,听命令!安心去后方治伤,这是命令!" 伤员们看着营长真挚而坚定的眼神,激动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理解和托付的信任。 "营长......我们听您的!"断腿的排长松开了抓着担架的手,声音哽咽。 "营长......您可得说话算话,等我们好了,还跟着您!"腹部的班长躺了回去。 "营长......保重,多杀鬼子!"伤员们纷纷说着,眼中含着泪。 看着担架队在民夫协助下,艰难地抬着重伤员消失在通往后方的硝烟中,顾沉舟才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楚。 就在这时,阵地后方传来一阵骚动。警戒哨跑来报告:"营长,后方来人了!不是部队,像是......老百姓和学生!" 顾沉舟一愣,快步走到后方观察。 只见硝烟弥漫的交通壕里,艰难地走来一群人。 有穿着粗布褂子、背着沉重箩筐的汉子,有穿着学生装、脸上稚气未脱却满是坚毅的年轻人,甚至还有几个挽着发髻的妇女,她们有的挎着篮子,有的抬着担架,上面放着麻袋和木箱。 他们个个灰头土脸,不少人脸上带着炮火惊吓后的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和坚定。 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穿着长衫的老先生。 "顾营长!"老先生看到顾沉舟,激动地拱手,"我们是镇里和附近逃难出来的百姓、还有城里的学生。听说国军将士在这里浴血奋战,打退了鬼子!我们......我们没什么好东西,凑了点干粮、咸菜、还有一点药品......" 老先生指着箩筐和担架,"大家伙儿冒死送来,给将士们垫垫肚子,治治伤,一点心意,万望收下!" 看着箩筐里硬邦邦的杂粮饼、咸菜疙瘩,篮子里煮熟的鸡蛋,还有那几箱宝贵的急救药品,再看看这些冒着随时可能落下的炮弹、穿越火线而来的同胞们,阵地上的士兵们全都愣住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涌上心头,冲散了战友牺牲的悲伤和鏖战的疲惫。 王大猛这个糙汉子,眼圈一下就红了,他猛地别过脸去,用力揉了揉眼睛。 方志行和闫森等军官,也肃然动容,对着慰问团郑重敬礼。 许多士兵,尤其是新兵,看着那些和自己父母、姐妹年纪相仿的百姓,看着那些和自己弟弟妹妹差不多大的学生,眼泪再也忍不住,无声地滑落。 顾沉舟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得满满的,又热又涨。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老先生和所有慰问团的同胞,庄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父老乡亲们!同学们!顾沉舟代全营将士,谢过大家!"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此等深情厚谊,我等......铭记于心!" 他转身,面向所有士兵,目光如炬,声音陡然拔高: "弟兄们!都看到了吗?!百姓冒死相送饭食药品,不为别的,就为咱们在这里打鬼子,保的是他们的家,护的是他们的命!咱们当兵的,穿这身军装,吃百姓的粮饷,今日,百姓又冒死送来救命粮、救伤药,这份情,这份义,咱们拿什么报?!" 他猛地抽出腰间手枪,指向天空,也指向日军盘踞的方向,发出了怒吼: "吾辈军人,唯有一腔热血,唯有------死战报国!!" "死战报国!!!" "死战报国!!!" "死战报国!!!" 没有预先排练,没有一丝犹豫。 整个阵地上,所有还能站立的士兵,无论军官还是士兵,无论老兵还是新兵,全都举起了手中的武器,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怒吼。 慰问结束后,顾沉舟立刻安排一队精兵,护送慰问团的同胞们安全离开这危险的前线。 看着他们消失在交通壕尽头,顾沉舟才缓缓收回目光,将重心重新投入到修补阵地上。 第20章 死战 阵地东线短暂的平静被彻底打破。 日军新的增援部队,在重炮、坦克的掩护下,如乌云压境般扑向顾沉舟营残破的阵地。 敌我力量的巨大悬殊让部队蒙上了一层阴云,但没有人害怕,每名士兵脸上都带着死战的决意。 顾沉舟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环视着身边一张张疲惫、带伤却依然紧握武器、眼神坚定的脸。 "都看见了?"顾沉舟的声音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小鬼子又增兵了,想吃掉我们这五百人!" 他顿了顿,猛地拔高声音: "弟兄们!怕不怕?!" "不怕!!!"五百多个嘶哑声毫不犹豫的响起。 王大猛吼得最响,脖子上青筋暴起,眼中战意熊熊。 "好!"顾沉舟猛地抽出腰间的勃朗宁,枪口直指对面的日军,"不怕,那就给老子打!往死里打,打到最后一兵一卒,打到最后一颗子弹!我们脚下是前线阵地,是沪上的门户,我们身后,是千千万万冒死给我们送粮送药的父老乡亲!我们在这里多顶一天,就能多拖住几千鬼子,就能给后方多争取一分时间!军令是三天,我们已经守了两天了,今天,就是最后一天!让我们用手中这些枪告诉鬼子,想从老子这里过去......" "除非踏平老子的阵地,踏光老子全营弟兄的尸骨!从现在起,不再节省弹药,子弹管够,手榴弹敞开了扔,炮弹给老子全部打光,重机枪一刻不停,打到枪管融化为止!给我寸土必争,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士兵们齐声怒吼,声震焦土。 什么弹药消耗,什么人员伤亡,此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所有人的眼中只剩下一个目标:守住!决不让这群鬼子迈过他们的阵地,侵略他们的家园! 日军的进攻,如同预演般精准而残酷地展开。 首先是毁灭性的炮火准备。 日军毫不吝啬,无数炮弹倾泻在这片顾沉舟部的阵地上。 炮击的烈度和持续时间,远超之前任何一次。 炮火尚未完全延伸,日军的步兵就在八九式中战车的掩护下,发起了潮水般的集团冲锋! 鬼子兵排着密集的队形,挺着刺刀,发出野兽般的"板载"嚎叫,气势汹汹。 炮声刚有减弱的迹象,顾沉舟的声音响起:"上阵地!打!" 幸存的士兵依托着巨大的弹坑边缘、倒塌的钢筋混凝土残骸、以及被炸得七零八落的"尸墙"残段,拼死反击。 仅存的几挺马克沁重机枪喷吐着火舌,枪管烧得通红,泼水上去"嗤嗤"作响,白雾升腾,却从未停歇。 捷克式轻机枪"哒哒哒"地点射,精准地撂倒冲在前面的鬼子军官和机枪手。 中正式步枪的射击声连成一片,迫击炮弹尖啸着落入敌群,成捆的手榴弹砸向近处的日军。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惨烈的白热化绞杀状态! 日军凭借绝对兵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轮番猛攻,不给顾沉舟及其部队喘息的机会。 阵地几度易手! 东侧被突破,顾沉舟亲自带着最后的预备队,端着花机关冲锋枪杀入敌群,硬是用密集弹雨和大刀、刺刀将鬼子压了回去。 西侧,一辆日军八九式坦克抵近战壕疯狂扫射。 王大猛怒吼一声:"狗日的铁王八!" 然后抱起集束手榴弹,在战友火力掩护下,连滚带爬冲近,猛地塞进履带下。 "轰隆!"巨响中,坦克瘫痪。 王大猛浑身是血,被战友冒死拖回。 三天三夜!整整七十二个小时! 顾沉舟和他的五百勇士,在这片不足一平方公里的焦土中,硬生生顶住了日军发起的整整十七次亡命冲锋! 代价是惨痛的。 阵亡名单触目惊心,重伤员不断被抬下。能站立的士兵越来越少,许多人缠着渗血的绷带继续战斗。 弹药消耗殆尽,后方补充也难以为继。 士兵们嗓子嘶哑,眼布血丝,身体透支到极限,全靠"死战报国"的意志强撑。 第五天的黎明,惨白的光线艰难穿透厚重的硝烟。 阵地前,日军尸体层层叠叠,堆积如山,几乎填平了前沿壕沟,形成了一道由侵略者血肉筑成的"死亡斜坡"。 顾沉舟营的阵地上,能站直身体、据枪射击的士兵,已不足百人。 日军阵地方向,新的进攻部队再次集结,发起了孤注一掷的总攻。 "诸君!最后之突击!为天皇陛下!板载!" 日军指挥官抽出军刀,声嘶力竭。 被武士道和严苛军纪束缚的日军士兵,涌向那片摇摇欲坠却始终不倒的阵地。 日军的决死突击让顾沉舟所剩不多的部队经历极大的考验,眼见着就要坚守不住,日军距离己方阵地只有一步之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阵地的侧后方,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密集而急促的炮击声。 这炮声节奏更快,明显和日军的步兵炮不同。 炮弹并非落在守军阵地,而是精准地、凶狠地砸在了日军冲锋队列的侧翼和后方支援梯队。 "咻------轰隆!" 猛烈的爆炸瞬间在密集的日军冲锋队形中开花,弹片和气浪将冲锋的士兵成片掀翻,日军队形瞬间大乱。 紧接着,那无比熟悉的冲锋号声,在耳畔骤然响起。 "嘀嘀哒嘀嘀嘀------!!!" 伴随着号声,无数头戴德制M35钢盔、身穿灰色军服的身影,从侧翼的交通壕和硝烟中汹涌而出。 他们装备精良,士气如虹,手中的中正式步枪、捷克式轻机枪、MP18冲锋枪咆哮出声,瞬间将陷入混乱的日军冲锋部队拦腰截断。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德械师的兄弟来了!!" 阵地上,一个濒临力竭的士兵,用指着侧翼那涌动的灰色浪潮,满脸兴奋。 顾沉舟布满血污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已经率领部队坚守了五天,超额完成了任务,要是援军再不来,他的部队可就要打光了。 突如其来的侧翼打击,狠狠砸在日军头上。 "八嘎!是支那主力!哪里来的?!" 日军指挥官又惊又怒,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眼看胜利在望,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生力军彻底粉碎,对方火力凶猛,战术果断,显然是养精蓄锐已久的精锐。 日军指挥官知道,事不可为了。再强行攻击,只会让整个部队陷入被前后夹击的绝境。 "撤退!命令各部,交替掩护撤退!"日军指挥官咬牙下达这个屈辱的命令,日军军旗在混乱中仓皇后移。 赶来的援军配合着顾沉舟残部开始反击,将陷入混乱的日军前锋打得溃不成军。 战场上留下了更多的日军尸体和损毁的装备。 硝烟尚未散尽,援军的一位上校团长在几名警卫的护卫下,来到了顾沉舟营的核心阵地。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兵也为之动容。 阵地早已面目全非,找不到一段完整的堑壕。 守军人人浴血,疲惫不堪但眼神倔强。 "顾营长!第89师第三团团长李振国!奉师座命令,驰援前线阵地!"李团长向顾沉舟郑重敬礼,"贵部死守阵地,力抗强敌,鏖战五日,歼敌无数!此等忠勇,此等战绩,李某与全团官兵,深感敬佩!你们打出了华夏军人的骨气,打出了德械师的威名!" 顾沉舟努力挺直身体,回了一个虽然有些变形却依旧标准的军礼,:"谢李团长!职责所在,幸不辱命!" 李团长沉声道:"顾营长,贵部血战至此,已至极限,此阵地,由我团即刻接管。请顾营长率部,即刻撤往后方休整,这是命令!" 顾沉舟松了一口气,率领剩余的部队前往后方野战医院休整。 第21章 战果喜人,晋升团长 顾沉舟率领着这支几乎被打残的部队,沉默地撤到了后方指定的休整区域。 安顿下来后,顾沉舟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命令方志行彻底清点伤亡。 “营长…”方志行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悲痛,“全营…自接防阵地时起,至撤出战斗止…阵亡:七百八十七人。重伤失去战斗能力者:一百零五人。目前…能归队轻伤及无伤者,包括您我在内…仅剩一百零九人。” 方志行顿了顿,补充道,“王大猛连长重伤昏迷,已送入手术室,所幸无生命危险。” 一千余条汉子,五天血战,打到最后只剩这点骨血。 顾沉舟闭了闭眼,胸口仿佛压着巨石,沉闷得喘不过气。 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朝夕相处的兄弟,如今大多已化作战报上冰冷的数字,长眠于前线战场的焦土之下。 “知道了。”顾沉舟的声音异常干涩,“阵亡弟兄的名册,务必详实。重伤员,全力救治!” 当然,付出了这么大的伤亡,获得战果也是斐然的。 方志行带人,结合战场观察、缴获武器、俘虏口供以及日军遗弃尸体的初步清点,反复核对,最终呈报给顾沉舟一个令人震惊的数字: “营长,初步统计,我营在前线东线阵地五昼夜防御战中,共毙伤日军…逾三千人!其中,毙敌约两千五百余人,伤敌五百余人。摧毁日军坦克两辆,缴获、击毁轻重机枪、迫击炮、掷弹筒等武器弹药无数!” 三千!这个数字让顾沉舟都感到了片刻的恍惚。 一千对四千,打出近乎一比六的惊人战损比! 顾沉舟立刻整理了一份详细的战报,附上伤亡与战果统计,亲自送往师部,面呈师长孙元良。 师部内,气氛凝重。 前线战局日益艰难,各部伤亡巨大。 当孙元良看到顾沉舟那份染着硝烟气息的战报时,先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随即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过战报,手指都因用力而发白。 “歼敌…三千余人?!”孙元良的声音带着震惊的颤抖,他反复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和辉煌的战果,“你…你们营…打得好!打出了我师的威风!打出了国军的骨气!” 孙元良激动地拍着桌子,“快!立刻将这份战报,连同我的签呈,火速呈送战区陈长官!” 这份战报像一场及时雨,在第三战区司令部引起沸腾。 司令长官陈诚正为淞沪战场节节失利、各部伤亡惨重而焦头烂额,愁眉不展。 他急需一场胜利,哪怕是局部的胜利,来提振士气,稳住战线。 当看到孙元良呈报的、关于顾沉舟营在前线东线阵地以一千余众血战五昼夜、毙伤日军逾三千的详细战报时,陈诚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好!好!”陈诚脸上多日不见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狂喜和振奋,“好一个顾沉舟!孙元良手下竟有如此虎将!一个营!硬撼日军一个精锐联队五个昼夜,歼敌三千!这是何等辉煌的战绩!华夏中央军校,果然出悍将!” 他立刻下令: “通电嘉奖顾沉舟营全体官兵!授予顾沉舟本人“二等云麾勋章”,全营官兵记大功,从优抚恤阵亡及伤残将士!” “同时即刻将此捷报,详实通报各大报馆,要头版头条!标题要醒目:‘东线铁血!顾营一千壮士鏖战五昼夜,毙伤日寇三千余!’让全沪上、全华夏都知道我前线将士之英勇!” “另外,顾沉舟忠勇可嘉,战功彪炳,着即晋升陆军上校团长!其所部,以现有骨干为基础,优先补充兵员,务必满编!所需武器装备,按中央军最精锐德械步兵团标准,立即、全额拨付!番号…就定为‘荣誉第一团’!我要他在最短时间内,给我再拉出一支能打硬仗、恶仗的铁血之师!” 陈诚的命令被迅速执行。 第二天,报纸头版以醒目的粗黑字体刊登了捷报: “前线壮歌!我忠勇一千将士力抗强敌五昼夜,毙伤倭寇逾三千!顾沉舟营浴血创奇功!” 报道详细描述了战斗的惨烈和辉煌战果。 消息传开,整个沪上滩为之沸腾。 连日来笼罩在战败阴云中的市民,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街头巷尾,人们争相传阅报纸,谈论着“顾沉舟”和“一千壮士”的名字,士气民心为之一振。 当晋升令和装备补充清单送达休整营地时,顾沉舟正在看望已经醒来而且好转的王大猛。 看着盖有战区司令长官部大印的委任状——“兹任命顾沉舟为陆军步兵上校团长,统帅荣誉第一团…”,以及清单上列出的崭新德式钢盔、中正式步枪、捷克式轻机枪、马克沁重机枪、迫击炮甚至少量冲锋枪的数目,顾沉舟心中百感交集。 荣耀背后,是七百八十七个再也回不来的兄弟。 这团长的肩章,浸透了全营弟兄的鲜血。 顾沉舟默默收起委任状,对身边仅存的百余名骨干沉声道: “弟兄们都看到了。咱们用命换来的,不止是勋章和抚恤,还有这身新皮,还有重建咱们老营的机会!阵亡兄弟的血不能白流!‘荣誉第一团’…这名字,是无数弟兄用命挣来的!咱们得对得起它!” 顾沉舟环视众人,眼神锐利如初: “抓紧时间养伤!新兵很快会补充进来。我不管他们是哪里来的,以前是干什么的!到了‘荣誉第一团’,就得变成能打鬼子的兵!咱们这些活下来的老骨头,就是他们的魂!” “把咱们在前线的血性、本事,都给我教出来!休整期结束,我要看到一支嗷嗷叫的‘荣誉第一团’,随时能拉上去,把狗日的鬼子,打得比在前线还惨!” “是!团座!” 百余名骨干挺直了伤痕累累的身躯,齐声应诺。 第22章 招募残兵 休整营地顿时热闹起来。 战区兑现了承诺,优先补充的兵员迅速抵达。 一千多名从各地方部队调来的士兵补充到顾沉舟的团,大多是没见过血的新兵,战斗力普遍较差。 顾沉舟看着这黑压压一片的新面孔,眉头紧锁。 人数是上来了,足有一千一百余人,比淞沪前线血战前还多。 但这支部队的骨架,那些经历过血火淬炼的老兵和士官,却只剩下一百零九人。 真正的精锐太少,战斗力弱的杂牌军太多且毫无经验,仅靠仓促训练,想在短期内恢复部队在淞沪前线时那种坚韧强悍的战斗力,无异于痴人说梦。 顾沉舟连忙对现已升任营长的闫森等人下令。 “你们几个,各带一批老兵,立刻开始基础训练。队列、射击、投弹、土工作业,一样不能少!练!往死里练!时间不等人,我要这些地方来的杂牌军尽快成为跟你们一样的精锐!” “是!”几位军官齐声领命,立刻将新兵分连分排,训练场上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口令声、呵斥声。 顾沉舟背着手在训练场边巡视,看着那些生涩的动作,听着零星抱怨,心中焦虑更甚。 他知道,光靠训练场上的汗水,磨不出战场上直面生死的血性。 他需要骨干,需要能迅速顶上去打仗的老兵油子! 顾沉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营地不远处那片连绵的帐篷区——野战医院。 那里,收治着从前线撤下来的大量伤兵。 其中许多是轻伤员,经过一段时间治疗,伤势已无大碍,正处于恢复期。 这些人,都是见过血、听过炮响、知道战场残酷的老兵。 更重要的是,由于淞沪战场异常惨烈,许多部队被打残、打散,甚至整建制消失,这些伤愈的老兵,往往“无家可归”,成了散兵游勇。 “收拢他们!”一个念头在顾沉舟心中迅速成型。 “只要拿起枪,他们立刻就能形成战斗力,比训练这些没见过血的杂牌军快十倍。” 想到就做,顾沉舟立刻带着几名警卫,直奔野战医院。 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呻吟声不绝于耳。 顾沉舟找到医院负责人,出示了团长证件,说明来意:招募伤愈或即将伤愈、有战斗经验且原部队已不存在的轻伤员,加入他的荣誉第一团。 消息很快在伤兵中传开,一些恢复得不错、正愁无处可去的老兵围拢过来。 然而,事情并非一帆风顺。 “长官,加入贵团,能给几块大洋安家费啊?”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叼着草根,斜着眼问,旁边几人也都竖起了耳朵。 这是惯例,许多部队招揽溃兵散勇,都是用现大洋开道。 顾沉舟站定,目光扫过这些或好奇、或试探、或带着市侩眼神的老兵,声音清晰而坦率:“大洋?没有。” “啥?没有大洋?”人群顿时一阵骚动,有人嗤笑出声,“长官,您开玩笑吧?别的部队拉人,至少两块现大洋起!您这荣誉团,连一个大子儿都没有?” 顾沉舟面色平静,迎着那些质疑的目光,朗声道:“不错,我顾沉舟招兵,没有现大洋。我的团,刚打完淞沪前线血战,全营一千多弟兄,现在活着的就一百来人!我们靠的,不是大洋,是这股子跟鬼子玩命的狠劲儿!” 顾沉舟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保证不了大洋!但我能保证一点:加入我顾沉舟的团,就跟着老子,狠狠地打鬼子!保家卫国,不死不休,绝不让你手里的枪闲着!想混日子、捞大洋的,现在就可以走!想打鬼子、报家仇国恨的爷们儿,留下!” “顾沉舟?哪个顾沉舟?”人群中忽然有人惊疑地问。 “还能是哪个?在淞沪前线带着一千人顶了鬼子一个联队加一个大队和一个中队五天五夜,还干掉三千多鬼子的那个顾营长!报纸上都登了!”另一个声音激动地响起。 “淞沪前线血战的顾营长?!” “他就是顾沉舟?!” 这个名字,瞬间在伤兵中炸开了锅。 这些从前线下来的老兵,消息灵通,即使躺在医院,也听说了淞沪前线东线那场惊天动地的血战。 一千硬撼接近四千余人,毙伤敌三千。 这是何等不可思议的战绩,何等凶悍的部队! 作为指挥这次战斗的军事主官,顾沉舟,又是何等的有本事! 刚才还吵吵着要大洋的老兵们,眼神瞬间变了。 那点市侩和算计,被一种混杂着震惊、敬佩和热血的情绪所取代。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身材不算魁梧、面容刚毅的年轻团长,这就是那个创造了战场奇迹的指挥官。 那个脸上带疤的老兵,一把扔掉嘴里的草根,猛地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长官!您真是淞沪前线的顾长官?!没说的!我王老六跟您干了!大洋算个球!能跟着您这样的长官打鬼子,死了也值!” “对!顾长官!算我一个!” “我也去!大洋不要了!打鬼子要紧!” “长官!我伤好了!枪给我,我还能打!” “……” 群情激奋! 伤愈和即将伤愈的轻伤员们纷纷涌上前,争相报名。 顾沉舟的名字和他那彪炳的战绩,就是最好的招兵旗。 比起几块大洋,跟着这样的长官、加入这样一支打出了赫赫威名的“荣誉第一团”,在战场上多杀几个鬼子,对这些血性尚存的老兵来说,更有吸引力。 顾沉舟看着眼前争先恐后的场面,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他立刻安排人手登记造册,严格筛选,确保是真正伤愈、有战斗经验的轻伤员。 短短数日,顾沉舟硬是从野战医院里“挖”出了五百多名经验丰富的老兵! 这些老兵,大多在原部队就是班长、老兵油子,战斗经验丰富,许多人还带着各自的武器。 更让顾沉舟窃喜的是,这些人里有一部分是重机枪手和炮手,有了他们的加入,自己的炮营和机枪营很快就能重建起来。 至此,顾沉舟的荣誉第一团,人数激增至一千六百余人。 虽然战斗力较差的杂牌新兵比例依然很高,但有了这五百多经历过战火、能迅速形成战斗力的老兵作为骨干和中坚力量,整个团队的骨架瞬间硬朗了起来。 训练场上,气氛也为之一变。 新兵们看着这些新加入的老兵,他们动作熟练,眼神锐利,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子战场上下来的煞气,无形中成了最好的榜样和教官。 新兵训练在老兵的带动和严厉督促下,效率倍增。 顾沉舟站在高处,看着焕然一新、初具规模的部队,眼神中充满了凝重与期待。 兵有了,骨干有了,装备也陆续到位。 他和他的部队很快就能重新投入战场了。 第23章 驰援 荣誉第一团的营地内,训练正紧张进行。 新兵们在老兵的严格督导下,刻苦进行射击、投弹、土工作业和战术协同演练。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军装,但训练强度丝毫未减。 顾沉舟的要求极为严格。 他深知战场残酷,不会给新兵第二次机会。 他坚持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的原则,对训练质量毫不妥协。 上级补充的装备已基本到位。 簇新的德式钢盔、中正式步枪、捷克式轻机枪、马克沁重机枪和迫击炮让这支重建的部队焕然一新。 但顾沉舟更加明白,再好的武器也需要人来操作,而战士的血性和战斗技能,必须通过严格的训练和铁的纪律来锤炼。 时间在紧张的训练中飞快流逝。 转眼已近九月,淞沪战局日益严峻。 8月31日,战报传来:日军约两千余人,在舰炮和飞机的强大火力支援下,开始猛攻扼守吴淞口门户的玉山县城! 玉山守军为第98师292旅583团第3营,营长姚若振。 玉山县城虽小,但战略位置极其重要,是拱卫上海市区侧翼的关键支点。 一旦失守,日军便可长驱直入,威胁市区侧后。 姚若振营奉命接防后,依托残破城垣,与优势敌军展开了殊死搏杀。 连续四天的激战,战报一日比一日惨烈。 姚若振营面对日军海陆空的立体打击,死伤惨重,阵地多处被突破,全营伤亡已过大半,形势岌岌可危! 姚若振数次组织敢死队反冲锋夺回阵地,但兵力捉襟见肘,防线摇摇欲坠。 危急关头,姚若振向战区发出了求援急电。 战区司令部内,气氛凝重。 玉山告急! 陈诚盯着地图上那个被红圈重重标记的小点,眉头紧锁。 派哪支部队去? 前线各部皆已打得筋疲力尽,预备队也所剩无几。 这时,顾沉舟的名字跃入他的脑海。 “顾沉舟的荣誉第一团,现在何处?状态如何?”陈诚问道。 参谋立即回答:“报告长官!顾团正在野战医院附近地域休整训练,已近大半个月。据报,该团兵员、装备已基本补充完毕,正在加紧整训。” “大半个月…”陈诚沉吟片刻。 时间太短,新部队难以形成强大战斗力。 但顾沉舟此人,还有他手下那些从罗店血战中幸存下来的骨干…或许能行? 何况,荣誉第一团本就是按精锐标准补充装备的。 “刻不容缓!”陈诚决断道,“传令:着荣誉第一团团长顾沉舟,即刻率所部,火速驰援玉山县城!接应姚若振营,协同防守!务必死守玉山,阻敌西进!告诉他,玉山至关重要,必须全力坚守!” 命令以最快速度传到了荣誉第一团驻地。 顾沉舟接到电令,眼神骤然锐利。 玉山!姚若振! 他虽未与姚若振谋面,但深知这位抗日将领的英勇事迹。 “全团紧急集合!”顾沉舟下令。 没有过多动员,经历过罗店血战的老兵们,立即明白了命令的份量。 新兵们虽有些紧张,但在军官和老兵的厉声催促下,也迅速整理装备,检查武器弹药。 “目标,玉山县城!急行军!出发!”顾沉舟声音铿锵有力。 急行军是顾沉舟从当连长时就狠抓的传统。 部队在他的严令和骨干带领下,立即开拔。 士兵们背负沉重装备,沿着泥泞或被破坏的道路,快速向东北方向的玉山县城挺进。 得益于平日严苛训练,这支重建的部队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和速度。 五十余公里的路程,中间还要躲避日军飞机的零星袭扰,他们硬是在一天之内,于9月4日傍晚时分,赶到了炮声震天的玉山县城外围。 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撼,曾经规整的县城,如今已是断壁残垣。 顾沉舟立即命令部队在城外相对安全区域隐蔽集结,自己带着警卫和主要军官,冒着零星飞来的流弹,快速向城内推进,试图与姚若振营取得联系。 越靠近城区,战斗痕迹越明显。街道上弹坑密布,建筑物大多损毁严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和血腥味。 当他们终于找到583团3营指挥部所在区域时,却发现那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战斗。 在一处半塌的民房附近,顾沉舟遇到了几名正在后撤的姚若振营士兵。他们个个带伤,神情悲愤。 “姚营长呢?”顾沉舟急切问道。 一名手臂负伤的士兵哽咽回答:“长官…你们来晚了…营长他…他和弟兄们…全都殉国了…就在刚才,鬼子冲进了指挥部…” 顾沉舟的心猛地一沉。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消息,仍然感到一阵痛心。 他肃立片刻,向着指挥部方向郑重敬礼。 身后的军官们也齐齐敬礼。 “全体都有!”顾沉舟转身,声音沉痛而坚定,“姚营长和弟兄们为国捐躯,玉山防线不能垮!从现在起,荣誉第一团接防玉山!我们要在这里继续战斗,绝不让鬼子轻易得逞!” 部队迅速进入阵地,接防残存的防御工事。 顾沉舟立即部署防御。 各营按照预定方案进入指定区域,机枪连占据制高点,炮兵连建立发射阵地,警卫连作为预备队随时待命。 荣誉第一团的战士们迅速加固工事,准备迎接日军的下一波进攻。 虽然未能及时救援姚若振营,但顾沉舟和他的部队决心在玉山这片英雄血染的土地上,继续与日军血战到底。 第24章 夺回城墙阵地 接管玉山防务后。 顾沉舟迅速了解了围攻玉山县城的日军实力和当前城防状况。 攻城的这伙鬼子是来自日军第三师团第68联队。 与前线东线阵地时遭遇的来自丙种师团的第78联队不同,日军第三师团是甲种师团,是鬼子真正的精锐。 好在这伙鬼子不多,也就2000余人,兵力相比他的部队不占优势。 不过这伙鬼子的火力很强大,不仅拥有坦克和装甲车,还拥有强大的海空火力支援,十分难缠。 城防方面,在此之前,姚若振营拼死抵抗,但城垣多处被毁,玉山城墙出现多处‘v’字形损伤,鬼子的坦克和装甲车能够轻易从城墙缺口涌入。 目前城内防区还算稳固,城墙阵地只剩几处核心区域,其余都被鬼子突破占领。 这种情况,死守? 绝对不行! 顾沉舟迅速做出判断,一味死守残破的城内,面对鬼子的装甲力量和即将到来的火力覆盖,无异于坐以待毙。 此时日军刚击溃姚若振营残部,正得意洋洋,以为守军已无力反击,警惕性必然松懈。 而自己的荣誉第一团刚抵达接防,鬼子尚不知守军已换人,且兵力、火力今非昔比。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绝不能错过! “不能等鬼子缓过劲来,”顾沉舟果断下令,“趁其麻痹大意,主动出击!目标:夺回丢失的城墙阵地,大量杀伤其有生力量!” 反击命令迅速下达。 荣誉第一团的老兵骨干带领新兵,以连排为单位,如同数把尖刀,从多个被炸开的城墙缺口和隐蔽通道,突然向城外立足未稳的日军发起了迅猛的逆袭。 日军完全懵了! 鬼子们万万没想到,刚刚被打得龟缩在城内、似乎只剩一口气的“残兵”,竟敢主动冲出城墙,向他们发起如此凶悍的反扑! 短暂的错愕后,日军指挥官勃然大怒,感觉受到了极大的侮辱,立刻下令部队迎击,要将这些不知死活的华夏人碾碎在城墙下。 然而,甫一交手,日军就感到了不对劲。 对面冲出来的华夏军队,人数远超想象,火力更是凶猛得可怕! 听枪声密度,有10多挺重机枪和30多挺轻机枪同时开火,甚至还有迫击炮和山炮的声音。 这哪里是残兵? 这分明是一支装备精良、士气如虹的生力军! 猝不及防之下,正在城垣废墟附近集结或准备下一波进攻的日军,顿时被打得人仰马翻,死伤惨重。 他们引以为傲的单兵素质和火力,在对方绝对的火力密度和突然性面前,瞬间被压制! 鬼子兵在军官的怒吼和弹雨中,狼狈地向后溃退,刚刚费劲占领的部分城墙外围阵地,被荣誉第一团迅猛夺回。 顾沉舟在城头看得真切,见日军溃退,立刻命令他麾下实力最强的王大猛营:“咬住他们!扩大战果!别让他们轻易收拢!” 王大猛早就憋着一股劲,大吼一声:“弟兄们!跟我冲!杀鬼子!”带着部队就跃出刚夺回的城墙缺口,追着溃退的日军猛打。 然而,这伙日军毕竟是来自甲种师团的精锐,与淞沪前线那支轻敌冒进的部队不同。 虽然被突如其来的反击打懵了阵脚,仓促溃退,但其基层军官和老兵素质极高。 鬼子们并未像乌合之众般四散奔逃,而是迅速组织起有效的交替掩护撤退。 一部分士兵就地寻找掩体,用精准的步枪射击和掷弹筒、轻机枪火力阻击追兵;另一部分则快速后撤一段距离,再建立新的阻击点,掩护后面的同伴后撤。 整个撤退过程虽显狼狈,却极有章法。 王大猛营追得正猛,突然遭遇了鬼子精准的冷枪和掷弹筒榴弹,冲在前面的士兵接连倒下,追击势头顿时受阻。 鬼子边打边撤,利用废墟和弹坑顽强阻击,给追击的王大猛部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顾沉舟在城头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眉头紧锁。 他深知穷寇莫追,尤其是在对方组织有序的情况下,强行追击只会徒增伤亡。 “命令王大猛,停止追击!立刻撤回城墙,加固工事!”顾沉舟果断下令。 清脆的收兵号响起。 王大猛虽心有不甘,但也明白团长判断正确,狠狠地啐了一口,指挥部队掩护伤员,交替撤回了刚夺回的城墙阵地。 此时,在后方指挥的第68联队联队长山田武雄大佐,接到了前线溃败、城墙阵地得而复失的急报。 山田武雄先是大怒,厉声斥责前线指挥官无能。 但当详细战报传来,提到守军火力异常凶猛,战术果断,人数远超预期时,山田心中一动。 “立刻查明!守军是哪支部队?指挥官是谁?!”他厉声喝问。 不久,情报参谋回报:“报告联队长!现已查明,接防玉山县城的是支那军新组建的‘荣誉第一团’,团长…是顾沉舟!就是在前线东线阵地重创我军的那个营长,他已被晋升为上校团长!” “顾沉舟?!”山田武雄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混合着愤怒和病态兴奋的光芒。 “八嘎!又是他!武田信雄那个废物,在罗店丢尽了皇军的脸面!现在,这个顾沉舟竟敢跑到玉山来送死!” 山田武雄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冷笑,“好!很好!在前线让他侥幸逃脱,这次在玉山,我要亲手碾碎他和他的‘荣誉’!” 山田看着地图上刚刚丢失的城墙区域,脸上没有丝毫夺回的急切,反而露出一种残忍的算计。 “城墙?哼,就让那些支那猪暂时得意一会儿。” 他转身对通讯官下达了冰冷的命令: “立即联络陆航,请求轰炸机支援!目标:玉山县城城墙区域。” “告诉他们,我要硫磺弹!大量的硫磺弹!把顾沉舟和他那些不知死活的手下,连同他们刚夺回去的城墙,一起烧成焦炭! 第25章 城墙火海,死伤惨重 第二日一早,日军的轰炸机悄然而至,并向玉山县城的城墙区域投掷了数十枚硫磺弹。 城墙区域正由最擅长防守的闫森带着三营的兄弟在继续加强修缮工事。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 听到鬼子轰炸机的声音。 闫森和三营的兄弟还单纯的以为只是一次平常的轰炸,于是就近找了掩体进行躲避。 一切都太迟了。 第一枚硫磺弹拖着长长的黄白色尾焰坠下,精准地砸在城墙中段。 没有剧烈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的“噗”响,弹体瞬间碎裂,粘稠的凝固汽油如同被打翻的火油桶,向四周溅射开来。 接触空气的刹那,火焰“腾”地窜起三米多高,凶猛的烈焰迅速融化砖石、木构和士兵的身体。 跟着,第二枚、第三枚……几十枚硫磺弹跟密匝匝的火流星似的,往城墙各个地方砸。 有的直接穿破简单的防御工事,在扎堆的士兵中间炸开;有的掉在木头瞭望塔上,眨眼就把塔变成了直冲天上的大火把;还有的顺着城墙裂缝流下去,点燃了堆着的弹药箱和物资,一连串爆炸接二连三地响起来。 一时间,整个玉山县城的城墙成了一片火海。 硫磺弹带来的地狱景象烙印在每个目睹者的心头。 城墙区域烈焰熊熊,黑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的恶臭。 闫森营的阵地在火海中彻底崩溃,惨叫声不绝于耳。 顾沉舟站在稍远处的制高点,望远镜的视野里,是人间炼狱:有人瞬间化作焦炭,有人浑身浴火,如同火炬般哀嚎着从高耸的城墙上翻滚坠落…… 顾沉舟的心,顿时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窒息。 “狗日的小鬼子!”顾沉舟咬牙切齿。 但眼下根本不是悲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组织救援和不让火势扩大,要是火势蔓延到全城,那才是真的完了。 一个优秀的指挥官不管面对多么惨痛的情况,都必须保持冷静,为全局考虑。 因为,这是为剩余的将士的性命负责,以及不让那些死去的战友白死。 “快!卫生队,警卫连,以及所有没有紧急作战任务的人员,给我全都上去救援,记住,能救多少个就救多少个!” 顿了顿,顾沉舟咬牙叮嘱道:“但不要靠近城墙燃烧的核心区域,别再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当然,城墙燃烧的核心区域早就没人了,只剩下一具具碳化的尸体。 就这一次攻击…三营两个连没了…剩下的一个连也几乎失去战斗力…几百个朝夕相处的兄弟瞬间化为飞灰。 一股难以抑制的悲愤在顾沉舟胸中翻涌,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那片已成熔炉的城墙。 眼下的情况,城墙已成死地,不能再填人命了,只能放弃退到城内和鬼子打贴身战,巷战。 “命令!”顾沉舟的声音因压抑着巨大的悲痛而嘶哑,“放弃城墙!各部,立即撤入城内!依托姚营之前构筑的地下掩体和巷战工事,准备巷战!” 部队迅速后撤,脱离火海。 悲伤的气氛笼罩着幸存的士兵,尤其是闫森营的残兵,个个双眼赤红,紧握着拳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城内,残垣断壁构成了天然的迷宫。 姚若振营之前挖掘的众多地下室和精心构筑的交叉火力点、隐蔽射击孔,此刻成了宝贵的依托。 顾沉舟见此心中喜悦,对和鬼子打巷战多了几分信心。 顾沉舟迅速调整部署,将团部设置在县政府,同时调警卫营一个连帮助固守县政府核心建筑,作为最后的堡垒和指挥中心。 将炮营隐蔽于城内相对安全的预设阵地,因为巷战的限制,炮营很难发挥作用,但顾沉舟心中已有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 将机枪营的重机枪分散配置,扼守关键街口和宽阔地带,提供火力封锁,确保鬼子每往县政府推进一步,必须付出足够惨痛的代价。 其余三个步兵营及警卫营的主力,全都化整为零! 以排、班甚至小组为单位,分散埋伏于城内各处废墟、房屋、地下室。 顾沉舟对他们下达的战术很明确,以三人一组,两人持步枪负责中距离点杀和掩护,一人持冲锋枪或捷克式轻机枪负责近战爆发火力。 他们的任务就是打冷枪,不停袭扰日军,打了就跑! 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不断机动,引诱、分割、伏击日军! 城墙的大火终于渐渐熄灭,只留下焦黑的断壁和袅袅青烟。 日军一个精锐的步兵大队,约1100人,在坦克和装甲车的掩护下,开始小心翼翼地沿着坍塌的城墙缺口,向城内推进。 日军的行动异常谨慎,散兵线拉得很开,交替掩护,步步为营。 ‘果然是精锐…’顾沉舟在隐蔽的观察点看着,眼神冰冷。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日军主力刚刚入城,队形尚未完全展开,对城内环境最为陌生。 “炮营!目标:城墙缺口区域!所有炮弹,一个基数急速射,给我砸!”顾沉舟对着电话怒吼,下达了那个酝酿已久的命令。 隐藏的炮位瞬间发出怒吼。 75mm山炮炮弹和82mm迫击炮弹,精准地砸向刚刚涌入城内、立足未稳的日军大队。 狭窄的街道和废墟限制了日军的躲避空间,猛烈的爆炸和气浪瞬间吞噬了大片区域。 鬼子兵被炸得血肉横飞,惨叫声和惊恐的日语呼喊响成一片。 与此同时,城内各处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 “哒哒哒!”埋伏在二楼窗口的冲锋枪组对着街上的鬼子扫射一梭子,瞬间撩倒几个,立刻缩头转移。 “砰!砰!”步枪手在断墙后精准点射落单的军官。 “轰!”预先设置的诡雷在追击的鬼子脚下炸开。 几个鬼子被冷枪激怒,追着开枪的华夏士兵冲进一条小巷,刚拐过弯,两侧屋顶和窗户突然冒出数个枪口! “哒哒哒!”“砰砰砰!”密集的火力瞬间将追兵打成筛子。 日军被打懵了! 他们从未遇到过如此难缠、如此滑溜、如此熟悉地形的对手! 顾沉舟的部队如同无数个跳动的火苗,在废墟间神出鬼没,打了就跑,不断袭扰、引诱、伏击。 日军精锐的单兵素质在混乱的巷战中难以发挥,反而处处受制,伤亡直线上升。 一个大队的兵力,在不到半天的残酷巷战绞杀中,竟损失了大半! 士兵们看着鬼子狼狈不堪、死伤枕藉,连日来被硫磺弹袭击的悲伤和愤怒,终于宣泄了一些,阵地上隐隐响起了压抑的欢呼。 ‘给三营的弟兄们报仇了!’ 第26章 敢死队 然而,日军的指挥官绝非庸才,血的教训让他们迅速调整了战术。 “停止追击零散支那兵!”前线日军军官嘶吼着下令,“集中兵力!坦克、装甲车开路,步兵掩护!目标支那县政府,步步为营,碾碎一切障碍!” 残存的日军不再理会零星的冷枪袭扰,而是在两辆八九式中战车和两辆装甲车的掩护下,组成一个密集的“钢铁刺猬”。 坦克厚重的履带轰鸣着,不再沿着街道走,而是直接撞向沿街的民房。 砖墙、木柱在钢铁巨兽面前如同纸糊般坍塌,任何可疑的房屋、废墟,只要怀疑里面有守军,坦克炮和装甲车机枪就疯狂扫射、开炮。 更可怕的是,日军步兵拿出了新式武器——喷火器! 背着沉重燃料罐的喷火兵,在坦克和步兵的保护下,一旦发现地下室入口或可疑的地窖,根本不派人进去查看,而是直接将喷火的枪口对准入口。 “呼——轰!”一道长达十几米的恐怖火龙咆哮着灌入地下室。 瞬间,里面就变成了焚尸炉! 凄厉到骇人的惨嚎从中传出,躲在里面的士兵,往往连开枪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上千度的高温瞬间碳化! 传令兵小豆子连忙将这一消息汇报给顾沉舟。 小豆子是部队在整理姚若振营留下的地下工事时发现的小孩,今年才12岁,爹妈都被鬼子炸死了,他躲在地下室才逃过一劫。 顾沉舟想派人把他送到安全区域,却不想小豆子不肯,说父母已死,自己已经无处可去,请求留下打鬼子,誓要向小鬼子报仇。 考虑到这孩子在这乱世确实无处可去,顾沉舟便收下他做了传令兵。 收到消息的顾沉舟目眦欲裂,狠狠一拳砸在团部的桌上。 ‘不能这样下去了!必须打掉鬼子的乌龟壳,必须干掉那些坦克和喷火器!’ “命令!”顾沉舟果断调整部署,“放弃所有固定地下室掩体!所有部队,全部机动起来,利用一切熟悉的地形,继续袭扰,把鬼子给我绕晕!” 顾沉舟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那个沉重的决定:“同时…立即组建敢死队!目标:炸毁鬼子的坦克和装甲车!每人…携带双份炸药包!任务性质…你们明白!” 小豆子闻言,身体一僵,小小年纪却拥有悲惨经历的他,已经知道这道命令背后代表着什么。 命令传达到各部,气氛瞬间凝固了。 敢死队…双份炸药包…这几乎就是有去无回的自杀式攻击! “团座!闫森营请战!”一声沙哑却异常坚定的嘶吼打破了沉寂。 只见满脸烟尘、手臂缠着绷带的闫森营长,带着他营里仅存的几十名伤痕累累的士兵,齐刷刷地站了出来。 他们眼中满是仇恨,那是看着朝夕相处的战友在火海中哀嚎、在地下室被活活烧成焦炭的滔天怒火。 “团座!我闫森无能,没能守住城墙,让那么多兄弟…让那么多兄弟被火烧死!”闫森虎目含泪,声音哽咽,随即转为视死如归般的决绝。 “这个仇,必须报!炸坦克,炸装甲车,我闫森第一个上!我营的弟兄,没有一个孬种!请团座成全,让我们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闫森身后的士兵们也齐声怒吼:“报仇!报仇!死也要拉上狗日的铁王八垫背!” 顾沉舟看着这群浑身浴血、眼神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汉子,看着闫森那视死如归的脸,喉咙像被堵住一样。 他何尝不知这是九死一生? 但此刻,除了血肉之躯,还有什么能阻挡那喷吐着火焰和钢铁的怪物? “……好!”顾沉舟重重地点头,声音低沉而有力,“闫森!敢死队,由你带队!” 最终,敢死队迅速集结完毕,共三十二人。 几乎全是闫森营的幸存者和团里其他自愿报名的死士。 他们默默地将威力巨大的炸药包仔细地绑在胸前和后背,分量沉重得几乎压弯了腰。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沉重的呼吸和视死如归的眼神。 顾沉舟走到敢死队员面前,一个接一个,亲手为他们整理凌乱的军装衣领,仔细地扣好每一颗扣子。 顾沉舟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做一件无比神圣的事情。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眼神复杂地扫过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却同样写满决绝的脸庞。 顾沉舟知道,自己很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所以,他格外的认真,想将每一个士兵的脸都记下来。 终于,三十二名敢死队员整理完毕,如同一排即将投入熔炉的钢铁雕像。 顾沉舟退后一步,猛地挺直身躯,对着这些即将赴死的勇士,庄重而肃穆地,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顾沉舟的嘴唇紧抿,眼神中有悲伤,有痛惜,更有无尽的敬意。 礼毕,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敢死队员们,似乎不忍再看。 顾沉舟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嘶哑却斩钉截铁的命令: “出发!” 闫森最后看了一眼团长的背影,眼神决绝。 他大手一挥,低吼:“分四组!目标:鬼子的铁王八!跟我走!” 三十二名背负着死亡与复仇使命的勇士,分成四个方向,义无反顾地冲入了硝烟弥漫、杀机四伏的巷战废墟之中,向着那喷吐着火焰与钢铁的死亡堡垒,发起了最后的、悲壮的冲锋! 第27章 悲壮的挽歌 王老六不是啥英雄。 当初顾沉舟在野战医院招兵,他脸上那道疤还泛着红,那是罗店的伤。 王老六来当兵,图的是每月俩大洋,图的是扛枪时腰杆能挺直点儿。 国难当头? 他觉得那是官老爷该琢磨的事,他就一混饭吃的大头兵,乱世里能活着就不赖。 这次来沪上打鬼子,也不过是冲着上面给的十块“抗日费”。 可罗店那回,王老六改变了想法。 当鬼子炮弹炸过来时,他以为自己死定了,是个素不相识的兄弟扑上来,用身子给挡了弹片。 那兄弟明明能跑,却把活的机会留给他。 他后来才知道,这就叫同生共死的“战友”,‘同袍’。 从那以后,王老六就变了,他不再贪生怕死,而是拼了命的跟鬼子干。 他总觉得,自己这条命是借的,得还。 所以听说顾团座招兵打鬼子,即使不给大洋,他二话没说就来了。 此时,王老六胸口和后背各捆着一个沉甸甸的炸药包,粗粝的麻绳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狗日的铁王八…喷火的畜生…’ 王老六死死盯着前方街道拐角处,那辆正在用履带碾碎一堵矮墙的八九式中战车。 坦克炮塔缓缓转动,黑洞洞的炮口和同轴机枪正疯狂扫射着任何可疑的窗口。 坦克后面,几个鬼子兵端着刺刀,警惕地护卫着那个背着大罐子、手持喷火枪的恶魔。 就在刚才,他亲眼看着那喷火器对着一个地窖口喷出火龙,里面瞬间传出的凄厉惨叫,让他想起了城墙上那些燃烧的兄弟,也想起了那个舍弃自己性命救了他的兄弟。 现在,该还这条命了。 “六哥!看!营长动了!”旁边一个年轻敢死队员低声急道。 王老六抬眼望去。 营长闫森,那个平时话不多、肩膀宽得像门板的汉子,此刻像头发狂的豹子,猛地从一处断墙后跃出。 他根本没隐蔽,就那么直挺挺地、抱着胸前的炸药包,嘶吼着冲向另一辆正在用机枪压制一栋小楼的装甲车。 “掩护营长!”王老六眼睛瞬间红了,血性直冲头顶。 ‘营长都上了,老子还等啥?!’他猛地一推身边的小战士,“你们打鬼子兵!那铁王八,交给我!” 话音未落,王老六弓着腰,利用废墟的阴影,朝着自己盯上的那辆坦克猛冲过去。 他左腿在罗店被弹片咬过,跑起来有点瘸,但速度却一点不慢! “八嘎!支那兵!自杀攻击!”坦克旁边的鬼子兵发现了这个不要命冲过来的身影,惊恐地大叫,步枪、机枪子弹瞬间泼洒过来。 “噗噗噗!”子弹打在身边的瓦砾上,溅起碎石打在脸上生疼。 王老六感觉左臂和右腿一麻,一股热流涌出,他知道自己中弹了。 ‘去你娘的!’他咬紧牙关,根本不停,眼中只有那辆越来越近、散发着柴油恶臭和死亡气息的装甲车。 他仿佛看到了城墙上被烧成焦炭的兄弟,看到了地窖里瞬间碳化的袍泽。 距离坦克履带不到十米了。 王老六甚至能看到炮塔上鬼子车长那张扭曲惊愕的脸。 “狗日的!尝尝这个!”王老六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翻身,将自己整个胸膛,连同那捆威力巨大的炸药包,狠狠塞进了坦克脆弱的履带和负重轮的缝隙里。 同时,他右手毫不犹豫地拉燃了导火索! 嗤嗤嗤——! 导火索急速燃烧的声音如同死神的狞笑。 王老六仰面躺在冰冷的履带旁,剧痛和失血让视线开始模糊。他最后看到的,是日军坦克车长那张惊恐到变形的脸探出舱口。 ‘值了…’王老六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想笑,却咳出一口血沫。 恍惚间,王老六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救了他一条命的兄弟,他喃喃道: “兄弟,我欠你的命……现在还给你。对了,老子这一战杀了5个鬼子……你没白救我!”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王老六和他身下的炸药包化作一团炽烈的火球,瞬间吞噬了那辆八九式中战车。 巨大的冲击波将履带撕碎,炮塔掀飞,周围的鬼子兵如同破布娃娃般被抛向空中! …… 另一边,闫森根本没想过隐蔽。 胸前的炸药包沉甸甸的,那是几百个葬身火海的兄弟的重量。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撞上去!撞烂鬼子的铁王八,为他的兄弟们报仇!’ 闫森像一头暴怒的公牛,抱着必死的决心,无视泼洒过来的子弹,直扑那辆正在掩护喷火兵的装甲车。 子弹“嗖嗖”地从身边飞过,打在地上溅起尘土。 他感觉肩膀被狠狠撞了一下,身体一歪,但脚步丝毫未停! “营长小心!”身后传来敢死队员的惊呼和愤怒的射击声。 闫森知道,那是队员们在用生命为他吸引火力。 他不能停! 装甲车上的机枪手发现了他这个疯狂的威胁,枪口猛地调转。 闫森猛地一个翻滚,躲开致命的扫射,顺势滚到一堆瓦砾后面,距离装甲车只有不到二十米了,他甚至能看清装甲车观察孔里鬼子兵那惊骇的眼神。 就是现在! 闫森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发起最后的冲刺,眼角余光却瞥见侧后方。 王老六拖着一条血淋淋的腿,正艰难却无比决绝地爬向那辆主战坦克。 ‘老六!好样的!’闫森心中怒吼一声,不再犹豫。 他猛地从瓦砾后跃起,用尽全身力气,将怀中的炸药包狠狠砸向装甲车的侧面装甲,同时拉燃导火索。 “小鬼子!去死吧——!”闫森发出最后的咆哮,身体重重撞在冰冷的装甲上。 嗤嗤嗤! 导火索燃烧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时间仿佛变慢了。 他看到王老六那边火光冲天,坦克被炸得四分五,巨大的爆炸声浪让他耳膜嗡嗡作响。 ‘成了!老六!兄弟给你报仇了!’一丝欣慰刚升起,剧痛瞬间淹没了他。 闫森没能像王老六那样塞进要害。 炸药包只是贴在了相对坚固的侧甲上。 装甲车内的鬼子显然吓疯了,履带猛地转动,车身剧烈地向后倒车,想要甩掉这个死亡包裹。 巨大的力量将贴在车身上的闫森狠狠带倒。 他的身体被卷入沉重的履带之下,骨头碎裂的恐怖声音清晰地传入脑海。 ‘呃啊——!’难以想象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要死了…’这个念头无比清晰。 但闫森没有恐惧,只有不甘。 ‘可惜…没能彻底炸掉它…’他感觉生命力在飞速流逝,冰冷的履带碾过他的胸膛。 视线开始模糊,血沫不断从口中涌出。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闫森模糊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层层硝烟,看到了县政府方向。 闫森似乎看到了团座顾沉舟站在高处指挥的身影,那身影依旧挺拔,如同定海神针。 ‘团座…沉舟…带好…兄弟们…多…杀…几个…鬼子…下辈子…我还…跟…你…打…’ 贴在他身上的炸药包,连同他残破的身躯,在履带的碾压和倒车的拉扯下,轰然引爆。 虽然没能彻底摧毁装甲车,但猛烈的爆炸将履带炸断,车身严重变形,燃起大火,彻底瘫痪,车内的鬼子和那个喷火兵,也瞬间葬身火海。 两处巨大的爆炸,如同两声悲壮的丧钟,在宝山残破的街巷中久久回荡。 硝烟弥漫,火光映照着废墟,也映照着三十二名勇士用生命铺就的血色之路。 第28章 绝地反击 32名以闫森和王老六为代表的敢死队队员,无一生还。 他们炸毁了两辆敌人的装甲车和一辆坦克,还让一辆坦克陷入瘫痪。 敌人的步坦协同战术在失去坦克和装甲车之后,彻底宣告失败。 小豆子看着远处前赴后继的敢死队员一个个被爆炸吞噬,小小的他不禁泪流满目,他望着顾沉舟,目光期盼: “团长,咱们以后也能有这些大铁疙瘩吗,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敌人这些铁疙瘩杀了我们好多同胞啊。” 顾沉舟神色沉重,轻轻揉了一把小豆子的头发,目光看着远处牺牲的敢死队队员,语气坚定地说道: “会有的!不管是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跑的,还是水里有的,将来都会有的,会有那一天的!” 他知道,那一天还格外的遥远。 以当时的工业水平,想真正成为军事强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们这辈军人是看不到了,只能用自己的血肉去抵挡,去为后世创造一个安全和平的盛世而努力,奋战。 ‘闫森…老六…还有那三十二个弟兄…’ ‘好兄弟…走好!’ 顾沉舟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无声的誓言。 但战场容不得片刻的沉湎。 就在那两辆坦克和装甲车被炸毁瘫痪,喷火兵葬身火海,敌军阵型陷入巨大混乱和恐慌的瞬间。 顾沉舟眼中那沉痛的光芒瞬间冷静和杀意取代。 就是现在! 顾沉舟猛地放下望远镜,声音因极度压抑的情绪而变得异常嘶哑,却带着一种穿透力,响彻在临时指挥所: “机枪营!所有火力覆盖敌人混乱区域,给老子打,狠狠地打!” “警卫营!顾龙,带你的兵,从侧翼压上去,冲锋枪开路,刺刀见红,给我撕开他们的口子!” “其余各部!全线反击——!” “报仇!!!” 命令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早已被敢死队壮烈牺牲激得双目赤红的士兵们,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隐藏在各个角落的重机枪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怒吼,密集的弹雨如同死神的镰刀,扫向因坦克被毁而陷入混乱的敌军步兵,敌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惨叫声、惊恐的呼喊响成一片。 “杀啊——!”警卫营长顾龙一马当先,手中的冲锋枪喷吐着火舌。 他身后,警卫营的悍卒们如同下山的猛虎,端着冲锋枪,挥舞着大刀,怒吼着从侧翼的废墟中猛扑而出。 冲锋枪的密集火力在近距离巷战中发挥了恐怖的威力,瞬间将混乱的敌军切割、打散。 “冲上去!杀敌!” 其他步兵营的官兵也在军官和老兵的带领下,如同决堤的洪水,从掩体、从地下室、从断壁残垣后跃出,挺着刺刀,红着眼向失魂落魄的敌军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反冲锋。 敌军彻底崩溃了。 失去了坦克装甲的支撑,核心力量被敢死队摧毁,又被突如其来的凶猛火力覆盖和生力军冲锋切割,士气瞬间跌至谷底。 什么精锐部队的骄傲,什么战斗精神,在血肉横飞、死神降临的瞬间,都被求生的本能所取代。 残余的敌兵再也顾不得什么交替掩护、什么战术队形,哭爹喊娘地掉头就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顾沉舟的部队如同愤怒的潮水,追着溃逃的敌军猛打猛冲。 刺刀见红,子弹追魂。 硝烟依旧弥漫,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敌人的嚎叫已经消失。 战斗,从顾沉舟部接防算起,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 顾沉舟缓缓走下指挥所,踏过满是瓦砾、弹坑和暗红色血迹的街道。 方志行拖着疲惫的身躯前来汇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团座…初步清点…全团…全团还能站着的…不到五百人了…” 顾沉舟看着眼前一张张被硝烟熏黑、布满疲惫却依然挺立的面孔,听着远处卫生队抢救伤员的呼喊,心中百感交集。 三天! 仅仅三天! 他带来的两千一百多名弟兄,如今只剩下这五百伤痕累累的疲惫之师。 每一个倒下的身影,都如同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顾沉舟目光扫过那些倚着墙根、脸上稚气未脱却眼神坚毅的年轻士兵。 ‘他们大多只训练了不到一个月…’ 就在不到一个月前,他们还是来自各个地方部队里的新兵,从未经历过战火的洗礼,军事素质参差不齐。 面对敌军最精锐的部队,面对坦克、装甲车、燃烧弹、喷火器这些恐怖的武器,面对地狱般的巷战…他们顶住了! 这不仅仅是坚守,更是重创,是辉煌的战绩! ‘闫森…老六…还有牺牲的所有弟兄…’顾沉舟望向敢死队牺牲的方向,那里只剩下焦黑的残骸和袅袅青烟。 ‘你们的血…没有白流!’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挺直了伤痕累累却依旧如同标枪般的身躯。 目光扫过幸存的五百将士,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力量,响彻在残破的城头: “弟兄们!死战不退!” 疲惫到极点的士兵们,听到这句话,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他们互相搀扶着,挺起胸膛,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嘶哑却无比自豪的回应: “死战不退——!” 第29章 失守 玉山县城如同一个永不沉没的礁石,任凭日军惊涛骇浪般的攻击,依旧死死钉在原地。 山田武雄大佐的第68联队,在顾沉舟这块硬骨头上撞得头破血流,损兵折将,却始终无法将其彻底碾碎。 师团部的斥责很快传来。 电话那头,第3师团师团长藤田进的咆哮声几乎要震碎听筒:“山田!你滴无能,耻辱!一个联队,拿不下一个小小的玉山,还被一支残兵打成这样,让整个师团蒙羞!” 藤田进下达最后通牒:“步兵第6联队已奉命前往接替你部主攻,你部转为辅助。再拿不下玉山,你就切腹向天皇谢罪吧!” “哈依!哈依!”山田武雄对着话筒,身体挺得笔直,脸色却因极度的屈辱和愤怒而涨成了猪肝色。 放下电话,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木屑纷飞。 ‘八嘎!八嘎!顾沉舟!都是你!’ 山田心中在疯狂嘶吼,对顾沉舟的恨意已经深入骨髓,刻骨铭心。 但军令如山,他只能强压下滔天的怒火和不甘,将主攻位置让给了新来的部队。 新抵达的日军第6联队,联队长仓永辰治大佐,是个以冷酷和狂热著称的疯子。 他带来了足足三千余日本兵,以及更为庞大的装甲力量——七辆八九式中战车和装甲车。 藤原根本不给顾沉舟的守军丝毫喘息之机。 部队甫一抵达,便发起了昼夜不停的疯狂进攻。 炮火覆盖如同犁地,步兵冲锋一波接着一波,装甲集群更是肆无忌惮地在废墟中横冲直撞。 顾沉舟手下仅剩的五百余将士,早已疲惫到了极限。 三天三夜的血战,精神高度紧张,体力透支严重。 面对敌人潮水般永不停歇的攻击,他们只能凭借着钢铁般的意志和对地形的熟悉,在残垣断壁间苦苦支撑。 每一个士兵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军装破烂,动作因为疲惫而变得迟缓,但扣动扳机的手指却依旧坚定。 ‘汽油桶…’顾沉舟看着横冲直撞的日军坦克,想起了上次的惨烈教训。 他命令收集全城能找到的所有汽油桶,里面装上炸药包,准备让汽油桶代替敢死队,向日军坦克和装甲车发起‘冲锋’。 起初,这招十分奏效。 几个点燃的汽油桶被从高处或废墟后奋力推出,带着死亡的呼啸滚向日军装甲集群。 一旦撞上,便是惊天动地的爆炸和熊熊大火。 然而,藤原信义这个疯子,很快就找到了应对的“方法”。 “八嘎!不许退!”藤原在望远镜中看到汽油桶滚来,非但没有命令坦克规避,反而对着步话机疯狂嘶吼:“帝国的勇士们,为了天皇陛下!为了联队的荣誉,用你们的身体,挡住那些油桶,保护战车!板载——!” 这命令如同恶魔的低语。 在军官的驱赶和督战队的枪口下,一群群被武士道洗脑的日军士兵,竟然真的嚎叫着,如同扑火的飞蛾,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扑向滚动的、燃烧着火焰的汽油桶。 “轰!”“轰!”爆炸声依旧响起,但许多汽油桶在撞上坦克之前,就被扑上来的人体阻挡、引爆。 虽然也炸死炸伤了不少鬼子兵,甚至有时连阻挡的士兵和后面的坦克一起炸飞,但这种疯狂的人肉盾牌战术,极大地降低了汽油桶战术的效果。 燃烧的残肢断臂和扭曲的钢铁混合在一起,景象惨不忍睹。 ‘畜生!’顾沉舟目睹这惨绝人寰的一幕,牙齿几乎咬碎。 ‘只能用命填了!’ 顾沉舟心中悲愤交加,再次下达了组建敢死队的命令。 明知是九死一生,但为了阻挡那些钢铁怪物,为了多争取一分一秒,没有选择! 又一场惨烈的自杀式攻击在玉山废墟中上演。 敢死队员们抱着炸药包,迎着密集的弹雨,冲向咆哮的坦克…爆炸的火光一次次亮起,每一次都伴随着生命的消逝。 当硝烟再次散开一些,方志行拖着一条受伤的腿,踉跄着找到顾沉舟,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团座…咱们能动的兄弟…就剩…两百出头了…弹药…也见底了…” 顾沉舟看着身边这些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眼神却依旧倔强的残兵,心沉到了谷底。 两百余人…面对三千多如狼似虎、装备精良的生力军…玉山,还能守多久? 一个小时?半天? 上峰依旧没有撤退的命令传来。 顾沉舟明白,玉山不能丢! 一旦玉山陷落,日军便能以玉山为跳板,迅速西进,与罗店方向的日军形成钳形攻势,合围月浦、吴淞一带的国军主力。 整个淞沪战局将急转直下,一溃千里。 他顾沉舟,也将成为葬送数十万大军的罪人。 ‘死战!唯有死战!’ 顾沉舟眼中只剩下决绝。 他嘶哑着声音,对仅存的将士们说:“弟兄们!我们没有退路!身后,就是上海,就是几十万袍泽!多守一分钟,就多一分希望!玉山,就是我们的坟墓,也是鬼子的坟场!跟狗日的拼了!” “拼了!”两百多个嘶哑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微弱却带着撼人心魄的力量。 靠着这股决死的意志,他们又奇迹般地熬过了一个无比漫长、血腥的白昼。 打退了藤原联队数次疯狂的进攻。废墟成了最后的堡垒,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鲜血。 夜幕,终于降临。 奇怪的是,日军持续了数日的疯狂进攻,竟然罕见地停止了。 玉山城外,一片死寂,只有零星的火光和远处沉闷的引擎声。 顾沉舟靠在冰冷的断墙上,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但他心中的警惕却提到了最高。 ‘小鬼子搞什么鬼?酝酿更大的阴谋?夜袭?’ 他强打精神,命令部队加倍警戒。 就在这时,一个通讯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复杂表情,有绝望,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茫然。 “团座!战区…战区急电!” 顾沉舟一把抓过电文,借着微弱的火光,几行冰冷的文字刺入眼帘: “玉山守军顾团长沉舟:罗店已于今日傍晚失守。玉山战略价值已失。着令你部,即刻放弃玉山县城,向蕴藻滨方向突围撤退!务必保存骨干力量!此令!” “罗店…失守了…”顾沉舟拿着电文的手,微微颤抖。 刹那间,支撑他死战到底的那股精气神,仿佛被瞬间抽空。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悲凉涌上心头。 他豁出性命,搭上两千多弟兄的性命,死守玉山,就是为了阻止日军合围罗店方向。 如今…罗店竟然先丢了! 那玉山的坚守,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战略意义! 这几天的血,这几百条鲜活的生命…是为了什么?!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西南罗店的方向。 那里,夜空被火光映得通红。 ‘终究…还是没守住…’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苦涩,几乎将他淹没。 但顾沉舟没有时间沉溺于情绪。 他是这支部队的灵魂,他必须对剩下这两百多条命负责! 顾沉舟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悲愤、不甘和疲惫强行压下,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 必须趁着日军刚刚攻破罗店防线不久,及时撤退才行。 不然,等日寇大军一到,到时候就算是插了翅膀也飞不出去了。 第30章 撤退 夜色如墨,笼罩着残破的玉山。 顾沉舟站在焦黑的废墟上,看着身边仅存的二百余名将士。 人人带伤,眼窝深陷,军装褴褛,几乎站立不稳。 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咳嗽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弹药箱大多已空,重机枪的备用枪管都打红了。 他望向城外日军第6联队的营地。 那里灯火通明,人声、引擎声隐约传来,透着一种充沛的、令人不安的活力。 仓永的部队是生力军,刚刚投入战斗不久,虽有损失,但远未伤筋动骨。 而自己这边,早已是强弩之末,油尽灯枯。 ‘不能就这么走。’ 顾沉舟的头脑在极度疲惫下反而异常清醒。 ‘鬼子状态正佳,我们人困马乏。一旦撤退暴露,他们必然像饿狼一样扑上来追击。以我们现在这点残兵,带着伤员,根本跑不过,也挡不住!’ 结局只有一个,被鬼子追上,全歼! 必须制造假象,必须让鬼子相信,玉山守军仍在死战,寸土不让! 一个大胆而冷酷的计划顾沉舟他心中迅速成型。 “小豆子!”顾沉舟呼喊。 “到!”小豆子赶忙立正,行了一个不甚标准的军礼。 “传令下去,部队打光所有重火力弹药!” “炮营把所有剩下的炮弹,包括山炮弹、迫击炮弹,全部打出去!目标:鬼子可能集结的区域、前沿阵地!不用省,打光为止!” “机枪营所有重机枪,换上最后一条弹链,给我不间断地扫射,对着城外有火光、有动静的地方打,声势越大越好!” “同时,收集城内所有能找到的日军尸体!动作要快,趁着天黑把他们的军装扒掉,换上…换上我们牺牲兄弟的军装!然后…把他们绑在县政府核心工事、以及几个主要街垒的掩体后面,绑结实,做出仍在坚守、严阵以待的样子!” “至于我们牺牲的兄弟…遗体…集中起来…火化。” 说出这句话时,顾沉舟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但他知道这是必须的。 ‘不能让弟兄们曝尸荒野,更不能让他们的遗体被鬼子亵渎!’ “动作要快,要干净!骨灰…尽量收集,带走!” 小豆子闻言立马领命而去。 士兵们强撑着疲惫的身体,立刻行动起来。 最后的炮弹带着悲鸣砸向城外,爆炸的火光映照着废墟。 马克沁重机枪发出垂死般的咆哮,枪口喷吐着长长的火舌,密集的弹雨泼洒向夜幕,声势惊人。 城内,士兵们沉默而迅速地搬运着冰冷的尸体,完成着那令人心碎又充满欺骗的布置。 一堆堆篝火在隐蔽处点燃,火光中映照着战士们肃穆而悲伤的脸庞,空气中弥漫着特殊的气味。 当最后一颗炮弹打光,最后一条弹链耗尽,重机枪枪管彻底报废时。 顾沉舟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销毁所有带不走的火炮和重机枪!砸碎炮闩,炸毁炮管!把枪机扔进火里!不能留给鬼子一颗完整的螺丝!” 沉重的敲击声和零星的爆炸声响起,这些曾经给予敌人巨大杀伤的重武器,在撤退前被彻底破坏。 机枪营营长赵守田和炮营营长郑钢眼含热泪,这些家伙什在他们的眼里跟自己的亲儿子一样,这么好的武器就这样毁了他们十分悲伤。 但他们也明白,毁了总好过留给日本鬼子! 一切准备就绪。 顾沉舟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被绑在工事后、穿着国军军装的日军尸体,在昏暗的光线下,影影绰绰,确实像一支仍在坚守的部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悲怆:“全体都有!带上伤员,目标蕴藻滨方向!悄然撤退,不许发出大的声响,走!” 残存的将士们,互相搀扶着,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撤出了这片吞噬了一千多袍泽生命的焦土之城,向着指定的突围方向快速离去。 城外,日军第6步兵联队指挥部。 联队长仓永辰治大佐和被迫转为“辅助”的山田武雄大佐都在指挥部内。 彻夜不停的猛烈炮击和机枪扫射让他们深信,城内的守军在做最后的困兽之斗,准备死磕到底。 “哼,垂死挣扎!”仓永辰治看着望远镜里城内核心工事影影绰绰的人影,不屑地冷哼,“命令部队,拂晓发起总攻!一举碾碎他们!” 山田武雄皱着眉,看着那看似严密的防御,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看着仓永自信满满的脸,他选择了沉默。 天光微亮。 日军在仓永的命令下,小心翼翼地发起了进攻。 预想中的激烈抵抗并未出现。 炮兵试探性地轰击,工事后的“守军”毫无反应。 步兵谨慎推进,直到冲进核心工事区… “八嘎!是尸体!支那猪的尸体!”一个冲在前面的鬼子兵惊恐地大叫。 仓永辰治在山田武雄的陪同下,脸色铁青地走到近前。 眼前的一幕让他几乎气炸了肺:工事后、街垒旁,绑着的、倚着的,全是穿着破烂国军军装的尸体!但仔细一看,那分明是前几天战死的日军士兵! 他们的脸被打烂,身上穿着缴获的国军衣服,被摆出持枪警戒的姿态。 “混蛋!顾沉舟!狡猾的支那猪!”仓永辰治暴跳如雷,感觉受到了奇耻大辱。 他精心准备的拂晓总攻,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自己人的尸体上。 这比战败更让仓永辰治感到羞辱! 就在仓永气得几乎要拔刀乱砍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山田武雄走上前来。 他看着仓永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带着浓浓嘲讽意味的弧度,用一种看似关切、实则字字诛心的平静语气说道: “仓永君,我早就提醒过您。顾沉舟此人,诡计多端,极其难缠。与他交手,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切不可有丝毫轻敌大意。” 山田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穿着国军衣服的日军尸体,语气更加诚恳:“可惜…仓永君似乎并未将我的忠告放在心上啊。” 仓永辰治的脸瞬间由铁青转为酱紫,山田的话太有讽刺意味了。 他死死瞪着山田武雄,眼中喷火,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份被戏耍的耻辱,连同山田这“事后诸葛亮”般的嘲讽,让仓永辰治气急败坏。 而山田武雄看着仓永的窘态,心中对顾沉舟的恨意中,竟也掺杂了一丝扭曲的快意。 至少,有人比他更丢脸了。 第31章 短暂休整 从宝山撤离,赶到蕴藻滨防线后,顾沉舟下令让队伍进行休整。 顾沉舟的荣誉第一团,此刻已不能用“团”来形容。 一千六百人去,只剩两百人归。 何其惨烈。 顾不上休息,顾沉舟立刻命令方志行进行最彻底的伤亡与战果统计。 这不仅仅是为了向上峰报告,更是为了给那些永远留在宝山的弟兄们,一个交代。 方志行带着几个还能走动的参谋和老兵,开始了这项沉重的工作。 他们核对名单、询问幸存者、整理零星的战场记录。 许久,方志行拿着一份染着硝烟和点点暗红的统计簿,脚步沉重地走到顾沉舟面前。 顾沉舟靠在一堵断墙边,闭目养神,但紧锁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团座…”方志行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统计…出来了。” 顾沉舟睁开眼,眼神疲惫却锐利:“说。” 方志行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凝聚全身力气才能念出这些冰冷的数字: “自我团于9月4日驰援宝山,接替姚子青营防务起,至9月8日夜奉命突围撤退止,历时四天三夜,我部作战情况如下:” “阵亡约一千四百五十人,重伤约二十人,现有战斗人员含团座及卑职在内只有二百零三人。” 方志行顿了顿,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罗店补充之地方军新兵一千余人…生还者…不足百人…收拢之伤愈老兵五百余人…生还者…不足八十人…原罗店骨干一百零九人…仅存…四十一人…” 顾沉舟沉默着,眼前仿佛闪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罗店血战后补充时那些懵懂而坚毅的新兵,野战医院里带着伤疤和故事投奔的老兵,还有那个从跟着他从罗店死人堆里一起爬出来的,他的三营营长…闫森。 一千六百余条鲜活的生命,如今只剩下眼前这二百零三个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活人。 接下来是战果统计。 方志行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不再那么悲伤: “此战确认击毙日军士兵及军官,不低于一千二百人,重创日军人数,不低于八百人,总计毙伤敌寇逾两千人!” “另外,此战摧毁日军八九式中战车四辆,摧毁日军装甲车三辆。” “至于缴获……我军连夜撤出宝山,无任何缴获。” 方志行念完,将统计簿递给顾沉舟。 簿子上,阵亡名单密密麻麻,占据了绝大部分篇幅。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一段戛然而止的人生。 而战果栏的数字,则是用这些生命和鲜血浇铸而成。 顾沉舟接过簿子,手指拂过那些冰冷的名字。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毙伤敌逾两千人”那一行。 一千四对两千一,接近1:1.5的战损比。 在淞沪会战初期,面对日军最精锐的甲种师团野战联队,打出这样的战损比,堪称奇迹! 尤其是考虑到他麾下士兵的主体,是接受专业训练不足一月的新兵。 但这“奇迹”的代价,太过沉重。 几乎打光了整个重建的荣誉第一团! 那些训练场上的汗水,那些医院里老兵眼中的期待,那些罗店幸存骨干的传承…都在宝山的血火中化为了乌有。 “地方部队来的新兵…打得很勇敢…”方志行低声道,打破了沉重的寂静,“活下来的这些…都是见过血、能死战的老兵了…就是…太少了…” 顾沉舟合上统计簿,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抬起头,望向宝山方向,那里依旧被硝烟笼罩。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布满硝烟和疲惫的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 “把阵亡弟兄的名册…誊抄清楚。”顾沉舟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连同这份战报,一起呈送战区。每一个名字,都不能漏掉。他们用命换来的战果,必须让上峰、让国人知道!” “另外,请求上峰尽快派人和武器装备将我们团的编制补齐,好让我们荣誉第一团再次重组。” 顾沉舟顿了顿,目光扫过正在休整的残兵们。 “至于我们…”顾沉舟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悲伤和疲惫都压入心底。 “抓紧时间休整,救治伤员,清点剩余的武器弹药!只要还有一个人,一杆枪,‘荣誉第一团’的旗,就还没倒!罗店的血,宝山的仇…总有一天,我们要连本带利,向小鬼子讨回来!” …… 时间紧跟着顾沉舟发出那份“泣血叩请”的电报之后。 淞沪会战左翼指挥部内,电报机的嘀嗒声、电话铃声、参谋们急促的汇报声和争论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淞沪会战焦灼时刻的背景音。 墙壁上巨大的作战地图,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标注,显示着战线的犬牙交错和巨大的压力。 陈诚,这位肩负着整个左翼作战集群重任的前敌总指挥,眉头紧锁,正俯身在地图上,手指用力地点着罗店西北方向一个被反复标注的区域。 他的眼袋深重,军装风纪扣解开,显然已经长时间处于高压状态。 “报告总指挥!宝山方向,顾沉舟部急电!” 一名机要参谋快步走近,将一份译好的电文呈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宝山,这个刚刚经历炼狱的名字,瞬间吸引了指挥部内不少人的目光。 陈诚直起身,接过电文,目光迅速扫过。 当看到“毙伤敌寇两千余众”时,他那因疲惫而略显黯淡的眼神骤然亮起,嘴角甚至下意识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这份战报,在连日来充斥着阵地失守、伤亡惨重、请求增援的坏消息中,如同一剂强心针,格外耀眼。 “好!打得好!顾沉舟,真乃虎将!”陈诚忍不住低声赞叹,手指在电文上“毙伤敌逾两千人”的字样上重重敲了两下,声音带着由衷的激赏。 “以残破之师,硬撼敌寇精锐,打出如此战损比,宝山四日,足可彪炳史册!” 他立刻对旁边的副官口述回电嘉奖的要点:“复电顾沉舟:电悉。贵部于宝山力挫强敌,毙伤逾两千之众,战绩辉煌,壮我军威!辞修闻之,不胜欣慰!此役忠勇,天地可鉴!” 陈诚说着,又顿了顿,继续说道:“然目下淞沪战事正值胶着,敌寇攻势如潮,各部均需策应,实无暇即刻为贵部举行庆功授勋。此战功勋,辞修已铭记于心,战后定当亲自呈报委座,为贵部及所有阵亡将士请功,断不使忠魂蒙尘,热血空流!望弟激励余部,暂于蕴藻浜整饬,以图再战。陈诚。” 口述完毕,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似乎那份沉甸甸的战果也暂时驱散了他心头的些许阴霾。 第32章 补充川军 然而,电文后半段顾沉舟那字字泣血的补充请求,立刻将这份短暂的激赏拉回了冰冷的现实。 “阵亡一千四百余…现存战斗人员仅二百零三…武器弹药几近枯竭…”陈诚喃喃念着这些数字,眉头再次深深锁紧,刚才的振奋被沉重和严峻取代。 他踱步到地图前,目光扫过蕴藻浜方向,又迅速掠过整个犬牙交错的淞沪战线。 到处都是吃紧的红色箭头,到处都是标注着“伤亡惨重”、“急需补充”的部队番号。 “补充…谈何容易…”陈诚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知道顾沉舟要的不是空头嘉奖,是实实在在能恢复战斗力的兵员和枪炮。 陈诚也深知荣誉第一团此战的巨大牺牲和价值。 这样一支能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战斗力的部队,是战场的瑰宝,绝不能就此消亡。 重建荣誉第一团,不仅是对顾沉舟和幸存将士的交代,更是对淞沪战局的一种战略投资。 但资源是有限的,而且是极度匮乏的。 军政部的补充计划永远跟不上前线的消耗速度,各王牌嫡系部队都在伸手,都在争抢。 给顾沉舟多少? 给什么质量的补充? 这不仅仅是军事问题,更是需要权衡各方利益的复杂政治题。 掩蔽部内,其他参谋军官屏息凝神,看着总指挥陷入沉思。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炮声提醒着时间的紧迫。 陈诚的目光在地图上反复逡巡,脑中飞速权衡: 兵员来源方面,新征的壮丁? 训练不足,杯水车薪,送到前线就是炮灰,填不满荣誉团的巨大窟窿,更难以快速形成战斗力。 其他被打残等待整补的部队? 拆东墙补西墙,不仅得罪人,更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标注着“第20军144师”的位置上。 川军…装备虽差,但作战勇猛,韧劲十足,而且该师在之前的战斗中建制尚算相对完整,伤亡不像某些部队那样触目惊心。 更重要的是,调动川军补充中央军嫡系的荣誉团,政治上的阻力相对较小…虽然可能引起川军将领的一些微词,但在战局面前,只能如此。 武器装备方面,这是更大的难题。 国械库存早已见底,质量也堪忧。 德械…是真正的硬通货。 他想起军政部刚刚拨付到战区仓库、原本计划优先补充给某支嫡系教导总队的一个团的德械装备。 教导总队固然重要,但顾沉舟的荣誉第一团刚刚用血肉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和对战局的贡献。 这支部队急需好装备来迅速恢复元气,发挥尖刀作用。 陈诚眼神一厉,心中下了决断。 就从这个教导总队的份额里,截下一部分给顾沉舟! 教导总队家大业大,缓一缓还能撑住,荣誉团现在是一穷二白,这点装备就是救命稻草。 至于教导总队可能的怨言…战后再去安抚解释。 思路清晰了。 陈诚猛地转身,对着等待的作战参谋和副官,斩钉截铁地下达命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记录命令!” “一、着令国民革命军第20军144师,即刻抽调两个建制完整的步兵营及部分直属分队,共计一千一百名战斗兵员,由该师选派得力军官带队,火速开赴蕴藻浜防线,向荣誉第一团团长顾沉舟报到!该部划归荣誉第一团建制,接受顾团长指挥!向第20军杨森军长说明情况,此乃战区统筹,为全局计,望其体谅并坚决执行!” “二、着令战区后勤部,立刻从刚抵达的5号军械库中,提取一个标准德械步兵团的装备,包括M35钢盔一千顶,毛瑟Kar98k步枪八百支,MP28冲锋枪八十支,ZB-26轻机枪六十挺,马克沁重机枪十二挺,配套弹药按基数的两倍配发,步枪弹不少于三十万发,机枪弹不少于五十万发,木柄手榴弹两千枚。” “另,加配82mm迫击炮六门,炮弹三百发!所有装备务必优先、尽快、足额运抵荣誉第一团驻地!告诉军需处,这是死命令!少一颗子弹,我拿他们是问!至于教导总队那边…我会亲自去电说明。” “三、将上述补充命令及物资清单,连同我之前口述的嘉奖电文,一并加密发往荣誉第一团顾沉舟部。告诉他,兵员和装备已在路上,望其善加整训,尽快恢复战力!荣誉第一团的旗,必须在蕴藻浜,重新竖起来!” 命令下达完毕,陈诚仿佛耗尽了力气,靠回椅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知道这个决定会引来一些非议和不满。 尤其是被抽调兵员的川军和被截留装备的教导总队,但在此时此刻,他必须做出最有利于战局的抉择。 顾沉舟和那两百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老兵,值得这份“偏心”。 陈诚望着地图上宝山的位置,心中默念:“顾沉舟,我能给你的,就这些了。别让我失望,别让宝山那一千四百条好汉的血…白流!” …… 陈诚的命令下达之后,人员和装备都送到了荣誉第一团的休整营地。 川军补充来的人在杨军长侄子杨干才的带领下补充进了荣誉第一团的序列,一个团的德械装备也由总后勤部的人员及时补充到位。 “报告顾团长,我部奉战区司令部陈长官的命令,即日起成为你手下的一员,以后大家就要伙在一起打鬼子咯,希望以后多多关照哈哈儿。” 浓重的四川口音从杨才干的嘴里飙出。 “好说好说,以后大家就是在一个战壕里吃饭的兄弟了,都是同袍,战友。” 顾沉舟一边寒暄,一边紧握住杨才干的手。 趁此机会,他也仔细看了看杨才干带来的这些兵的成色。 这些兵的武器装备十分糟糕,一眼望去,中正式步枪少的可怜,大多数士兵用的还是上个世纪的汉阳造和老套筒,也没有军用刺刀,几乎都是背着一把大刀片。 1000多人堪堪凑出来四挺捷克式,一挺重机枪,相比嫡系中央军的待遇,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除了武器装备,军装更是破上加破。 顾沉舟就没有看见一件没有补丁的军装,大多都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外衣,连衬衣的影子都看不见,军鞋更是没有,清一色穿着草鞋,不少士兵脚上都长满了水泡。 那是从四川一路奔袭到上海留下的印记。 不过,顾沉舟从他们身上看见了成为一支强军劲旅的希望。 即使武器装备如此落后,川军兄弟们的脸上仍是充满了昂扬的斗志,不远千里出乡抗日的他们心中都憋着一口气。 一口保家卫国,驱逐日寇的气。 看见这一幕,顾沉舟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武器装备不行可以换,要是军心不强,那可就糟了,打起仗来光是逃兵就够他喝一壶了。 所幸川军兄弟们够硬汉。 接下来,顾沉舟直接任命杨才干为荣誉第一团的副团长兼任三营营长,同时将杨才干带来的川军将士全都分散编入各营。 然后将荣誉第一团剩余的200多个老兵也分散到各营担任主要的连长、排长和班长。 这既是为了让他更好的掌控荣誉第一团,也是为了让老兵更快的让补充进来的兄弟拧成一股绳,形成强大的战斗力。 做好人员安置分配后,就是喜闻乐见的发枪环节。 川军兄弟们笑得很开心。 过惯了穷日子的他们哪里享受过这种美好的待遇。 背挂中正式步枪,肩扛捷克式和马克沁,子弹管够,还有崭新的仿德式军装。 这些装备让他们感觉新奇无比,一个个换上新装备后都喜笑颜开。 换装之后,川军兄弟正式成了荣誉第一团的一员,荣誉第一团的人数也因此来到1400余人,总算是恢复了建制。 第33章 午夜 蕴藻浜。 这个名字,注定要以滚烫的鲜血和钢铁的残骸,烙刻在沪上会战最惨烈的篇章之中。 宽仅四十至八十米的河道,此刻却成了吞噬生命的无底深渊。 蕴藻滨的南岸,无险可凭,赤裸裸地暴露在黄浦江上日军“出云”号等战舰黑洞洞的巨炮射程之内。 若蕴藻浜失守,则大场门户洞开,华夏军队苦心经营的闸北-江湾防线将被拦腰斩断,数十万大军陷入日军南北夹击的绝境,连撤退之路也将断绝。 整个战局,命悬此线。 中日双方,如同两头红了眼的巨兽,将超过十八个师、二十五万人的庞大兵力,疯狂地投入这片狭窄的死亡熔炉。 十五万华夏健儿,面对的是十万装备精良、火力凶残的侵华日军精锐。 战斗甫一打响,便进入了地狱模式。 日军超过两千门各种口径的火炮,从江面上的舰炮到陆地上的野战炮、步兵炮、迫击炮,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火网,无情地覆盖着南岸每一寸土地。 平均每日超过五千发炮弹的疯狂倾泻,将南岸的防御工事彻底掀翻。 华夏军队一线阵地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煎熬。 第1军、第8师等部在日军毁灭性的炮火和步兵反复冲击下,伤亡率骇人听闻地超过了百分之八十! 整连整营的官兵在阵地上化为齑粉,血肉与泥土混合在一起。 部分前沿阵地,在白天惨烈的拉锯战中,终究没能顶住日军的疯狂进攻,失守了。 桥亭宅,一个原本籍籍无名的河边村落,因其扼守着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和一座至关重要的木桥,成为了南岸防线上一个突兀而致命的缺口。 桥亭宅的丢失,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抵在了整个蕴藻浜防线的咽喉上。 就在这危急万分的时刻,蕴藻浜防线后方一片相对隐蔽的集结地域,一面弹痕累累但依旧倔强挺立的“荣誉第一团”战旗下,顾沉舟接到了来自战区前敌指挥部的死命令: “荣誉第一团顾团长:着令你部,不惜一切代价,于今夜夺回桥亭宅阵地,封闭缺口!不得有误!” 顾沉舟捏着电令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抬头,目光扫过眼前这支刚刚经历玉山炼狱、又经过短暂整补和严苛训练的部队。 一千多名来自川军144师的补充兵,脸上还带着初上战场的紧张和川人特有的倔强。 两百多名从东线阵地、玉山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骨干,眼神疲惫却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崭新的德械装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M35钢盔,中正式步枪,MP28冲锋枪,捷克式轻机枪,马克沁重机枪,还有那几门寄托着火力希望的82mm迫击炮。 他们,就是此刻战区能抽出的,唯一一支建制相对完整,装备精良,并被寄予厚望的预备队。 “团座,战区这是把我们当救火队,往最烫的火坑里填啊!”方志行看着地图上桥亭宅的位置,忧心忡忡。 那里白天刚刚失守,日军立足未稳,但必定是重点防御区域,火力密度可想而知。 荣誉第一团才刚刚恢复建制不久,就要打这么一场硬仗了。 “正因为是最烫的火坑,才要我们去填!”顾沉舟的声音高昂,没有丝毫犹豫,“桥亭宅丢了,整个防线就危险了!蕴藻浜守不住,沪上就完了!我们没时间讨价还价!” 顾沉舟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视着集结待命的军官和士兵骨干: “王大猛!” “到!”一营营长王大猛,那个从金陵就跟着顾沉舟的悍将,一步跨出,脸上那道在玉山留下的新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你带一营,为突击前锋!目标是桥亭宅核心村落!动作要快,要狠!利用废墟和夜色掩护,抵近日军,用手榴弹和冲锋枪开路!撕开他们的口子!” “是!撕开它!”王大猛眼中凶光毕露。 “方志行!” “到!” “你带二营,紧随一营之后!巩固突破口,并向两翼扩展!肃清残敌,建立环形防御!记住,夺回来,更要守得住!” “明白!夺回来,守得住!”方志行重重点头。 “杨才干!” “到!” “你率三营,在侧翼按兵不动,待一营二营枪声一响,完全吸引引鬼子注意后,从侧面发起攻击,打鬼子一个措手不及!” “卑职晓得!”杨才干立正敬礼。 “迫击炮连,由我直接指挥!”顾沉舟看向那几门宝贵的82迫击炮,“战斗发起后,全力压制村落内和可能增援方向的日军火力点!为突击部队提供掩护!炮弹金贵,给我打准了!” “是!” 部署完毕,顾沉舟深吸一口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声音穿透夜幕,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官兵耳中: “弟兄们!桥亭宅,就在前面!白天,我们的友军弟兄在那里流尽了血!现在,该我们上了!记住,我们不是去送死!我们是去把丢掉的阵地,夺回来!用我们手里的家伙,用我们川中兄弟的悍勇,用我们罗店、玉山老兵的仇恨,告诉小鬼子——” 顾沉舟猛地拔高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 “蕴藻浜,不是他们撒野的地方!荣誉第一团,回来了!给我杀!” “杀——!!!”低沉的怒吼在夜风中汇聚,压抑着澎湃的杀意和决死的信念。 没有慷慨激昂的誓师,没有多余的动员。 这支由血火淬炼、仇恨凝聚、新血注入的部队,在顾沉舟简短的命令下,如同绷紧的弓弦,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扑向那片被死亡笼罩的桥亭宅。 夜色,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残破的废墟,成了他们跃进的通道。 远处日军阵地上零星的火光和照明弹,反而勾勒出敌人模糊的轮廓。 一营在王大猛的带领下,利用弹坑和沟壑快速接近。 德械的优越性在夜战中初步显现,钢盔避免了反光,精良的武器在老兵手中稳定可靠。 他们屏住呼吸,忍受着脚下泥泞中混杂的肢体碎块和刺鼻气味,一点点逼近目标。 突然,一道探照灯的光柱扫过! “隐蔽!”王大猛低吼,所有人瞬间扑倒,紧贴地面。 光柱掠过,没有发现异常。 日军哨兵似乎有些松懈,毕竟白天巨大的胜利和恐怖的炮火支援,让他们产生了某种虚幻的安全感。 “上!”王大猛抓住间隙,如同猎豹般跃起,第一个冲进了村落的边缘废墟。 紧接着,数十条矫健的身影紧随其后。 “手榴弹!”王大猛怒吼。 嗤嗤嗤……数十枚木柄手榴弹划破夜空,雨点般落入日军据守的房屋和临时掩体。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瞬间撕裂了夜空的宁静。 “冲啊!杀鬼子!”王大猛手中的MP28冲锋枪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紧随其后的老兵和精锐川军,如同决堤的洪水,呐喊着冲入爆炸的硝烟和混乱的敌群。 刺刀见红,枪弹横飞。 惨叫声、怒吼声、武器碰撞声瞬间响彻桥亭宅。 战斗,在午夜时分,以最惨烈的方式,爆发了。 荣誉第一团这把刚刚重铸的利刃,带着玉山的血泪和蕴藻浜的使命,狠狠地刺向了日寇的心脏。 战场的局势如顾沉舟安排的一样。 一营作为攻击箭头,撕破日军的防御,二营紧随其后,扩大日军防御阵地的缺口,三营从侧翼迂回包抄,截断鬼子的退路。 夜袭的突然性,老兵骨干的狠辣经验,以及新补充德械装备在近距离的火力优势,在最初几分钟内发挥了决定性作用。 川军补充兵在老兵的带领下,爆发出惊人的血性。 他们或许战术动作还不够娴熟,但那股子“格老子”的悍勇和对鬼子的刻骨仇恨,让他们端着刺刀就敢往敌群最密集的地方冲。 第34章 转战 桥亭宅的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糊味。 但此刻,荣誉第一团的阵地上却弥漫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氛。 一种扬眉吐气的兴奋,尤其是在那些出身川军144师的士兵脸上。 “格老子滴!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一个川军老兵用力拍着身边战友的肩膀,咧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脸上混杂着硝烟和血污,却掩不住那份发自心底的畅快。 他手里摩挲着一支缴获的三八大盖,眼神亮得惊人。 “看到没?一个中队的鬼子,三百多号人,被我们一锅端了!以后看哪个龟儿子还敢喊老子‘双枪兵’!” “就是!白天那些中央军兄弟看我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另一个年轻些的川军士兵兴奋地附和着,他正费力地从一具鬼子尸体上扒拉一双还算完好的牛皮靴。 “团座带的兵,就是不一样!这德械家伙,打起鬼子来就是趁手!” 川军兄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一边快速打扫战场,收集还能用的弹药和武器,一边兴奋地低声交谈着。 桥亭宅这一仗,打得干净利落,以雷霆之势歼灭日军一个中队,自身伤亡相对可控,极大地提振了这支新老混编部队的士气。 尤其是让刚加入不久的川军兄弟们第一次品尝到了在优势装备和精良训练支撑下打胜仗的滋味,那份憋屈了许久的“双枪兵”的耻辱感,似乎被这场胜利冲刷掉了一大半。 他们挺直了腰杆,动作麻利,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和对顾沉舟的信任。 顾沉舟站在一处断墙上,看着手下士兵们难得的轻松氛围,紧绷的脸上也略微松动了一丝。 但此刻不是欢庆胜利的时候,日军一定不会甘心刚拿到手的桥亭宅就这么丢了,一定会组织更猛烈的反扑。 当务之急是加固工事,严阵以待。 顾沉舟沉声下令:“抓紧时间打扫战场,加固工事!这里很可能还会成为焦点!” 然而,命令刚下没多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几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在团部警卫的引导下,直接冲到顾沉舟面前,为首一人敬礼,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顾团长!战区陈长官急令!” 顾沉舟心头一凛,接过电报。 电文十分简短,却极其重要: “荣誉第一团顾沉舟:桥亭宅既克,甚慰。然周家宅浮桥关乎全局,乃敌弹药输送咽喉,战略价值更甚桥亭宅!着你部,务必于今夜夺回周家宅浮桥,切断敌补给线!接防部队即刻抵达你部阵地。十万火急!不得延误!陈诚。” 几乎是同时,一支番号陌生的部队气喘吁吁地跑步进入了桥亭宅阵地,领头军官向顾沉舟匆匆敬礼:“顾团长,奉战区令,我部接替桥亭宅防务!请贵部即刻执行新任务!” “明白了!”顾沉舟没有任何废话,眼神瞬间变得格外有神。 他扫视了一眼刚刚结束战斗、正在加固工事的部队。 虽然疲惫,但桥亭宅的胜利极大地鼓舞了士气,弹药也得到了一些补充,更重要的是,那股“能打胜仗”的精气神正旺。 “全体集合!”顾沉舟朝全团呼喊。 刚刚还在兴奋交谈的川军士兵、沉默整理装备的老兵骨干,闻令立刻停止手中动作,如同条件反射般迅速向顾沉舟靠拢。 短短几分钟,队伍已集结完毕,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团长身上。 “周家宅浮桥!”顾沉舟扬了扬手中的电令,声音斩钉截铁,“鬼子的命脉!战区命令我们,立刻出发,拿下它!有没有问题?!” “没有!”震天的吼声回应着,疲惫被新的战意取代,尤其是川军士兵,眼中更是燃起了渴望再立新功的火焰。 “目标周家宅!急行军!出发!”顾沉舟大手一挥,率先转身,朝着夜色深处奔去。 三个小时! 整整三个小时毫不停歇的强行军。 六十公里崎岖泥泞、遍布弹坑和障碍的战场道路。 官兵们咬着牙,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军装,脚底磨出了血泡,沉重的德械装备此刻成了巨大的负担。 但没有人掉队,没有人抱怨。 桥亭宅的胜利如同强心剂,支撑着他们透支着体力。 老兵们沉默地奔跑着,用行动给新兵做榜样;川军兄弟们互相搀扶鼓励,憋着一股证明自己的劲儿。 顾沉舟以身作则,始终冲在队伍最前列。 当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来临,他们终于抵达了周家宅外围。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一条不算太宽的河流横亘在前方,河面上,一座由舟船和木板搭建的浮桥清晰可见,这正是周家宅浮桥,日军后方补给的生命线。 对岸,周家宅村落依河而建,地势略高,形成天然的屏障。 问题在于,河岸两边光秃秃的,几乎没有任何遮蔽物! 几盏功率强大的日军探照灯,在浮桥两端和河面上来回扫视,雪亮的光柱将水面和两岸照得如同白昼。 浮桥上,隐约可见日军哨兵来回走动的身影。 更致命的是,在浮桥靠近周家宅一侧的桥头堡工事里,黑洞洞的九二式重机枪枪口赫然在目! 强攻? 在探照灯和重机枪的封锁下,冲上毫无遮拦的河岸,无异于自杀! 泅渡? 在水面被照得透亮的情况下,就是活靶子! “团座,这…这简直就是铁桶阵!”方志行压低声音,语气凝重,“硬冲,有多少人都得填进去!” 顾沉舟伏在冰冷的土地上,望远镜仔细地扫视着每一个细节,大脑飞速运转。 探照灯的规律、哨兵巡逻的路线、桥桩的结构、河水的流速、对岸的植被情况……他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捕捉着一切可以利用的信息。 几分钟后,一个大胆而细致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型。 “方参谋长,记录命令!”顾沉舟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从一营抽调水性最好、身手最敏捷的六十人,组成突击组。任务:武装泅渡,目标对岸桥头堡下方!携带钢钳、炸药包,泅渡时必须绝对隐蔽,避开探照灯光柱!抵达后,首要任务:无声清除可能存在的暗哨,然后用钢钳剪断桥头堡外围的铁丝网,开辟突破口,等待后续信号!” “从三营抽调四十名攀爬好手,尤其是练过武、会用大刀的,组成攀桥组。任务:从浮桥下游水深处,潜游靠近桥桩,利用桥桩和阴影掩护,攀上浮桥,携带大刀、匕首、绳索。要求:无声解决桥上巡逻哨兵!务必干净利落,不能发出任何警报!控制浮桥中段后,发出信号!” “二营立刻行动,在浮桥下游八百米处,寻找水流相对平缓、岸边有遮蔽的河段,拆周家宅外围无人废墟的民房,给我弄十二扇最厚实的门板来!任务:在河面下十厘米深处,搭建一条隐蔽的潜渡栈道。门板用绳索固定在水下木桩上,必须稳固!栈道出口要隐蔽在对岸草丛或堤岸下,栈道完成,就是主力渡河的通道。限时一个半小时!” “炮营的火炮不便携带渡河,全部留下,就地选择隐蔽阵地,做好伪装,警卫营留一个连保护炮营!” “其余所有部队,包括团部、警卫营主力、工兵连等,随我隐蔽在下游栈道起点附近。一旦栈道完成,攀桥组控制浮桥中段,突击组开辟突破口,立刻按顺序快速、安静渡河。渡河后,以突击组打开的缺口为突破点,直扑日军桥头堡核心阵地。” 命令清晰而周密,每一个环节都针对着日军的防御弱点。 武装泅渡避开正面强攻点;攀桥组从最意想不到的水下发起奇袭;水下栈道更是神来之笔,完美避开探照灯;炮营留下既是无奈也是后手。 “都听明白了?”顾沉舟目光如电,扫过被点名的几位营长。 “明白!”几位营长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兴奋和决然的光芒。 团座的计划虽然冒险,但环环相扣,直指要害。 “行动!”顾沉舟一挥手,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荣誉第一团这台刚刚在桥亭宅证明了自己的战争机器,再次高效而无声地运转起来。 周家宅浮桥,这座日军自认为固若金汤的咽喉要道,即将迎来一场来自水下的致命奇袭。 第35章 回师 突击组的六十名士兵,借着水流的掩护,向着对岸潜游而去。 上了岸,突击组小心翼翼躲避探照灯后,对日军暗哨发动袭击。 解决了暗哨,突击组的士兵们立刻拿出钢钳,开始剪断桥头堡外围的铁丝网。 很快,一道突破口被打开,士兵们做好了冲锋的准备,等待着后续的信号。 与此同时,攀桥组的四十名士兵也开始了他们的行动。 攀桥组的士兵们个个身手矫捷,不一会儿便攀上了浮桥,然后如同鬼魅般在浮桥上穿梭,手中的大刀挥舞得虎虎生风。 遇到单独巡逻的鬼子,他们便一刀封喉;遇到结伴而行的,便分工合作,瞬间将其解决。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很快,攀桥组便控制了浮桥中段。 领头的军官拿出手电筒,朝着河岸闪了三下。 看到信号,突击组的士兵们立刻发起了冲锋。 他们如同潮水般涌入桥头堡,碉堡内的鬼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得措手不及。 有的鬼子刚从睡梦中醒来,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乱枪打死。 在突击组和攀桥组的配合下,桥头堡内的鬼子很快就被肃清。 与此同时,二营搭建的水下栈道也已经完成。 顾沉舟立刻下令,其余部队迅速渡河。 士兵们沿着水下栈道,悄无声息地渡过了河流。 上岸后,他们按照预定的计划,向着日军的核心阵地发起了猛攻。 此时,大部分驻守的鬼子还在睡梦中,根本没有任何防备。 荣誉第一团的士兵们手持大刀,如同砍瓜切菜般将鬼子的脑袋砍下。 战斗进行得异常顺利,不到一个小时,周家宅浮桥便被荣誉第一团成功拿下。 战后,顾沉舟清点伤亡人数。 荣誉第一团在此次战斗中一共牺牲了 87人。 歼灭日军90余人。 加上之前袭击桥亭宅战死的 157个兄弟,一共牺牲了 244人。 值得一提的是,攀桥组在此次夜袭周家宅浮桥战役中只牺牲了 2人。 这 2人是在攀桥桩时不慎跌落湍急的水流中,被活活冻死的。 但令人敬佩的是,他们至始至终一声不吭,没有暴露队伍的行踪。 最终被活活冻死。 周家宅浮桥一拿下,鬼子就会暂时失去弹药补给,保守估计迫使日军推迟总攻24小时。 此战,实乃一场大胜。 可还没等顾沉舟率领部队歇息一会儿,小豆子就拿着电文来了。 小豆子抱着电文袋,裤脚还沾着河泥,跑得胸口剧烈起伏,老远就扯着嗓子喊:“团座!战区急电!” 顾沉舟刚用河水擦了把脸,听到喊声立刻转过身。 接过电文的手指因彻夜未眠而泛着青白,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纸时,指节都在发颤。 “陈家行……”顾沉舟低声念着地名,眉头瞬间拧成疙瘩。 电文上的字迹被汗水洇得发晕:“陈家行阵地一日五易其主,蕴藻滨战局危急。着荣誉第一团即刻驰援,协同守军固守,不得有误。” “又是连夜强行军?”方志行凑过来看完,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望着那些刚从水里爬出来、浑身泥泞的士兵,有人已经靠着桥桩打起了盹,怀里还抱着染血的大刀。 部队在接连两次战斗之后明显有了疲意,此刻再度强行军,恐怕会吃不消。 顾沉舟没说话,只是把电文攥成了团。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的队伍现在的情况,可战局可不会停在原地等你慢慢休息好,战机稍纵即逝。 如果没能把握住,陈家行阵地要是失守,没人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所以,再苦再累,也得上。 对岸村落里,被惊醒的百姓正举着油灯往这边看,微弱的光线下,能看到墙上“保家卫国”的标语被弹片划破了一道口子。 “全体集合!”顾沉舟突然扬声喊道。 士兵们像是被按了弹簧,瞬间从地上弹起来。 老兵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年轻士兵胡乱抹了把脸,连鞋里的泥沙都顾不上倒。 刚才还东倒西歪的队伍,眨眼间就排成了整齐的队列,只有此起彼伏的喘息声证明着他们的疲惫。 “陈家行!”顾沉舟站在队伍前,举起那团皱纸,“鬼子在那儿逞凶,我们的弟兄快顶不住了。现在,用最快的速度赶过去,把阵地夺回来!” 没人说话,没有一个人抱怨,甚至没有人询问原因。 他们无条件服从顾沉舟的命令。 队列里响起齐刷刷的上膛声。 “出发!” 命令下达的瞬间,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龙,钻进了晨雾弥漫的田野。 刚泛白的天色下,能看到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烂泥前进,有人脚底的血泡磨破了,在泥地上留下点点殷红,却依旧咬着牙跟上大部队。 顾沉舟走在最前面,腰间的手枪随着步伐颠簸。 他想起昨夜冻死在河水里的两个士兵,想起桥亭宅牺牲的 157个弟兄,还有周家宅那 87具覆盖着白布的遗体。 这些年轻的生命像种子一样撒在这片土地上,而他们能做的,就是让这些种子开出胜利的花。 “团座,歇会儿吧?”小豆子小跑着跟上来,递过水壶。 顾沉舟摆摆手,目光望向远方。 晨雾中隐约传来炮声,沉闷得像闷雷滚过大地。 他知道,陈家行的弟兄们正在那儿浴血奋战,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倒下。 “告诉弟兄们,”顾沉舟回头对传令兵喊道,声音在晨风中格外清晰,“再加把劲!早到一分钟,就能多救一个弟兄!”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呐喊,像是积蓄已久的火山即将喷发。 疲惫似乎被这声呐喊驱散了,士兵们的脚步更快了,泥水溅到裤腿上,凝成了深色的斑块。 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已经穿过了三个村落。 路边的田埂上,几个农妇正往他们手里塞煮熟的红薯,滚烫的红薯在士兵们冻得发僵的手里冒着白气。 “娃子们,多杀几个鬼子!”一个老大娘抹着眼泪喊道。 顾沉舟朝着她用力点头,转身继续前进。 陈家行的方向,炮声越来越近了。 第36章 “绿筒”和“赤筒” 陈家行阵地的焦土还在发烫,荣誉第一团的脚步声刚踏入战壕,就被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裹住。 “顾团长,来得正好!” 第 32师师长王修身的声音嘶哑如破锣,他指着前方被炮火犁过的阵地,“左翼快顶不住了,日军第157联队和海军陆战队第6大队共计8000多鬼子跟疯了似的往上冲!” 顾沉舟没来得及寒暄,目光已被眼前的景象钉在原地。 阵地现场无比惨烈。 战壕里堆满了友军的尸体,有的蜷缩着,有的保持着射击姿势,凝固的血浆在壕底积成了暗红色的水洼,踩上去能没到脚踝,每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叽”声。 越过战壕边缘望去,开阔地上层层叠叠躺着日军和我军的尸体,几辆被击毁的日军坦克残骸冒着黑烟。 “各营进入预设阵地!机枪营控制侧翼高地!”顾沉舟的吼声压过枪炮声,荣誉第一团的士兵们迅速分散,依托断壁残垣架起机枪。 德械装备的金属光泽在硝烟中一闪,“哒哒哒”的重机枪声立刻织成一道火网,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像被割的麦子般倒下。 阵地后方传来一阵欢呼,32师的残兵们瘫在战壕里,看着荣誉第一团如同楔子般钉入战线,压得日军暂时抬不起头。 “娘的,可算喘口气了!”一个断了胳膊的士兵咧嘴笑,露出的牙齿上还沾着血。 但平静只持续了半个时辰。 日军的炮火突然稀疏下去,紧接着,一阵沉闷的“咻咻”声划破空气,是炮弹飞行的锐啸。 战壕里的士兵们立刻缩起身子,握紧武器等待爆炸。 然而数秒过去,预想中的轰鸣并未传来,只有几声轻微的“噗通”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前方的开阔地和己方阵地边缘。 “啥玩意儿?”小豆子扒着战壕沿探头张望,看清地上滚来的几个铁皮筒子,忍不住嗤笑,“鬼子这炮弹是哑弹吧?连响都不会响了!” 顾沉舟的心却猛地一沉。 他死死盯着那些筒子,只见铁皮接缝处开始渗出气体。 一种诡异的绿色,像发霉的脓水,顺着地面的沟壑缓缓蔓延;紧接着,又有几道暗红色的雾气从另一些筒子里蒸腾而起,在风里扭曲成妖异的形状。 “毒气弹!”顾沉舟的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爆发出撕裂般的吼声,“是毒气弹!快!拿毛巾,用水打湿,捂住口鼻!” 这声吼像一道惊雷劈在战壕里。 荣誉第一团的士兵们虽不明所以,但对团长的命令早已形成本能反应,纷纷扯下腰间的毛巾,有的蘸着战壕里的血水,有的解开水壶浇透,狠狠按在口鼻上。 顾沉舟自己也用湿毛巾捂住脸,视线越过阵地边缘,心脏像被冰水浇透。 他看见绿色的“绿筒”毒气正贴着地面流淌,所过之处,草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黄枯萎;红色的“赤筒”毒气则在半空飘散,像一团团燃烧的鬼火。 “快!去通知友军!用湿毛巾捂嘴!”顾沉舟抓住身边的传令兵,几乎是把他推出去。 但一切都太迟了。 毒气的扩散速度远超奔跑的脚步。 最先接触到绿雾的 32师士兵,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突然捂住嘴,身体猛地弓起。 不到三十秒,剧烈的呕吐声就在战壕里炸开,有的人吐得撕心裂肺,黄绿色的胆汁混合着血沫喷溅在胸前,腹部的剧痛让他们像虾子一样蜷缩在地,双手抓着泥土哀嚎,很快就没了力气,只能瘫在血水里抽搐。 更可怕的是赤筒毒气。 那些吸入红雾的士兵,眼睛瞬间红得像要滴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汇成溪流。 “我的眼!我的眼!”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有人试图揉眼睛,手指却摸到黏糊糊的液体,那是被腐蚀的眼球组织。 更严重的士兵,眼眶里不断涌出黄白色的脓液,混着血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原本灵动的眼睛变成两个淌脓的血窟窿,人还在疯狂咳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肺腑的痛楚。 阵地宛如一片无间地狱。 顾沉舟眼睁睁看着友军的阵地在几分钟内崩溃。 那些刚才还在欢呼的士兵,此刻不是倒在地上剧烈呕吐,就是捂着流血的眼睛满地打滚。 整个陈家行阵地,除了荣誉第一团所在的局部区域,几乎完全被诡异的绿雾和红雾笼罩。 “团长……”小豆子的声音带着哭腔,他透过湿毛巾的缝隙,看到一个刚才还给他递过水壶的 32师老兵,正趴在地上不断呕吐,嘴角的血沫蹭了一地,“他们……他们……” 顾沉舟的拳头攥得死紧,眼睛发红。 “狗日的小鬼子!一群没人性的畜生!” 湿毛巾能挡住一部分毒气,却挡不住弥漫在空气中的绝望。 他看着那些在毒气中挣扎的友军,看着日军阵地那边隐约露出的得意人影,胸腔里一股怒气在翻滚。 “守住!”顾沉舟对着身边的士兵们低吼,声音透过湿毛巾显得沉闷而坚定,“我们不能退!退了,这些弟兄就白死了!” 机枪依旧在响,但枪声已经稀疏了很多。 大部分守军已经丧失了战斗力,陈家行阵地的防线,此刻只剩下荣誉第一团这根摇摇欲坠的支柱,在弥漫的毒气和日军的虎视眈眈中,艰难地支撑着。 卫生员不停的将吸入毒气的弟兄从战壕内抬下前线。 这些吸入毒气的兄弟后半生将伴随永久性的神经损伤,夜夜忍受生化武器带来的巨大痛苦。 所以说,日本鬼子是毫无人性的畜生。 …… 顾沉舟粗略的一看,发现整个阵地还剩下的兄弟只有2000余人,还包括他的荣誉第一团的1000余人。 而阵地对面的鬼子又投入了预备队第149联队,看来是对陈家行势在必得。 陈家行失守,那国军闸北-江湾-大场三角防御区补给线可就要被切断了,整个蕴藻滨阻击战的局势也将会急转直下。 可守军越打越少,日寇越打越多,此消彼长之下,陈家行危矣! 第37章 没有防毒面罩?那就抢! 毒气阵地上弥漫,绿色与红色的雾气交织成一张毒网,连阳光都被滤成诡异的黄绿。 荣誉第一团的士兵们死死捂着湿毛巾,可赤筒毒气的威力远超想象。 辛辣的气息透过布料缝隙钻进来,刺得眼睛像撒了把辣椒面,眼泪根本止不住地往外涌。 “娘的,眼睛快睁不开了!”一个川军老兵使劲抹着眼角,指缝里渗出的泪水混着泥浆,在脸上冲出两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小豆子蹲在战壕里,哭得像个孩子。 他的眼睛肿得像桃子,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顺着下巴滴进沾满血污的衣领。 “团长!俺看不见了!这可咋办啊!”小豆子扯着顾沉舟的衣角,声音里全是恐慌。 顾沉舟的眼睛也在流泪,视线模糊得像蒙了层毛玻璃。 他看着前方日军阵地,那些戴着灰色防毒面具的身影正在蠕动,日军正在不停的往己方阵地进攻。 情况十分危急。 突然,一个荒诞的念头猛地撞进顾沉舟的脑海。 前世看的那些抗日神剧里,似乎有过用尿液对付毒气的桥段。 “都愣着干啥!”顾沉舟突然大吼,声音震得战壕里的血水都在晃,“解裤子,往毛巾上撒尿!捂住眼睛和口鼻,快!” 士兵们都愣住了,王大猛挠着后脑勺:“团座,这……这能行吗?” “少废话!照做!”顾沉舟率先解下腰带,将毛巾浸湿后狠狠按在眼上。 温热的液体接触到刺痛的眼球,那股灼烧感居然真的减轻了几分。 他猛地睁开眼,虽然还有些模糊,但至少能看清眼前的景象了。 “真管用!”王大猛眼睛一亮,也顾不上恶心,当即效仿。 其他士兵见状,也纷纷红着脸照做,战壕里顿时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响动。 小豆子急得直跺脚,脸憋得通红:“俺……俺尿不出来啊!” 越是着急,膀胱越不听使唤,眼泪混着急出来的冷汗往下淌。 “给老子憋着!”王大猛一把扯过小豆子,将自己刚接满尿液的水壶拧开,劈头盖脸就往他脸上泼。 “啊——!”小豆子惨叫一声,被那股臊臭味呛得直翻白眼。 可下一秒,他就愣住了。 眼睛居然不那么疼了,泪水也止住了。 他眨巴着还泛着红的眼睛,抽噎着骂道:“王大哥!你的尿也太臊了!” 战壕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连顾沉舟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荒诞的法子,居然真的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一线生机。 他望着那些用尿液自救的士兵,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敢情那些抗日神剧,也不全是瞎编的。 可笑声很快就戛然而止。 尿液的效果毕竟有限,眼睛依旧酸涩难忍,而且防毒面具的问题不解决,迟早还是要栽在毒气上。 顾沉舟摸出怀表,表盖内侧贴着的全家福已经被硝烟熏得发黄。 他想起战前看到的统计:整个淞沪战场,国军手里的防毒面具加起来才两万多,分摊到二十五万将士头上,简直是杯水车薪。 “没有防毒面具……那就抢!”顾沉舟猛地将怀表揣回怀里,眼神出奇的狠。 他指着前方那些戴着防毒面具的日军,“小鬼子不是喜欢戴这玩意儿吗?咱们就把他们放近了打,用手榴弹炸翻他们,用大刀劈了他们,把这些面具全抢过来!” 士兵们的眼睛瞬间亮了。 是啊,没枪没炮的时候,他们从鬼子手里夺,现在没防毒面具,照样能抢! “让他们瞧瞧,谁才是祖宗!”王大猛抡起大刀,刀面在毒气中反射出冷光。 顾沉舟深吸一口气,湿毛巾和尿液的混合气味呛得他喉咙发紧。 他看着远处日军正在集结的队形,那些防毒面具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群丑陋的甲壳虫。 “传我命令!”他的声音透过污浊的空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机枪营压住阵脚,等鬼子进了三十米范围,手榴弹齐扔!然后全体上刺刀、举大刀,跟老子冲出去——拼刺刀!” 毒气还在弥漫,视野里的一切都像隔着层毛玻璃。 但这正好,正好适合白刃战,适合用祖宗传下来的功夫,好好教训这些忘了本分的倭寇。 战壕里的士兵们纷纷上刺刀、握刀柄,尿液的臊臭味、毒气的辛辣味、血腥的铁锈味混在一起,成了最怪异的战前序曲。 小豆子抹了把脸,虽然还能闻到那股臊味,但眼里的恐慌已经变成了狠劲。 远处,日军的冲锋号响了。 那些戴着防毒面具的身影,像潮水般涌了过来。 顾沉舟握紧了腰间的手枪,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知道,这场在毒气里展开的白刃战,将会是他这辈子经历过的最惨烈的战斗。 但他更知道,身后的土地,绝不能让给这些用毒的懦夫。 毒气弥漫的阵地上,能见度不足十米。 日军的防毒面具在雾中泛着冷光,刺刀队列刚压到二十米内,荣誉第一团的手榴弹便如雨点般砸落。 爆炸声混着毒气的嘶嘶声,炸得日军队形大乱。 “杀!”顾沉舟率先跃出战壕,刺刀闪着寒光。 双方瞬间撞在一起。 没有多余的呐喊,只有铁器碰撞的脆响、骨头断裂的闷响和被捂住口鼻的闷哼。 荣誉第一团的士兵凭着一股狠劲,大刀劈向日军的防毒面具,刺刀专挑面具缝隙。 日军的战术在近身混战中失灵,防毒面具反而成了累赘,被劈碎面具的鬼子很快被毒气呛得瘫倒。 王大猛抡刀劈开一个鬼子的咽喉,血沫溅在防毒面具上。小豆子紧随其后,瘦小的身躯挥舞着匕首帮着王大猛补刀。 两人的配合也算是相得益彰。 顾沉舟的手枪近距离放倒两人,转身又用枪托砸烂一个鬼子的面具。 不过半个时辰,冲锋的日军便溃了。 阵地上多了几百余具戴着防毒面具的尸体,荣誉第一团的士兵正从尸体上扯下还能用的面具,脸上、刀上全是血污,在毒气中喘着粗气。 白刃战暂歇,硝烟与毒气依旧笼罩着阵地。 第38章 崩溃 陈家行阵地的毒气尚未散尽,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刺鼻的味道。 顾沉舟和荣誉第一团的将士们还在战壕里坚守,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了疲惫与血污,眼睛因为之前的毒气侵袭,仍带着一丝红肿。 阵地前,日军的进攻暂时停歇,战场上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传来的伤者呻吟声,在这诡异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顾沉舟靠在战壕壁上,闭目养神,脑海里还在思索着接下来的防御部署,他以为只要再坚持一阵,总能找到击退日军的办法。 突然,一阵急促的电报声打破了沉寂。 通讯兵手忙脚乱地译出电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跌跌撞撞地跑到顾沉舟面前,声音颤抖地说道:“团座,大场……大场失守了!” 顾沉舟猛地睁开眼睛,心头一沉,急忙接过电文。 上面的字迹清晰地告诉他,大场在日军的轮番猛攻之下,终究还是没能守住。 “大场一丢,蕴藻滨战线就被打穿了……”顾沉舟喃喃自语,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沉重。 他知道,大场的失守意味着什么,这几乎宣告了此次阻击战的失败。 还没等顾沉舟从这沉重的消息中缓过神来,战区司令部的明码电报就传了过来。 电报的内容简单而直接:各部迅速撤离蕴藻滨,向苏州河南岸撤退。 这道命令像一块巨石,砸在每一个荣誉第一团将士的心上。 从午夜夺回桥停宅,夜袭周家宅浮桥扼断鬼子补给咽喉,到奔赴陈家行阵地与近万日军鏖战。 他们在一夜之间奔袭超过百里,付出了巨大的伤亡,坚守到现在,却等来这样一个结果。 每一个人心中都充满了不甘心。 “团长,我们真的要撤吗?”小豆子红着眼睛问道,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 这里埋葬了太多弟兄的性命,就这样撤退,让他觉得对不起那些牺牲的人。 顾沉舟紧握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望着阵地前那些牺牲的将士遗体,又看了看身边疲惫却依旧眼神坚定的弟兄们,心中充满了无奈。 他知道,这是命令,是为了保存有生力量,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如果不撤,结果必然是全军覆没。 “命令各部,整理装备,清点人数,准备撤退!”顾沉舟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将士们虽然心中充满了不甘,但还是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小心翼翼地抬着伤员,整理着为数不多的弹药和武器,每个人的动作都很沉重。 在撤退之前,顾沉舟走到那些牺牲的将士遗体旁,默默地敬了一个军礼。 “弟兄们,对不起,我们暂时要离开这里了。但你们放心,我们一定会回来的,把小鬼子赶出我们的家园!” 说完,他转过身,带领着荣誉第一团的将士们,向着苏州河南岸的方向撤退。 身后,陈家行阵地在硝烟中渐渐远去,蕴藻滨的土地上,留下了无数英烈的忠魂。 …… 大场失守后,闸北-江湾国军20万人退路被切断,被迫向苏州河南岸溃退。 苏州河南岸,硝烟依旧,但比起蕴藻浜北岸那地狱般的景象,已算得上喘息之地。 溃退下来的国军部队如同退潮后的泥沙,淤积在河岸、街道、废墟之间。 建制被打散,番号混杂,士兵们脸上写满了迷茫、疲惫和劫后余生的麻木,武器随意丢弃,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空气中弥漫着失败的气息,沉重得让人窒息。 在这片溃兵的海洋中,一支队伍的出现,显得格格不入,又格外引人注目。 他们虽然同样满身硝烟、血污,军装破烂不堪,许多人身上还带着伤,缠着渗血的绷带。 但他们依然保持着完整的行军序列,刺刀上枪,钢盔虽然布满凹痕却依然端正。 士兵们的眼神中,没有溃兵常见的涣散与恐惧,而是燃烧着不屈的火焰,那是一种经历过最惨烈厮杀、完成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后淬炼出的疲惫而坚硬的光芒。 队伍中,那面“荣誉第一团”战旗虽然弹痕累累、边角焦黑,却依旧倔强高擎。 这正是顾沉舟和他的荣誉第一团。 他们沉默地穿过混乱的人群。 溃兵们纷纷投来复杂的目光,有惊愕,有疑惑,更多的是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与羞愧。 “看…那是荣誉第一团?” “他们…他们建制还在?” “天爷,他们怎么做到的?从蕴藻浜撤下来还能这样?” “听说他们在北边一夜之间打了三场硬仗!桥亭宅、周家宅浮桥、陈家行!” “真的假的?那不是要跑断腿?还都打赢了?” “那还能有假?玉山那一千多鬼子也是他们啃下来的!” 议论声在溃兵中扩散开来。 顾沉舟的名字和荣誉第一团的番号,在绝望的苏州河南岸,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这支在友军眼中近乎全军覆没、却又奇迹般出现在南岸,并且保持着惊人战斗力的部队,瞬间成为了这二十万溃兵心中唯一的亮点和榜样! 第39章 荣誉第一旅 南京,领袖官邸。 淞沪前线战况惨烈、部队不断后撤的报告接连传来,气氛压抑凝重。 然而,在众多令人忧心的消息中,一份战报引起了蒋委员长的特别注意。 侍从室主任钱大钧恭敬地呈上报告:“委座,淞沪前敌指挥部陈诚急电,其中重点提及荣誉第一团顾沉舟部近日战况。” 蒋委员长接过报告,仔细阅读。 当看到“顾沉舟率部于10月18日夜至19日凌晨实施强行军,连续作战,于大场失守后全建制成功转移至苏州河南岸”等内容时,他紧锁的眉头稍有舒展,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奉化同乡…又是这个顾沉舟!”蒋委员长放下报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陷入沉思。 淞沪战局至此,国际关注度极高,九国公约会议即将召开。此时此刻,亟需一支表现突出的部队和一位战功显著的将领来提振士气,向国内外展示中国军人的抗战决心。 荣誉第一团的战报,恰逢其时。 “好!好!”蒋委员长连声称赞,眼中露出决断神色。 “如此忠勇,应当褒奖!要让全国军民知道,我中华仍有如此铁血将士!要让国际社会看到,中国军队仍在顽强抵抗!” 他随即向钱大钧口授命令: “晋升荣誉第一团上校团长顾沉舟为陆军少将,授予四等云麾勋章,表彰其战功与忠勇!” “将荣誉第一团扩编为国民革命军荣誉第一旅,授予独立旅番号,由顾沉舟少将任旅长!” “同时,通电全军,表彰顾沉舟及荣誉第一旅官兵之战绩!要求各报馆适当报道其事迹,鼓舞抗战士气!” 钱大钧迅速记录,心中明白委座这是要将顾沉舟和这支部队树立为抗战楷模。 云麾勋章,是难得的荣誉;独立旅直属军委会,更是特殊待遇。这份嘉奖,确实非同寻常。 命令迅速下达。 几天之内,顾沉舟的名字和荣誉第一旅的称号,传遍了大江南北。 上海租界内,《申报》、《大公报》等报纸在显要位置刊登了顾沉舟的相关报道: “顾沉舟部成功转移,保全建制!” “蒋委员长授予顾沉舟少将云麾勋章!” “荣誉第一旅扩编完成,将继续抗战!” 街头报童吆喝着:“看报看报!顾沉舟团长升少将啦!” 茶馆酒肆中,人们议论纷纷:“听说了吗?那个顾团长带着部队打了几场硬仗,委员长都嘉奖了!”“荣誉第一旅,现在是独立旅了,真是了不起!” 民众的关注被激发了。在前线不利的战况下,顾沉舟和荣誉第一旅的表现,给了人们一丝慰藉和希望。 苏州河畔,荣誉第一旅临时驻地。 顾沉舟看着手中那份晋升他为少将旅长、授予云麾勋章并将部队扩编的嘉奖令,神情凝重。 他轻轻抚摸着那枚象征荣誉的勋章,眼前浮现的是这些天来牺牲的无数战友的面容。 这份荣誉,是用袍泽的鲜血换来的。 方志行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旅座,委座的嘉奖令已经传开了,外面百姓都在谈论我们旅…” 顾沉舟抬起头,望向窗外。 远处,仍有溃兵蹒跚而行,更远处,战火仍在北岸燃烧。 他将勋章郑重放在桌上,声音低沉而坚定: “这是荣誉,更是责任。告诉弟兄们,名声大了,日寇对我们的注意也会更多!抓紧整补,加强训练!这枚勋章……” 顾沉舟指了指桌上的云麾勋章,“不是终点。我们要用它来激励更多杀敌的决心!罗店、宝山、蕴藻浜的血债,尚未讨还!‘荣誉第一旅’的旗帜,必须坚持到抗战胜利的那一天!” 另一边,听从顾沉舟劝告,已迁往重庆的顾家宅院内。 顾慎为和顾修文正围着一张报纸,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报纸上刊登着顾沉舟的名字和荣誉第一旅的战绩。 顾慎为将报纸拿近眼前,仔细阅读,当看到“少将旅长”“云麾勋章”时,手指微微颤抖。 顾修文坐在一旁,因身体虚弱,笑着笑着便轻咳起来,但脸上的喜悦掩饰不住。 “父亲,您看,沉舟确实有所作为。”他缓了口气,指着报纸上关于部队作战的内容,“他从小志向远大,如今真在战场上为国效力了。” 顾修文一直因身体原因未能从军,心中不免遗憾。如今弟弟取得战功,他感到与有荣焉。 “好!好啊!”顾慎为放下报纸,轻拍桌面,“沉舟我儿,确是我顾家骄傲!” 顾慎为忽然静默,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越时光,看到了数十年前的自己。那时他还是同盟会中的热血青年,也曾立志报效国家。 这一刻,他觉得儿子身上延续的,正是当年自己心中的那团火。 “吾儿沉舟,”老人向着远方,声音微颤却坚定,“定要驱逐日寇,振兴中华啊!” 第40章 扩充队伍 苏州河南岸的临时营地外,一面崭新的“荣誉第一旅”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红底黄字的旗帜格外醒目,仿佛在向世人宣告着这支部队的新生与力量。 顾沉舟站在旗下,目光如炬,看着眼前这片即将成为招兵点的开阔地。 他深知,经历了蕴藻滨的惨烈战斗,部队急需补充兵员,才能在接下来的战斗中继续发挥威力。 而他心中早已定下了招兵的策略。 沿袭上次在野战医院的做法,只招收那些经历过战火洗礼、斗志依旧昂扬的老兵,对于新兵,他基本不考虑。 如今战局紧迫,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去训练新兵,只有老兵才能快速融入部队,形成战斗力。 “把招兵的牌子立起来!”顾沉舟对晋升副旅长的杨才干下令。 很快,几块写着“荣誉第一旅招兵”以及“仅限老兵,斗志昂扬者优先”的木牌被立了起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苏州河南岸的防线内外传开。 没过多久,开阔地就被蜂拥而至的人群填满了。 最先赶来的是那些建制被打烂、无处可去的溃兵。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身上带着伤,眼神中却有着一丝不甘和对战斗的渴望。 “俺们是 32师的,部队打没了,听说荣誉第一旅招兵,俺们想来!”一个脸上带着疤痕的老兵挤到前面,声音沙哑却坚定。 他身边的几个弟兄也纷纷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顾沉舟看着他们,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到了经历战火后的坚韧。 “你们经历过多少次战斗?”他问道。 “从淞沪开打,俺们就没歇过,大场、蕴藻滨都去过!”疤痕老兵回答道。 顾沉舟点了点头,示意副官登记。 “好,你们符合条件,欢迎加入!”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人赶来。 其中不仅有溃兵,还有许多从全国各地应声而来的爱国青年。 他们虽然没有太多实战经验,但心中燃烧着报国的热情,听闻荣誉第一旅的威名,特地赶来投身其中。 “顾旅长,俺们是从安徽来的,听说你们打鬼子厉害,俺们也想跟着你们杀鬼子!”几个年轻力壮的青年喊道。 顾沉舟看着他们年轻而坚定的脸庞,心中有些动容,但还是坚持着自己的招兵原则。 “你们有战斗经验吗?”青年们摇了摇头,但眼神依旧执着。 “俺们不怕死,愿意跟着部队学习,哪怕从最基础的来!”顾沉舟沉吟片刻,说道:“现在部队确实需要人,但我们优先招老兵。你们如果愿意,可以先在部队做些辅助工作,等有机会再接受训练,看表现再决定是否吸纳为正式兵员。” 青年们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接受了这个安排,能留在荣誉第一旅,哪怕只是做辅助工作,他们也觉得离自己的报国理想近了一步。 招兵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顾沉舟亲自把关,询问着每个报名者的经历,观察着他们的精神状态。 那些眼神涣散、对战斗充满恐惧的人,被他果断地拒之门外。 荣誉第一旅不要那些毫无胆气,未战先怯的兵。 把这样的兵招进来只会污染整个部队,如同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而那些眼神坚定、身上带着一股狠劲的老兵,则一个个被纳入麾下。 招兵点的人潮渐渐稀疏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二十多个穿着长衫、戴着眼镜的青年排着队走来,胸前别着的校徽在夕阳下闪着光。 这些是从上海各所学校逃出来的爱国学生。 “顾旅长!我们要参军!”领头的学生举起拳头,声音清亮却带着稚气。 “日本人占了我们的校园,杀了我们的老师,我们不能再躲了!”身后的学生们纷纷附和,有的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书本,眼神里满是同仇敌忾的怒火。 “我们能拿起笔杆子写文章骂鬼子,就能拿起枪杆子打鬼子!”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学生喊道,镜片后的眼睛因为激动而发红。 顾沉舟看着这群脸上还带着书卷气的年轻人,缓缓摇了摇头。 “不行。” 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瞬间激起了波澜。 “为什么?”领头的学生往前一步,语气带着质问,“您是不是觉得我们是学生,就打不了仗?是不是看不起我们?” “就是!我们不怕死!” “凭什么老兵能进,我们就不能?” 学生们群情激愤,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周围收拾东西的士兵都看了过来。 顾沉舟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声音平静却带着分量:“我不是看不起你们,相反,我十分敬重你们。” 他走到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学生面前,目光扫过他们胸前的校徽,“你们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就是好样的。但我不能收你们。” 顾沉舟转过身,面对着所有学生,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你们从小到大,寒窗苦读十几年,吃了多少点灯熬油的苦,才学到一身本事?就这么放弃了,不可惜吗?” 学生们愣住了,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露出疑惑的神情。 “你们学的那些知识,是国家最缺的宝贝。”顾沉舟的声音提高了些,能让每个人都听清,“擅长文科的,去写文章、做演讲,唤醒老百姓的斗志,让更多人知道为什么要打鬼子,这比在战场上多杀几个鬼子有用百倍!” “擅长理科的,去工厂、去实验室,研究新武器、新设备,让我们的兵有更好的枪、更坚固的炮,这才是能真正打垮鬼子的根本!” 顾沉舟指着身后的士兵们,眼神里带着恳切:“我们这些大老粗,没读过多少书,能做的就是扛着枪挡在前面。但你们不一样,你们是国家的栋梁,是未来的希望。战场不止有枪林弹雨,还有没有硝烟的地方。” “敌后的宣传、工厂的机床、学校的课堂……那才是你们该去的战场。在那里,你们的知识能变成比炮弹更厉害的武器,能让祖国真正强大起来。” 顾沉舟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些:“我们在这里流血牺牲,就是想让你们能安安稳稳地去做这些事。你们体谅我们这些当兵的,就别把一身好本事浪费在战场上。” 夕阳的金光落在学生们脸上,照亮了他们眼中的震撼与感动。 刚才还群情激愤的年轻人,此刻都沉默了,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书本,指节泛白。 那个领头的学生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光,却不再是刚才的激动,而是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 “顾旅长,我们……明白了。”戴圆框眼镜的学生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哽咽:“您说得对,我们不能辜负自己学的这些东西。” 学生们慢慢散去了,走的时候脚步没有来时那么急促,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 有人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那面“荣誉第一旅”的旗帜,然后转身,朝着与营地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通往后方的路,有等待他们去开辟的“另一种战场”。 顾沉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暮色里。 副官走过来,低声说:“旅长,您这几句话,怕是比打一场胜仗还管用。” 顾沉舟没说话,只是望向远方。 他知道,这场战争要赢,靠的不只是枪和炮,终究还是要靠这些年轻人。 第41章 武器装备 招兵点前,老兵们正依次接受登记,个个眼神里透着久经沙场的锐利。 顾沉舟站在高台上看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短短三天,荣誉第一旅就扩充到了四千余人,而且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这股力量足以让任何对手忌惮。 “照这个势头,用不了多久就能形成战斗力。”顾沉舟心里盘算着,目光望向远方的战场方向。 如今部队名声在外,终于有了参与上层战略的底气,或许很快就能跻身大兵团正面战场,真正和鬼子主力掰掰手腕。 顾沉舟将招兵事宜交给方志行和杨才干,特意叮嘱:“一定要严把招兵质量关,宁愿少招,也不能让孬兵混进来。” 随后翻身上马,朝着苏州河南岸的前敌指挥部赶去。 指挥部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墙上的地图插满了红蓝旗帜,陈诚正对着地图皱眉,手指在“南京”二字上反复点着。 看到顾沉舟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沉舟来了,坐。” “报告长官,荣誉第一旅招兵工作进展顺利,现已扩充至四个团建制,但装备缺口极大,特来向长官请领。” 顾沉舟立正敬礼,开门见山,“属下请求拨付一整个德械旅的装备,以尽快形成战斗力。” 陈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淞沪打成这样,部队都退到苏州河南岸了,显然此战败局已定。 剩下的国军,除了南岸这二十多万,其他都在往南京撤。 这时候要一整个德械旅的装备? 太难了! 旁边的后勤部长也一脸为难,苦笑道:“顾旅长,不是兄弟不给你面子,如今淞沪战局糜烂,部队退守南岸后,仓库里的德械装备早就见底了。别说一个旅,就是一个团的完整装备都凑不齐啊。” 顾沉舟看在眼里,但他不能松口。 装备就是战斗力,就是士兵的命! 他必须争。 顾沉舟寸步不让:“长官,后勤部部长,装备是部队的命脉!荣誉第一旅的弟兄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硬汉,不能让他们拿着烧火棍去跟鬼子拼命!这些装备,关系到每个弟兄的性命,更关系到能不能守住防线!” 他语气铿锵,目光扫过指挥部里的将领:“现在全国都看着荣誉第一旅,如果因为装备不足打了败仗,寒的不只是弟兄们的心,更是全国百姓的期望!” 陈诚沉默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指挥部里鸦雀无声,谁都知道德械装备的金贵,更知道此刻调拨的难度。 前线部队都在等着补充,后方的兵工厂又被鬼子炸得七零八落。 想要在此时拿出一整个德械旅的装备是很困难的。 良久,陈诚猛地一拍桌子:“好!我给你!” 他看向后勤部部长:“把仓库里剩下的所有德械装备,不管是步枪、机枪还是火炮,全都拨给荣誉第一旅,清点一下,够多少算多少。” 接着又对顾沉舟说:“我再从 15集团军抽调两个团的德械装备给你。那是我的嫡系部队,装备都是挑过的尖货。” 顾沉舟又惊又喜,猛地立正:“谢长官!” 他知道 15集团军是陈诚的心头肉,能从那里抽调装备,足见对方的重视。 陈诚摆了摆手,脸上露出疲惫却坚定的神情:“不用谢我。现在荣誉第一旅是全国抗战的旗帜,这面旗不能倒。我把装备给你,不是让你当宝贝藏着,是让你带着你的''飞虎旅''多杀鬼子,打出中国人的骨气!” “请长官放心!”顾沉舟的声音掷地有声,“荣誉第一旅定不负所托,定让鬼子尝尝咱们的厉害!” 他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大步走出指挥部。 …… 和顾沉舟一起回到荣誉第一旅驻地的,还有四个满编团的德械装备。 运输队的马蹄声踏碎了营地的宁静,二十多辆骡车首尾相接,帆布下露出的枪管、炮身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荣誉第一旅新招的士兵们刚结束训练,见状纷纷围了上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我的娘嘞……这是德械?”一个川军老兵揉了揉眼睛,盯着骡车上那挺捷克式机枪,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打了半辈子仗,手里最多就是老掉牙的汉阳造,哪见过这般油光锃亮的家伙。 周围的士兵们也炸开了锅,桂军的、湘军的、粤军的、滇军的…… 这些来自不同地方部队的老兵,此刻都忘了彼此的番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装备,像一群见了糖的孩子。 有人忍不住伸手想去摸,又猛地缩了回来,仿佛那枪管烫得吓人。 “顾旅长,这些……这些真给咱们?”一个滇军士兵结结巴巴地问,手里还攥着他那杆用了多年的老步枪,枪托都磨得发亮。 顾沉舟刚从骡车上跳下来,闻言笑骂道:“废话!不给你们,我拉回营地当摆设?” 他踹了踹身边一个探头探脑的士兵,“都围在这儿干啥?难不成还能把装备看开花?” 士兵们被他骂得嘿嘿直笑,眼里的兴奋却更盛了。 “这些家伙事儿,迟早都发到你们手里。”顾沉舟提高了声音,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的脸,“但有一样,我丑话说在前面,拿了好枪,就得有好本事!从今天起,全体加练两个时辰,练不会用,再好的装备也是烧火棍!” “是!”轰然一声应答,震得骡车都晃了晃。 士兵们再不敢磨蹭,齐刷刷地转身往训练场跑,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连身上的疲惫都忘了。 等人群散去,顾沉舟朝远处喊了一声:“顾龙!” 一个铁塔似的汉子应声跑过来,正是顾沉舟的警卫团长顾龙。 “旅长!” “把这些装备清点入库,派一个连轮班看守,一只零件都不能少。” 顾沉舟拍了拍顾龙的肩膀,“尤其是那些火炮和机枪,都给我擦干净了,上油保养好,随时能拉出来用。” 顾龙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放心吧旅长!保证比伺候我爹还上心!” 他转身招呼弟兄们,“都搭把手!轻拿轻放!谁要是磕了碰了,看我不扒他的皮!” 士兵们七手八脚地卸车,枪栓碰撞的脆响、炮轮滚动的咕噜声混在一起,像一支特殊的乐曲。 顾沉舟站在一旁看着,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到嘴角的笑意。 他知道,这些装备不只是冰冷的钢铁,更是弟兄们的底气,是荣誉第一旅真正成为“飞虎”的翅膀。 而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老兵,真正驾驭这些利刃,在战场上撕开更大的口子。 仓库的门被打开,带着松木清香的空气混着机油味飘出来。 顾沉舟望着那些被小心翼翼抬进去的装备,心里默默盘算着。 用不了多久,这些家伙就得尝尝鬼子的血是什么滋味。 第42章 有奸细 招兵点由方志行和杨才干负责,一天就招了五百多好兵,顾沉舟正高兴呢。 招兵广场的喧闹突然变了味,先是几声怒喝,随即响起枪栓拉动的脆响。 方志行一路小跑冲进指挥部,额头上全是汗:“旅长,招兵处出事了!两伙人动了枪,眼看着就要火并!” 顾沉舟正对着装备清单核账,闻言“啪”地把笔拍在桌上,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 “反了天了!”他顾沉舟猛地起身,军靴在地上踏出重重的声响,“在老子的地盘动枪?真当‘飞虎旅’是吃素的?” 他要招的是有斗志的兵,不是惹事的刺头! 敢在他“飞虎旅”的地盘动枪? 这是打他的脸! “顾龙!”顾沉舟朝着门外大吼。 “到!”铁塔似的顾龙应声而入,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让警卫营集合,全带花机关!”顾沉舟的声音冰冷,显然是动了真火,“把招兵广场给我围起来!我倒要看看,谁敢在这儿撒野!” 招兵广场上,两拨士兵正隔着十几步对峙,黑洞洞的枪口互相对着,唾沫星子飞溅。 一边的士兵穿着五花八门的军装,不少人带着伤;另一边则队列整齐,军装虽旧却干净利落。 “狗娘养的!敢污蔑老子是汉奸?”左边一个满脸风霜的少校攥着枪,指节发白。 “是不是汉奸,得查了才知道!”右边的少校昂首挺立,腰间的指挥刀鞘擦得锃亮。 顾沉舟带人赶到广场,果然两伙人正剑拔弩张,互相叫骂。 顾沉舟二话不说,朝天就是一枪!“砰!”枪声震住了所有人。 警卫营如狼似虎地扑上去,黑洞洞的枪口指着。 一个营的警卫兵端着花机关,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对峙双方,保险栓“咔啦”作响。 “荣誉第一旅的地盘,轮得到你们动枪?”顾沉舟缓缓踱步,军靴踩在地上的声音格外刺耳,“警卫营,给我下了他们的枪!谁敢抗命,就地击毙!出了事,我担着!” 闹事双方见顾沉舟动真格的,警卫营杀气腾腾,对峙的双方看着那些黑洞洞的花机关,手都软了。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士兵,纷纷把枪扔在地上,叮当声此起彼伏。 广场安静了。 顾沉舟走到两拨人面前,冷声问:“谁是带头的?谁准你们在这儿动枪?” 两边各走出一个少校。 左边少校抢先说:“报告顾旅长!我是第 67师残部少校李明,我们是罗店打残的部队,只剩一个连了,想投奔您继续打鬼子!冲突不是我们先挑的,是对方污蔑我们!” 顾沉舟看向右边。 右边的少校也出列敬礼,声音洪亮:“报告顾旅长!我叫周卫国!也是来投奔您打鬼子的!” 周卫国? 顾沉舟心里一动,想起前世一部出名的抗日电视剧,是重名还是同一个人? “他说你污蔑他们?”顾沉舟问周卫国。 周卫国正色道:“是!我认为他们不是国军溃兵,是日军奸细!” 全场闻言顿时哗然。 荣誉第一旅的士兵齐刷刷把枪口对准李明一伙人,手指扣在扳机上。 左边少校李明气得大叫:“冤枉啊!” 顾沉舟示意安静,但没让士兵放下枪,盯着周卫国:“你说他们是奸细,有证据吗?” 周卫国条理清晰:“第一,大家都是从罗店、蕴藻滨撤下来的溃兵,谁没几个轻伤员?军装都烂糟糟的!可他们一百多号人,个个整齐精悍,一个伤员都没有!这像溃兵吗?” “第二,”周卫国指着左边少校,“我在德国柏林军事学院留学时学过日语,他说话带日本京都口音!” 李明急了:“顾旅长!我们在罗店跟鬼子拼过命的!不能这样羞辱我们啊!” 他这么一喊,周围一些经历过罗店的士兵脸上露出同情,但枪口依然没动。 因为旅长没下令! 在他们进加入荣誉第一旅的第一天,学的第一条军纪就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听到在德国柏林军事学院进修过,顾沉舟就知道周卫国就是那部抗日电视剧里的周卫国,心里顿时升起一股别样的感觉。 那是一种电视剧照进现实的熟悉感。 天然的,看过《雪豹》全剧的顾沉舟非常了解周卫国,也觉得他说得有理。 这伙部队八成就是鬼子派来的奸细。 最近荣誉第一旅被推为抗日雄军,日军肯定也已经知晓,很有可能派奸细想搞垮荣誉第一旅。 于是,顾沉舟开口道:“周少校的怀疑有道理,但没实际的证据。搞错了的话,怕是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周卫国拍胸脯:“属下敢以性命担保!日本人惯穿兜裆布,让他们脱了军裤一看便知!” 少校李明怒道:“岂有此理!太羞辱人了,我们在罗店跟鬼子拼刺刀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他身后的士兵也纷纷叫屈,不少人眼里滚着泪。 但李明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顾沉舟语气平淡,“都是中国人,咱们不忌讳这个,查清楚了也好还你们清白。脱吧。” 左边那伙人没办法,磨磨蹭蹭脱了军裤,里面不是周卫国所说的兜裆布,而是国军将士常穿的灰布大裤衩! 警卫营众弟兄见状,都以为是一场误会,枪口不自觉地下压了一点,但并没有放下。 李明也立刻喊冤:“顾旅长!冤枉啊,你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周卫国愣住了,额头上渗出冷汗。 显然,他也以为自己可能弄错了。 就在左边那伙人以为过关时,顾沉舟冷不丁下令:“把军鞋也脱了!” 左边那伙人全僵住了。 周卫国眼睛却亮了。 日本人可以不穿兜裆布,但常年穿木屐,脚趾缝一定有厚茧。 左边那伙人迟迟不动,脸色难看。 顾沉舟眼神冰冷,猛地抬手。 警卫营所有花机关的枪口瞬间压低,保险“咔哒”一片脆响。 “脱!”顾沉舟的声音陡然严厉。 左边那伙人知道彻底暴露了。 “八嘎!”有人想弯腰捡地上的枪反抗。 “开火!”顾沉舟的命令比枪声更快。 “哒哒哒哒哒——!”警卫营的花机关喷出密集的火舌。 广场上枪声大作。 那伙“溃兵”根本来不及反应,瞬间被扫倒在地。 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枪声停歇,硝烟弥漫。 顾沉舟看着地上的尸体,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踢了踢一具尸体的脚,果然,脚趾间布满了常年穿木屐磨出的厚茧。 这伙人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样,是鬼子派来的奸细。 顾沉舟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目光转向周卫国:“周卫国?” “属下在!”周卫国上前一步,声音还带着后怕。 要不是顾旅长,他刚刚差一点就放弃了自己的判断,被这伙奸细给欺骗了。 “你的警惕性不错,就是还差点火候。”顾沉舟淡淡道,“从今天起,你就留在荣誉第一旅,当个参谋吧。” 作为在德国柏林军事学院留过学的高材生,周卫国的军事能力十分突出,留下他在荣誉第一旅当个参谋是一步好棋。 周卫国眼睛一亮,猛地敬礼:“谢旅长!” 广场上的士兵们看着地上的尸体,再想起刚才的惊险,后背都渗出了冷汗。 谁也没想到,看似普通的溃兵里,竟然藏着这么多鬼子奸细。 顾沉舟扫了一眼目瞪口呆的众弟兄,声音洪亮:“都看清楚了!这就是战场!敌人不光在对面,还可能混在我们中间!从今天起,谁要是再敢在荣誉第一旅的地盘上闹事,或者心怀鬼胎,这就是下场!” 说完,顾沉舟又喊来顾龙,交给他甄别招募来的士兵的身份的任务。 要求确保荣誉第一旅的队伍里不能隐藏有任何日寇派来的奸细。 第43章 整编完成 顾龙带着警卫营的弟兄们忙了整整两天,把新招募的士兵名册翻得卷了边。 当他把最后一份甄别报告递到顾沉舟面前时,眼里充满了血丝:“旅长,都查清楚了!除了李明那伙杂碎,其余弟兄的底细都干干净净川军的有服役证明,桂军的能报出原部队番号,连滇军弟兄家乡的保长都托人捎来了信。” 顾沉舟捏着那份报告,指腹划过密密麻麻的名字,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些。 “没混进别的奸细就好。” 他想起那日广场上的枪火,后背仍有些发寒,“现在揪出来是万幸,真要是到了战场上反水,咱们旅怕是要被捅个大窟窿。” 窗外,新补充的士兵正在操场上操练,喊杀声震得窗户发颤。 顾沉舟望着那些穿着崭新军装的身影,突然眉头一皱:“部队马上要扩编到五千人,鱼龙混杂在所难免。光靠咱们眼睛看、耳朵听,迟早要出纰漏。” 他在屋里踱了两圈,突然停下脚步:“顾龙,传我命令,成立政安处!” “政安处?”顾龙挠了挠头,“这是干啥的?” “第一,专门甄别新兵身份。”顾沉舟掰着手指,声音斩钉截铁,“不管是从哪个部队来的,都得彻查,包括老家在哪儿,原部队长官是谁,甚至连家乡的土话都得对上。宁可多等三天,也不能放一个可疑分子进来。” 他顿了顿,走到墙角的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识字”两个字:“第二,给弟兄们扫盲。找几个读过书的弟兄当教员,每天抽一个时辰教认字。别说是打鬼子,就是认地图、看命令,不识字能行吗?” 最后,他重重在黑板上敲了敲:“第三,给弟兄们讲明白,咱们为啥要打仗。不是为了当官发财,是为了家里的爹娘老婆孩子,是为了不让鬼子占咱们的地、杀咱们的人!把这股劲拧成一股绳,才是真正的‘飞虎旅’!” 顾龙听得眼睛发亮,啪地敬了个礼:“旅长这招高!我这就去办!” 不出三日,政治保卫处的牌子就立在了招兵处旁边。 几个戴着眼镜的文书坐在桌后,面前堆着厚厚的档案册,连带着从地方政府调来的户籍簿。 一个川军老兵正涨红着脸,被问得直挠头:“俺老家村口那棵老槐树,树杈上确实有个马蜂窝……不信你们去查!” 另一边的帐篷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周卫国正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保家卫国”四个字,底下的士兵们跟着念,口音南腔北调,却个个声音洪亮。 一个滇军士兵用刺刀在地上划着“国”字,咧着嘴笑:“原来这字长这样,以后写信回家,就能告诉娃老子在为这个字打仗!” 半个月后,招兵工作正式结束。 荣誉第一旅的花名册上,整整齐齐列着五千七百多个名字。 操场上,新配发的德械装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士兵们踢正步的声音震得地面发颤,连口号都比从前响亮了三分。 顾沉舟站在高台上看着,嘴角终于露出一抹笑意。 他知道,这支由五湖四海的老兵组成的队伍,正在褪去松散的外壳,真正凝聚成一把锋利的刀。 而那个不起眼的政治保卫处,就像这把刀的刀鞘,既能挡住暗处的算计,又能让刀身愈发坚韧。 …… 招兵结束后,顾沉舟迅速开始整编队伍。 荣誉第一旅编制如下。 旅长顾沉舟,副旅长杨才干,参谋周卫国等。 一团团长王大猛,二团团长方志行,旅直属炮营营长郑钢。 荣誉第一旅总共5700余人人,仿德军编制,下辖2个步兵团和旅直属部队。 步兵一团共2500余人,拥有3个步兵营和团直属部队。 每个步兵营共860人,下辖3个步兵连,一个重机枪连,一个迫击炮排,拥有450支中正式步枪,27挺捷克式轻机枪,18架仿德式掷弹筒,6挺马克沁重机枪,还有3门82毫米迫击炮。 团直属部队共370余人,包括一个迫击炮连,一个小炮连,一个战防炮排,一个通信排,一个卫生队。 其中迫击炮连120人,拥有6门82毫米迫击炮;小炮连100人,拥有4门20毫米机关炮;战防炮排40人,拥有2门37毫米战防炮;通信排50人,卫生队60人。 全团一共有轻机枪 81挺,重机枪18挺,82毫米迫击炮24门,反坦克炮2门,火力十分强大,比起日军也不遑多让。 步兵二团与步兵一团的人数和武器装备差不多一样,共2500余人,全团一共有捷克式轻机枪81挺,马克沁重机枪18挺,82毫米迫击炮24门,反坦克炮2门,其余冲锋枪和各式火炮若干。 旅直属部队共700余人,包括旅司令部,由警卫营改组的特务营,还有一个炮营,一个辎重连,一个卫生队。 旅司令部共120人,由指挥组、通信排和警卫班组成。 特务营一共300人,全员列装‘花机关’冲锋枪,负责拱卫旅司令部。 炮营共200人,拥有12门82毫米迫击炮,4门37毫米战防炮,2门105毫米榴弹炮。 辎重连共100人,以骡马运输为主。 卫生队共70人,拥有担架、急救包若干。 一系列看下来,荣誉第一旅的火力除了人数和德械旅人数差不多,但火力要比普通的德械旅要强得多。 甚至可以说,现在的荣誉第一旅,其配备的武器装备,拥有的火力,是全华夏最强的,没有之一。 部队整编完成后,顾沉舟便督促着一团团长王大猛和二团团长方志行开始训练部队。 争取在一周之内将各自手下的部队淬炼成精锐。 即使时间太短,成不了精锐,也得训练成有精锐的八成实力。 因为,接下来马上就有一场硬仗要打。 日军在这段时间里没有闲着,趁着国军退往苏州河南岸休整,日军开始调兵遣将,等待许多部队登陆落位以及后勤补给落位。 算算日子,日军应该差不多准备好了。 苏州河对岸的日军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不出一周,便会发起攻击。 第44章 绞杀 1937年10月27日,苏州河南岸战役打响。 日军携第3、9、101师团及海军陆战队总计61000人,配属坦克80辆、舰炮200余门,从苏州河北岸向南岸发起渡河攻击。 国军由北岸溃退至南岸的25万军队加上新增援的粤军第66军、湘军第8师,合计约18万可战之兵,于北岸展开防守。 双方在苏州河40公里长的河岸线的主要渡河口,北新泾、周家桥、南翔铁路桥展开了残酷的绞杀战。 与此同时,位于北岸的四行仓库也爆发战火,团副谢晋元携452人,对外称“八百壮士”,于四行仓库阻击日军。 四行仓库八百壮士是唯一滞留在北岸的国军,就像一座孤岛,承受着鬼子疯狂的进攻。 顾沉舟和他的荣誉第一旅此时已在南岸整装待发,上峰已经发令,要求荣誉第一旅作为战场机动部队,在北新泾和周家桥两处渡河点来回机动作战,确保这两处渡河点不失。 顾沉舟得令之后立马召集全旅,准备先行前往北新泾支援,因为周家桥的战斗,如果守军先将铁路桥给炸毁,那么情况就要比北新泾要好上许多。 而且进攻周家桥的日军第九师团迫不得已分兵5000进攻北岸的四行仓库,兵力相比之下削弱了不少。 说不定都不需要荣誉第一旅的支援。 依照惯例,顾沉舟做了战前总动员。 他站在之前的招兵广场台上,看向台下集结的五千余名将士,目光深邃而又果决。 顾沉舟手中的扩音筒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抬手指向北岸那片冲天的火光,声音透过铁皮筒传出,带着金属的震颤:“弟兄们,往北看!” 五千多双眼睛齐刷刷转向北岸。 四行仓库的轮廓在浓烟中若隐若现,密集的枪声像炒豆子般不断传来,隐约能看到日军的坦克正对着仓库墙体猛轰,炸开的砖石在火光中飞溅。 “那是四行仓库!”顾沉舟的声音陡然拔高,“谢晋元团长带着四百五十多个弟兄,对外号称八百壮士,就在那座孤楼里跟鬼子死磕!他们是北岸唯一没撤退的队伍,像根钉子扎在鬼子心窝里!” 顾沉舟顿了顿,让那片火光深深烙印在每个士兵眼里:“你们知道他们为啥要留在那儿?他们是在给国际上看,让全世界都瞧瞧,咱们中国人不是孬种!他们在用命吸引鬼子的注意力,逼着鬼子分兵,给咱们南岸争取撤退的时间!” 扩音筒里传出他粗重的呼吸声,随即爆发出惊雷般的怒吼:“咱们能让这些勇士用命换来的时间,白白浪费吗?!” “不能——!”山呼海啸般的吼声震得招兵广场的地面都在发颤。 川军老兵把拳头攥得发白,滇军士兵的喉结剧烈滚动,所有的士兵都涨红了脸,跟着嘶吼出声。 顾沉舟猛地转身,手指横扫过南岸几处腾起的烟柱:“再看看咱们身边!北新泾的弟兄已经跟鬼子接上了火,周家桥的炮声就没停过!他们拿着比咱们差的家伙,顶着鬼子的舰炮往前冲!” 他把扩音筒狠狠砸向桌面,铁皮碰撞的脆响刺得人耳膜发疼:“荣誉第一旅是啥?是全军的标兵!是老百姓眼里的飞虎旅!现在弟兄们在前面流血,咱们能像缩头乌龟似的躲着吗?!” “不能——!”吼声比刚才更响,带着撕心裂肺的决绝。 周卫国握着指挥刀的手青筋暴起,王大猛把捷克式往地上一顿,枪托砸出个浅坑。 队列里的士兵们个个胸口起伏,眼里像燃着火焰。 顾沉舟缓缓站直身体,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的脸,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有力:“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不少人,亲眼看着兄弟死在蕴藻滨,死在陈家行。荣誉第一旅这面旗,是用几千条人命换来的!” “这面旗上,有闫森营弟兄的血,有敢死队弟兄的魂,更有全国百姓的指望!” 顾沉舟突然提高声音,字字如钢珠砸在铁板上,“今天,我就把话撂在这儿。咱们可以死,但绝不能退!可以输,但绝不能认!绝不能让‘飞虎旅’的名号,砸在咱们手里!” “绝不后退!绝不认输!” “飞虎旅万岁!” 杂乱的吼声渐渐汇成整齐的咆哮,像涨潮的海水般漫过整个营地。 士兵们纷纷举起武器,步枪、机枪、大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连成一片钢铁的森林。 顾沉舟猛地举起右手,腰间的手枪拔出来直指天空:“荣誉第一旅……” “出击——!” 五千多人的怒吼震碎了天空。 顾沉舟翻身跃上战马,缰绳一扬,黑马发出一声长嘶。 身后,荣誉第一旅的队伍如同决堤的洪流,沿着河岸向火光最烈的北新泾冲去。 德械装备的金属碰撞声、马蹄声、口号声混在一起,在苏州河南岸掀起一道汹涌的铁流。 北岸的四行仓库仍在燃烧,南岸的炮声越来越近。 今日,飞虎出笼。 要狠狠的拔小鬼子的牙。 第45章 支援 荣誉第一旅的急行军脚步声刚踏入北新泾地界,就被漫天的炮火声吞没。 日军的舰炮如同雨点般砸在南岸阵地,泥土混着碎弹片被掀上天空,又重重砸落。 粤军第 66军的弟兄们缩在残破的战壕里,头顶的钢盔被炮弹破片打得叮当乱响,不少人刚想抬头观察,就被新一轮的炮火掀翻出去。 “旅长!您看北岸!”顾龙扯着嗓子大喊,手指向河对岸。 顾沉舟举着望远镜,镜片上很快蒙上一层灰。 北岸的日军阵地前,数十名工兵正猫着腰往水边拖拽汽艇,墨绿色的艇身在硝烟中格外扎眼。 更远处,几根钢铁浮桥的骨架已经搭在水面上,工兵们正疯狂地往上面铺木板,动作快得像蚂蚁搬家。 “狗娘养的!想玩水陆并进!”顾沉舟一拳砸在旁边的断墙上,砖石簌簌往下掉。 他清楚,一旦让日军把汽艇下水、浮桥架通,再加上空中的轰炸机,海陆空三栖进攻之下,北新泾的防线不出两个时辰就得垮。 必须得干掉这些鬼子工兵,即使不能消灭,那也必须迟滞日军工兵的进度,不能让鬼子那么顺利地准备好进攻。 “一团、二团!”顾沉舟猛地转身,吼声盖过炮声,“把你们手里的神枪手全给我挑出来!登上南岸那些还没塌的屋顶!” 他指着河岸边几栋歪斜的民房,“给老子盯着北岸的工兵打!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死活不能让他们把浮桥架起来!” “是!”王大猛和方志行两个团长齐声应道,转身就往队伍里钻。 很快,百余名枪法精准的老兵背着步枪,像猴子似的攀上屋顶,瓦片被踩得“咔嚓”作响。 他们趴在屋脊后,枪口悄悄对准北岸那些忙碌的身影。 “其余人,进入预设阵地!”顾沉舟的声音又响起来,“帮 66军的弟兄加固工事,机枪架在墙角,手榴弹摆在手边!谁要是敢退一步,老子崩了他!” 荣誉第一旅的士兵们如同潮水般涌入阵地,铁锹和钢钎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人把断裂的树干拖进战壕当掩体,有人往沙袋里填泥土,动作麻利得像早就演练过千百遍。 粤军的士兵看着这些突然出现的援军,原本涣散的眼神里渐渐燃起了光。 顾沉舟的目光突然扫到岸边,那里停着一排民船,桅杆歪歪扭扭地插在水里。 “特务营!”他大喊一声,“把那些船全给我凿沉!” “旅长,那是老百姓的船……”一个年轻的特务营士兵忍不住开口。 “现在顾不上了!”顾沉舟眼一瞪,“落到鬼子手里,就是撞开咱们防线的利器!凿!” 特务营的士兵们不再犹豫,挥起工兵铲猛砸船底,“咚咚”的闷响混着木板开裂的声音。 他们把船上的碎石、泥沙全堆进去,让船身更快地往下沉。 有几个手艺好的士兵,还把钢筋烧红了弯成倒刺,密密麻麻焊在船身上。 三十八艘民船很快歪歪扭扭地沉在河道里,像一道丑陋的堤坝,把狭窄的河面堵得只剩几道缝隙。 就在这时,顾沉舟的目光落在了几百米外的一座仓库上,墙上“煤油”两个字被炮弹熏得发黑。 他眼睛一亮,突然喊来工兵连长和卫生队长:“你们俩带弟兄,把仓库里的煤油全给我倒进河里!越多越好!” 卫生队长愣了一下:“旅长,那玩意儿……” “别废话!”顾沉舟打断他,“让你倒你就倒!” 又转头对辎重连长说,“去附近找干稻草,越多越好!铺在河面的煤油上!” 众人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行动起来。 工兵连撬开仓库的铁门,一桶桶煤油顺着河岸滚进水里,黑色的油膜迅速在河面扩散开来。 辎重连的士兵们扛着一捆捆干稻草,气喘吁吁地跑来,小心翼翼地铺在油膜上,像给河面盖了层黄色的毯子。 “炮营呢?”顾沉舟朝身后喊。 “在这儿!”炮营营长从一片废墟后钻出来,满脸烟尘,“旅长,炮位选好了,就在那片矮墙后面!” “好!”顾沉舟点头,“你们自己盯着,等鬼子的汽艇敢往水里放,就给老子往死里轰!不用请示,看见就打!” 炮营的士兵们早已把山炮和迫击炮推到隐蔽处,炮口悄悄对准北岸的滩涂。 炮手们蹲在炮身旁,手指搭在引信上,眼睛死死盯着对岸。 屋顶上的神枪手们率先开了火。 “砰!”一声枪响,北岸一个正在铺木板的工兵应声倒下。 其余的工兵吓得赶紧趴下,可刚过几秒,又有人忍不住探出头,结果又被一枪撂倒。 几次下来,北岸的工兵们不敢再露头,只能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刚搭了一半的浮桥停在水里。 顾沉舟站在一栋民房的二楼,看着北岸乱成一团的日军,又看了看脚下渐渐成型的防御工事,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松动。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恶战,还在后面。 但他相信,有荣誉第一旅在,北新泾这块骨头,没那么好啃。 河面上的煤油膜还在悄悄扩散,铺在上面的干稻草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一张等待点燃的巨网。 第46章 奇效 北岸的枪声如疾风骤雨般嘶鸣了半个多时辰,屋顶上的神枪手们接连打空三排子弹,却终究未能完全遏制日军工兵的疯狂作业。 突然之间,三十艘汽艇的引擎轰鸣震天动地,墨绿色的艇身在硝烟中剧烈颠簸着冲入水面,螺旋桨疯狂搅动,掀起浑浊的浪涛。 三百多名头戴钢盔的日军士兵挤在艇上,刺刀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不远处的钢铁浮桥又向前延伸了大半,工兵们扛着木板在其上狂奔,远望犹如一群忙碌的工蚁,正在为侵略铺路。 "旅座,鬼子这回是铁了心要过河!"顾龙的拳头重重砸在断墙上,砖缝中的尘土簌簌落下。 顾沉舟正全神贯注地用望远镜观察河对岸,忽然感觉身边凑过来个毛茸茸的脑袋。 小豆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铁皮边角都已磨损卷曲。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两支烟,递过来一支:"旅长,抽根烟定定神?大猛哥说这玩意儿提神,打仗前抽一口,浑身是劲!" 顾沉舟低头看了看那支烟,烟纸已经发黄,还沾着些许泥土。 他伸手揉了揉小豆子的头发,将那头乱发揉得更蓬松:"好小子,不学点好,倒把这口学会了。你才多大?不知道抽烟伤身吗?" 虽这么说,他的手却接过了烟。 小豆子眼睛一亮,急忙摸出火柴盒,划了三根才点燃。 先给顾沉舟点上,又慌慌张张地点燃自己的。 刚吸一口,他就被呛得弯下腰,咳嗽声震天响:"咳咳……大猛哥骗人!他说这烟滋味如仙桃,咳咳……这分明比黄连还苦!" 顾沉舟被他逗得开怀大笑,多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顿时消散不少。 他吐出一个烟圈,望着那圈白雾在硝烟中缓缓消散:"老兵抽烟,岂是为了享受?阵地蹲守,浑身酸痛,一口烟顶过去,方能多坚持片刻。这时的烟,比粮食还要珍贵,是给弟兄们鼓劲的战略物资啊!" 话音未落,河面上的汽艇突然加速,引擎声"突突"狂啸,如饿狼般向南岸扑来。 最前面的几艘已经逼近那片铺着稻草的河面,煤油油膜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顾沉舟猛地掐灭烟头,眼神骤然锐利如鹰。他将未抽完的半截烟潇洒地弹向河面。 烟头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带着点点星火,缓缓飘落。 "轰——!" 火星刚触及水面,河面顿时腾起冲天烈焰。 煤油遇火即燃,顺着油膜急速蔓延,铺在上面的干稻草瞬间爆燃,火舌狂舞着向上翻卷,转眼间就形成十里火海。 浓烟如黑龙般咆哮着冲天而起,连烈日都为之失色,焦糊味随风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河面顷刻间化作一片炼狱火海。 "啊——!"河面上爆发出凄厉的惨嚎。 冲在最前面的三艘汽艇被火舌吞噬,木制艇身"噼啪"爆裂,很快就被烧得扭曲变形。 艇上的日军成了火人,有的跳入水中,却被油膜粘住,在水面上挣扎着化为焦炭;有的被浓烟呛得窒息,捂着喉咙从艇上栽落。 后面的汽艇试图转向,却被前方的船只堵死,困在火海中打转,很快也被烈焰吞没。 "打!给老子往死里打!"顾沉舟的怒吼压过了火海的爆裂声。 岸上的机枪顿时喷吐出愤怒的火舌,"哒哒"的枪声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那些侥幸跳进水中的日军刚一露头,就被子弹穿透,河水瞬间被染成猩红,浮尸顺着水流漂浮,撞击在沉船残骸上打转。 剩余的几艘汽艇见势不妙,发疯似的向东迂回,企图绕过火海。 然而刚拐过弯,就听见"轰隆"几声巨响——全撞在了凿沉的民船上! 钢筋倒刺死死咬住螺旋桨,汽艇在水中徒劳挣扎,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日军进退维谷,被困在汽艇上,完全暴露在守军枪口之下。 艇上的日军慌作一团,有的试图跳船,有的想要砍断钢筋,但岸上的步枪早已瞄准,"砰砰"数声,日军如落饺子般接连栽进水中。 陷入绝境的日军成了活靶子,如同待宰的羔羊般一个个倒下。 "打得好!打得漂亮!" 南岸的粤军弟兄从战壕中跃起身,举枪欢呼,连那些刚被炮火震伤的士兵,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就在这时,北岸突然响起急促的哨声。 显然,日军见汽艇集群强渡失败,狗急跳墙,将希望全都寄托在钢铁浮桥上。 剩余的日军工兵发疯似的冲向浮桥,想要完成最后一段桥面铺设。 "炮营!该你们表演了!"顾沉舟朝西边振臂高呼。 "早就候着呢!"炮营营长郑钢的吼声从矮墙后传来,带着必胜的信念。 早已严阵以待的迫击炮突然发出震天怒吼,炮弹拖着尖啸砸向浮桥。 "轰隆!轰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刚搭好的钢铁骨架被炸得支离破碎,木板和钢梁四处飞溅,几个来不及撤退的工兵直接被掀进河里。 日军忙碌了大半天的浮桥,转眼间变成一堆废铁,在河面上无助地漂浮。 河面上的火海仍在熊熊燃烧,浓烟将半边天空染得漆黑。 沉船区的汽艇残骸冒着滚滚黑烟,偶尔传来几声震天动地的爆炸。 至此,日军的水陆两栖进攻计划彻底宣告破产! 顾沉舟巍然屹立在断墙上,望着北岸仓皇溃退的日军,手中的望远镜被握得滚烫。 "旅座,鬼子溃退了!"小豆子还在咳嗽,脸涨得通红,眼中却闪烁着胜利的光芒。 顾沉舟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凝视着那片仍在燃烧的火海。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日军的舰炮还在对岸虎视眈眈,坦克部队也尚未出动。 但此刻,望着河面上冲天而起的烈焰和如礁石般林立的沉船,他的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至少这一仗,他们赢了! "传令各营,立即加固工事!"顾沉舟转身走向战壕,声音中带着疲惫,却透着不可动摇的坚毅,"让炊事班烧好热水,给弟兄们解解渴!" "下一波进攻,小鬼子必定会狗急跳墙,我们要做好万全准备!" 第47章 又见毒气弹 鬼子的下一波进攻比想象中来的还要快。 河面上的火海还没熄灭,北岸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呼啸。 不是炮弹的锐啸,倒像是某种沉重的铁桶划破空气。 顾沉舟心里猛地一紧,陈家行战壕里那些蜷缩呕吐的身影、眼眶流脓的弟兄,瞬间撞进脑海。 “是毒气弹!快!”顾沉舟的吼声劈过硝烟,带着血腥味的风里,已经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荣誉第一旅的老兵们几乎是条件反射。 王大猛一把扯开裤腰带,尿水“哗哗”浇在毛巾上,动作快得像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千百遍。 小豆子也顾不上害臊,哆嗦着解裤子,尿液打湿的毛巾往脸上一捂,眼里还留着上次被王大猛泼尿的臊味记忆。 那些刚加入的补充兵虽然手忙脚乱,但看着老兵们的动作,也跟着有样学样,战壕里顿时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响动,混合着粗重的喘息。 大猛甚至直接把水壶递给他旁边的粤军士兵,粗声粗气地喊:“尿进去!快!” 但粤军第 66军的弟兄们就惨了。 他们是第一次遭遇这种阴毒的武器,看到对岸飘来的黄绿色烟雾,还以为是普通的烟幕弹。 一个光着膀子的粤军士兵直起身子,咧着嘴骂:“小鬼子搞什么鬼把戏……” 话音未落,那股甜腥味就钻进了鼻腔。 “呃……”他突然捂住喉咙,脸瞬间涨成青紫,眼球往外凸着,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下一秒,黄澄澄的胆汁混合着血沫从嘴里喷涌而出,喷了前面的弟兄一身。 他像只被抽了筋的虾子,蜷缩在战壕里剧烈抽搐,手指深深抠进泥土,指甲缝里全是血。 “怎么回事?”旁边的粤军士兵刚想扶他,就被一股更浓的雾气裹住。 不过半分钟,整个战壕里就炸开了锅。 有人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呕吐声此起彼伏,混着血水的秽物在壕底积成小水洼。 有人眼睛突然红肿流泪,用手一揉,竟抹下一层黏糊糊的眼膜,紧接着就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我的眼!我的眼瞎了!” 更靠前沿的粤军士兵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暗红色的催泪毒气笼罩。 他们的脸像被泼了硫酸,皮肤迅速红肿溃烂,有的人鼻子里淌出血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最后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胸口微弱起伏几下就没了动静。 “都别慌!学我们的样!”荣誉第一旅的士兵们一边用湿毛巾护着自己,一边冲过去拽住那些慌乱的粤军弟兄。 有的直接把自己的备用毛巾塞过去,有的按住他们的头往低洼处拖,还有人干脆架起中毒较轻的士兵,往后方的防毒掩蔽部转移。 “往这边撤!屏住呼吸!”周卫国扯着一个粤军连长的胳膊,把他拽进一道被炸出的弹坑里。 烟雾顺着风势漫过来,坑沿的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黄枯萎。 对岸的鬼子工兵趁着混乱,又猫着腰冲向未完工的浮桥。 但屋顶上的神枪手们早有准备,虽然隔着毒雾视线受阻,冷枪依旧精准。 一个正扛着木板的工兵刚踏上浮桥,就被一枪掀翻进河里。 可鬼子显然是铁了心要拿下北新泾。 见毒气没能彻底瓦解南岸防线,北岸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炮声。 出云号等巡洋舰的200mm以上的大口径舰炮开始发威了。 “轰隆!轰隆!” 第一发炮弹落在荣誉第一旅的机枪阵地,整段战壕像被巨兽啃了一口,钢筋混凝土的掩体被炸得粉碎,断肢残骸混着泥土飞上十几米高,又“噼里啪啦”砸下来。 一个刚换完弹匣的机枪手,上半身已经没了,只剩两条腿还立在战壕里,军裤被血浸透,缓缓往下淌。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炮弹接踵而至。 南岸的阵地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反复揉捏,刚加固的工事瞬间化为齑粉,防炮洞被直接掀飞,里面躲着的十几个伤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成了肉泥。 毒气和硝烟混在一起,形成一片灰黑色的毒云,连阳光都透不进来,整个北新泾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更恶毒的是,鬼子投放的毒气弹越来越密集。 墨绿色和暗红色的烟雾在阵地上翻滚,湿毛巾的防御越来越苍白。 荣誉第一旅的士兵们开始头晕目眩,有人咳着咳着就咳出了血,有人眼睛红肿得只剩一条缝,却还死死攥着步枪。 小豆子的毛巾早就被毒气浸透,他一边流泪一边咳嗽,喉咙里像塞了团火,却还是咬着牙帮王大猛往机枪里压子弹。 黄绿色的毒雾混着红色的催泪烟雾,像一张巨大的毒网,把整个南岸笼罩得严严实实。 湿毛巾的防御效果越来越差,即使隔着布料,也能闻到那股刺鼻的甜腥味,不少士兵开始头晕目眩,眼睛红肿得像兔子。 “旅长,工事快撑不住了!”顾龙捂着口鼻跑来,脸上沾着血污,“东边的战壕全被炸平了,粤军叶军长那边……伤亡太大了!” 顾沉舟蹲在一道残墙后,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士兵,心像被一块巨石压着。 他刚想下令组织反击,一发炮弹就在不远处炸开,气浪把他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 “顾旅长!”粤军第 66军军长叶肇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带着浓重的喘息,“不能再守了!弟兄们在平地上就是活靶子,工事没了,防毒面具也不够……再耗下去,全得交代在这儿!” 顾沉舟望着被毒气和硝烟彻底笼罩的阵地,那些刚被救下的粤军士兵还在咳嗽,荣誉第一旅的弟兄们也个个脸色发青。 他知道叶肇说得对。 没有工事掩护,又被毒气压制,继续坚守只会徒增伤亡。 “命令各部,交替掩护撤退!”顾沉舟咬着牙下令,声音因为吸入少量毒气而沙哑,“荣誉第一旅断后,让粤军先撤!” 撤退的命令像一块石头投入沸水中。 士兵们拖着伤员,拽着武器,在毒雾和炮火中艰难地往后挪。。 荣誉第一旅的士兵们组成一道临时防线,用机枪和手榴弹压制着对岸的火力,掩护友军撤退。 顾沉舟最后一个离开阵地,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被毒雾吞噬的战壕。 那里还躺着无数没来得及撤出的弟兄,有的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有的还在毒气里微弱地抽搐。 北岸的浮桥已经快铺到河中央,鬼子的坦克正对着南岸虎视眈眈。 顾沉舟的心里像堵着一团火。 鬼子的毒气弹没能打垮他们的意志,却实实在在地撕开了防线。 第48章 决死冲锋 将士们撤退的脚步尚未走远,顾沉舟便在临时掩体里下达了新的命令。 神枪手们再次爬上那些布满弹孔的屋顶,冰冷的枪管穿过瓦片缝隙,死死锁定北岸忙碌的工兵。 观察手们则用望远镜不断校准坐标,沙哑的嗓音通过步话机传到炮兵阵地:“左偏三度,距离八百米,浮桥中段……” 炮营的剩余炮弹呼啸着掠过河面,在浮桥周围炸开团团水花。 木屑与钢梁碎片腾空而起,几个正在铺设木板的鬼子工兵瞬间被气浪掀飞,坠入浑浊的河水中。 但第 3师团的工兵联队像不知疲倦的疯子,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立刻补上,4400余人的庞大队伍疯了似的往前推进。 “轰隆——”一声闷响,第一座钢铁浮桥终于连通两岸。 鬼子的坦克轰鸣声由远及近,履带碾过浮桥的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紧接着,第二座、第三座浮桥相继完工,十几辆坦克和装甲车排着队,如同钢铁怪兽般踏上浮桥,炮口直指南岸阵地。 “不能让它们上岸!”顾沉舟的吼声在战壕里回荡。 日寇坦克上岸,则北新泾危矣。 顾沉舟一把扯掉被毒气熏得发黑的毛巾,露出布满血丝的眼睛,“全体都有,回阵地!” 撤退的士兵们如同潮水般涌回残破的战壕,刚被炸毁的工事还在冒着青烟,焦黑的尸体与断裂的武器散落其间。 荣誉第一旅的士兵们架起机枪,粤军弟兄则将手榴弹摆在手边,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决绝。 就在这时,南岸突然刮起一阵大风。 狂风卷着毒气往北岸回灌,墨绿色的烟雾如同退潮般消散,露出被熏得发黑的天空。 更让人惊喜的是,对岸的舰炮突然沉寂下来,或许是日军以为胜券在握,想让坦克来打扫战场。 “老天爷都帮咱们!”王大猛抹了把脸上的烟灰,咧开嘴笑了。 但笑容很快凝固在脸上。 第一辆坦克已经冲上南岸,炮塔转动间,喷火器的烈焰如同火龙般窜出,瞬间将一段战壕吞噬。 里面的士兵发出凄厉的惨叫,很快便没了声息,焦糊的气味在风中弥漫。 “炮营!炸浮桥!”顾沉舟嘶吼着。 炮营营长郑钢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旅长,没炮弹了!最后三发刚打完……” 顾沉舟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望着不断冲上浮桥的坦克,突然抄起十几颗木柄手榴弹,用绳子紧紧捆在一起:“都给我学!把手榴弹捆成束,炸坦克履带!” 士兵们纷纷效仿,集束炸弹很快在阵地上堆起一小堆。 王大猛抱起一捆,用尽全身力气朝最近的一辆坦克扔去。 “轰隆”一声巨响,坦克履带被炸得变形,瘫在原地动弹不得。 但更多的坦克接踵而至,集束炸弹太过沉重,扔不了太远,准头也差,往往没等靠近坦克就爆炸,效果微乎其微。 第66军军长叶肇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他学着顾沉舟的样子组织粤军士兵扔集束炸弹,却收效甚微。 眼看一辆坦克就要冲破防线,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杀啊——!” 一声震耳欲聋的呐喊划破战场。 叶肇猛地睁开眼,只见几个荣誉第一旅的士兵身上绑满了集束炸弹,拉燃导火索后,如同离弦之箭般跳出阵地,沿着浮桥朝鬼子的坦克冲去。 “让开!” 一个满脸血污的士兵嘶吼着,躲过坦克的机枪扫射,纵身跃上坦克顶部。 轰然巨响中,坦克与士兵一同化为碎片,炽热的气浪掀翻了旁边的装甲车。 紧接着,更多的身影从南岸阵地跃出。 有荣誉第一旅的老兵,也有来自其他地方军的年轻士兵,他们身上都绑着集束炸弹,眼神坚定地冲向浮桥。 爆炸声接连不断,浮桥在剧烈的震动中摇摇欲坠,冲在前面的坦克要么被炸毁,要么掉进河里。 叶肇看着那些义无反顾的身影,泪水模糊了双眼,喃喃道:“真乃飞虎也……”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手枪,对着粤军士兵们大喊:“弟兄们,不能让荣誉第一旅的兄弟专美于前!跟我上!” 粤军士兵们受到感染,纷纷绑上集束炸弹,嘶吼着跳上浮桥。 一时间,河面上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冲天,浮桥被炸毁了一座又一座。 当最后一声爆炸平息,河面上只剩下断裂的浮桥残骸和燃烧的坦克。 以及无数中国军人的残缺尸身。 日军的工兵联队从开战到现在,受到南岸守军的重点照顾,几乎全军覆没,4400余人只剩下寥寥数百。 没了工兵架设浮桥,日军再也无力发起进攻,只能狼狈地退回北岸,等待后续支援。 顾沉舟站在南岸阵地,望着河面上漂浮的尸体和残骸,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他身边的士兵们也个个泪流满面,却没有人说话。 北新泾,暂时守住了。 但这片土地上,又多了无数忠魂。 第49章 工兵也不怕死 北新泾是守住了,可周家桥却传来告急的消息。 战区司令部的电报来得猝不及防:“顾旅长,周家桥告急!日军坦克集群突破前沿,湘军第 8师伤亡惨重,命你部即刻驰援!” 顾沉舟捏着电报的手猛地收紧。 周家桥那座铁桥他有印象。 听前线消息说。 铁桥下原本埋好了炸药,却被鬼子舰炮炸断了起爆电缆,引爆铁桥的计划失败了。 如今铁桥成了鬼子的通道,湘军只有一个师驻守,怕是已经快顶不住了。 “叶军长,北岸就拜托了!”顾沉舟转身对叶肇敬了个礼,不等对方回应,已翻身上马,“荣誉第一旅,急行军!目标周家桥!” 五千余人的队伍在北新泾一战后只剩下三千二百余人。 只打了一天,荣誉第一旅就伤亡了三分之一。 但部队并未因牺牲而胆怯,反而士气高涨。 战友们的接连牺牲已经让荣誉第一旅的士兵们都打出了真火,他们迫不及待想跟鬼子们狠狠的干。 队伍像一道黑色铁流,沿着河岸狂奔。 布鞋踩在泥泞里的噗嗤声、钢枪碰撞的叮当声、粗重的喘息声混在一起,身后北新泾的硝烟渐渐远了,前方周家桥的炮声却越来越近,像闷雷滚过地面。 刚冲到周家桥南岸的阵地边缘,一阵震耳欲聋的呐喊就撞进耳朵:“湘人不怕死,报国在今朝!” 顾沉舟勒住马缰,只见桥对面的鬼子坦克集群正轰隆隆压过来,履带碾得桥面咯吱作响。 而湘军阵地上,几十个身影突然冲出掩体,他们身上绑满了手榴弹和炸药包,像离弦的箭般扑向坦克履带。 “轰隆!轰隆!” 连续几声巨响,冲在最前面的三辆坦克瞬间被炸得履带脱落,歪斜在桥面上。 但更多的坦克涌了上来,机枪扫过之处,冲锋的湘军士兵一个个倒下,鲜血顺着桥面的缝隙往下滴,染红了桥下的河水。 “壮哉湘军!” 顾沉舟喉咙发紧,猛地拔枪,“各营进入预设阵地!机枪连压制桥面火力,掩护湘军弟兄!” 荣誉第一旅的士兵们如同潮水般涌入战壕,刚架起机枪,就有湘军的军需官拖着弹药箱跑过来,箱子上还沾着血:“顾旅长!我们师长让把剩下的弹药全给你们!守住……一定要守住啊!” 顾沉舟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了声谢,然后目光扫过桥面。 鬼子的坦克已经冲到桥中央,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步兵,湘军的防线被压得不断后退,每一秒都在有人倒下。 他心里清楚,靠人命填坦克只是拖延时间,只要铁桥还在,鬼子就能源源不断地涌过来。 “工兵队队长!”顾沉舟吼声穿透枪声。 一个背着工兵铲的精瘦汉子从队列里钻出来,军帽上还沾着泥: “旅长!到!” 工兵队队长叫做李大用,据他说,他爹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希望他未来对家庭有大用,对国家有大用。 “带你的人,去找炸断的起爆电缆!”顾沉舟指着桥面,“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必须把电缆接起来!” “是!”工兵队长李大用咬了咬牙,点起十几个弟兄,每人揣着一把钳子和绝缘胶带,猫着腰冲向桥底的废墟。 子弹像雨点般打在周围的断墙上,碎石簌簌往下掉。 刚跑出没几步,几个年轻的工兵就被流弹击中,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李大用没敢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在炸毁的掩体残骸里翻找。 电缆就藏在这附近,他记得湘军弟兄说过的位置。 又有几个弟兄倒下了,胸口汩汩冒血。 李大用眼里冒着火,突然看到一块断裂的水泥板后面,露出一小截黑色的电缆头! “找到了!”他高兴大喊着扑过去,手指刚握住电缆,对岸的炮弹就呼啸而来。 “轰隆——!” 气浪将他狠狠掀飞,右腿瞬间没了知觉。 工兵队长低头一看,下半身血肉模糊,只剩一点皮肉连着。 肠子全都流了出来。 受了这么重的伤,李大用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面对死亡,人都会感到恐惧,李大用却突然笑了,笑得畅快淋漓,嘴角溢出的血沫沾在下巴上。 他这辈子都在跟铁锹和电线打交道,总被一线部队的弟兄打趣“你们工兵就是躲在后面修修补补的”。 他心里憋着的那股劲,今天总算能撒出来了。 “老子不是孬种!”李大用吼着,声音嘶哑却响亮,“工兵怎么了?工兵也不怕死!” 他看见不远处还有一截电缆头,离得不算太远。 剧痛让李大用眼前发黑,他咬着牙,用胳膊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挪过去。 身后的弟兄想冲过来帮他,却被机枪扫倒在半路。 “旅长……引爆炸弹!” 李大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两边的电缆头拽到眼前,张开嘴,狠狠咬了下去。 两截电缆的铜丝刺破嘴唇,混着血水触在一起。 他能感觉到电流顺着牙齿传遍全身,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但李大勇仍旧紧咬着电缆,一点劲也不松。 南岸的顾沉舟看得睚眦欲裂,右手死死按住起爆器的按钮,指节发白。 他看到李大用咬着电缆的瞬间,猛地按下了开关。 “轰——!” 整座周家桥铁桥突然腾空而起,钢铁的骨架在火光中扭曲、断裂。 桥上的七八辆坦克像玩具般被抛向空中,连同掩护的几百名鬼子步兵一起,坠入滔滔河水。 断裂的桥体砸在水面上,掀起的巨浪甚至打湿了南岸的战壕。 李大用无愧于自己的名字,他成了一个对国家有大用的人。 只可惜,李大用再也无法成为一个对家庭有大用的人了。 不知道他的家人是该开心还是难过。 硝烟散去,河面上只剩下断裂的钢梁和漂浮的尸体。 日军的攻势如同被拦腰斩断的毒蛇,骤然停了下来。 顾沉舟站在阵地前沿,望着河面,久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空旷的河岸,带着水汽的微凉,仿佛还在回荡着李大用那句“工兵也不怕死”。 他缓缓抬手,对着河面敬了个军礼。 身后,荣誉第一旅和幸存的湘军士兵们,也跟着举起了枪。 周家桥守住了。 用一座桥,和无数再也回不了家的弟兄。 第50章 四行悲歌 周家桥的硝烟尚未散尽,北岸的鬼子又开始蠢蠢欲动。 工兵们扛着浮桥部件,在机枪掩护下往水边挪动,墨绿色的帆布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顾沉舟站在南岸的断墙上,举起望远镜,镜片里映出鬼子工兵忙碌的身影。 “给老子打!”他猛地放下望远镜,吼声震得旁边的士兵耳朵发麻。 荣誉第一旅的机枪瞬间喷吐火舌,子弹像雨点般扫过北岸。 神枪手们趴在屋顶,精准地点名那些扛着浮桥钢梁的工兵,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鬼子像打不死的小强,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立刻补上,浮桥的骨架又一点点往河面延伸。 就在这时,北岸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机枪声。 不是朝着南岸,而是对着鬼子的工兵阵地! 顾沉舟心中一动,望向四行仓库的方向。 那座孤零零的建筑上,隐约能看到国军士兵的身影,机枪正从窗口探出,疯狂扫射着岸边的鬼子。 “是四行的弟兄!”小豆子突然喊出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顾沉舟的眼眶瞬间热了。 八百壮士被困北岸,像座孤岛被五千多鬼子围着,居然还在拼尽全力支援南岸。 他转身对身后的郑钢吼道:“把那两门 105毫米榴弹炮拉上来!给四行仓库的弟兄们撑腰!” “旅长,那是咱们最后的重炮了!”郑钢急得直跺脚,“要是被鬼子的炮兵盯上……” “少废话!”顾沉舟眼睛通红,“要是四行仓库没了,北岸的鬼子就再没顾忌了!拉上来!记住,打几炮就换地方,别让鬼子的炮兵盯上!” “是!” 榴弹炮很快在一片洼地架起来,炮口刚对准北岸的鬼子集群,郑钢就吼了声“放”。 两发炮弹呼啸着掠过河面,在鬼子堆里炸开两朵蘑菇云。 仓库窗口的机枪声顿时又密了起来,有个戴钢盔的士兵探出半截身子,朝南岸挥了挥枪,阳光照在他的枪托上,闪得人眼睛发酸。 但鬼子很快反应过来。 他们发现四行仓库像根钉子,不仅牵制着兵力,还在掩护南岸撤退,顿时红了眼。 大批鬼子推着钢板,结成一个个钢铁方阵,缓缓向仓库逼近。 他们要爆破楼体,彻底毁掉这座碍眼的堡垒。 “狗娘养的!”顾沉舟一拳砸在断墙上,“郑钢!炮弹别省着,给老子往钢板阵里砸!” 榴弹炮再次轰鸣,炮弹在钢板阵周围炸开。 但那些钢板太厚,只能暂时逼退鬼子,却无法彻底摧毁方阵。 眼看钢板阵越来越近,仓库里的枪声渐渐稀疏,顾沉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死寂的瞬间,一声呐喊突然从四行仓库的五楼窗口炸响,穿过枪炮声,越过苏州河,像惊雷似的劈在两岸每个人的心上: “湖北利川,陈树生!” 顾沉舟猛地举起望远镜,只见一个身影从仓库五楼窗口纵身跃出,身上捆满了手榴弹,导火索冒着青烟。 “娘啊,舍生取义,儿所愿也!” 那声喊里带着哭腔,却比任何战歌都响亮。 那身影像颗流星,坠向下方的钢板阵。 轰然一声巨响,钢板阵被炸得四分五裂,鬼子的惨叫混着爆炸声回荡在河岸。 还没等硝烟散了,又一个身影从四楼窗口跃出:“四川广安,李富贵!爹,儿子给您报仇了!” “湖南长沙,王卫国!婆娘,照顾好娃!” “广东台山,黄志强!乡亲们,等着我们打回去!” 喊声接连不断,像一串惊雷滚过河岸。 那些身影有的刚跳出窗口就被机枪扫中,却还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往钢板阵扑;有的被炮弹碎片擦中,拖着血身子坠下去,手榴弹却准时炸开。 火光在北岸接连亮起,像一串永不熄灭的灯笼。 爆炸声此起彼伏,北岸的钢铁方阵在这样的自杀式攻击下,很快土崩瓦解,剩下的鬼子吓得屁滚尿流,再也不敢靠近仓库。 顾沉舟放下望远镜,眼睛里滚下两行热泪。 他想起了陈家行的毒气,想起了北新泾的火海,想起了周家桥咬着电缆的工兵队长。 这些素不相识的弟兄,用同样的决绝,在这片土地上书写着悲壮。 “国人皆如此,倭寇何敢……如此侵我家园。”顾沉舟喃喃自语,声音哽咽。 南岸的士兵们都沉默了,有的抹着眼泪,有的举起枪,对着四行仓库的方向敬了个军礼。 河风吹过,带着硝烟的味道,仿佛在诉说着这场战争的惨烈与中华民族的不屈。 郑钢走到顾沉舟身边,低声道:“旅长,鬼子退了。” 顾沉舟点了点头,望着四行仓库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四行仓库的楼顶,青天白日旗上已经布满了弹孔,但还是倔强的飘扬着,像在诉说八百勇士的不屈。 若无仓库孤旗扬,哪得南岸万人渡? 四行仓库里的八百勇士正用他们的血肉之躯掩护南岸无数国军将士们撤离。 …… 小豆子的脸被泪水糊得乱七八糟,他拽着顾沉舟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旅长……咱们去救救他们吧……您看四行仓库那边……枪声都快没了……” 他指着北岸那座孤零零的建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他们就那么点人,被鬼子围着打……太惨了……” 顾沉舟低头看着小豆子哭红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北岸的硝烟,也映着少年人最纯粹的悲愤。 他抬手想拍拍小豆子的肩膀,手到半空却又停住,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缓缓摇了摇头:“救不了啊。” “为啥救不了?”小豆子猛地抬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咱们荣誉第一旅这么能打,冲过去一定能杀出条血路!” “傻小子。”顾沉舟拉着他走到战壕边,指着北岸密密麻麻的日军阵地,“你数数,鬼子在北岸摆了多少兵力?五千多鬼子围着四行仓库,外围还有他们的师团主力。咱们要渡河,就得过鬼子的火力网,先不说汽艇够不够,光是冲过河面就得被打成筛子。” 顾沉舟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就算侥幸过了河,冲进四行仓库,又能怎样?咱们会跟他们一起被围死在里面。到时候别说救他们,荣誉第一旅剩下的这些弟兄,怕是一个都活不成。” 小豆子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愣愣地看着北岸,嘴唇哆嗦着:“那……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鬼子全歼?那些弟兄……刚才还在帮咱们打鬼子啊……” 顾沉舟望着四行仓库的方向,那里的枪声确实稀疏了许多,只有零星的步枪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笑,拍了拍小豆子的后背:“放心,他们不会被全歼的。” “真的?”小豆子眼里瞬间燃起一丝希望。 “你看仓库后面。”顾沉舟指向仓库西北方向,“那片灯火通明的地方,是租界。鬼子再横,也不敢往租界里开炮扔炸弹,那里是西方列强的地盘,他们暂时还惹不起。” 他指着北岸的鬼子炮兵阵地,“你见过他们用重炮轰仓库吗?见过飞机炸吗?没有吧?他们怕流弹打进租界,引发国际纠纷,所以四行仓库的弟兄们,压力其实比咱们小得多。” 小豆子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租界的灯火在夜色中亮得刺眼,与仓库周围的硝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且啊,”顾沉舟继续说道,“四行仓库这一仗,已经惊动了国际社会。上面正在跟租界调停,很快就会让弟兄们撤进租界避难。他们最后会安全的,这一点,我敢保证。” 小豆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泪还在往下掉,却不再像刚才那样绝望。 他抹了把脸,捡起地上的步枪,紧紧抱在怀里:“旅长,我明白了。咱们守好南岸,就是帮他们。” 顾沉舟看着他稚嫩却坚定的侧脸,心里一阵发酸。 他知道,战争教会这些孩子的,不仅仅是开枪杀人,还有无奈和担当。 北岸的枪声彻底停了。 夜色中,四行仓库的轮廓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丰碑。 南岸的战壕里,荣誉第一旅的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枪,目光警惕地盯着对岸,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的坚守,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北岸那些素不相识的弟兄。 第51章 随军战地记者 苏州河南岸的炮火暂时歇了歇,硝烟在河面上聚成灰蒙蒙的一片。 空气中飘浮着刺鼻的硫磺味,混杂着河水腥气和尸体腐烂的恶臭。 鬼子的进攻比前几日更疯了,炮弹像不要钱似的往南岸砸。 阵地上新挖的防炮洞又塌了三处,潮湿的泥土里还嵌着半截染血的青天白日帽徽。 日寇大概是被“三个月灭亡中国”的大话逼急了。 全面侵华都打了三个多月,别说灭亡中国,连条苏州河都没完全跨过去,国内的报纸和国际上的报道估计把他们的脸都扇肿了。 路透社记者拍摄的国军在四行仓库悬挂国旗的照片,此刻正贴满欧美各大报纸的头版。 可南岸这四十公里防线,硬是被中国守军拧成了一根硬骨头。 鬼子的工兵联队换了一茬又一茬,河面上的浮桥搭了炸、炸了搭。 第七次架桥时,日军甚至动用了橡皮艇组成的临时舟桥,却被潜伏在芦苇荡里的敢死队抱着炸药包冲出来,火光映红河面的瞬间,二十多个鬼子连同器材全成了碎末。 国军主力趁着这口气,正有条不紊地往南京方向撤退,荣誉第一旅也终于被换下来,到后方休整。 顾沉舟刚把部队安顿好,就接到了去战区指挥部的命令。 指挥部设在法租界边缘的洋行地下室,霉味混着油墨味扑面而来。 陈诚站在地图前,手指在“南京”二字上敲了敲,脸上带着笑:“委员长可是十分重视你,想要亲自见见你这个小老乡。” 他转过身,眼里带着几分疲惫,却透着郑重,军装上还沾着昨夜督战时溅到的泥浆,“命令你带着荣誉第一旅,先撤出上海,往南京方向靠拢。” “是!”顾沉舟立正敬礼,没有多余的话。 打了这么久,他知道撤退不是认输,是为了保存力量再跟鬼子干。 三个月来,他眼看着新兵蛋子在战壕里长成老兵,又看着老兵在冲锋时变成烈士。 那些用刺刀挑断自己喉管的重伤员,那些把最后一颗手榴弹塞进坦克履带的机枪手,都是他撤退时背在身上的重量。 陈诚点点头,侧身让出身后的一个年轻女子:“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荣念晴小姐,我一个老友的女儿。” 顾沉舟这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人。 一身崭新的卡其色的战地服,裤脚沾着点泥。 她的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施粉黛,却透着股清亮的劲儿,整个人看起来清爽无比,还带着点英气。 是很有魅力的一个女人。 跟阵地上那些灰头土脸的弟兄比起来,她像株突然冒出来的白兰花,格格不入。 “顾旅长好,”荣念晴往前一步,声音清脆,带着点笑意,战地靴上还沾着苏州河的湿泥。 “我是《申报》的战地记者荣念晴。早就听说‘飞将军’和荣誉第一旅的威名,全国百姓都想知道,你们是怎么在北新泾挡住鬼子的坦克,怎么炸掉周家桥的。” 她伸出手,白皙的手指在硝烟里显得格外醒目,“希望能跟着你们,把这些故事写出来,让更多人知道飞虎旅的状况,让更多人知道中国军人在拼命。” 顾沉舟却皱起了眉,没去握那只手。 他见过不少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看着光鲜,到了阵地上估计连站都站不稳。 荣誉第一旅的弟兄们哪个不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 带着个记者,还得分心护着她,枪弹可不长眼,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陈诚这位老友那边没法交代,委员长那里估计也得挨训。 更别说前阵子就有个美国记者在拍摄时误踩地雷,炸得连相机都找不全。 这哪是记者,分明是块烫手山芋。 “荣小姐,”顾沉舟的声音很沉,目光扫过她腰间露出的半截皮质枪套,“荣誉第一旅的阵地,子弹比炮弹多,尸体比活人密。你一个女同志跟着,太危险了。” 顾沉舟尽量说得委婉,“指挥部里有通信员,战况汇报听得更清楚,写出来的报道一样能鼓舞人心。” 荣念晴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没生气。 荣念晴当然听得出顾沉舟话里的嫌弃,无非是觉得她娇贵,会添麻烦。 可她自告奋勇来前线,不是来享福的。 来上海前,她在汉口医院当义工,见过太多被截肢的士兵,见过他们疼得咬碎牙齿也不肯哼一声。 那些画面逼着她必须来这里,用笔杆记录下真实的战场。 “顾旅长放心,”荣念晴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坚定,伸手从腰间摸出一把勃朗宁手枪。 银亮的枪身在灯光下闪了闪,她熟练地拉开枪栓又合上,动作干净利落,“这玩意儿我练了三年,打鬼子或许不行,自保没问题。” 说着从挎包里掏出一本相册,里面夹着她在罗店前线的照片,背景里的断墙残垣还冒着黑烟。 陈诚在旁边看得大笑起来,拍着顾沉舟的肩膀:“沉舟啊,你可看走眼了吧?念晴这丫头,可不是温室里的花。她爹是老同盟会成员,她打小就跟着部队跑,论起吃苦,有些男同志都不如她。” 顾沉舟看着那把勃朗宁,又看了看荣念晴眼里的倔劲。 那股子非要做成一件事的执拗,倒跟阵地上那些非要炸掉坦克的弟兄有点像。 荣念晴的眼神让他想起三营那个投手榴弹投出腕骨骨折的新兵,都是拿命在拼的狠劲。 顾沉舟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跟荣念晴握了握。 她的手不像一般大小姐那样软绵,带着点枪茧的粗糙,掌心还有些凉。 “丑话说在前头,”顾沉舟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到了部队,就得听命令。让你躲着就躲着,让你走就不能留。要是出了岔子,我可不管你是谁的女儿。” 荣念晴笑了,眼睛亮得像星星,从挎包里掏出个铁皮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胶卷:“一言为定。这些底片,我会让全中国都看见。” 窗外的炮声又隐隐传来,顾沉舟望着远处的火光,心里清楚,带着这么个战地记者,接下来的路怕是会更不轻松。 但他也隐约觉得,或许让全国百姓通过这个记者的报道看看荣誉第一旅弟兄们是怎么打仗的,看看这些在泥里血里滚的中国军人,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能让更多人知道,他们没有认输。 就像苏州河的水,哪怕被鲜血染红,也永远朝着大海的方向奔涌。 第52章 危险 陈诚的笑声还没落地,通信兵就掀帘而入,军靴在地板上踏出急促的声响:“报告长官!第一批撤退部队已按计划向南京转移,另有急报:防守杭州湾镇海卫的部队,已遵照委员长命令调往上海浦东!” “镇海卫?”顾沉舟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 他猛地转身,大步冲到指挥部中央的沙盘前,手指在杭州湾的位置重重一点,沙盘边缘的小旗都跟着晃了晃。 沙盘上的蓝色水域泛着哑光,镇海卫像颗孤零零的棋子,嵌在海岸线的凹处。 顾沉舟的指尖沿着蜿蜒的海岸线滑动,1937年淞沪抗战的记忆突然翻涌上来。 老蒋当时错判了局势,以为鬼子只会从正面强攻,竟把镇海卫唯一的防守部队调走,给了日军第十军十万兵力可乘之机。 于是日军趁虚而入,从侧翼撕开防线。 而此刻,历史上那幕惨烈的画面更清晰地撞进脑海:日军第十军正是从镇海卫登陆,十万兵力如潮水般涌入,截断沪杭铁路,将上海守军的退路撕得粉碎。 “陈长官,不能调走镇海卫的守军!”顾沉舟猛地回头,声音带着罕见的急切,“日军极有可能从杭州湾登陆,一旦他们拿下镇海卫,南北两路日军合围,上海的弟兄们就成了瓮中之鳖!” 顾沉舟抓起一旁的望远镜,对着窗外暮色中的天空比划,“你看!最近三天,日机一直在镇海卫方向盘旋,这绝不是巧合!” 陈诚闻言走到沙盘前,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他俯身盯着沙盘,手指沿着海岸线滑动,从镇海卫到浦东,再到上海市区,一条无形的包围圈在眼前慢慢成型。 “你是说……日军会从镇海卫登陆?” 陈诚拿起标尺量了量镇海卫到上海的距离,指尖在沙盘上敲出沉闷的声响:“沉舟,你是不是太紧张了?日军主力都被拖在苏州河,哪来的兵力从杭州湾登陆?” 陈诚的目光扫过沙盘上密密麻麻的标记,每个红点都代表着一场正在胶着的战斗,他不相信日军还有多余的兵力从侧面登陆突袭。 “十有八九!”顾沉舟非常肯定,“鬼子在正面打不动,肯定会找侧翼的空子!镇海卫现在就是个不设防的缺口!” “日军的第十军一直在海上游弋!”顾沉舟的声音陡然拔高,沙盘上的细沙被他的动作震得簌簌落下,扬起的沙尘落在他泛青的下巴上。 “他们就是在等我们调走镇海卫的守军!一旦登陆成功,用不了三天就能切断我们的退路!” 陈诚盯着沙盘沉默不语。 他不是不信顾沉舟,只是此刻兵力调度如同抽丝剥茧,每一步都牵一发而动全身。 从镇海卫调兵是委员长的命令,为的是加强浦东防线,此刻再调回去,不仅时间来不及,更可能打乱整个撤退部署。 指挥部的座钟滴答作响,窗外传来零星的爆炸声,震得墙上的照片微微发颤。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危言耸听。”顾沉舟放缓了语气,眼神却依旧锐利,“但请给我一个机会,让荣誉第一旅去镇海卫布防。就算日军暂时没有动静,我们也能做个前沿观察哨,一旦发现异常,立刻回报!” 陈诚看着顾沉舟眼里的坚定,又看了看沙盘上那个岌岌可危的位置,终于点了点头:“好,我给你调兵的权限。但记住,你的主要任务是观察,不要主动与日军交火,保存实力要紧。” “是!”顾沉舟立正敬礼,转身就往外走,军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如同战鼓。 荣念晴愣在原地,手里的钢笔还没来得及塞进笔袋。 她本以为接下来是相对安稳的撤退,没想到刚加入就要奔赴新的战场。 看着顾沉舟匆匆离去的背影,荣念晴咬了咬嘴唇,快步走到陈诚面前:“陈伯伯,我也去!” 帆布包里的笔记本边角硌着她的肋骨,上面记满了前线战士的口述实录。 陈诚看着她眼里的光,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老友,不禁笑了:“去吧,跟紧顾沉舟,别给他添麻烦。” 荣念晴拎起帆布包,里面的勃朗宁手枪硌得胯骨生疼。 她跑出指挥部时,正看见顾沉舟翻身上马,黑马的鬃毛在风中飞扬。 “顾旅长!等等我!”荣念晴大喊着追上去,帆布包在身后颠得厉害,里面的胶卷盒叮当作响。 顾沉舟勒住缰绳,回头看了她一眼。 夕阳的金光落在荣念晴脸上,映得她眼里的倔强格外明亮。 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胸前的“战地记者”徽章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顾沉舟本想让卫兵拦住她,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坐稳了!” 荣念晴灵巧地跳上旁边一匹备用马,虽然动作有些生疏,却牢牢抓住了缰绳。 马鞍上残留着前位骑手的体温,她深吸一口气,闻到皮革混着硝烟的味道。 顾沉舟不再多言,一扬马鞭,黑马发出一声长嘶,朝着杭州湾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过弹坑,溅起的泥水在两人裤腿上留下斑驳痕迹。 荣念晴紧随其后,帆布包上的“战地记者”四个字在风中猎猎作响,她摸了摸腰间的相机,暗自发誓要拍下这场即将到来的生死之战。 身后,苏州河的炮声渐渐远去,前方的海岸线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顾沉舟知道,一场新的危机正在酝酿,而他必须赶在风暴来临前,在镇海卫竖起一道新的防线。 荣念晴握紧了缰绳,感受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看着前面顾沉舟挺拔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场未知的旅程,或许比想象中更有意义。 荣念晴想起自己在战地医院采访时,那些重伤员临终前最后的愿望。 希望有人记住他们来过,希望有人知道他们为这片土地流过血。 而她,就是那个握笔的记录者。 第53章 生死布防 顾沉舟率领荣誉第一旅,以强行军的速度在两天之内到达了镇海卫。 镇海卫的守军很快闻讯而来。 情况很不乐观。 镇海卫目前的守军只剩下浙军第63师两个连约300人,还有一个地方500人的保安团,合计约800人。 而荣誉第一旅在经历北新泾和周家桥两处的阻击战后,五千多人的队伍只剩下2600余人。 两者加起来总共才3400余人。 而他们面对的敌人是柳川平助率领的日军第十军,包含第6师团,第18师团,第114师团以及国崎支队,近10万人。 3400人对10万人。 简直是天方夜谭,放小说里,也不敢想的那种。 这可不是古代的冷兵器时代,能够创造3000人马破十万大军的战争奇迹。 这是热武器的时代,人数和武器装备的优势非常大。 而这两个优势,镇海卫的守军都不具备。 虽然守不住,但在镇海卫防守一两天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众所周知,登陆战役里防守方天然的占据巨大优势。 二战时期的诺曼底登陆战役,最初的七天登陆战里,盟军登陆兵力达到48.2万人,而德军只有仅仅6.8万人,而且盟军海军舰艇数量是德军的141倍,战机数量是德军的36倍,坦克数量是德军的20多倍,火炮数量是德军的15倍。 而且此时已经到了二战末期,德军驻防在诺曼底的士兵大多都是四十多岁的‘老兵’,兵员素质方面是不如盟军的。 但德军在占据如此巨大的劣势之下还是和盟军打得十分焦灼,坚守诺曼底不失。 就是因为,登陆作战中,抢滩登陆的一方劣势会非常之大。 所以,顾沉舟也不是愣头青,他来防守镇海卫是有考量的。 如今顾沉舟率领荣誉第一旅前来,守军人数是原先的四倍,而且如果提前做好防御准备,让日军第十军没办法那么轻松的完成抢滩登陆的话,坚守24小时应该不是问题。 当然,坚守镇海卫必须想出法子来,用人命来填显然不可能。 得学会利用地形的优势。 于是,顾沉舟连忙让当地保安团团长张鹏飞带着他去视察滩头阵地,只有了解阵地之后才能做好防御布局。 保安团团长张鹏飞得知日军马上有10万人朝镇海卫进攻,不由得身体发颤,但还是咬牙带领顾沉舟前去。 此时的滩头上,几艘小渔船正摇摇晃晃地往近海划,渔民们弯腰收网的身影在朝阳里透着几分安逸,浑然不知一场十万日军的登陆风暴即将席卷而来。 滩涂在退潮后露出大片淤泥,脚踩上去能陷到小腿肚,远处的海水蓝得发暗,隐约能看到日军侦察舰的影子在海平面游弋。 顾沉舟蹲下身抓起一把淤泥,滩头的淤泥格外的深和厚,人走上去双腿都会陷在里面,淤泥一直到膝盖处。 这个发现让顾沉舟心中一喜。 因为,如此一来,日军的坦克就没法从滩头登陆了,那些铁疙瘩若想强行登陆只会陷在淤泥里动弹不得,变成活靶子。 但光是这样还远远不够。 顾沉舟看着光秃秃的滩头沉吟了一会儿,便叫来张鹏飞,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张团长,让你的人带着当地百姓,现在就去砍竹子!要碗口粗的毛竹,截成丈许长,一头削尖,另一头埋进滩涂里!” 顾沉舟指着那片开阔地,“从海月庵到漕泾镇,十里滩头,给我插满!插得密不透风!” 张鹏飞愣了愣:“插这玩意儿……有用?” “有用没用都得插!”顾沉舟的眼神扫过那些还在打渔的渔民,“告诉百姓,这是保命的事!每根竹签上都给我涂满粪水,鬼子只要敢踩上来,就算没扎死也得烂腿!” 顾沉舟转身对新的工兵队长喊:“把全旅的炸药都搬到海月庵海塘口!给我在堤坝下挖暗沟,引线接到三里外的芦苇荡!等鬼子的登陆艇靠近,就把海塘炸塌,让海水灌进来淹了这片滩涂!” “是!” 工兵队长刚要走,又被顾沉舟叫住。 “让卫生队跟着你,”顾沉舟补充道,“粪水不够就让他们去收集,多兑点桐油,沾着就别想洗掉!” 布置完滩头,他又看向国浙军的两个连长:“你们两个连,一个去镇海卫城的桐油库,把所有桐油装进玻璃瓶,瓶底塞布条,做燃烧瓶!另一个连去收集稻草,把海塘内侧的洼地全铺满,再从黑火药库搬火药,给我在稻草上撒匀了。鬼子敢进来,就给他们烧场大火!” 三条命令一下,‘竹签毒阵’和‘黑火阵’就算是布下了。 军官们领命而去,滩头上顿时热闹起来。 百姓们放下渔网,扛着锄头跟着民团砍竹削尖,粪水的臭味混着竹子的清香在风里弥漫。 工兵们跪在泥地里挖沟埋炸药,引线像条长蛇钻进芦苇荡。 国军士兵抱着玻璃瓶往城里跑,桐油晃出瓶沿,在石板路上留下一道道油光。 另一边跟着队伍的荣念晴举着相机,手指却在发抖。 她看着顾沉舟在滩头走来走去,军靴上沾满淤泥,却总能在最关键的地方停下。 在沙丘反斜面划个圈,让炮营把火炮藏进去;在独山的山口画道线,让周卫国带着浙军两个连和特务营扼守。 “为什么把炮藏在反斜面?”荣念晴忍不住上前问,镜头里刚拍下一个满脸泥污的小兵,正把涂了粪水的竹签往滩涂里砸。 “因为鬼子的舰炮会先轰平正面。”顾沉舟头也不抬,用脚在沙地上画出弹道轨迹,“反斜面能挡住炮弹,等他们的登陆艇靠近,炮口平射,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顾沉舟又指着独山的方向,“那里是唯一的退路,周卫国带的人,得死守住。” 荣念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独山的山口狭窄得像道门缝,两侧是陡峭的岩壁。 她突然明白,这些布置不是为了打赢,而是为了拖延。 用竹签阵迟滞登陆,用炸药炸塌海塘阻碍推进,用黑火阵分割兵力,最后守住独山,给这三千多人留条活命的退路。 “顾旅长,”张鹏飞满头大汗地跑来,“竹签插了一半,可百姓们……” “告诉他们,”顾沉舟的声音陡然拔高,传遍整个滩头,“这滩涂下埋的是他们的祖坟,这海水里泡的是他们的家!今天不把竹签插满,明天鬼子的坦克就会碾过他们的屋顶!” 渔民和盐民们的动作突然快了起来。 有个老汉脱了鞋跳进淤泥,把自家渔船的桅杆都锯了削成竹签;几个妇人抱着孩子送来饭菜,却在看到滩头的布置后,转身回家扛出了藏着的柴刀。 夕阳西下时,十里滩头终于插满了竹签。 密密麻麻的尖刺在暮色里闪着冷光,粪水在竹尖结出深色的冰碴。 炮营的火炮已埋进沙丘,炮口对着海平面,像蛰伏的猛兽;海塘下的炸药引线在芦苇荡里轻轻晃动,黑火药混着稻草在洼地铺成了看不见的火网。 双阵布好之后,就该开始具体的布防了。 “小豆子听令!”顾沉舟让小豆子记下命令,然后传递给各部队。 小豆子立马立正听令,他加入荣誉第一旅已经一两个月了,现在已经有了个兵样。 “传我命令!王大猛率领一团在海月庵滩头阵地设置工事,待日寇遭遇双阵埋伏时果断开火,绝不给鬼子喘息的机会!” “方志行率领二团和地方民兵前往漕泾镇布置反坦克阵地,携带做好的5000瓶桐油燃烧弹,给我狠狠的招呼鬼子的坦克和装甲车,让它们尝尝桐油火海的滋味!” “除了周卫国携带浙军两个连和特务营一个连前往独山把守撤离通道之外,其他旅直属部队以及张鹏飞率领的保安团听我命令,在镇海卫城设置主阵地,所有重机枪和轻机枪形成交叉火力对准2000米的海岸,绝不能有一个射击盲区!鬼子只要敢登陆,那他们就得做好被我们无障碍猛烈扫射的代价!” 命令下达后,经小豆子的传令,各部迅速行动,前往指定阵地待命。 第54章 鬼子先遣队来了 11月 5日的夜,黑得像泼翻的墨汁。 杭州湾的海面上没有一丝风,只有海浪拍打滩涂的声音,单调得让人心里发慌。 顾沉舟蹲在海月庵的断墙后,手里攥着块冰凉的礁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海腥味的风里,隐约传来马达的轰鸣,像一群嗜血的蚊虫,正从远处的海平面往这边飞。 “旅长,来了!” 王大猛的声音压得极低,他趴在滩头的沙袋后,眼睛死死盯着黑暗中的海面。 顾沉舟没说话,只是举起望远镜。 镜片里,二十几个黑点正冲破夜色,朝着海月庵滩头驶来。 是鬼子的登陆艇。 柳川平助的第 10军果然来了,先用先遣队探路,这是要为后续的十万大军踩出一条血路。 “各单位注意,一级战斗准备!” 顾沉舟的声音通过步话机传出去,带着电流的滋滋声,却异常坚定。 滩头的竹签阵在夜色里像无数沉默的尖牙,海塘下的炸药引线早已接好,炮营的弟兄们正趴在沙丘反斜面,手指搭在炮栓上,呼吸都放轻了。 荣念晴举着相机,蹲在顾沉舟身边,镜头对准海面,指腹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 当登陆艇距离滩头还有百十米时,顾沉舟猛地抬手。 “砰!”一枚信号弹拖着红色的尾焰窜上夜空,瞬间把海面照得如同白昼。 登陆艇的轮廓清晰地暴露出来,艇上的鬼子正忙着解开登陆板,脸上的狞笑在红光里看得一清二楚。 “开炮!”顾沉舟的吼声撕破夜空。 沙丘反斜面突然传来一阵闷响,早已瞄准海面的火炮同时开火。 炮弹呼啸着掠过滩头,精准地砸在登陆艇群里。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响起,登陆艇被炸开了花,木板和鬼子的肢体碎片混在一起,飞溅到半空中,又重重地砸进海里。 有几艘登陆艇侥幸没被直接击中,慌忙放下登陆板,鬼子们嚎叫着往滩头冲,却一头撞进了竹签阵。 “啊——”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锋利的竹签穿透了他们的靴子和小腿,涂满粪水的竹尖上顿时沾满了血污,不少鬼子刚拔出刀想砍断竹签,就被滩头阵地上的机枪扫倒。 剩下的鬼子见势不妙,纷纷跳进海里,想游回远处的军舰。 顾沉舟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下令喊道:“开灯!” 镇海卫城和海滩阵地上的探照灯突然全部亮起,十几道惨白的光柱刺破黑暗,把海面照得如同白昼。 在水里挣扎的鬼子无所遁形,像一群被扔进开水里的蛤蟆。 “打!给老子狠狠打!”王大猛的吼声在滩头回荡。 荣誉第一旅的弟兄们纷纷扣动扳机,子弹像雨点般射向海面。 水里的鬼子一个个中弹,鲜血染红了附近的海水,挣扎的身影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几具浮尸在海浪里起伏。 “旅长,搞定了!”王大猛兴奋地喊道。 顾沉舟却没那么轻松,他知道这只是鬼子派遣的几百人先遣队而已,鬼子真正的主力还在海里的军舰上。 沪上前敌指挥部。 陈诚心里清楚,淞沪战场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 沪上,守不住了。 金陵军事政府内,常凯申捏着电报的手微微颤抖。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长长地叹了口气。 常凯申对着身边的将领们,用一种沉痛而又带着几分道貌岸然的语气说:“淞沪之战,我军将士奋勇杀敌,虽未能全胜,却也给了日寇沉重打击。如今形势有变,为保存实力,以利再战,命令沪上守军全线撤退,退往金陵!” 说完,他又叹了口气,下令组织军事政府迁往武汉,建立临时政府。 在随后的军事会议上,常凯申看着地图上被红色箭头包围的金陵,问道:“如今沪上战事已然明朗,日军占领沪上后不日兵锋便会直指金陵。金陵无险可守,本不适合在此与日寇作战,但金陵乃我华夏之首都,拥有举足轻重的政治地位,不可随意丢弃,必须有人挺身而出,率军捍卫国都,向国内民众以及国际各国证明我华夏抗日的坚定信念!” 金陵守肯定是要守的,但问题是谁来守? 在场所有的将领都知道留守无险可守的金陵,难度十分之大,几乎不可能守得住,最后难免落得个牺牲的结局。 众人奋斗半生,好不容易坐上如今高位,怎么愿意主动求死呢。 许多将领他们拥有爱国情怀,也具有不怕死的勇气,可骤然之下,谁都没有承接这个任务的雄心和胆气。 金陵作为首都,若是没守好,若是没体现华夏军队的抗日风采,一个不好,他们就成了千古罪人。 常凯申将会上众高级将领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心里也明白,保卫金陵是一个十分困难的任务。 但知道是知道,即使再困难,金陵也要守! 不能将首都就这样轻松的让日寇占领! 常凯申环视了在场的所有将领,沉声道: “谁愿留守金陵,与城共存亡?” 先是一片寂静。 然后。 “卑职愿往!” 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响起。 唐生智从座位上站起,军靴在地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 他立正站定,胸膛挺得笔直:“委员长放心,属下必与金陵共存亡!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常凯申看着他,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缓和。 会议室里的将领们也纷纷抬头,看向这个主动揽下必死之任的同僚,眼神里有敬佩,也有复杂。 此刻,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在此时还信誓旦旦说着‘与金陵共存亡’的唐生智会在不久的将来抛弃金陵的几十万军民,独自逃跑。 第55章 来自‘竹签阵\’的痛击 杭州湾近海,日军出云号军舰上。 高脚杯中的红酒在水晶灯下泛着暗红的光泽,柳川平助轻轻晃动着酒杯,目光投向远处朦胧的海岸线。他站在“出云号“巡洋舰的指挥舱内,嘴角带着自信的笑意。再过几个小时,他的第10军就将登陆镇海卫,如同一把利刃直插沪上中华夏军队队的侧后方。 想到这里,柳川平助轻抿一口红酒,醇厚的酒液滑过喉咙。这滋味,正如他期待中的胜利一般甜美。 “司令官,两小时后潮水将达到最佳登陆条件。“副官躬身报告,语气恭敬。 柳川平助微微颔首,正要开口,一阵沉闷的轰鸣声突然从海岸方向传来,断断续续却清晰可辨。 他眉头骤然紧锁,酒杯悬在半空。这不是预想中先遣队登陆的零星交火,而是密集的火炮轰鸣和机枪连射。这种火力强度,绝非常规守军所能拥有。 “什么情况?“柳川平助的声音陡然转冷,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动。 副官急忙抓起电话询问,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司令官……枪炮声是从镇海卫海滩传来的!“ 柳川平助猛地将酒杯摔在甲板上,水晶碎片四溅,红酒在地板上晕开一片暗红。 “八嘎!情报不是说那里只有三百华夏军队和五百保安团吗?这种火力……明显是中国正规军!“ 他快步走到海图前,手指重重按在“海月庵“三个字上,“立即查明情况!“ 指挥舱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参谋们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半小时后,副官匆忙返回,面色惨白:“司令官!先遣队……先遣队全军覆没!“ “什么?!“柳川平助猛地转身,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副官,“这怎么可能?!“ “是顾沉舟!“副官的声音带着颤抖,“荣誉第一旅!他们不知何时已经进驻镇海卫!我们的情报……出现了重大失误!“ “顾沉舟?“ 这个名字如同一根尖刺,扎进柳川平助的记忆。他想起那些被炸毁的浮桥、被点燃的河面,还有北新泾滩头上那些穿着破旧军装却顽强抵抗的中国士兵。全是这个顾沉舟所为! “八嘎牙路!“柳川平助一脚踹翻旁边的指挥桌,地图、钢笔、茶杯散落一地,“一群废物!连对方的主力动向都摸不清楚!“ 他在舱内焦躁地踱步,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先遣队覆灭事小,作战计划暴露事大。合围沪上的战略部署很可能受到影响。 “司令官,现在该如何应对?“副官小心翼翼地问道。 柳川平助停下脚步,胸腔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暴起。但片刻后,他眼中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镇定。 “计划既然暴露……也罢。“柳川平助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既然顾沉舟想要阻挡,就让他见识一下大日本帝国第10军的实力。“ 他走到电台前,拿起话筒,冷声下令:“接通各师团!取消隐蔽登陆,全军展开强攻!“ “目标:海月庵滩头阵地!趁涨潮期间,一鼓作气越过滩涂,强行登陆!“ 随着柳川平助一声令下,第一波次近3000名日军登上登陆艇,向海月庵滩头发起冲击。 …… 另一边,顾沉舟在歼灭日军先遣队后并未停歇,立即命令工兵队在竹签阵和火攻阵后方的沙滩上埋设大量地雷,布下地雷阵。 如此一来,日军要想逼近滩头阵地,必须先闯过竹签阵、火攻阵和地雷阵三重障碍。这意味着日军的登陆作战必将付出惨重代价。 不久,日军登陆艇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如同无数马蜂同时振翅,从远处的海面上压迫而来。 顾沉舟趴在海月庵的断墙上,通过望远镜观察,瞳孔骤然收缩。黑压压的登陆艇在浪涛中起伏,数量多达上百艘,正朝滩头猛扑过来。 “轰隆——!“ 远处海面突然亮起一道道火光,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日军军舰开始发威,近200毫米的舰炮炮弹呼啸着掠过海面,砸向海月庵滩头阵地。 泥土被掀起十几米高,沙袋工事如纸片般被撕裂,几株顽强的芦苇在气浪中被连根拔起,瞬间化为粉末。不少士兵在这轮舰炮轰击中壮烈牺牲。 “旅长,日军舰炮!“王大猛的吼声中带着沙哑,他死死按住身边的机枪,防止炮震导致枪架移位。 顾沉舟却紧盯着沙丘反斜面的方向,那里的炮营阵地寂静无声,只有炮弹激起的泥沙落在伪装网上。 “无妨,日军舰炮距离太远,精度有限。“他的声音异常冷静,“待他们靠近再打。“ 果然,舰炮的落点大多偏离核心阵地,隐藏在沙丘后的火炮安然无恙。但滩头的竹签阵却遭到破坏,不少竹签被气浪掀飞,露出光秃的滩涂。 “各单位注意,准备反击!“顾沉舟紧握步话机,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当第一波登陆艇距滩头约五百米时,顾沉舟猛地挥手。 “砰!“又一枚信号弹划破夜空,这次是绿色的。 沙丘反斜面的炮营立即开火,十余门火炮同时平射,炮弹贴着海面飞过,精准地命中登陆艇群。 “轰隆!轰隆!“连续的爆炸在海面上掀起巨浪,五六艘登陆艇被直接击沉,艇上的日军如落饺般坠海,很快被竹签刺穿,海面上浮起一片暗红。 剩余的登陆艇发疯似的向前冲刺,却在距滩头约一百米处突然停滞。不是他们想要停止,而是海底的淤泥困住了艇身。由于尚未达到涨潮高峰,登陆艇纷纷在浅滩搁浅,动弹不得。 第56章 战况激烈 艇上的鬼子慌了神。 跳下去? 脚下的淤泥里藏着无数竹签,刚才掉下去的同伴惨叫声还在耳边回荡。 不下去? 岸上的机枪已经开始点名,子弹“嗖嗖”地打在艇壳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打!给老子往艇舱里打!”王大猛的吼声震耳欲聋,他亲自操起机枪,对着一艘搁浅的登陆艇疯狂扫射。 子弹穿透薄薄的艇壳,舱里顿时响起一片惨叫,鲜血顺着艇底的缝隙流出来,在海面上晕开。 就在这时,顾沉舟对着步话机冷冷下令:“炸海塘!” 早已等候在芦苇荡里的工兵猛地拉燃导火索,“滋滋”的火花在黑暗中窜出一道火线。 几秒钟后,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 海月庵的塘口被炸开了! 钱塘江的巨流如同脱缰的野马,从缺口处奔涌而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冲向滩涂。 搁浅的登陆艇瞬间被洪流掀起,像玩具一样在浪里翻滚,不少鬼子被直接冲进竹签阵,惨叫声被涛声吞没。 “撤!快撤!”登陆艇上的鬼子指挥官终于崩溃了,嘶吼着下令撤退。 残余的几艘登陆艇拼命往后退,却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在光秃秃的海岸上无处遁形,被枪炮狠狠的招呼。 当潮水渐渐退去,海月庵滩头留下了一千多具鬼子的尸体。 “痛快!太痛快了!”保安团团长张鹏飞一屁股坐在滩头,手里的步枪都掉在了地上,他望着那片狼藉的滩涂,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飞将军!飞虎旅!真是名不虚传啊!我张鹏飞今天算是开了眼了,原来鬼子也能这么杀!” 张鹏飞一脸的钦佩。 闻言,顾沉舟却没笑,眼前的景象都在他意料之中。 他们占据地形优势,而鬼子却要在光秃秃的海滩上登陆作战,莫说3000人,就算再加上一倍整整6000人一起登陆,顾沉舟也有信心击溃他们。 因为在这漫长的光秃秃的海岸线上,鬼子们进行登陆作战,就像一个个活靶子,解决起来毫不费力。 这也是顾沉舟敢以3400余人坚守镇海卫的底气所在。 顾沉舟望着远处海面上渐渐退去的登陆艇,眉头依旧紧锁。 “这才刚开始。” “柳川平助不会善罢甘休的。” 荣念晴举着相机,手指却在发抖。 之前她在罗店后方当过一次战地记者,见到的都是同胞们一个个倒下,日寇占尽优势。 这还是荣念晴第一次看到日本鬼子死伤如此惨重,由不得她不激动。 她拍下了这片布满尸体和火焰的滩涂,也拍下了顾沉舟凝重的侧脸。 荣念晴很不明白,明明打了一场打胜仗,消灭了这么多的鬼子,为什么顾沉舟并不兴奋,反而更加的凝重。 此刻,顾沉舟在她眼里,就像一团雾一般,捉摸不透。 出云号巡洋舰的指挥舱里,柳川平助看着滩头传回的情报,脸色铁青得像块铁板。 3000人的第一波攻击,竟然损失了近二分之一,这是他从未想过的惨败。 “顾沉舟……”柳川平助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却也多了一丝忌惮。 这个华夏军官,确实不简单。 “司令官,现在怎么办?”副官小心翼翼地问。 柳川平助沉默了片刻,突然冷笑一声:“传我命令,各师团休整待命,等待两个小时,等涨潮最厉害的时候,从海月庵和漕泾镇两处同时登陆!”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重重戳在滩头的位置:“告诉炮兵,给我把那些该死的竹签和阵地,用舰炮全部清理干净!我要让顾沉舟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随着柳川平助的命令,远处海面上的军舰开始调整炮口,新一轮的炮击即将开始。 镇海卫的夜空,再次被火光染红。 竹签毒阵在这炮火之下被完全摧毁。 …… 两个时辰后,天已经蒙蒙亮。 海面再次想起了密集的马达声。 鬼子的第二波次登陆进攻,来了。 这次的登陆艇更多,黑压压的一片在浪里起伏。 顾沉舟举着望远镜,瞳孔骤然收缩。 鬼子们这次学聪明了。 手里竟举着一块块厚重的钢板,显然是从登陆艇上拆下来的,边缘还带着扭曲的焊痕。 他们猫在钢板后,借着涨潮的推力,一步步往滩头挪动,钢板“哐当”一声砸在湿沙上,竟能挡住大部分机枪子弹。 “狗娘养的,学精了!”王大猛狠狠啐了一口,手里的机枪打得钢板火星四溅,却根本穿不透,“旅长,这龟壳太硬!” 顾沉舟的手指在断墙上敲了敲,目光扫过沙滩上那些铺着黑火药的稻草堆。 昨夜工兵队埋地雷时,特意在草堆下牵了导火索,一直拉到阵地前沿。 “别慌,竹签阵没了,那就让他们尝尝黑火阵的威力,”顾沉舟面色沉静,对着步话机沉声下令,“点火!” 离草堆最近的一个士兵猛地拽动导火索,“滋滋”的火花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刹那间,整片沙滩像被点燃的棉絮,黑火药混着桐油的火焰“腾”地窜起丈许高,连成一片翻滚的火龙。 浓烟裹着刺鼻的硫磺味冲天而起,把刚亮的天光都染成了橘红色。 鬼子们的钢板能挡子弹,却挡不住脚下的火焰。 最前面的几个“钢板阵”瞬间被火舌吞没,钢板导热极快,背面的鬼子很快发出凄厉的惨叫,有人忍不住扔掉钢板想逃,刚探出身子就被火焰燎成了火人。 随着火焰升腾的还有同样致命的浓烟,浓烟呛得鬼子们捂着喉咙满地打滚,不少人慌不择路冲进火阵深处,反而被流弹打中,尸体很快被火焰吞噬。 “痛快!烧死这群狗娘养的!”王大猛看得眼睛发红,手里的机枪依旧对着火海外围的鬼子扫射。 黑火阵足足烧了一刻钟,等火势稍减,沙滩上已躺下近千具尸体,焦黑的残骸与未燃尽的稻草缠在一起。 但剩下的鬼子依旧疯魔,竟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钢板在焦土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可他们刚冲出火海,还没来的及高兴。 脚下突然传来“轰隆”一声闷响。 有人踩中了地雷。 连锁反应瞬间爆发,沙滩下的地雷被接二连三地炸开。 断肢残骸混着泥沙被抛向空中,刚冲过火海的鬼子又被地雷掀翻,侥幸没被炸死的也断了胳膊腿,在沙地上哀嚎。 前有地雷阵拦路,后有火海断退路,剩下的鬼子只能举着钢板缩在原地,对着阵地盲目射击,成了困在滩涂里的困兽。 困兽之斗,只是徒劳罢了。 消灭这伙鬼子,只是时间问题。 海月庵的战斗正酣时,漕泾镇的反坦克阵地已响起了坦克的轰鸣。 这里的滩涂没有深厚的淤泥,干燥的沙质海岸成了装甲部队的天然通道。 十几辆日军坦克正碾过浅滩,履带在沙地上留下深深的辙痕,炮口不时喷出火舌,对着镇口的工事狂轰滥炸。 第57章 火牛阵 漕泾镇口的硝烟裹着血腥味,十几辆日军坦克正轰隆隆碾过沙袋工事,履带卷着碎石和断木,炮口喷出的火舌将沿街的民房炸得粉碎。 方志行躲在一间烧焦的粮仓里,看着自己苦心布置的反坦克壕被坦克轻易碾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些钢铁怪兽皮糙肉厚,步枪子弹打上去只留个白印,连炸药包都得贴到履带上才能炸断。 方志行已经组织了无数队爆破组携带集束炸弹和炸药包去炸掉鬼子的坦克和装甲车。 虽然很有成效,但弟兄们的伤亡也很大。 往往付出二十几个弟兄的性命才能摧毁一辆坦克。 “团长,爆破组已经拼掉三个了!”通信兵的声音带着哭腔,指着镇口那辆冲在最前面的坦克,履带下还挂着半条没炸断的胳膊。 方志行突然瞥见墙角堆着的渔船门板,都是昨夜让百姓拆下来的,厚实的杉木板足有三寸厚。 他眼睛一亮,想到了主意。 “旅长搞了竹签毒阵,黑火阵和地雷阵,我也搞个门板地雷阵!” 方志行拽过工兵队长:“把地雷绑在门板上!再用铁链串起来,藏在街道拐角!” 工兵们手脚麻利,很快就在几条主干道布下了“门板雷阵”。 刚布置好,那辆领头的坦克就轰隆隆拐进街道,履带刚压上隐藏的门板,方志行猛地按下引爆器。 “轰隆!”铁链连着的十几块门板同时炸开,锋利的木片混着弹片横扫而出,坦克履带瞬间被绞断,歪在路边冒起黑烟。 “好!”镇里的士兵们忍不住欢呼,可还没等笑声落地,后面的坦克又冲了上来,炮口对准民房狂轰滥炸。 “燃烧瓶!给老子砸!”方志行抄起两个灌满桐油的玻璃瓶,点燃布条后狠狠扔了过去。 之前准备好的5000瓶桐油燃烧瓶此刻派上了用场。 瓶子在坦克外壳上炸开,桐油顺着缝隙流进发动机,火苗“腾”地窜起,很快就把坦克烧成了火箱。 里面的鬼子受不了高温,刚掀开舱盖想逃,就被守在房顶的士兵一枪爆头。 可坦克实在太多,炸毁一辆又冲上来三辆,镇口的防线渐渐被撕开缺口,鬼子步兵像潮水般涌进来,机枪在巷子里扫出一道道火网。 方志行急得直跺脚,突然看见镇边牛棚里拴着的三十多头水牛。 那是百姓们来不及牵走的耕牛,此刻正被炮声吓得哞哞直叫。 他猛地一拍大腿,冲过去拽住放牛的老汉:“老乡,借你的牛用用!” “你要干啥?”老汉急得直跳脚。 “打鬼子!”方志行大喊着让士兵们找来桐油瓶,“把这个绑在牛尾巴上,我还要搞个‘火牛阵’!让小鬼子们尝尝我中华火牛的厉害!” 士兵们七手八脚地忙活,把灌满桐油的玻璃瓶绑在牛尾巴上,瓶口塞着浸了油的布条。 方志行亲自点燃火把,对着弟兄们吼道:“打开牛棚!让它们冲!” 火把同时凑向牛尾巴,三十多头水牛瞬间被剧痛点燃了野性,哞叫声震耳欲聋。 它们拖着燃烧的桐油瓶,像一团团火球冲出牛棚,朝着镇口的鬼子群猛冲过去。 正在巷子里推进的鬼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傻了。 公牛们瞪着血红的眼睛,低着头用犄角猛撞,桐油瓶在地上摔得粉碎,火焰顺着鬼子的军装蔓延。 有头壮牛一头撞进鬼子的机枪阵地,把机枪手挑得老高,滚烫的血溅了旁边鬼子一脸。 火牛阵像道不可阻挡的洪流,把密集的鬼子群冲得七零八落。 有的鬼子被牛角挑穿了肚子,有的被活活踩成肉泥,更多的人被火焰逼得往坦克底下钻,反而被履带碾成了烂泥。 “就是现在!冲啊!”方志行拔出大刀,带着士兵们从民房里冲出,对着溃散的鬼子猛砍。 镇里的百姓也被激起了血性,有的扛着锄头跟在后面,有的爬上房顶往下扔石头,连七八岁的孩子都捡起地上的步枪往鬼子堆里砸。 方志行跳上冒烟的坦克残骸,看着火牛们冲进滩头的鬼子群,忽然放声大笑。 他想起放牛老汉刚才的话:“这些牛通人性,知道谁是坏人。” 可不是么,华夏火牛,就是牛! 曹泾镇在‘门板地雷阵’和‘火牛阵’的帮助下,危机暂缓。 …… 海月庵滩头阵地,顾沉舟率领镇海卫城和滩头阵地的守军又摧毁了鬼子一波3000人的登陆进攻。 面对如此辉煌战果,众人欢欣不已。 小豆子把头扬的高高的:“旅长,今夜这一战,光咱们这就消灭了5000多鬼子,听方大哥那边说,曹泾镇反坦克阵地也摧毁了十几辆坦克和装甲车,这小鬼子的第十军也不过如此嘛!” “要我看啊,咱们荣誉第一旅和浙军以及保安团兄弟3000多人打小鬼子十万人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小豆子眼睛里满是憧憬。 这两句话一出可是点燃了将士们的士气,纷纷表示镇海卫有荣誉第一旅在,小鬼子必然铩羽而归,一个都别想上岸。 顾沉舟刚开始还含笑点头,觉得弟兄士气正旺是一件好事,但越听越发现不对劲,队伍里竟然出现了膨胀的苗头,弟兄被短暂的胜利和战果给蒙蔽了,开始不把第十军的小鬼子放在眼里。 见状,顾沉舟觉得有必要遏止军中出现的膨胀言论和心态。 没有人比他清楚,小鬼子的强大和疯狂。 队伍里的这种傲慢心态如果不及时纠正,那接下来一定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都行了,别再说了!” 顾沉舟面色不虞:“瞧你们现在一个个的,怎么,就阻挡了鬼子两个波次的进攻,就给你们牛上天去了!咋滴,要是再阻挡一次,你们是不是要叫嚣着要冲进东京将日本鬼子天皇给砍了!” “别看咱们这一战打得容易,跟罗店,蕴藻滨以及南岸阻击战相比轻松得多,但你们扪心自问,鬼子真的弱吗?” “我们不过是占了地利罢了,小鬼子10万人看起来吓人,实则每次登陆作战的最多不过5000人,整个镇海卫海岸就这么大,鬼子十万人根本铺不开,还有登陆艇的限制。” “我们占据着这么好的地形优势,有今夜的战果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因为敌人弱!” 众人被吼得一怔,齐刷刷低下头。 顾沉舟指着滩头的竹签阵与地雷区:“是这滩涂、这工事帮咱们挡住了鬼子,不是敌人弱!再敢轻敌,下次躺在地上的就是你们!” 众人闻言,一个个都羞愧的低下头,显然都明白了旅长的意思,他们确实是过于膨胀了。 今夜这仗打得太过容易,让他们忘记了过往战斗的惨烈。 小豆子红着脸扯了扯衣角,刚才的兴奋早已烟消云散。 弟兄们也都调整好了心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准备应对鬼子接下来的进攻。 顾沉舟见此,紧皱的眉头微松,心中稍慰。 第58章 生死48小时 通信兵跌跌撞撞冲进指挥部时,顾沉舟正蹲在沙盘前,用手指描摹着镇海卫的海岸线。 海月庵滩头的硝烟刚散,漕泾镇的火牛阵余烬未熄,可他知道,这不过是鬼子十万人马掀起的第一波浪头。 沙盘上,代表荣誉第一旅的蓝色标记孤零零地插在镇海卫,周围全是密密麻麻的红色箭头。 那是日军第十军的十万兵力。 加上来援的一万友军,一万三千对十万,还要撑过整整两天,这哪里是命令,分明是要把荣誉第一旅钉在这片滩涂上。 “旅座……”王大猛站在一旁,看着电报上的字,喉结滚了滚,“要不……咱们跟陈长官求求情?” “求什么?”顾沉舟猛地抬头,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求鬼子别登陆?还是求老天爷掉炸弹?” 他抓起军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你忘了北新泾的弟兄怎么死的?忘了周家桥咬着电缆的工兵队长李大用?” 王大猛的脸瞬间涨红。 他当然记得,那些被坦克碾成肉泥的弟兄,那些抱着集束炸弹跳上浮桥的身影,还有李大用被炸得只剩上半身,却死死咬着电缆的模样。 “与其求人,不如求己。” 顾沉舟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转身看向窗外,海面上的日军军舰正在调整炮位,灯光像鬼火般闪烁。 荣念晴举着相机站在角落,镜头悄悄对准他紧绷的侧脸,却迟迟没按下快门。 她能看懂沙盘上的兵力对比,更能看懂顾沉舟眼里的决绝。 那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惨烈。 “传我命令。”顾沉舟突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王大猛率一团加强海月庵滩头,把所有地雷都埋到前沿,竹签阵再加两层,粪水不够就用桐油拌!” “方志行的二团收缩到漕泾镇核心区,民房里全架起机枪,街道口全堵死,给鬼子准备巷战!” “周卫国带特务营死守独山通道,哪怕只剩一个人,也得把退路守住!”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指挥部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鹏飞带着保安团的弟兄正在加固工事,那些昨天还在打渔的百姓,此刻正扛着锄头帮忙搬运弹药,脸上的泥污遮不住眼里的坚定。 荣念晴终于按下快门,把顾沉舟站在沙盘前的背影定格在胶片上。 她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顾旅长,你觉得……我们能守住吗?” 顾沉舟没有回头,只是望着沙盘上的红色箭头:“你知道罗店吗?那里被称为血肉磨坊,一个师打进去,三天就打光了。可就算这样,弟兄们还是前赴后继地往上冲。” 顾沉舟忽然转过身,眼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时候打仗,不是为了能赢,是为了不能输。” 荣念晴愣住了。 她想起这些天看到的一切。 北新泾的火海,周家桥的断缆,四行仓库跃出窗口的身影,还有此刻镇海卫滩头那些涂满粪水的竹签。 这些在别人看来近乎疯狂的抵抗,原来都藏着同一种信念。 不能输。 输了就要亡国,灭种。 …… 鬼子的进攻又开始了。 这一次,鬼子们彻底疯狂,乘坐登陆艇不要命的往岸上冲,目的只有一个,抢滩登陆,拿下海月庵滩头阵地。 但好在援军已经抵达。 顾沉舟镇海卫城见到了湘军第62师师长陈光中和独立第45旅旅长张銮基,彼此没有太多寒暄,大家的神情都很沉重。 显然是都知道这一次防守任务的艰巨性。 短暂的召开了一个作战会议之后,第62师的弟兄前往支援压力更大的曹泾镇反坦克阵地,而独立第45旅的弟兄则是支援滩头阵地,确保鬼子不能轻易地完成抢滩登陆。 有了来援的一万余人,荣誉第一旅的防守压力减小了许多。 不过可惜的是,来源的弟兄们武器装备都比较差,战斗力稍弱,不能很好的挽回局势。 见镇海卫的国军增援抵达,鬼子们的进攻更加疯狂。 但荣誉第一旅与湘军将士比日军更加顽强。 他们迎着炮火冲锋反击,无人退缩,无人畏战,个个舍生忘死。 杀敌报国,死得其所。 是每个官兵心中唯一的信念。 日军的舰炮像疯了似的往海月庵滩头倾泻炮弹,200毫米的巨弹砸在沙地上,掀起的泥柱比寺庙的残碑还高。 顾沉舟趴在掩体后,感觉五脏六腑都在震动,军帽被气浪掀飞,露出的额头上溅满了泥沙。 “旅座!鬼子的登陆艇又过来了!” 王大猛的吼声混着炮声传来,他的左臂被弹片划伤,鲜血浸透了军装,却死死抱着机枪不肯退下。 顾沉舟抓起望远镜,镜片里密密麻麻的登陆艇正冲破硝烟,像一群黑压压的蝗虫。 昨夜新埋的地雷在沙滩中炸开,却只能暂时迟滞攻势,更多的鬼子踩着同伴的尸体往滩头冲,钢板阵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炮兵!压制左翼!”顾沉舟对着步话机嘶吼,沙丘反斜面的火炮立刻轰鸣,炮弹在登陆艇群中撕开一个个缺口。 但日军的舰炮很快锁定了炮位,几发巨弹呼啸而来,两名炮手瞬间被泥土吞没。 沙丘反斜面炮兵阵地伤亡过半,不得不撤回镇海卫城,放弃平射海岸的战略。 没了炮兵的支持,己方的火力一下子变得弱了许多,阻击鬼子登陆也变得更加困难,弟兄们开始出现大量伤亡。 战斗打到第二天中午,海月庵滩头的竹签阵已被炮火夷平,地雷也所剩无几。 荣誉第一旅的弟兄们付出了近千人的牺牲。 湘军的弟兄们更惨,缺乏战斗经验的他们,今日一战就损失了两千余人。 海月庵前沿滩头阵地被鬼子的舰炮轰了个稀巴烂,已经完全没有了掩体。 于是,顾沉舟和张銮基命令荣誉第一旅的弟兄们和湘军独立第45旅的弟兄退守到第二道防线,依托海塘残垣与鬼子展开拉锯。 另外,顾沉舟还用步话机通知在独山把守撤离通道的周卫国,告诉他天黑后炸掉右侧的崖壁,阻断鬼子的迂回路线,防止鬼子将登陆兵力铺开,给正面防御造成更大威胁。 第59章 撤离 第三日。 海月庵滩头阵地终究是丢了。 不丢也没办法,日军的舰炮早就将阵地夷成了一片平地,守军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掩体,再不撤退,那伤亡可就太大了。 海月庵滩头的最后一声枪响落下时,王大猛拖着受伤的左臂退回镇海卫城,身后的滩涂已彻底被日军的膏药旗覆盖。 “旅座……守不住了……”他刚靠到城墙根,就眼前一黑栽倒在地,被身边的士兵慌忙扶住。 顾沉舟蹲在城墙内侧,正指挥弟兄们凿墙。 铁钎撞击砖石的“叮当”声里,一个个机枪射口逐渐成型。 这些嵌在厚墙里的射击位,能让机枪手零伤亡地压制城下,是他为镇海卫城保留的最后一道防线。 滩头阵地已经没了,必须加强卫城的火力点,不然很难守住。 “把王团长抬下去包扎。”顾沉舟头也没抬,手里的铁钎又砸下去,火星溅在布满血丝的眼睛里, “告诉医务队,让轻伤的士兵也都给我顶上来。” 这个时候兵员已经严重不足,轻伤的战士也必须顶上。 城墙外,日军的登陆艇像蝗虫般在海面穿梭,滩头阵地已堆起密密麻麻的日军,钢盔在阳光下闪成一片刺眼的白。 荣誉第一旅的火炮还在断断续续地轰击海岸,却像投入大海的石子,根本挡不住日军集结的洪流。 日军占领海月庵滩头阵地,完成抢滩登陆后,已经可以不断通过登陆艇运送部队上岸,顾沉舟即使命令炮火不断轰击海岸,但是也架不住鬼子登陆艇实在太多。 到如今,鬼子已在滩头集结了两个波次近6000人,随时准备向镇海卫城发起进攻。 张鹏飞跑过来,脸上沾着黑火药的痕迹,“黑火药库剩下的料,全按您的意思洒在大街小巷了,就等您一句话。” 顾沉舟直起身,望着城内空荡荡的街巷。 顾沉舟从腰间解下一盒火柴,塞进张鹏飞手里:“要是鬼子进城,就把这里给我烧干净。” 镇海卫城终究是守不住的,顾沉舟做好了焚城的准备,以备不时之需,万一鬼子打进镇海卫,他就点燃镇海卫,让烈火再阻挡小鬼子一些时间。 反正历史上日寇入城后也会进行烧杀抢掠,不如一把火将城烧了,让鬼子无计可施。 白天的战斗成了纯粹的消耗。 日军像潮水般扑向城墙,机枪手们轮着班射击,枪管烫得能煎鸡蛋。 小豆子也帮着给机枪降温,他抱着挺捷克式,裤腰带都解了下来。 小豆子正用自己的尿给枪管降温,尿液浇在通红的枪管上,蒸腾起带着骚味的白烟。 镇海卫城在无数机枪口一日不停的射击下,暂时守住了,第十军的鬼子在海滩上留下了一大片的尸体,粗略看去,有两千人之多。 但坚守卫城的弟兄们的损失也不轻,只剩下200余人,湘军独立第45旅更是从三千人打到只剩1000余人。 同时,另一个不好的消息紧跟着传来。 入夜后,有线电话里传来方志行嘶哑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滋滋声:“旅座……我们的桐油弹打光了……” 顾沉舟握着有线电话的手猛地收紧。 漕泾镇的防御全靠那五千枚桐油燃烧弹,没了这玩意儿,日军的坦克就能长驱直入。 到时候,曹泾镇防守兵力再多也没用。 顾沉舟仿佛能看到方志行在断墙后焦急的模样,能听到二团弟兄们最后抵抗的枪声。 “知道了。”顾沉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保存力气,天亮就和湘军第62师的弟兄们往镇海卫城撤。” 没了燃烧弹,抵挡不住鬼子的装甲车和坦克,曹泾镇的反坦克阵地也没有防守的价值。 继续坚守,只会徒增伤亡。 所以,顾沉舟让方志行带着二团以及湘军的弟兄们徐徐撤出曹泾镇,和镇海卫城的守军汇合,坚守一处。 第四日清晨,顾沉舟和荣誉第一旅在镇海卫整整坚守了72小时,湘军的弟兄们也坚守了48小时。 海月庵滩头阵地和曹泾镇反坦克阵地已接连丢失,只剩镇海卫城主阵地和独山的撤离通道。 值此危难险凶之际。 撤退是唯一的,也是极其正确的战略。 顾沉舟命令方志行和王大猛携带一团二团主力先行向独山撤离通道撤退,他带着保安团和旅直属部队殿后。 主力一走,镇海卫城正面的火力骤减,鬼子们大吼‘板载’一拥而上,个个龇牙咧嘴冲进了镇海卫城。 但迎接他们的不是胜利,而是陷入火海的镇海卫。 “张鹏飞,点火!”顾沉舟下令。 张鹏飞举起火把,手却在发抖。 他望着这座守了三天的城,望着那些洒满黑火药的街巷,猛地将火把扔进柴草堆。 “轰”的一声,火焰顺着火药蔓延,很快就冲上屋檐,整个镇海卫城在晨光里燃起熊熊大火,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为了阻挡侵略者的铁蹄,镇海卫成了一片火海。 鬼子的步兵被汹涌的火焰阻挡,追击不得。 日军的追击炮还在往城里砸,顾沉舟带着残部冲出另一边的城门,身后的火海映红了半边天。 独山通道就在前方,可日军的骑兵已追近,马蹄声像擂鼓般敲在每个人心上。 人是不可能跑得过马的,不解决身后的日军骑兵,队伍势必会遭到沉重性的打击。 “往盐田撤!”顾沉舟突然转向,朝着那片白茫茫的海盐田冲去。 士兵们紧随其后,踩在盐粒上咯吱作响。 “把卤水都给我倒了!”顾沉舟指着盐田边的储卤池,弟兄们纷纷搬开闸门,黏稠的卤水瞬间漫过盐田,在地面上积起一层泛着银光的水膜。 顾沉舟掏出火柴,划燃后扔进盐田。 卤水遇到明火,“腾”地窜起青蓝色的火焰,顺着卤水蔓延,转眼就烧成一片火海。 这火不同于普通的火焰,沾着卤水的火苗越烧越旺,连海风都吹不灭,硬生生在身后筑起一道火墙。 日军的骑兵追到盐田边,看着眼前的火海,只能焦躁地打转,眼睁睁看着顾沉舟和荣誉第一旅从独山安全撤离。 第60章 撤往松江 “八嘎!” 出云号巡洋舰指挥舱内,柳川平助的怒吼震得舱壁嗡鸣。 他手中的指挥刀狠狠劈向海图,“镇海卫”三字应声撕裂,纸屑纷飞。 这不仅是军事受挫,更是对大日本帝国皇军的莫大羞辱! “司令官……”副官垂首躬身,手中的战报微微发颤。 “闭嘴!”柳川平助猛然转身,眼中布满血丝,军靴踏地声声沉重,“顾沉舟!荣誉第一旅!他们难道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吗?!” “那些情报部门的精英呢?”柳川平助一脚踢翻旁边的弹药箱,手雷与子弹滚落满地,“让他们滚来见我!我要亲手处置这些废物!” 参谋们紧贴舱壁,无人敢出声。 他们都见过司令官的震怒,却从未见他如此失态。 那是一种被猎物反复戏耍后的羞愤。 “燃烧的盐田……”柳川平助突然喃喃自语,手指死死抠着舷窗栏杆,“他们竟用卤水纵火?这些中国人……竟用如此手段!” 他想起战报中的描述:青蓝色火焰在盐田间蔓延,战马悲鸣,士兵的军靴沾上卤水即燃,只能眼睁睁看着顾沉舟所部消失在独山通道的雾霭中。 那带着咸腥气味的火焰,连海风都吹不灭,简直是对帝国军事技术的侮辱。 “传令!”柳川平助猛地松开栏杆,掌心已留下深深血痕,“第16师团立即追击!即便追至金陵城下,也要将顾沉舟碎尸万段,将荣誉第一旅彻底歼灭!” “但是司令官,我们的首要任务应当是……”副官试图提醒计划的初衷。 柳川平助怒不可遏,“顾沉舟不死,我如何面对八千帝国将士的亡魂?!” 他破口大骂:“八嘎!顾沉舟,我早晚要取你首级,祭奠镇海卫战死的帝国勇士!” 吼声过后,柳川平助却突然僵住。 指挥舱内一片死寂,唯有窗外的海浪声阵阵作响。 他缓缓收刀入鞘,金属碰撞舱壁发出沉闷声响。 最终,理智战胜了怒火。 他明白不能因个人情绪影响帝国战略全局。 “全军南下,合围沪上。”柳川平助咬着牙下达了命令。 …… 独山通道上,秋风卷起落叶,在荣誉第一旅的队伍间盘旋。 顾沉舟望向湘军第62师和独立第45旅的弟兄们,彼此交换的眼神中,都带着久经沙场的疲惫。 镇海卫之战的最后阶段,湘军承担了主要防御任务,损失极其惨重。 第62师从七千余人减员至三千四百人,独立第45旅仅余八百余人。 湘军留下几箱弹药,便匆匆转向沪上方向,继续执行掩护撤退任务。 顾沉舟则率部向松江转进,准备经此赶往金陵。 清点部队后,顾沉舟沉重地叹了口气。 荣誉第一旅虽据守有利地形,仍付出巨大代价。 两千六百人的队伍,如今只剩四百余人,其中包括卫生队和工兵等非战斗人员。实际战斗人员仅三百左右。 从苏州河畔五千七百人的精锐之师,到如今这般规模,荣誉第一旅几乎被打断了脊骨。 亲手带起来的队伍伤亡如此惨重,记忆中那些鲜活的面孔一个个逝去,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令顾沉舟心痛难当。 作为军事主官,将士们将性命托付于他,他却带领他们执行最惨烈的任务,投身最激烈的战场。 这一刻,顾沉舟陷入罕见的沉默。 他蹲在路边,抓起一把黄土,任其从指缝间流泻,如同抓不住的光阴。 是否有更好的办法,能否少牺牲一些弟兄? 思前想后,答案只有一个——他们已经做到了极致。 队伍中也弥漫着沉默。 士兵们垂首而行,破旧的军装被血污与泥土凝结成块。 有人想起苏州河整编时的场景:崭新的德式装备在阳光下闪耀,来自四面八方的汉子们击掌立誓“荡平日寇”。 那时的荣誉第一旅,是何等威风。 如今,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大多牺牲,荣誉第一旅也几乎打光家底。 恍惚间,他们仿佛又成了从罗店、蕴藻滨、江湾撤退时的“溃兵”。 那时的他们也是这般相互搀扶,狼狈地向后方转移。 但此次不同,因为他们取得了胜利。 这份胜利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悲伤与振奋如两把利刃,在每个人心中反复切割。 顾沉舟走在队伍中,敏锐地察觉到将士们的低落情绪。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兄们消沉下去,决定要做些什么。 他突然站定,清了清嗓子。 沙哑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带着奇特的穿透力: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森林煤矿” 嘹亮的歌声从顾沉舟口中传出,充满不屈的力量。 将士们先是一怔,随即满怀激情地跟随唱和。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我的同胞 还有那衰老的爹娘 九一八九一八 从那个悲惨的时候 脱离了我的家乡 抛弃了那无尽的宝藏 流浪流浪 整日价在关内流浪 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 哪年哪月才能够收回我那无尽的宝藏 爹娘啊爹娘啊 什么时候才能欢聚在一堂 ……” 歌声如野火般蔓延开来。 出身东北军的弟兄们最先泪流满面,他们吼得最响,将对失去白山黑水的痛楚、对埋在关外的亲人的思念,全都倾注在歌声中。 南方士兵们也红了眼眶,他们明白,若不驱逐日寇,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的家乡。 将士们唱着唱着变成了呐喊,将对失去家园和亲人的悲痛、对日军的仇恨尽情宣泄出来。 《松花江上》这首问世不久的歌曲,让荣誉第一旅的将士们重新凝聚在一起,焕发出强烈的斗志,激荡起对日寇的深仇大恨。 四百人的歌声,吼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失去战友的悲痛、对日寇的仇恨、对家园的思念,全在这歌声中爆发。 他们不再垂头丧气,有人举起步枪,有人挥舞拳头,破旧军装下的脊梁,重新挺得笔直。 战地记者荣念晴急忙取出相机,记录下这震撼的一幕。 取景框里,这支衣衫褴褛的部队,正对着苍茫群山高歌。 他们脸上有泪,眼中有火,如同从灰烬中重生的凤凰,要在这片破碎的土地上,重新点燃希望的燎原之火。 第61章 金陵 顾沉舟部提振士气后,很快便到达了松江。 松江城外的渡口弥漫着水汽与硝烟混合的味道,顾沉舟刚让弟兄们在岸边休整,就听见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队穿着灰布军装的士兵正列队走来,领章上的“67”字样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是东北军第 67军。 队伍前方,一个身材高大的军官正勒住马缰,军帽下的脸颊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如鹰,即使隔着几十米,也能感受到那股久经沙场的威严。 “那是吴克仁军长!”周卫国在一旁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敬佩,“刚从华北战场调过来,听说带着部队一路转战,没歇过脚。” 顾沉舟的心头猛地一沉。 他当然知道吴克仁和第67军的命运。 历史上,日军登陆镇海卫后,正是这位军长率67军死守松江,为沪上的大部队撤退争取时间,最终全军殉国,吴克仁也成为抗战初期首位阵亡的军长。 松江一战,吴克仁军长率东北军第67军打出了东北军的骨气,洗刷了过往‘九一八’时不抵抗的耻辱,但由于是杂牌军的缘故,吴克仁军长的死亡并没有受到重视,死后甚至没有追赠烈士,直到20世纪80年代的时候,吴克仁才被追封为‘英烈’。 此刻,吴克仁就站在不远处,67军的弟兄们虽然面带疲惫,却个个腰杆笔直,保持着严整的军容。 “顾旅长?”吴克仁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过来,伸出的手掌宽厚有力,“久仰大名!镇海卫一战,打出了华夏军人的威风!” 顾沉舟握住他的手,掌心的粗糙带着久经沙场的温度。 “吴军长过奖了,不过是尽军人本分。湘军弟兄们也付出了巨大牺牲,顾某不敢居功。” 顾沉舟望着吴克仁和他身后的67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这些将士即将面临的命运,却无法改变历史的轨迹。 “本分?”吴克仁朗声大笑,“能把本分做到这份上,就是英雄!” 他拍了拍顾沉舟的肩膀,“我部奉命坚守松江,为大军撤退争取时间。沪上的弟兄们就拜托你们了。” 吴克仁眼中闪过一丝决然,那是一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坚定。 顾沉舟点点头,没再多说。 同为军人,彼此都懂那份“守土有责”的重量。 他知道,这是与这位抗日名将的最后一面。 寒暄过后,顾沉舟下令渡江。 木船刚要离岸,张鹏飞突然带着一群人跑了过来,身后跟着浙军的两个连长和几十个保安团弟兄,个个背着枪,眼里带着恳切。 镇海卫一战,张鹏飞和浙军弟兄被顾沉舟和荣誉第一旅的英勇所折服。 “顾旅长,”张鹏飞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们商量好了,想跟着您干!镇海卫一战,您让我们知道,华夏军人不是好欺负的!” 浙军的连长也上前一步:“荣誉第一旅的弟兄们敢拼命,我们也不是孬种!带上我们吧!” 他们两个连在镇海卫防守后,所在师部已经被打散,编制也没了,如今无依无靠。 顾沉舟看着他们脸上未褪的硝烟,想起在镇海卫滩头,这些弟兄跟着他浴血奋战的场景。 他伸手拍了拍张鹏飞的肩膀:“欢迎加入!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荣誉第一旅的人了!” 对于这样经历过战火淬炼的老兵,顾沉舟十分珍惜。虽然保安团和浙军剩下的弟兄一共才百余人,但对此时的荣誉第一旅来说,是宝贵的补充。 队伍扩充到五百余人,木船驶离岸边。 小豆子教浙军的弟兄唱《松花江上》,东北口音混着浙江话,虽然跑调,却透着一股同仇敌忾的热忱。 荣念晴举着相机,记录下这特殊的一刻。 这支历经战火洗礼的队伍,在江风中展现出顽强的生命力。 渡过松江,顾沉舟没敢耽搁,带着队伍直奔南京。 城门口的卫兵验过证件,看着这支衣衫褴褛却眼神坚定的部队,郑重地敬了个礼。 刚进城区,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军官就拦住了去路,胸前别着“总统府侍卫处”的徽章: “顾旅长,委员长有请,让您即刻到总统府去。” 蒋介石找他? 顾沉舟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他抬头望了望远处总统府的飞檐,在夕阳下显出一片凝重的轮廓。 南京的风里,已经有了硝烟的味道。 顾沉舟知道,这趟召见,绝不会轻松。 “王大猛,带弟兄们去卫戍司令部报到,等我回来。”顾沉舟叮嘱道,然后跟着侍卫处的军官,朝着那座承载着太多希望与挣扎的府邸走去。 也就在这个时候,上海的国军守军已经全部撤离,淞沪会战正式宣告结束。 这场抗日战争初期规模最大、战斗最惨烈的战役,让国军伤亡接近30万人。 许多精锐部队,如德械师第87师、88师、36师以及桂军第21集团军等在战役中损失过半甚至更多,元气大伤。 此外,国民政府倾注国力组建的空军、海军、炮兵和为数不多的装甲部队,在战役中几乎损失殆尽。 国军精锐战力遭受重创。 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取得的战果是,日军伤亡接近7万余人,同时粉碎了日军“三个月灭亡华夏”的狂妄计划,极大地鼓舞了全国军民的抗战决心和信心。 从战略层面看,淞沪会战达成了持久抗战的目标;但从战术层面看,将大量精锐部队投入狭小的淞沪战场与日军决战,无疑造成了过于惨重的损失。 伤亡数字清楚地表明了这一点。 第62章 时刻准备着 总统府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将金陵城的喧嚣隔绝在外。 顾沉舟跟着侍卫处的军官穿过庭院,青石板路上的青苔沾着露水,踩上去滑腻冰凉。 总统府的所有人全都在收拾行李和打包文件,显然都在为前往武汉建立临时政府做准备。 两旁的松柏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两列肃立的卫兵,沉默地注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顾沉舟的军靴在寂静的庭院里发出清脆的声响,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军号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一种莫名的压抑。 身上的军装还带着镇海卫的硝烟味,袖口磨破的地方露出里面的棉布,与周围精致的雕梁画栋格格不入。 “顾旅长稍等,委员长正在和几位总长议事。”军官将他领到一间偏厅,转身退了出去。 偏厅里陈设简单,墙上挂着一幅《总理遗像》,下面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的题词。 顾沉舟站在画像前,望着中山先生的眼睛,突然想起那些在镇海卫牺牲的弟兄。 他们用生命践行的,不正是这份“革命”的理想吗?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顾沉舟转过身,看见常凯申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在一群将领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常凯申脸上带着惯有的威严,只是眼角的皱纹里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显然,抛弃自己经营多年的‘老巢’,常凯申如今也是愁苦不已。 但见了顾沉舟,常凯申脸上的表情又自动切换成高兴,他走到顾沉舟面前,细细打量了两眼,才满意的笑道: “好好好!不愧是华夏军队中的一员悍将,端的是气宇轩昂,英气逼人啊!” “不愧是我的小老乡,没有辱没我奉化人的英勇!” “岂敢岂敢,在校长面前,学生怎敢担当如此称呼。” 顾沉舟很有眼力见,常凯申怎么夸他都行,要是他真的信了,真以悍将自居,那可就离因恃才放旷而被曹操斩杀的杨修不远了。 常凯申听顾沉舟叫他‘校长’,哈哈大笑,常凯申这一生中最得意的事情便是担任了黄埔军校的校长,这让他拥有了庞大的基本盘,成功的当上了民国领袖。 又见到顾沉舟不居功自傲,常凯申对顾沉舟更满意了。 又说了几句,常凯申开始步入正题:“此次我叫你来,主要有两件事。” 顾沉舟洗耳恭听。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其一,是关于论功行赏。你部有何需求,但说无妨。” 常凯申都如此说了,顾沉舟也不惺惺作态,直接开口:“校长,荣誉第一旅经过连日激战,兵员装备损耗严重。恳请能够补充兵员和装备,以便继续抗击日寇。” “另外,”顾沉舟声音突然有些沉重,“我麾下荣誉第一旅的将士们此次牺牲者众多,希望校长能够拨给这些死难将士家属充足的抚恤金。” 听了顾沉舟的话,常凯申满意的点了点头,他没有看错人,自己这个小老乡果真是一员猛将,其他人听了他的条件,恐怕都会借此向他讨要赏赐,像顾沉舟这样为部队和下属考虑的少之又少。 常凯申点头:“当然,荣誉第一旅是国之劲旅,不用你说我也会进行补充,英雄部队岂有不安抚之理,那不是寒了将士们的心嘛。” “这抚恤金嘛,也好说,稍后我便会安排专人将抚恤金送到你的旅部。” 顾沉舟真心诚意的谢过。 常凯申接着说道:“我早就听闻你这个人啊,体恤下属,从不考虑自己,既然你不为自己考虑,那我这个老乡就主动帮你考虑考虑,这也是我找你来的第二件事。” 常凯申顿了顿,继续说道:“这第二件事,就是你得率领你的荣誉第一旅一起随我撤离,一起撤到武汉去,正好你的荣誉第一旅此次损失惨重,战斗力难以迅速恢复,就随着我一起去往武汉吧,有你和你的荣誉第一旅在,政府此行也有个保障。” 说了半天,顾沉舟终于懂了,常凯申这是心里缺乏安全感,想让荣誉第一旅这支悍旅拱卫政府左右,确保临时政府的安全。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常凯申确实考虑了他,毕竟拱卫政府,也就是彻底远离了前线,处于安全的大后方,不必再和日寇拼杀。 可顾沉舟不愿。 如果他穿越而来,一心想着当‘缩头乌龟’的话,他早就跟着家中亲人一起前往巴蜀了,还当什么兵。 更别提他率领荣誉第一旅屡次作战在最惨烈的战场上,数次绝境求生。 所以,常凯申这番考虑,反倒是难为了他。 顾沉舟深吸了口气,向常凯申敬了个礼:“谢校长体恤,但沉舟恕难从命!吾父从小就教育我要保家卫国,振兴华夏,我从小的愿望也是当兵保家卫国,如今家国被日寇侵略,无数战友惨死前线,沉舟实不愿前往后方做个看客,我只愿率领荣誉第一旅始终坚守前线!” 听了这番话,常凯申还没开口,旁边的金陵卫戍司令唐生智倒是激动万分:“果然不愧‘飞将军’之名!西汉时‘飞将军’李广为国征战,出击匈奴,使匈奴畏服,数年不敢来犯。如今有‘飞将军’顾沉舟抗击日寇,誓与金陵共存亡!” “金陵有你和荣誉第一旅,我此次卫戍金陵我又多了几分希望。” 顾沉舟连说不敢不敢。 常凯申闻言,没有表态,而是又问了一次:“你可确定要留下?金陵注定是守不住的,你做好战死金陵的准备了吗?” 顾沉舟再次立正敬礼,声音务必坚定: “时刻准备着!”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常凯申也只能点头,同意了顾沉舟保卫金陵的请求。 但常凯申确实起了爱才之心,不愿顾沉舟此等悍将葬送在金陵。 于是,常凯申叮嘱道:“若届时事不可为,定要伺机突围,就像你说的,抗战是一场持久战,不能只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 顾沉舟答应:“学生明白!” 第63章 休整与补编 从总统府出来,顾沉舟便与唐孟潇一同前往金陵卫戍司令部。 司令部内气氛紧张,参谋们围着巨大的金陵城防图忙碌着,红蓝铅笔在图上快速勾勒,标注出一道道防线与火力点。 唐孟潇拍了拍顾沉舟的肩膀,语气恳切:“沉舟啊,镇海卫一战,你打出了国威军威,委员长都对你赞不绝口。葫芦山防线至关重要,我把最关键的阵地交给你,你可一定要顶住。” “当然,葫芦山地理位置至关重要,单单你一个旅防守是万万不够的,你荣誉第一旅协助教导总队一起防守,保葫芦山不失!” 顾沉舟立正敬礼:“请唐司令放心,荣誉第一旅定不负所托。” 唐孟潇满意地点点头,当即对后勤官下令:“把委员长允诺给荣誉第一旅的武器装备,优先调拨给顾旅长。德械步枪、轻重机枪、迫击炮,有多少给多少!另外,让后勤处准备好抚恤金,亲自送到顾旅长手上,务必分发到牺牲弟兄的家属手中。” 后勤官连忙应下,转身去安排。 唐孟潇又看向顾沉舟:“兵员方面,你也知道,淞沪会战打下来,精锐损失惨重,实在抽不出像样的部队了。只能从地方军里给你调拨些杂牌军,你多担待。” 顾沉舟心中早有预料,淞沪会战几乎耗尽了国军的精锐力量,能有兵员补充已属不易。 他沉声说道:“唐司令,属下明白。杂牌军也是军人,只要稍加整训,一样能打仗。属下没有异议。” 唐孟潇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早点回驻地休整,稍后我命人将装备和抚恤金给你送过去。” 顾沉舟再次敬礼,转身离开。 回到荣誉第一旅的驻地,一处临时征用的学校操场,弟兄们正围着小豆子,听他兴奋地嚷嚷着什么。 “旅长回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纷纷转过头来。 小豆子手里挥舞着一张报纸,像只快乐的小鸟跑到顾沉舟面前:“旅长!您看!报纸上报道咱们镇海卫大捷了!” 顾沉舟接过报纸,标题赫然写着:“五阵巧守镇海卫,飞虎旅再立奇功”。 报纸上不仅详细描述了荣誉第一旅在镇海卫利用竹签毒阵、黑火药阵、地雷阵、火牛阵等巧妙战术阻击日军的经过,还刊登了几张清晰的照片。 有弟兄们在滩头奋勇杀敌的场景,有火牛阵冲击日军的震撼画面,还有一张是荣誉第一旅撤退时高唱战歌的合影。 小豆子指着合影,激动地说:“旅长您看,这是我!我在这儿呢!” 他从乌泱泱的人群里准确地找到了自己的身影,脸上满是自豪与兴奋。 顾沉舟看着报纸上的报道和照片,目光转向站在一旁微笑的荣念晴。 荣念晴迎上他的目光,脸上露出浅浅的梨涡。 顾沉舟心中了然,这定是这位战地记者的手笔。 正是她的报道,让荣誉第一旅的功绩得以传播,让弟兄们的英勇被更多人知晓。 一直以来,顾沉舟对于荣念晴这个战地记者留在荣誉第一旅,心里总有些不乐意,觉得她一个女记者在战场上碍手碍脚,还可能带来危险。 但此刻,看着弟兄们因这篇报道而焕发出的高昂士气,看着小豆子那兴奋不已的模样,他心中的那份不乐意渐渐消散了。 他对着荣念晴微微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认可与感激。 荣念晴见状,笑容更加灿烂了。 顾沉舟清了清嗓子,对弟兄们说道:“弟兄们,报纸上的报道,是对我们过去功绩的肯定。但我们不能骄傲自满,接下来的葫芦山之战,才是真正的硬仗。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弟兄们齐声呐喊,声音震耳欲聋,充满了斗志。 老蒋答应补充的兵员很快就到了,可情况却让顾沉舟大失所望。 操场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顾沉舟站在石阶上,眉头越皱越紧。 补充来的兵员像一股浑浊的溪流,在操场上勉强列队。 前排的士兵还能挺直腰杆,后排的不少人耷拉着脑袋,军帽歪在一边,破军装里露出的胳膊细得像芦苇杆。 有个小个子兵站不稳,踉跄着往旁边倒,撞得队列歪成一串,引来一阵稀稀拉拉的哄笑。 “这就是委员长说的补充兵?”王大猛在旁边低声骂了句,手里的步枪被捏得咯吱响。 他认出几个熟面孔,那是从蕴藻滨逃出来的溃兵,当时扔了枪钻进芦苇荡,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 顾沉舟没说话,目光扫过队列。 补充至五千人的队伍拉得老长,却连基本的看齐都做不到。 有个老兵痞偷偷往嘴里塞烟卷,被军官喝止后还翻了个白眼;几个年轻士兵盯着地上的蚂蚁发呆,像是还没从上海的溃败里回过神。 最让他揪心的是,当军需官抬来德械步枪时,大半人都露出茫然的表情,有个愣头青甚至把刺刀装反了方向。 这批补充兵大多来自地方的杂牌军,根本没用过德械装备。 兵不知枪,这要是到了战场上,后果会很严重。 “旅长,这仗没法打啊。”周卫国凑过来,声音里带着焦虑,“别说守葫芦山,怕是连枪都扛不稳。” 顾沉舟捡起地上的一支步枪,枪身的烤蓝还闪着光。 这是蒋介石特批的德械装备,原本该配给精锐部队,如今却要交到这群从没用过德械装备的士兵手里。 他想起苏州河整编时,弟兄们拆枪装枪的麻利劲儿,心里像被塞进一团乱麻。 这批补充兵和苏州河整编时期的弟兄们,在战斗力上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打不打得赢,都得打。”顾沉舟把步枪扔给那个装反刺刀的士兵,“给你半个时辰,学会怎么装卸刺刀。” 士兵慌忙接住枪,手忙脚乱地摆弄起来,脸涨得通红。 顾沉舟转身对各团军官下令:“一团带老兵,教新兵拆枪瞄准;二团练队列,把溃散的毛病扳过来;特务营负责监督士兵体能训练,每天五公里越野,跑不完的没饭吃。” 顾沉舟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告诉弟兄们,来荣誉第一旅,就得守这里的规矩。怕死的可以滚,想活命的就得练!” 命令传下去,操场顿时热闹起来。 老兵们扯着嗓子教瞄准,喊得比打鬼子还凶;队列里的呵斥声此起彼伏,军官的马鞭抽在地上,惊得几个散漫的士兵猛地站直;特务营监督训练的队伍刚跑个三公里,就有一半人掉队,捂着肚子蹲在路边干呕。 荣念晴举着相机,拍下这乱糟糟的一幕。 镜头里,有个瘦得像豆芽菜的士兵被步枪后座撞得龇牙咧嘴,却还在老兵的吼叫声里一次次扣动扳机;有个掉了鞋的兵光着脚跑完五公里,脚底磨出血泡,却咧着嘴跟同伴炫耀自己没掉队。 “顾旅长,”荣念晴走到正在检查靶场的顾沉舟身边,“这些士兵……真的能行吗?” 顾沉舟望着靶纸上歪歪扭扭的弹孔,突然笑了:“你见过镇海卫的竹签吗?刚插下去时都是直挺挺的,被潮水泡过,被炮弹炸过,反而扎得更牢。” 顾沉舟指着那个终于学会装刺刀的士兵,“兵是练出来的,不是选出来的。当年荣誉第一旅刚组建时,不也有人说我们成不了气候?” 夕阳西下时,操场上的枪声渐渐整齐了些。 虽然还是有不少脱靶的子弹,但至少没人再把刺刀装反。 顾沉舟站在高台上,看着五千人的队伍终于能走出像样的正步,突然觉得这杂乱的脚步声里,藏着一种倔强的生机。 “旅长你看!”小豆子举着一张靶纸跑过来,上面的弹孔虽然分散,却都打在了靶上,“是那个掉鞋的兵打的!他说以前在老家打猎,枪打得准着呢!” 顾沉舟接过靶纸,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突然想起吴克仁说过的话。 “军人的本分,就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他望着暮色中的葫芦山,那里的轮廓在夜色里越来越清晰。 或许这些补充兵成不了苏州河时的精锐,但只要能在葫芦山上多打一枪,多扔一颗手榴弹,多杀一个鬼子,就算没白练。 夜色渐浓,操场的火把亮了起来。 五千人的队伍还在重复着枯燥的动作,喊杀声在金陵城的角落里回荡,像一颗颗正在被打磨的石子,虽然粗糙,却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硬气。 第64章 国府蛀虫 兵员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好,上面答应拨付给荣誉第一旅牺牲弟兄的抚恤金又出了问题。 方志行抱着钱箱冲进营房时,脸涨得像块猪肝,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箱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银元滚出来,在泥地上转了几个圈,露出惨淡的白光。 “旅座!不对劲!”方志行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抚恤金……少了整整五千大洋!” 顾沉舟正在检查新兵的步枪,闻言猛地抬头,枪栓在手里攥得咯吱响:“怎么回事?” “后勤处的人说就这么多!”方志行一脚踹在钱箱上,“我跟他们理论,那个姓黄的军需官还嘴硬,说上峰拨下来的就是这些!狗屁!咱们牺牲了多少弟兄?光镇海卫就埋了两千多!这笔钱怎么算都对不上!” “贪墨?”顾沉舟的声音陡然变沉,像结了冰的江面。 他想起那些在滩头被竹签刺穿的弟兄,想起火海里抱着炸药包的身影。 他们用命换来的抚恤金,竟然被这群蛀虫啃了? “这群狗娘养的!”王大猛一拳砸在柱子上,木屑簌簌往下掉,“前线弟兄在流血,他们在后方刮骨头!真当咱们好欺负?” “好一个‘前线吃紧,后方紧吃’啊!国府就是因为这些蛀虫。仗才打成今天这个模样!”顾沉舟气极反笑。 “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贪墨我荣誉第一旅阵亡英魂的抚恤金!” 顾沉舟说完,缓缓摘下腰间的勃朗宁,枪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他转身往外走,声音格外冰冷:“特务营,跟我走。” 后勤处的院子里,黄军需官正翘着二郎腿喝茶,看见顾沉舟带着一群荷枪实弹的士兵闯进来,只是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顾旅座这是唱的哪出?带兵闯后勤处,就不怕军法处置?” 顾沉舟没答,径直走到他面前,勃朗宁的枪管 “咚” 地抵住黄军需官的太阳穴,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惊得他打了个哆嗦。 “我的弟兄们的抚恤金,” 顾沉舟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磨过的砂石,“少的五千大洋,在哪?” 黄军需官定了定神,嘴角竟勾起抹嘲讽的笑:“顾旅座,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上峰拨多少,我就发多少,账目清清楚楚。” 他瞥了眼顾沉舟肩上的少将星章,语气轻慢,“一个区区少将,还犯不着跟我这后勤处过不去吧?” 他在后勤处混了十几年,见多了这种 “雷声大雨点小” 的军官。 手里管着粮草弹药,别说少将,就是中将师长也得给几分面子。 一个打残了的旅,还能翻天不成? “清清楚楚?” 顾沉舟突然笑了,笑声里的寒意顺着枪管往黄军需官骨子里钻。 他猛地攥紧枪,枪口死死抵住对方的太阳穴:“我再问一遍,钱呢?” “没有!” 黄军需官梗着脖子耍无赖,“爱上哪告上哪告去,我黄某怕过谁?” “砰!” 枪声骤然炸响,惊得院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撞在院墙上又跌下去。 黄军需官惨叫一声,左腿的裤管瞬间被血浸透,红得发黑的血顺着裤脚往下淌,在青砖地上积成一滩。 他抱着腿在地上打滚,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混着鼻涕往下掉。 “这一枪,是提醒你。” 顾沉舟的手枪指着他的脑袋,眼神里没半点波澜,“下一枪,打的就是这里了。” 特务营的士兵围上来,个个目露凶光,手里的刺刀闪着寒光,枪栓拉得 “哗啦” 响。 黄军需官这才慌了。 眼前这个少将不是来讲道理的,他是真敢动手! 在国府眼皮子底下,在委员长还没撤离的金陵城里,他竟真敢开枪! “有…… 有!” 黄军需官疼得浑身发抖,哪里还敢硬气,“钱在库房!我这就给您拿!我这就去!” 顾沉舟朝特务营使了个眼色,两个士兵架着黄军需官往库房走。 没过多久,五个沉甸甸的钱袋被拖了出来,银元碰撞的 “叮当” 声清脆悦耳,落在众人耳里却像敲在心上,闷得发紧。 “顾沉舟!” 黄军需官被架走时,突然恶狠狠地瞪着他,嗓子眼里挤出狠话,“你给我等着!我姐夫是军政部的……” “我管你姐夫是哪里的,就算你爹是军政部的都不行,更别提你姐夫了!” “滚。”顾沉舟懒得跟他废话,弯腰捡起地上的银元,一枚枚擦去泥污,放回钱箱。 这些钱,是弟兄们用命换来的,一分一毫都不能少。 方志行看着钱箱,眼里的火气消了些,却多了几分担忧:“旅座,这下怕是把他得罪死了……” “得罪?”顾沉舟冷笑一声,“咱们在前线跟鬼子拼命,他们在后方喝兵血,这种人,就是杀了他都不为过。” 顾沉舟根本不怕得罪人,他和荣誉第一旅目前在民间的名气和百姓心中的分量,以及过往立下的赫赫战功,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而且老蒋明显对他很看重。 这种情况下,谁能动他? 顾沉舟拍了拍钱箱,“告诉弟兄们,牺牲的弟兄家属,一分钱都不会少。” 这笔抚恤金,不仅仅是钱。 是尊严,是公道,是对牺牲者的交代。 第二天清晨,荣誉第一旅的驻地刚响起出操号,就传来消息:黄军需官因贪墨军饷、克扣抚恤金,被军事法庭逮捕了。 据说抓他的时候,这家伙还在哭喊着要找姐夫告状,却没人敢应声。 没人愿意为他出头得罪一个深受百姓爱戴和老蒋青睐的冉冉升起的将星。 王大猛拿着报纸跑过来,笑得露出白牙:“旅座,您看!这狗东西被扒了军服游街呢!” 顾沉舟接过报纸,上面的照片里,黄军需官穿着囚服,被士兵押着走过街头,百姓们扔的烂菜叶堆满了他的脚边。 他突然想起荣念晴说过的话:“百姓的眼睛是亮的。” 谁是好的,谁是坏的,谁是英雄,谁是蛀虫,一目了然。 顾沉舟把报纸还给王大猛,转身走向训练场。 五千新兵正在列队,虽然动作还有些生疏,但眼神里已经有了些军人的模样。 但这还不够。 还有不到一个月,日军就能集结完毕,进攻金陵了。 时间非常紧迫。 第65章 防线 沪上沦陷后,日军分三路直扑金陵,沿途他们一路烧杀抢掠,苏州、无锡、江阴、常州、镇江这些秀美富庶的江南山河被日军摧毁得支离破碎。 日军的兵锋眼看就要到金陵城下。 唐孟潇闻讯立即召开作战会议。 十二月的风,带着江水的湿冷,刮过金陵城墙的每一个垛口。 风声里,混杂着远处构筑工事的夯土声,还有军靴踩在碎石路上的杂乱回响。 顾沉舟将领口又扣紧了一分,冰凉的金属扣子硌着皮肤,带来一丝清醒。 他站在卫戍司令长官部的台阶下,抬头望去。 青灰色的砖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像一张巨大的、干涸的血管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味道。 是潮湿的泥土,是劣质的卷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身旁的小豆子低声嘟囔了一句。 “旅座,这天儿可真够呛,感觉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12月的金陵,异常的寒冷。 顾沉舟没有作声,只是将目光从斑驳的墙壁上收回,迈步走上台阶。 作战会议室里闷热异常。 十几名将官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凝重。 煤油马灯的光线昏黄,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人影。 屋子正中,一张巨大的沙盘占据了大部分空间,上面精细地还原了金陵城内外的地形。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沙盘前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金陵卫戍司令长官,唐孟潇。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锐利地扫过沙盘上的每一寸山川河流。 “委座电令,金陵必须固守。” 唐孟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在沉闷的空气中砸开一道裂缝。 “我唐某人,誓与金陵共存亡。” 他的手,重重地按在沙盘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金陵防线,共分三道。” 一根细长的木制指挥杆被他拿起,指向了沙盘的最外围。 “外围阵地,依托栖霞山、牛首山、淳化镇、紫金山等制高点,层层阻击,消耗敌军。” 指挥杆的尖端,在“紫金山”三个字的标识上,轻轻点了点。 顾沉舟的心跳,漏了一瞬。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根指挥杆移动。 “复廓阵地,以光华门、雨花台、中华门一线为核心,与城墙互为犄角,是我们的第二道锁。” “最后,就是我们的城墙。” 唐孟潇的指挥杆从外到内,画了一个坚决的圆圈,将整个金陵城囊括其中。 “城墙,就是我们的坟墓。” “要么,敌人死在城外。要么,我们死在城墙上。”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马灯的灯芯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 唐孟潇放下指挥杆,拿起一份名单。 “兵力部署如下。” 他开始念出一个个部队的番号,以及他们即将奔赴的阵地。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块石头,投入众人沉寂的心湖。 “第七十四军,守备牛首山至淳化镇一线。” “第八十八师,守备雨花台及中华门。” “教导总队,主力固守紫金山主阵地。” 终于,唐孟潇的目光抬起,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顾沉舟的脸上。 “荣誉第一旅。” 顾沉舟的脊背下意识地绷直。 “旅长,顾沉舟。” “到。” 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命你部,即刻开赴紫金山,于紫金山主峰东侧建立辅助阵地,协同教导总队,坚守紫金山。” 命令下达了。 紫金山。 是金陵城东面最重要的天然屏障。 一旦紫金山失守,日军的重炮就能直接对准光华门,整个金陵城的东面防线将彻底洞开。 所以,荣誉第一旅和教导总队身上的担子很重。 会议结束,最终防线部署如下。 第一,外围阵地防线。 句容-汤山防线由粤军第66军叶肇部坚守。 牛首山-淳化镇防线由中央军第74军王耀武部坚守。 秣陵关-陵关-湖熟镇线由粤军第83军邓龙光部坚守。 栖霞山-乌龙山线由湘军第2军团徐源泉部坚守。 龙潭-拜经台防线由税警总团第二支队何绍周部坚守。 第二,复廓阵地防线。 雨花台由中央军第88师孙元良部坚守。 紫金山防线由教导总队桂永清部和荣誉第一旅顾沉舟部坚守。 光华门-通济门防线由中央军第87师沈发藻部坚守。 幕府山-乌龙山防线由第2军团第41师和金陵卫戍司令部宪兵部队萧山令部坚守。 第三,城垣及城内防线。 主要由粤军第83军邓龙光部,中央军第74军第51师,第36师宋希濂部以及从松江赶来的东北军第67军吴克仁部驻守。 部署完毕之后,众将领命而去,顾沉舟也回到了荣誉第一旅的驻地。 日寇马上就要兵临城下,明日就要前往紫金山布置防线,他决定先给弟兄们放半天假,最近半个月弟兄们一直高强度训练,一直紧绷着也不是个好事。 放松放松或许会更好。 而且,将士们也需要和亲人好好的道个别,或者是寄个书信。 金陵保卫战会非常艰难,战斗惨烈不输淞沪会战。 顾沉舟不想让自家弟兄留有遗憾。 将士们得知可以放半天假,都非常兴奋。 家中金陵附近的都赶回了家,家在远方的都弄了封书信寄回家乡。 周卫国是最兴奋的那个,因为他终于可以去和他的未婚妻萧雅约会了。 自从上次金陵一别,周卫国与萧雅已经三个多月没见面了,彼此想念得紧。 顾沉舟想起影视剧里两人的悲惨命运,不忍看这对有情人阴阳永隔,于是郑重提醒周卫国约会结束之后亲自将萧送离金陵,到重庆去,那里安全。 周卫国感觉到了自家旅座话语里的关心和郑重,心里一暖,忙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将萧雅送到大后方重庆去。 顾沉舟见状也放心了。 他开始写自己的信。 这封信是一封遗书,收件人是他的父亲顾慎为。 信上只有一句诗: 何须马革裹尸还,人生无处不青山。 第66章 虎贲之师 …… 小豆子是最无助的那个,沪上一战,他的所有亲人都死于日寇之手,就算是想写封书信都找不到人收。 顾沉舟不忍见其伤心,于是认了小豆子做了弟弟,也帮小豆子写了一封书信寄到远在重庆的顾家,不过收件人却是他的母亲惠兰芳。 记忆里,他母亲是个温柔如水的江南女子,极其富有爱心,收养了许多孩子,顾龙就是其中之一。 相信母亲知道自己多了一个12岁就打鬼子的养子,会十分开心的。 时间很快来到第二天。 顾沉舟率领荣誉第一旅前往紫金山阵地。 紫金山的晨光漫过松针时,顾沉舟正站在山腰的缓坡上。 风里裹着水泥和硝烟的味道,远处主峰传来工兵敲击钢钎的脆响,教导总队的工事已在山脊上盘出了一道银灰色的棱线。 那些嵌在岩石里的碉堡,射击孔都朝着同一个角度,连铁丝网的缠绕密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整整齐齐地沿着等高线爬成三道屏障。 “旅座你看!”小豆子扒着一棵松树往下指,眼睛亮得像星星。 山脚的空地上,几个教导总队的士兵正抬着钢筋水泥往山坳里走,两人一组步伐分毫不差,军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都透着齐整。 不远处的机枪阵地上,一个戴着 M35钢盔的士兵正趴在沙袋后,手里捏着游标卡尺,对着射击孔的角度反复测量,旁边的战友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铅笔尖在纸页上划出沙沙的响。 顾沉舟的目光落在更远处的重炮阵地。 四门 150毫米榴弹炮卧在掩体里,炮身的防盾擦得锃亮,“德国制造”的铭牌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炮兵们戴着白手套,正用绸布擦拭炮管,连炮轮的固定螺丝都拧得一丝不苟,连风刮过炮口的角度都像是计算好的。 这才是真正的精锐,全华夏唯一全员列装德式装备的部队,手里攥着 1924式毛瑟步枪、MP18冲锋枪,腰间的制式刺刀闪着寒光,连绑腿都缠得像量过尺寸,每一寸都透着德式训练的严谨。 “荣誉第一旅顾沉舟,前来报到。”他对着迎上来的参谋官立正敬礼,声音撞在山谷里,惊起几只山雀。 参谋官的军靴擦得能照见人影,腰杆挺得笔直:“顾旅长稍等,总队长正在主阵地。” 话音刚落,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就从山道上传来。 桂永清穿着熨帖的将官制服,领口的金色领章在光里跳,身后跟着几个参谋,个个肩背笔挺,与荣誉第一旅这群军装沾着泥、袖口磨出毛边的弟兄站在一起,像两簇截然不同的火。 一簇是精心打磨的钢火,一簇是从血里淬过的野火。 “顾旅长!”桂永清先伸出手,掌心厚实有力,笑声爽朗,“金山卫那一战,三千人钉在滩头挡十万鬼子,我在金陵都听说了!了不起!” “总队长过誉了。”顾沉舟握住他的手,指腹触到对方掌心的薄茧,“教导总队才是国军的脊梁,能在紫金山一起并肩作战,是我荣誉第一旅的福气。” 两人相视一笑,客套里藏着几分英雄惜英雄的热情。 桂永清侧身指着身后的阵地,指挥杆往主峰一点:“顾旅长请看,主峰工事有七成已经完工,山腰这层用的钢筋混凝土,150毫米炮弹都炸不透。” 他又指向一道隐蔽的坑道,“那是弹药库,交通壕通着各碉堡,就算被围了,每个火力点都能自己打。” 顾沉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交通壕的侧壁每隔三米就有个射击孔,壕底铺着木板防潮,甚至挖了排水渠,比起金山卫临时凿的土坑,简直是铜墙铁壁。 他看见一个士兵蹲在壕边,正用小铲把壕沿拍得平平整整,连土块都碾得粉碎,心里不由得暗叹。 这才是正经精锐的样子。 “紫金山是金陵的嗓子眼。”桂永清的语气沉了下来,指挥杆往东侧山腰一落,“日军肯定往死里攻。教导总队守主峰和西侧山脊,委屈顾旅长带弟兄们协防山腰主防御层,就守东侧三个火力点,别让鬼子从侧翼绕上来。” 顾沉舟看着地图上的位置,那里卡在日军攻主峰的必经路上,坡陡得能滑下去,确实易守难攻。 “总队长放心,”他攥了攥拳,“荣誉第一旅在,就不让鬼子踩上半山腰。” “好!”桂永清拍了拍他的肩膀,“后勤给你们调了三十箱手榴弹、五挺重机枪,就在山脚下。缺啥尽管说,咱们拧成一股绳,让鬼子在这紫金山下啃掉牙!” 顾沉舟谢过桂永清,转身对弟兄们喊:“各团进阵地!工兵查射击孔,机枪手校射程,新兵跟着老兵认地形!日落前,必须把阵地钉死!” “是!”弟兄们应得响亮,王大猛扛着机枪往第一个碉堡跑,路过教导总队的工事时,还特意凑过去看了看。 人家的沙袋都码得像砖,棱角分明,他忍不住挠了挠头,回头对身后的兵喊:“都给老子精神点!别让人家看轻了!” 小豆子扛着弹药箱跑在最前面,路过一个碉堡时,往里瞥了一眼:一个教导总队的机枪手正用尺子量子弹带的长度,旁边的兵在本子上记“每米 12发”,他吐了吐舌头,脚步更快了,追上顾沉舟时喘着气说:“旅长,咱们不能输!” 顾沉舟拍了拍他的头,目光扫过自家弟兄。 虽然装备不如人,训练不如人,可这群人从罗店的尸堆里爬过,从金山卫的火海里闯过,骨头缝里都带着不服输的硬气。 他望向远处主峰,教导总队的士兵正沿着山脊布防,钢盔在光里连成一片银带,而他的荣誉第一旅,像一簇野火烧进了这道钢墙里。 “输不了。”顾沉舟轻声说,风把话吹向阵地深处,“咱们是飞虎旅,从来都是啃硬骨头的。” 山脚下,三十箱手榴弹堆得整整齐齐,五挺重机枪架在碉堡前,枪口对着山下的来路。 小豆子蹲在战壕里,学着教导总队士兵的样子,用石头把壕沿拍平,拍着拍着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顾沉舟:“旅长,寄给顾妈妈的信,能收到不?” 顾沉舟愣了一下,想起昨天帮小豆子写的信。 信里说“小豆子,十二岁,会打鬼子,想给您当儿子”,收件人是远在重庆的母亲惠兰芳。 他笑了笑,蹲下来帮小豆子把壕沿拍得更平:“能。你顾妈妈最心软,见了你这么勇敢的儿子,肯定高兴。” 小豆子咧开嘴笑,露出缺了颗牙的豁口,手里的石头拍得更起劲了。 远处的主峰上,桂永清正举着望远镜看,见荣誉第一旅的士兵虽然动作生涩,却个个埋头干活,没一个偷懒的,不由得对身边的参谋说:“这顾沉舟带的兵,是有点意思。” 太阳爬到头顶时,紫金山的阵地渐渐成型。 教导总队的钢墙与荣誉第一旅的野壕连在一起,像一道从岩石里长出来的铁脊,静静等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风从山外吹进来,带着江水的湿冷,也带着远处隐约的炮声。 日军的先头部队,该到金陵城下了。 第67章 鬼子来了 12月1日,日军下达《大陆命第8号》攻城令,兵发三路,合围金陵。 日军总指挥为华中方面军司令官松井石根大将,下辖两大主力军团,分别是朝香宫鸠彦王指挥的沪上派遣军和柳川平助指挥的第10军。 日军总兵力约8个师团+辅助部队,合计超20万人。 日军沪上派遣军主攻金陵东线和北线。 麾下第9师团吉住良辅部,任务为正面强攻金陵城东防线,主要进攻光华门、通济门。 第16师团中岛今朝吾部,任务为占据紫金山制高点,主要进攻方向紫金山、中山门。 第13师团荻洲立兵部,任务为切断金陵东北退路,封锁长江,主要进攻乌龙山、栖霞山。 第3师团藤田进部,任务为协同第13师团封锁长江,围歼撤退华夏军队,主要进攻金陵城北幕府山。 第11师团山室宗武部,作为预备队,策应主攻方向。 日军第10军主攻南线、西南线。 第6师团谷寿夫部,任务为主攻金陵城南核心阵地,主要进攻雨花台、中华门。 第114师团末松茂治部,任务为突破金陵城西南防线,主要进攻赛虹桥、水西门。 第18师团牛岛贞雄部,任务为切断金陵守军向皖南退路,主要进攻芜湖-当涂一线。 第5师团国崎支队,任务为渡江封锁北岸,阻断津浦铁路,主要进攻浦口。 1937年 12月 1日的寒风里,金陵城的轮廓在铅灰色云层下泛着冷光。 当《大陆命第 8号》攻城令从日军华中方面军司令部发出时,松井石根站在苏州的临时指挥部里,望着地图上被红笔圈出的金陵城,指尖在“紫金山”“雨花台”几个地名上反复摩挲。 松井石根已经下达了“三日内攻陷金陵”的命令。 这道命令,要将这座六朝古都拖进血与火的炼狱。 二十万日军像一张巨网,从东、北、南三个方向往金陵收拢。 沪上派遣军的炮口先对准了东线,第 16师团的先头部队踩着晨霜扑向紫金山,钢盔在山道上连成一片移动的灰云。 北线的第 13师团已摸到乌龙山脚下,长江水面上,日军的汽艇正试图冲破江防炮的封锁。 南线第 6师团的马蹄声更密,谷寿夫的指挥部设在秣陵关,望远镜里已能望见雨花台的轮廓。 紫金山的枪声是最先炸响的。 中岛今朝吾显然把第 16师团的精锐全压在了这里,先头部队刚冲到山脚,就被教导总队的重机枪扫倒一片。 MG08/15轻机枪的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的碎石像冰雹般乱飞,日军趴在坡下不敢抬头,只能用掷弹筒往山上瞎轰,炮弹在松树林里炸开,松针混着泥土簌簌往下掉。 “旅长!鬼子上来了!”王大猛趴在东侧火力点的碉堡里,手指扣在捷克式的扳机上,指节发白。 他看见几个日军抱着炸药包往铁丝网冲,教导总队的 Pak36反坦克炮突然响了,炮弹擦着坡地飞过去,把炸药包连同人一起炸成了碎末。 顾沉舟正蹲在交通壕里检查工事,听见炮声抬头望去。 主峰方向,教导总队的士兵正沿着山脊往后退,显然是在诱敌深入。 而山腰的主防御层,荣誉第一旅的弟兄们已把机枪架在了射击孔后,方志行正用刺刀挑着一颗手榴弹,往碉堡外的集束手榴弹堆里塞:“等鬼子靠近了再扔,省着点用!” 东边的枪炮声刚起,北线的乌龙山就传来了闷响。 第 13师团的炮兵对着江防工事狂轰,炮弹砸在水泥碉堡上,震得工事里的湘军士兵耳朵嗡嗡响。 徐源泉站在指挥部里,看着参谋递来的战报直咬牙。 第 41师刚顶住一轮进攻,伤亡就过了三成,而日军的汽艇还在长江里窜,眼看就要绕到阵地后方。 “让炮兵往江面打!别给他们登岸的机会!” 徐源泉把望远镜往桌上一摔,镜片里还印着日军汽艇的影子。 可江防炮的炮弹没剩多少,刚打了几轮就哑了火,日军汽艇趁机往岸边冲,艇上的机枪扫得滩头泥土飞溅,几个试图架起重机枪的士兵刚探身就被打穿了胸膛。 南线的雨花台更成了火海。 谷寿夫给第 6师团下了死命令,中午之前必须拿下第一道铁丝网。 日军的山炮对着雨花台狂轰了半个时辰,第 88师的工事被炸塌了好几处,孙元良站在中华门城楼上,看见雨花台的阵地在烟尘里起伏,急得直跺脚:“让一五五旅顶上去!就算拼光了,也得把鬼子按住!” 一五五旅的士兵刚冲上去,就跟日军撞了个正着。 刺刀捅进肉里的闷响、枪托砸在头上的脆响混在一起,有个士兵被三个日军围住,他拉响了腰间的手榴弹,连同敌人一起滚下了坡;还有个机枪手被炮弹炸断了胳膊,用牙齿咬着弹带往机枪里送,血顺着下巴滴在枪身上,染红了大半截。 西南线的赛虹桥也没安生。 第 114师团的士兵扛着浮桥往秦淮河冲,想从水西门绕进城里。 第 83军的士兵趴在桥洞下,等浮桥刚搭到一半,突然把捆着炸药的竹竿捅过去,“轰隆”一声,浮桥连同上面的日军一起翻进了河里。 可日军像杀不完似的,这边刚炸掉一座浮桥,那边又有十几个人抱着木板往水里跳,河水很快被染成了暗红色。 长江北岸的浦口也响起了枪声。 国崎支队的士兵乘着驳船往岸边划,第 36师的江防部队架起 24式重机枪,子弹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白痕。 宋希濂站在北岸的炮台上,看着驳船被打穿后下沉,眉头却没松,因为日军的主力还没动,这些不过是试探。 紫金山的战斗已到了胶着状态。 第 16师团的后续部队涌了上来,开始往山腰的主防御层扑。 顾沉舟所在的东侧火力点成了重点目标,炮弹接二连三地砸过来,碉堡的水泥墙被震得掉渣,有块碎石擦着他的额头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金陵保卫战一开始,就是白热化状态,攻守双方都拼了命。 第68章 顽强 天还没亮透,紫金山东侧的山脊就被日军的炮火覆盖了。 第 16师团的重炮阵地设在山下的汤山镇,炮弹拖着尖啸往山腰砸,荣誉第一旅驻守的三个火力点瞬间被烟尘裹住。 碉堡的水泥墙簌簌掉渣,顾沉舟趴在交通壕里,能听见头顶的钢盔被碎石砸得“叮当”响,小豆子抱着机枪缩在他旁边,脸被熏得发黑,嘴里还咬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 “旅长!东边碉堡塌了半边!” 王大猛的吼声从战壕那头传来,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此刻正用右手拽着一个被震晕的新兵往壕里拖。 东边那个碉堡是昨天刚加固的,此刻射击孔已经被炮弹堵死,几个没来得及撤出的士兵扒着碉堡残骸往外爬,刚探身就被山下的机枪扫中,血顺着墙缝往下淌,在冻硬的泥土上洇出暗红色的花。 顾沉舟抓起望远镜,镜片里全是晃动的黄影。 日军的步兵正借着炮火掩护往山上爬,密密麻麻的像蚂蚁,前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后面的人扛着梯子,显然是要架铁丝网。 顾沉舟猛地拽过步话机:“给教导总队发信号,让他们的反坦克炮往山脚轰!别让鬼子架梯子!” 步话机里传来电流的滋滋声,夹杂着桂永清的吼声:“主峰也被盯上了!炮营得盯着西侧!你们撑住,我让二团派一个连支援!” “撑得住!”顾沉舟咬着牙应道,挂了步话机就往东边冲。 刚跑到碉堡残骸旁,就看见一个工兵正用身体顶着快要塌的横梁,另一个士兵往射击孔里塞机枪,枪管刚探出去就被打弯了口。 “用手榴弹!” 顾沉舟吼道,摸出腰间的手榴弹扯掉拉环,往山下扔,引线在手里烧得发烫,他数到三才扔出去,“轰隆”一声炸在日军堆里,几个爬在最前面的鬼子瞬间被掀飞。 小豆子也跟着扔,他臂力小,手榴弹扔不远,就在铁丝网前炸开,虽然没炸到人,却把日军的冲锋节奏打乱了。 “旅座你看!教导总队的炮!”小豆子突然指着主峰方向喊。 顾沉舟抬头,只见主峰西侧的山脊闪过几道火光,是教导总队的 Pak36反坦克炮。 炮弹擦着山腰飞过去,精准地砸在日军的重炮阵地,山下的炮声顿时哑了大半。 桂永清这手“围魏救赵”够狠。 宁可让主峰吃几发炮弹,也要先敲掉日军的炮兵。 炮火一停,山上的守军立马反打。 教导总队的马克沁重机枪在主峰扫出火网,荣誉第一旅的弟兄们从交通壕里探身,步枪子弹往日军堆里钻。 有个新兵第一次上战场,手抖得连扳机都扣不动,王大猛照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怂什么!鬼子也是人,被子弹打中也会死!” 新兵被打醒了,闭着眼扣动扳机,子弹竟真打穿了一个日军的钢盔,他愣了愣,突然咧开嘴哭,一边哭一边继续打。 这一轮进攻持续到中午,日军退下去时,山腰的阵地已经不成样子。 铁丝网被炸开了好几个口子,碉堡塌了两个,交通壕里躺满了伤员,卫生队的女护士跪在雪地里包扎,棉絮蘸着血冻成了硬块。 顾沉舟清点人数,三个火力点守下来,弟兄们折了七十多个,其中二十多个是刚补充来的新兵,连枪都没摸热就没了。 “旅长,水。”小豆子递过来一个水壶,里面的水冻成了冰碴,顾沉舟咬开壶盖,冰块在嘴里化得生疼。 他看向主峰,教导总队的阵地也在冒烟,桂永清派来的支援连正沿着山脊往这边走,领头的军官胳膊上缠着绷带,显然也是刚从火线上撤下来的。 “顾旅长,总队长说让你们撤到第二道防线,我们来守这头。”军官敬了个礼,声音沙哑。 顾沉舟摇摇头:“不用,我们熟悉地形。让你的人帮我们修工事,晚上鬼子肯定来夜袭。” 他没说假话,日军白天攻得猛,夜里准会搞偷袭,这是淞沪会战打出来的经验。 果然,后半夜刚起风,山下就传来了动静。 顾沉舟趴在战壕里,借着月光看见几十个黑影往山上摸,手里都拿着刺刀,脚步轻得像猫。 是日军的敢死队,想摸进阵地炸碉堡。 顾沉舟没吭声,让弟兄们往手榴弹上缠布条,缠了布条扔出去能看见落点,免得炸到自己人。 等黑影摸到铁丝网前,顾沉舟猛地喊:“扔!” 几十颗手榴弹同时往山下飞,带着红布条的在夜里划出弧线,炸得日军人仰马翻。 没死的鬼子举着刺刀往战壕里冲,王大猛第一个跳出去,用没受伤的右臂抡起机枪,枪托砸在一个鬼子的脸上,骨头碎裂的脆响在夜里格外清楚。 小豆子也跟着跳,他个子矮,抱着鬼子的腿就往地上摁,两人在泥里滚成一团,最后小豆子摸到腰间的刺刀,往鬼子脖子上一抹,血溅了他满脸。 夜袭被打退时,天快亮了。 战壕里躺满了尸体,有日军的,也有荣誉第一旅的。 小豆子蹲在一个牺牲的新兵旁,那新兵才十五岁,是昨天补充来的,口袋里还揣着他娘给的平安符。 小豆子把平安符掏出来,小心地塞进他怀里,发现新兵的尸体被冻硬了眼睛还睁着,又用泥土把他的脸盖住。 顾沉舟走过来,拍了拍小豆子的肩。 他看向山下,日军的阵地又在调集兵力,今天的太阳还没出来,可炮声已经又响了。 这才是第二天。 “旅长,”小豆子突然抬头,声音带着哭腔,“咱们能守住不?” 顾沉舟没说话,只是捡起地上的步枪,往枪膛里压子弹。 远处的主峰上,教导总队的军旗还在风里飘,虽然被硝烟熏得发黑,却没倒。 他想起桂永清昨天说的话:“紫金山倒了,金陵就完了。” “能。”顾沉舟把枪架在射击孔上,枪口对准山下,“只要还有一个人,就守得住。” 第69章 工事发威 天刚蒙蒙亮,日军第 16师团的步兵就踩着雾往紫金山东麓摸来。 中岛今朝吾显然摸透了山腰的地形,没再用重炮轰。 前两日的炮击把表层工事炸得七零八落,却没能伤到藏在岩石里的子母堡群。 “旅座,鬼子往 1号子堡去了!”小豆子趴在母堡的射击孔后。 1号子堡是个孤零零的水泥墩,藏在登山道隘口的拐角。 看着像块没炸透的残垣,实则是顾沉舟和教导总队工兵连夜改造的“诱饵”。 堡里只留了三个兵,枪里装的还是空包弹。 顾沉舟蹲在 50米外的母堡里,透过潜望镜看着日军往子堡凑。 领头的几个鬼子举着枪试探着靠近,见堡里没动静,竟直接往堡顶爬。 直到二十多个鬼子挤在子堡周围,准备往射击孔里塞炸药,顾沉舟才对着步话机低喝:“打!” 母堡两侧的暗堡突然开火! 两挺马克沁重机枪从侧后方扫过去,子弹像瓢泼大雨似的射向小鬼子。 子堡里的三个兵也猛地掀开顶盖,往外面扔手榴弹,“轰隆”几声炸得鬼子人仰马翻。 有个鬼子刚掏出掷弹筒,就被母堡的机枪手盯上,子弹打穿他的钢盔,红白色的脑浆溅在子堡的水泥墙上。 这一轮诱杀来得又快又狠,等日军拖着尸体退下去时,隘口下已经堆了五十多具尸体。 子母堡的配合天衣无缝,十分有效。 王大猛趴在母堡顶数着,咧开嘴笑:“这子堡真管用!照这架势,一天干翻一百五十个鬼子不成问题!” 顾沉舟没笑。 他摸着母堡的水泥墙,上面还留着前两日炮击的裂痕。 日军不会善罢甘休,子堡的诱饵只能用一次。 果然,中午时分,日军就换了法子:用坦克顶着枪林弹雨往隘口冲,想直接碾平子堡。 顾沉舟对此也有对策。 “让反斜炮阵动手!” 顾沉舟对着有线电话喊。 北坡密林里,8门 82mm迫击炮早藏在了反斜面的掩体后。 炮兵营长郑钢正用标杆量着距离,听见命令立马扯着嗓子喊:“装弹!仰角 45!往坦克后三百米打!” 炮弹拖着哨音往山下飞,没打坦克,却精准地落在日军的步兵集结地。 那里挤着两百多个等着冲锋的鬼子,炮弹一炸就乱了套,哭喊声混着爆炸声往山上飘。 郑钢眯着眼调整角度,第二轮炮弹又砸过去,这次专打日军的机枪阵地,把两挺重机枪炸成了废铁。 “压制住了!”郑钢抹了把脸上的黑灰,笑得露出牙。 8门迫击炮像 8只藏在林子里的狼,在 800米半径内织了张火网,日军的步兵被死死摁在山下,坦克没了步兵掩护,孤零零地往隘口冲,刚到子堡前就被教导总队的 Pak36反坦克炮盯上,一炮炸断了履带,歪在路边冒黑烟。 这一天,子母堡群和反斜炮阵配合着,硬是没让日军踏上登山道半步。 等天黑收工时,各堡清点战果,单是 1号子堡周围就埋了 157具日军尸体,比预估的还多了 7个。 小豆子蹲在子堡顶,往尸体堆上撒石灰,嘴里念叨:“这是你们自找的,侵我中华,就得付出血的代价。” 12月 4日的太阳刚爬过山头,日军就把矛头转向了东麓缓坡。 这里没什么碉堡,只有顾沉舟和教导总队工兵连夜挖的“蛛网壕”。 锯齿形的散兵坑连着 Z字交通壕,壕沟里每隔三米就有个射击孔,壕沿还埋了伪装的尖刺。 “旅座,鬼子来了!”哨兵的吼声刚落,缓坡下就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几百个日军端着枪往山上冲,刺刀在光里连成一片白,看着像要把缓坡掀翻。 顾沉舟趴在主壕里,看着日军冲到壕前 20米处,突然下令:“收!” 弟兄们猛地缩回壕里,日军以为守军怕了,跑得更欢,刚踩到壕沿就懵了。 锯齿形的壕沟像张张大嘴,前面的人一头栽进去,后面的人收不住脚,跟着往下掉,壕里的尖刺瞬间扎穿了他们的靴子。 “打!”顾沉舟又喊。 壕里的弟兄们从射击孔探身,步枪、机枪对着沟里的日军猛扫。 日军挤在壕沟里转不开身,成了活靶子,有个军官举着军刀想爬上来,被王大猛一梭子子弹打穿了胸膛,军刀“哐当”掉在壕沿上。 可日军太多了,前面的刚被打下去,后面的又踩着尸体往上冲,竟硬生生在壕沟上搭起了人桥。 顾沉舟咬着牙往壕里扔手榴弹,炸得血肉横飞,可还是有十几个鬼子爬进了主壕,掏出刺刀就往弟兄们身上捅。 “拼了!”王大猛举着机枪托砸过去,把一个鬼子的脑袋开了瓢。 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动作却没慢半分,跟鬼子在壕里滚成一团。 小豆子个子矮,趁着战友和日寇拼杀时,他钻在鬼子腿中间,用刺刀往小鬼子的膝盖上捅,血溅了他满脸,他却像没看见似的,捅完一个又扑向另一个。 这场拉锯战足足耗了 50分钟。 等日军终于退下去时,蛛网壕里的血已经没过了脚踝,弟兄们趴在壕沿上喘气,手里的枪都被血糊住了。 顾沉舟数了数,光是主壕就挡住了七波冲锋,缓坡下的尸体堆得快有壕沟高了。 “西侧峡谷有动静!”傍晚时分,教导总队的参谋突然跑过来,脸色发白,“日军派了两个中队,想从那边绕到主峰后面!” 顾沉舟猛地站起来。 西侧峡谷是紫金山的软肋,坡缓林密,最适合迂回。 但,顾沉舟对此早有预料。 顾沉舟看向桂永清派来的联络官,咧嘴笑了:“正好,让他们尝尝‘火焰走廊’的滋味。” 西侧峡谷的草丛下,早埋了密密麻麻的输油管,一头连着藏在岩石后的喷火器,另一头通着几桶汽油。 日军的两个中队果然没察觉,大摇大摆地往峡谷里走,脚步声在谷里荡出回声。 “等他们走到中间。”顾沉舟趴在峡谷口的岩石上,看着日军的先头部队快到谷中点,突然按下手里的遥控器。 “轰!” 输油管瞬间炸开,汽油顺着谷底的凹地蔓延,喷火器的火焰一窜就燎了整片峡谷。 青蓝色的火舌舔着草木往上爬,转眼就把峡谷变成了火海。 日军在火里惨叫着乱跑,衣服沾了汽油就烧,有的往岩石后躲,却被岩壁反射的热浪烤得皮开肉绽。 有个鬼子想往谷外冲,刚跑到谷口就被顾沉舟一枪爆头。 火焰烧了整整半个时辰,等火灭了,峡谷里只剩下焦黑的尸体和扭曲的枪支,两个中队的日军,活下来的不到十个。 顾沉舟站在谷口,看着被熏黑的岩石,突然咳嗽起来。 烟太呛了。 小豆子递过来水壶,他喝了一口,水还是冰的,却顺着喉咙滑进心里,暖得发疼。 “旅座,”小豆子轻声问,“咱们守了几天了?” 顾沉舟抬头看了看天,夕阳正往山后沉,把云层染成了暗红色。 “四天了。” 远处的主峰上,教导总队的军旗还在飘。 虽然旗角被烧了个洞,却依旧挺得笔直。 山脚下,日军的帐篷又多了几顶,显然是在调兵。 顾沉舟知道,后面只会更难。 但他摸了摸腰间的手榴弹,又看了看身边的弟兄。 王大猛正用刺刀刮着枪上的血,小豆子在给机枪装子弹,卫生队的护士在给伤员包扎,连那个十五岁新兵的平安符,都被别在了壕沿上。 顾沉舟突然觉得,这紫金山的石头,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只要这些人还在,这工事还在,就总能再撑一天,再撑一天。 第70章 芥子毒气 …… 天还没亮,山下就传来了滚雷似的轰鸣。 顾沉舟趴在蛛网壕的掩体后,指甲深深抠进冻土。 那不是零星的炮击,是成建制的炮群在怒吼。 透过弥漫的硝烟往山下望,能看见日军阵地前竖起了密密麻麻的炮管,阳光落在炮身上,反射出冷硬的光。 48门山炮、野炮连成一片,炮口喷出的火光像条烧红的鞭子,一下下抽在紫金山的山腰上。 “是日军的炮兵联队!”王大猛的吼声被炮声劈得七零八落,他刚把一个新兵按进掩体,一颗炮弹就落在不远处的子母堡群上。 1号子堡像被巨锤砸中,水泥墙瞬间崩裂,碎石混着血肉往天上飞,堡里的三个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成了漫天碎块。 母堡的射击孔被堵死了,重机枪手想把枪管抽出来,刚探身就被炮弹的冲击波掀飞,撞在岩壁上没了声息。 炮弹像疯了似的往阵地上砸,蛛网壕的锯齿形壕沿被轰得平了大半,Z字交通壕塌了好几段,有个伤员刚被抬到壕沟拐角,就被落下来的冻土埋了进去,只露出只还在抽搐的手。 小豆子抱着捷克式缩在掩体后,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看见身边的弟兄一个个倒下。 有的被弹片削掉了胳膊,有的脑袋埋在泥里,背上还插着半截钢盔。 “坦克上来了!”有人嘶吼着指向山下。 十几辆日军坦克正碾着尸体往山上爬,履带卷着碎石和血肉,在坡上留下两道暗红色的辙痕。 坦克后面跟着黑压压的步兵,端着枪猫着腰,借着坦克的掩护往阵地冲,钢盔在硝烟里连成一片灰云,看着像要把整座山吞下去。 “打坦克!”顾沉舟拽过一捆集束炸弹。 顾沉舟拔了引信,对着领头的坦克扔了过去,但可惜的是并没能精准的扔到坦克下方,只在坦克旁爆炸开来。 那坦克像是被激怒了,炮口一转就往他这边轰,顾沉舟猛地往旁边滚,刚才趴的地方被炸出个大坑,冻土混着碎弹片溅了他满脸。 教导总队的 Pak36反坦克炮响了,炮弹精准地砸在一辆坦克的履带下,履带断了,坦克歪在坡上冒黑烟。 可剩下的坦克还在往前冲,机枪扫得壕沿泥土飞溅,步兵跟着坦克冲到了蛛网壕前,举着刺刀往壕里跳。 “拼了!”王大猛举着机枪站起来,没等扣扳机就被坦克上的机枪扫中了肩膀,血像喷泉似的涌出来,他晃了晃,手里的机枪“哐当”掉在壕里,人顺着壕壁滑坐下去。 顾沉舟扑过去拽他,指尖刚触到他的军装,就被他攥住了手腕,王大猛咳着血,眼里却还亮着:“旅长……别管我……炸坦克……” 顾沉舟没松手,扯下绑腿往他肩膀死死缠住,缠了三圈才把血止住些。 他把王大猛往掩体后拖,自己抓起那颗掉在壕里的机枪:“你在这等着!” 就在这时,山下突然飘来片奇怪的烟。 不是炮弹炸起的灰烟,是淡绿色的,像雾似的往阵地上爬,还带着股甜腻腻的怪味。 不同于陈家行的‘赤筒’和‘绿筒’毒气,这次的毒气是芥子毒气,人吸入之后会活活窒息而亡。 “是毒气!”顾沉舟猛地想起淞沪会战的惨状,嘶吼着往弟兄们身上扑,“快捂鼻子!用尿浸毛巾!” 可哪里来得及。 淡绿色的烟钻进碉堡的射击孔,钻进交通壕的拐角,没处躲没处藏。 最先吸到毒气的是母堡里的士兵,刚咳嗽了两声就捂着脸倒在地上,眼睛鼻子里往外淌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有个兵想往外爬,刚爬出碉堡就栽在地上,手指抠着泥土乱抓,指甲缝里全是血。 小豆子被烟呛得直咳嗽,顾沉舟扯下他的绑腿往尿里浸,往他脸上捂。 自己却没顾上,吸了口毒气进去,喉咙像被火烧似的疼,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顾沉舟看见几个新兵蹲在壕沟里哭,用手捂着脸,却不知道往毛巾上撒尿,转眼就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日军踩着毒气往山上冲,见支那守军倒了一片,纷纷咧着嘴大笑。 有个鬼子走到王大猛面前,举着刺刀往他胸口扎,王大猛猛地偏身,刺刀扎进了他身后的冻土,他抓起身边的手榴弹往鬼子肚子上砸,鬼子疼得弯下腰,王大猛咬着牙往他太阳穴补了一拳,鬼子软塌塌地倒了。 可王大猛刚喘口气,又有两个鬼子围上来,他攥着没拉环的手榴弹,后背往壕壁上靠。 肩膀的绑腿又渗出血来,疼得他眼前发黑。 “老子在这!”顾沉舟举着机枪扫过来,子弹把两个鬼子撂倒,他冲过去架起王大猛,“能走不?” 王大猛点点头,一条胳膊搭在顾沉舟肩上,脚刚落地就踉跄了下,却硬是没哼声。 “小豆子!走!”顾沉舟喊着,拽着两人往后退。 教导总队的士兵冲了过来,举着刺刀往鬼子堆里扎,想给他们开路。 他们戴着防毒面具,可面具上的玻璃片被毒气熏得模糊,动作也慢了大半。 一个士兵刚把小豆子拽到身后,就被坦克机枪扫中了后背,防毒面具掉了下来,他吸了口毒气,脸瞬间肿成了紫黑色,倒在地上抽搐。 顾沉舟被人架着往后退,回头望去,阵地上到处都是倒在地上的弟兄。 有的还在咳嗽,有的已经没了动静,淡绿色的烟在他们身上缠来缠去,像一条致命的毒蛇。 子母堡群塌了,反斜炮阵的迫击炮被坦克碾成了废铁,蛛网壕里的血混着毒气凝成了黑红色的泥。 “我的兵……”顾沉舟喃喃地说,喉咙疼得发不出声。 顾沉舟看见小豆子攥着他的衣角,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阵地,手里还攥着颗没扔出去的手榴弹,指节白得像纸。 退到第二道防线时,天已经黑了。 顾沉舟坐在岩石上,咳嗽得停不下来,每咳一下,喉咙里就像有刀片在刮。 王大猛靠在他旁边,肩膀的绑腿又换了条新的,血把布条浸得透透的,他却还在笑:“旅长……我命硬……死不了……” 教导总队的联络官递过来两瓶解毒剂,顾沉舟往嘴里倒了点,又给王大猛灌了些。 “总队长说……让你们撤到主峰休整。”联络官的声音发颤,“我们守第二道防线。” 顾沉舟摇摇头,指着山下。 日军的炮声停了,可淡绿色的烟还在山腰上飘,像块巨大的裹尸布。 “我们不撤,”顾沉舟说,声音哑得像破锣,“死也死在阵地上。” 夜里下了场雪,雪落在阵地上,把血和毒气都盖住了,看着一片白。 顾沉舟趴在雪地里,往山下望,日军的帐篷亮着灯,像鬼火似的。 他摸了摸身边的步枪,枪身冻得冰凉,转头看了眼王大猛,他靠在岩石上睡着了,眉头却还皱着,手里攥着颗手榴弹。 “旅长,冷不?”小豆子凑过来,把块没吃完的干粮递给他,自己的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着。 顾沉舟接过干粮,咬了口,干得像沙子。 他看着小豆子,又看了看王大猛,突然觉得喉咙里的疼轻了些。 “不冷,”顾沉舟说,把干粮往小豆子嘴里塞了块,“等天亮了,咱们把阵地夺回来。” 第71章 死守 晨光熹微。 老虎嘴阵地的雪被踩成了泥,混着血冻在地上,硬得像块铁板。 这处卡在主峰东侧的隘口,宽不过两丈,却是日军攻向主峰的必经之路。 昨天夜里丢了三次,夺回来三次,现在壕沟里的尸体摞得快有半人高,有日军的,更多是荣誉第一旅和教导总队的弟兄。 “旅长,鬼子又上来了!”小豆子趴在壕沿上,冻裂的手指死死抠着冻土。 他的棉军装被弹片划成了筛子,里面的絮棉混着血冻成硬块,却还是梗着脖子往山下望。 日军的步兵正猫着腰往上爬,前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后面的人举着枪往山上扫,钢盔在灰云里闪着冷光,密密麻麻的像爬在伤口上的蛆。 顾沉舟往嘴里塞了块雪,冰碴子在喉咙里化开,压下那股火烧似的疼。 他往左右看,荣誉第一旅的弟兄只剩下500人不到,不到六天的时间,五千人的荣誉第一旅又剩下了不到一成的兄弟,这还是有教导总队吸引了大部分日军的火力下。 王大猛靠在碉堡残垣上,肩膀的绷带又浸红了,正用刺刀把一颗手榴弹绑在枪托上。 教导总队的一个排长趴在旁边,胳膊被毒气熏得肿成了紫黑色,却还在往机枪里压子弹,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等近了再打!”顾沉舟扯着嗓子喊。 老虎嘴的工事早被炸平了,现在能依托的只有这条被炮弹炸得歪歪扭扭的壕沟,还有弟兄们用尸体堆起来的“掩体”。 顾沉舟摸了摸身边的泥土,指尖沾着暗红的血。 这是昨天牺牲的工兵队长的血,那小子才十九岁,炸塌的交通壕里,他的手还保持着托炸药包的姿势。 日军爬到隘口下时,顾沉舟猛地喊:“打!” 机枪像爆豆似的响起来,子弹往日军堆里钻。 二团团长方志行举着绑着手榴弹的步枪往下砸,砸翻一个鬼子,又拽着一个新兵往壕里拖那新兵被弹片削掉了耳朵,正愣着哭,方志行照着他后脑勺扇了一巴掌:“哭个球!鬼子上来了!” 新兵被打醒了,抓起地上的刺刀就往沟外捅。 可日军太多了,前面的刚被打下去,后面的就举着梯子往壕里跳。 “老虎嘴丢了!”西侧突然传来吼声。 顾沉舟回头,只见几十个鬼子已经翻过壕沟,正往碉堡残垣冲,教导总队的那个排长举着机枪扫过去,没扫几下就被一颗手榴弹炸飞,身体撞在岩壁上,滑下来时还攥着机枪的扳机。 “跟我冲!”顾沉舟拽起身边的刺刀就往沟外跳。 弟兄们跟着他往上扑,方志行咬着牙拽掉手臂上的绷带,血瞬间涌出来,他却像没看见似的,举着步枪往鬼子堆里扎,刺刀扎进一个鬼子的肚子,又顺势往旁边一划,血溅了他满脸。 双方在隘口上撞成一团。 刺刀捅进肉里的闷响、枪托砸在头上的脆响、手榴弹炸开的轰鸣混在一起。 有个荣誉第一旅的士兵被三个鬼子围住,他拉响了腰间的手榴弹,把自己和鬼子一起炸成了碎块。 教导总队的一个兵断了腿,趴在地上往鬼子的腿上开枪,直到被刺刀扎进胸口,还死死咬着一个鬼子的耳朵。 顾沉舟把一个鬼子摁在地上,刺刀刚要往下捅,后腰突然被人踹了一脚。 他往前扑,转头看见个举着军刀的鬼子军官,正狞笑着往他头上砍。 就在这时,方志行猛地扑过来,用后背挡了一下,军刀砍在他的肩胛骨上,血“唰”地涌出来。 方志行疼得嘶吼一声,反手一刺刀扎进鬼子的脖子,两人一起滚倒在血泥里。 “守住了!”不知过了多久,小豆子突然哭喊着。 日军退下去了,隘口上又堆了一层尸体,顾沉舟扶着方志行坐起来,往他伤口上撒止血粉,手却抖得厉害。 方志行的肩胛骨被砍得露了骨头,血顺着指缝往地上滴,在冻土里洇出小小的红圈。 “旅长……”方志行喘着气笑,“你看……这老虎嘴……还是咱们的……” 顾沉舟没说话,只是往他嘴里塞了块干粮。 他看向隘口下,日军的阵地又在调集兵力,炮口正对着老虎嘴,阳光落在炮身上,冷得像冰。 这才是第6天,老虎嘴已经换了五茬人,可他知道,只要还有一个人能站起来,这两丈宽的隘口,就不能让鬼子踏过去。 这一寸山河,是弟兄们用命垫起来的,丢了,就对不起那些冻在血泥里的脸。 午后的太阳被硝烟遮得只剩个淡影,老虎嘴的争夺还在死撑。 日军像是疯了,不歇气地往隘口冲,一次比一次狠。 刚才那轮进攻,他们竟派了工兵扛着炸药包往壕沟里冲,要不是教导总队的迫击炮及时炸了炸药堆,现在隘口早成了大坑。 可就算拦住了,壕沟也被炸开了个豁口。 豁口宽不过三尺,却成了双方拼命的焦点。 “旅长!鬼子要从豁口钻进来了!”小豆子趴在豁口旁,用步枪往下面捅。 一个鬼子正扒着豁口往上爬,枪管捅在他的脸上,他却死不松手,张嘴就往枪管上咬,牙齿咬得“咯吱”响。 小豆子急得直冒汗,使劲往回拽,身后突然传来“砰”的一声。 方志行用没受伤的胳膊举着枪,一枪打穿了鬼子的脑袋,血溅了小豆子一脸。 “拿沙袋堵!”顾沉舟吼着,拽过身边的沙袋往豁口填。 可沙袋刚摞上去,就被山下的机枪扫烂了,沙土混着血往沟里漏。 有个教导总队的士兵扑过去,用身体堵住豁口,刚趴上去就被子弹打穿了胸膛,血顺着豁口往下淌,他却还死死抠着两边的冻土,嘴里嘟囔着“别过去……” 顾沉舟的心像被针扎了,他拽过两个兵:“跟我堵豁口!”。 三人抱着沙袋往豁口冲,子弹擦着耳边飞,顾沉舟的棉帽被打飞了,头皮火辣辣地疼。 刚把沙袋摞好,日军的掷弹筒就砸了过来,沙袋被炸得粉碎,他被气浪掀翻,趴在地上吐了口血。 “旅长!我来!”副旅长杨才干突然抱着一捆手榴弹冲过去,往豁口下扔。 手榴弹在日军堆里炸开,炸得人仰马翻,可他刚直起身,就被一颗子弹打中了胳膊,手枪“哐当”掉在地上。 他没管伤口,捡起枪又往豁口爬,血顺着胳膊往下滴,在地上拖出一道红痕。 就这三尺宽的豁口,双方来来回回争了半个时辰。 日军冲上来三次,每次都被打下去,可守军也快撑不住了。 荣誉第一旅能站着的只剩300多个,一起防守的教导总队的弟兄更少,那个胳膊肿成紫黑色的排长,趴在机枪后没了动静,手里还攥着弹带。 “旅长,子弹没了!”一个士兵喊。 他的步枪里只剩最后一发子弹,正用刺刀往枪上缠布条,缠了布条能当砍刀用。 顾沉舟摸了摸腰间,只剩两颗手榴弹。 他看向主峰,教导总队的军旗还在风里飘,却被硝烟熏得发黑,像块破布。 他突然想起桂永清昨天派来的传令兵说的话:“总队长说,紫金山守到今天,够本了。” “够本?”顾沉舟低声骂了句,抓起地上的刺刀,“弟兄们,跟我上!” 他率先往豁口冲,弟兄们跟在后面,有的举着刺刀,有的拎着工兵铲,还有的抱着石头,没子弹了,就用命填。 日军正往豁口爬,见守军冲过来,竟愣了愣,大概没见过只剩下几百人的队伍还敢反扑。 顾沉舟一刺刀扎进最前面那个鬼子的肚子,顺势往旁边一划,血溅了他满脸。 方志行举着枪托往鬼子头上砸,肩胛骨的伤口裂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却像没疼觉似的,砸翻一个又扑向另一个。 小豆子矮,钻在鬼子腿中间,用刺刀往他们的膝盖上捅,捅完一个又拽住一个鬼子的裤腿,把他绊倒在血泥里。 厮杀声震得隘口都在抖。 有个荣誉第一旅的老兵,被鬼子的刺刀扎进了肚子,他却笑着抓住刺刀往自己肚子里送,另一只手掏出腰间的手榴弹,拉响了往鬼子堆里塞。 教导总队的一个兵断了手,用嘴咬着手榴弹往鬼子身上扔,牙齿咬断了引线,炸得和鬼子一起飞起来。 顾沉舟被一个鬼子扑倒在地,军刀往他胸口扎。 他猛地往旁边滚,军刀扎进冻土,他拽过鬼子的胳膊往嘴里咬,牙齿咬进肉里,直到咬断了筋才松口。 两人在血泥里滚成一团,他摸到地上的刺刀,往鬼子的脖子上一抹,血喷了他一脸,热得烫人。 “守住了……”杨才干突然喊。 日军退下去了,这次退得很远,隘口上只剩他们几十个活人,趴在血泥里喘气。 顾沉舟扶着方志行站起来,看向那三尺宽的豁口。 现在被尸体堵上了,有日军的,也有弟兄们的,摞得整整齐齐,像道肉做的墙。 第72章 血战 风,裹着碎雪刮在天文台的石阶上,咯吱作响。 这座嵌在紫金山主峰的白色建筑,此刻成了最后的阵地。 老虎嘴终究是没守住。 顾沉舟率领最后的残部退到天文台和教导总队剩余的弟兄一起坚守。 天文台石阶上的积雪早被血浸透,冻成暗红的冰碴,每一级都趴着几具尸体,有国军的,更多是日军第 16师团的。 顾沉舟靠在天文台的石柱上,望着山下蠕动的黄影,牙齿咬得咯咯响。 就是这群披着军装的豺狼,几天后要在南京城里举起屠刀。 顾沉舟摸了摸腰间的手榴弹,只剩最后三颗,身边的弟兄们也大多空了枪膛,有人正用刺刀往枪托上缠布条,有人把工兵铲磨得发亮,连小豆子都攥着块带尖的石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旅长,鬼子又上来了!”方志行的吼声从石阶下传来。 他的左臂吊在胸前,肩胛骨的伤口渗着血,此刻正用右手拽着个教导总队的士兵往石柱后拖。 那士兵的防毒面具早就没了,半边脸被毒气熏得溃烂,却还攥着颗手榴弹,往石阶下扔。 顾沉舟探头望去,日军正顺着石阶往上爬,前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后面的人举着歪把子机枪往山上扫,子弹打在石柱上,迸出的碎石像刀子似的飞。 最前面的几个鬼子已经快爬到平台,举着刺刀往弟兄们身上捅,教导总队的一个排长迎上去,刺刀对撞的脆响里,两人一起滚下石阶,在冰碴上拖出两道血痕。 “杀!”顾沉舟拽起身边的刺刀冲过去。 他看见个戴军官帽的鬼子正举着军刀砍小豆子,猛地扑过去撞开那鬼子,刺刀顺着对方的肋骨扎进去,再往外一剜。 那鬼子的惨叫声里,他认出对方领章上的番号:第 16师团第 30旅团。 就是这支部队,几天后要在南京城内的安全区里挨家挨户地搜捕百姓。 “狗娘养的!”顾沉舟红着眼往死里捅,刺刀扎得太深,拔出来时带着一串血沫。 小豆子趁机扑上去,用石头往那鬼子的头上砸,一下砸烂了钢盔,血和脑浆溅在天文台的白墙上,像幅狰狞的画。 石阶上的厮杀成了绞肉机。 有个荣誉第一旅的老兵被三个鬼子围住,他把最后一颗手榴弹塞进怀里,抱着两个鬼子滚下石阶,“轰隆”一声炸得血肉模糊. 教导总队的一个兵断了腿,趴在平台边缘往鬼子堆里扔石块,直到被刺刀扎进后背,还死死抠着一个鬼子的脚踝,让对方摔下石阶。 王大猛靠在石柱上,用步枪当拐杖,见有鬼子爬上来就往下砸。 砸翻一个,又摸出颗手榴弹往石阶中间扔,炸得鬼子人仰马翻。 可他刚直起身,就被一颗流弹打中了胸口,血染红了军服,顺着裤腿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滩。 王大猛咬着牙往石柱上靠,却滑坐下去,伸手想抓身边的步枪,指尖刚碰到枪托就垂了下去。 这次,幸运女神没再眷顾这位敢打敢拼的汉子。 被打中了胸口这个要害,基本上是回天无力了。 “王大猛!”顾沉舟扑过去抱住他。 王大猛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一口血沫。 顾沉舟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字:“旅……旅座……守……守住国都……” “我知道!”顾沉舟紧紧攥着王大猛的手。 可王大猛的手还是慢慢冷了下去,眼睛却一直望着山下。 那里是南京城的方向,此刻正有黑烟往天上冒。 王大猛,这个从连时期就跟着顾沉舟,经历过罗店血战,宝山防守战,蕴藻滨阻击战,苏州河南岸战役以及金山卫布防战的老兵,至此魂断紫金山。 那个在每次战役中屡次身先士卒,奋勇杀敌,被无数荣誉第一旅弟兄们崇敬的‘大猛哥’,终究是牺牲了。 顾沉舟永远失去了他引以为傲的一员猛将,一个可以托付一切的兄弟。 荣誉第一旅永远失去了一位敢打敢冲的先锋团长。 小豆子哭得最凶,平日里最照顾他的除了顾沉舟就是王大猛,大猛哥就如同他的亲哥哥一样。 王大猛的死对他打击很大。 也就在这时。 “旅座!教导总队的人说……”杨才干突然跑过来,手里攥着张揉皱的纸条,眼里蓄满了泪水,“唐司令下令……撤退了!” 顾沉舟猛地抬头。 纸条是桂永清派人送来的,字迹被血渍晕得模糊,只看清“全线撤退,向城内集结”几个字。 他往山下望,雨花台的方向早没了枪声。 那里的第 88师怕是拼光了。 乌龙山的炮声也停了,徐源泉的湘军大概也撤了。 整个南京城外,只剩紫金山这最后一块阵地还在手里。 “撤?”顾沉舟捏着纸条,指节发白。 他看向平台上剩下的弟兄。 荣誉第一旅的 5000人,如今只剩下200人左右。 教导总队的 1.3万精锐,也只剩 800人不到。 他们守了八天,在这座海拔 400多米的山上,让日军每前进一步都付了十条命的代价,可现在要撤了? “旅长!鬼子的重炮上来了!” 有人嘶吼着指向山下。 日军的炮兵正把炮口转向天文台,炮口喷出的火光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顾沉舟知道,再不走,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儿。 可他看着地上弟兄们的尸体,看着王大猛睁着的眼睛,怎么也迈不开腿。 “走啊!顾旅座!”教导总队的一个营长冲过来,拽着他往天文台的后门拖,“留着命才能报仇!等把鬼子赶出去,再来给弟兄们收尸!” 顾沉舟被拽着往后退,回头看见小豆子正把王大猛的尸体往石柱后挪,想用石块挡住。 他突然想起王大猛总说的那句话:“咱荣誉第一旅的兵,死也得死在阵地上。” “小豆子!走!”顾沉舟吼着。 小豆子抹了把眼泪,最后看了眼王大猛的尸体,抓起地上的步枪跟上。 弟兄们互相搀扶着往后撤,有人回头开枪,有人往石阶上扔最后几颗手榴弹,没人愿意走,却又不得不走。 撤到半山腰时,顾沉舟回头望。 天文台的白墙已经被日军的炮火炸黑,几个鬼子正举着太阳旗往平台上爬,踩在弟兄们的尸体上耀武扬威。 顾沉舟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紫金山丢了,日军的重炮就能直射金陵城墙,城里的百姓怕是要遭难了。 “旅长,你看!”小豆子突然指着南京城的方向。 城墙根下有黑烟冒起来,像是有部队在往城里撤,可更远处的街巷里,也有火光在亮,怕是日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摸进了城。 顾沉舟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雪落在他的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像披了件白孝衣。 第73章 无力 …… 刺骨的寒风如同无形的刀锋,卷着浓重的硝烟与血腥气息,狠狠刮过顾沉舟布满硝烟的脸颊。 他带着荣誉第一旅仅存的百余名残兵,夹杂在教导总队同样疲惫不堪的队伍中,步履维艰地穿过巍峨而又伤痕累累的中山门。 城门洞幽深似井,两侧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坑和焦黑的灼痕,宛如一张巨大的、饱经创伤的嘴,正无声地将这支残军吞入这座即将倾覆的六朝古都。 身后的紫金山方向,零星的枪炮声仍不时传来,提醒着每一个人,包围圈正在不断收紧。 踏入城内,金陵的景象比城外更为压抑和凄惨。 昔日繁华的街道如今瓦砾遍地,断壁残垣随处可见。 烧焦的梁木、破碎的瓦罐、散落的物品无声地诉说着连日来敌机轰炸的惨烈。 偶尔有惊惶的百姓身影从破败的门洞后一闪而过,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无助。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尘土味,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息。 那是绝望的味道。 远处,中华门、光华门方向,枪炮声稀疏却持续不断,像是不肯停息的丧钟,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时,一种奇异的景象出现了。 天空中,几架涂着猩红膏药的日军九六式轰炸机,并未像往常一样俯冲投下死亡的炸弹,而是懒洋洋地盘旋着,如同撒纸钱般抛洒下无数雪片般的纸张。 这些纸张在寒风中纷纷扬扬,飘落全城。 是日军的劝降书! “唐孟潇将军暨金陵守军诸将士:……皇军已包围金陵……抵抗无益,徒增军民伤亡……限二十四小时内开城投降……皇军保证尔等生命财产安全……” 冰冷的油墨印刷着精心编织的谎言,字里行间透着松井石根居高临下的傲慢与诱杀的险恶用心。 劝降书像瘟疫般瞬间蔓延全城,落在街道上、瓦砾间,甚至飘落到守军士兵的脚边。 顾沉舟随手抄起一张,只扫了一眼,便冷哼一声,将纸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用沾满泥泞血污的靴底碾碎,仿佛要碾碎日寇的痴心妄想。 “痴心妄想!”身边的方志行嘶哑着嗓子骂道,因受伤而吊着的左臂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杨才干紧紧攥着那支早已没有子弹的步枪,红肿未消的眼睛死死盯着天上盘旋的敌机,嘴唇抿得发白,一言不发。 消息很快从前线指挥部传来:唐司令长官对日寇的劝降书嗤之以鼻,置之不理! 司令长官已下达“背水一战、破釜沉舟、死守金陵”的严令,决心与金陵共存亡。 紧接着,一道更具体、也更令人心惊的命令,如同冰水浇头,让顾沉舟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唐孟潇为表示死守决心,已严令将长江中所有船只,无论军用民用,悉数收缴,集中交由防守下关至挹江门一线的第三十六师师长宋希濂看管。 严禁任何军民自下关渡江北撤,违令者,格杀勿论! “断……断后路?!”顾沉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眼前甚至有些发黑。 他太清楚这段历史了! 正因为唐孟潇这道看似“壮烈”、实则愚蠢透顶的命令,将十数万国军将士和数十万无辜百姓的生路彻底堵死! 顾沉舟知道,当撤退命令最终混乱地下达时,失去组织的大军和惊恐万分的百姓将如潮水般涌向下关,却在冰冷的江边面对无船的绝境,成为日军重炮、机枪和刺刀的活靶子,最终酿成惨绝人寰的大溃败与大屠杀。 下关码头,将成为真正的人间地狱。 而紧闭的城门,更将城内百姓的最后一线生机彻底掐灭。 “蠢!蠢不可及!这是自掘坟墓!” 顾沉舟几乎要怒吼出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猛地看向下关方向,仿佛已经能听到未来那绝望的哭喊、愤怒的咒骂和日寇狰狞的狂笑。 不行! 绝不能坐视这一切发生! 无论如何,必须尝试做点什么! “杨才干!方志行!带着弟兄们去指定集结地休整,尽量收集弹药、食物和水!小豆子,你跟我走!” 顾沉舟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必须立刻去见宋希濂。 尽管他知道希望渺茫,但他必须尽最大努力去尝试。 “旅座!您要去哪?”方志行焦急地问道。 “下关!找宋希濂!” 顾沉舟头也不回,带着年轻的小豆子,毅然逆着零散撤退入城的人流,朝着西北方向的下关疾步而去。 紫金山血战留下的疲惫仿佛被这巨大的危机感暂时压制,他的脚步沉重却异常坚定。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历史悲剧那即将燃尽的引信上,沉重而紧迫。 通往挹江门的道路,气氛异常紧张与肃杀。 三十六师的士兵荷枪实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眼神警惕而冰冷,扫视着任何试图靠近江边的身影,无论是军人还是百姓。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不安和恐惧,偶尔能听到士兵严厉的呵斥声、以及百姓压抑的哭泣和哀求声,这些声音在寒冷的江风中显得格外凄楚。 江岸边,可以看到被集中看管的各式船只,从较大的小火轮到小小的舢板,都被粗重的铁链拴在一起,在冰冷浑浊的江水中无力地沉浮、碰撞,像一群失去了自由、等待命运审判的囚徒。 江北的浦口,此刻在阴霾的天空下看起来是那么近,仿佛一苇可航,却又那么遥不可及,像是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梦境。 顾沉舟一身硝烟血污、破损不堪的戎装,以及肩章上那代表校官身份的领花,让他得以艰难地通过层层盘查的岗哨。 终于,在靠近江边的一处由沙包和临时建材垒砌的指挥部里,他见到了面色极其凝重、眼带密布血丝的第三十六师师长宋希濂。 指挥部里气氛压抑,电报声、电话铃声、军官急促的报告声交织在一起,衬托出局势的严峻。 “宋师长!” 顾沉舟顾不上任何寒暄与礼节,开门见山,语气急切得几乎失了分寸,“唐司令收缴船只、严禁军民渡江的命令,万万不可严格执行啊!此乃取死之道,是将十数万将士和数十万百姓推向绝路!” 宋希濂正俯身在地图上标注着什么,闻言猛地抬起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如电般射向闯进来的顾沉舟。 他认识这位以勇猛著称的年轻旅长,但对方此刻的言论实在太过惊世骇俗,直指上级决策。 “顾旅长何出此言?!”宋希濂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威严和一丝不悦,“唐司令长官为表死守决心,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此乃激励士气、彰显与城共存亡之志之举!军人守土有责,当效命疆场,何来取死之道?!”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军人服从性和固有思维。 “共存亡?宋师长!” 顾沉舟毫不退缩,反而上前一步,情绪激动,“请您看看这座城!看看现在的形势!外城多处已破,日军重炮甚至能直接从紫金山轰击城内!我们还能守多久?三天?五天?一旦城破,十几万大军和几十万手无寸铁的百姓怎么办?全都会挤在这下关弹丸之地!前无去路,后有追兵,面对日寇的飞机、重炮和机枪,那将是何等惨状?!十数万弟兄的血,就要因为这道命令而白白流干!还有城里的父老乡亲,他们何辜?!要成为这场政治表态的牺牲品吗?!” 宋希濂的眉头紧紧锁住,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顾沉舟描绘的那幅地狱般的场景,让他心头也不禁掠过一阵强烈的寒意和悸动。 但是,多年军旅生涯铸就的服从天性,以及唐孟潇那道如山般压下来的严令,紧紧地束缚着他的行动。 “顾旅长!”宋希濂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压抑的烦躁和坚持,“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这是铁律!唐长官决心已定,军令已下,我等唯有遵命死战!此刻若纵容撤退,必致军心涣散,局面顷刻崩坏!金陵立时即破!至于百姓……唯有寄望于我军能守住城池,方能有一线生机!”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异常沉重,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悲凉,“若真到了最后关头……军人战至最后一弹一卒,以身殉国,亦是本分!百姓,亦是…国殇!” 最后“国殇”二字,他说得极其艰难沉重,仿佛有千钧之力。 “国殇?!”顾沉舟几乎要冷笑出来,眼中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悲愤和一种宋希濂无法完全理解的、源自历史知悉的绝望,“宋师长!您是真不明白吗?唐长官这‘破釜沉舟’,破的是十几万将士和几十万百姓求生的‘釜’,沉的是全城军民唯一的‘舟’啊!他自己呢?!他……” 顾沉舟的话到了嘴边,那个关于唐孟潇私下备船的历史事实几乎要冲口而出,但他最终还是强行忍住了。 他知道,即便说出来,此刻的宋希濂也未必会相信,反而可能被视为扰乱军心的恶意中伤。 他只能将无尽的愤懑和绝望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化为一声长叹。 宋希濂看着顾沉舟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悲怆与绝望,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似乎也被触动了一下,但那根名为“服从”的弦绷得太紧。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语气虽然缓和了些,却依旧坚定:“顾旅长,你的忧国忧民之心,我宋某人体会。但军令如山,职责所在,恕难从命。收缴船只,控制江岸,乃是当前军令,必须执行。请回吧,带领你的部队,准备战斗。” 顾沉舟的心,随着宋希濂的话语,彻底沉入了冰冷刺骨的江底。 他知道,历史的车轮,凭借他个人的微弱力量,终究是无法撼动的。 巨大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江水般将他淹没。 他不再多言,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挺直脊梁,庄重地、缓慢地向宋希濂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这个军礼,沉重如山,包含着无尽的复杂情感。 有对同袍的尊重,有对军人天职的理解,有对局势的无奈,更有对即将到来的悲剧的无声抗议与深切悲哀。 然后,他毅然转身,大步离开了令人窒息的指挥部。 年轻的小豆子紧随其后,脸上充满了困惑与不甘。 指挥部外,寒风依旧凛冽,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散落的劝降传单。远处传来的炮声更加清晰了。 顾沉舟抬起头,望向阴霾沉沉的天空,望向这座即将遭受浩劫的历史名城,眼中充满了悲悯与决绝。 既然无法改变大局,那么,就在最后的时刻到来时,带领兄弟们多杀几个鬼子吧!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带着小豆子,身影坚定地没入了断壁残垣之间,准备迎接那场注定惨烈无比的终局之战。 第74章 拉贝先生 离开下关指挥部的路上,已经看到三十六师的士兵开始疏导人群,原本被严厉驱赶的百姓队伍被重新组织起来,虽然依旧惶恐混乱,但绝望的空气中终于注入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哭喊声、催促声、士兵维持秩序的吼声交织在一起。 顾沉舟知道,这只是开始,时间太紧,船太少,能走多少是多少,但每多走一个,就是一份希望。 “旅长,我们去哪?”小豆子紧紧跟着,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有些茫然。 “安全区!”顾沉舟脚步不停,方向明确地朝着城西划定的国际安全区奔去,“去找拉贝先生!” 金陵城内的景象比下关更加触目惊心。 许多街道空无一人,如同鬼蜮,只有风卷着纸屑和灰烬在飞舞。 一些房屋还在燃烧,黑烟滚滚。 偶尔有溃兵跑过,或者看到百姓背着简单的包袱,扶老携幼,神色仓皇地向安全区方向挪动。 日军劝降的传单依旧散落在瓦砾间,被踩进泥泞。 安全区位于城西,以美国大使馆、金陵大学、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等外国机构为中心。 这里相对平静一些,但气氛同样紧张到了极点。 大量涌入的难民挤满了街道、校园空地、甚至屋檐下,人山人海,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恐惧和绝望的气息。 各种方言的哭喊、呼唤、争执声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嘈杂。 顾沉舟和小豆子费尽周折,才在金陵大学一栋相对完好的办公楼里,找到了安全区国际委员会主席约翰·拉贝。 这位德国西门子公司驻金陵代表,此刻正忙得焦头烂额。 他身材高大,穿着深色大衣,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忧虑,正用德语和英语大声指挥着委员会的工作人员和志愿者分发有限的食物和药品,安置源源不断的难民。 历史上,拉贝先生在金陵大屠杀期间以血肉之躯筑起“生命孤岛”,以金陵大学、金陵女子文理学院为核心建立25处庇护所,拯救了25万中国平民。 可谓是居功至伟。 “拉贝先生!”顾沉舟用英语喊道,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中显得有些微弱。 拉贝闻声抬头,看到一位浑身硝烟、血迹斑斑的中国军官,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认出了顾沉舟肩上的将星,但更被对方眼中那种深切的悲悯和决绝所触动。 “将军?您是?” “国民革命军荣誉第一旅旅长,顾沉舟。” 顾沉舟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却带着战场归来的沉重感,“我从紫金山下来。” 拉贝肃然起敬。 紫金山血战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城,那是金陵保卫战中最惨烈、最顽强的抵抗之一。 “顾将军!感谢您和您英勇的士兵为这座城市所做的一切!” 拉贝伸出手,与顾沉舟用力握了握,他能感受到对方手掌的粗糙和冰冷。 “拉贝先生,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 顾沉舟没有寒暄,他解下腰间沉重的武装带,连同上面挂着的手枪套、弹匣包一起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然后在拉贝和周围工作人员惊愕的目光中,他又示意小豆子放下一直背着的、同样沉甸甸的背包。 “这些,”顾沉舟指着武装带和背包,声音清晰而坚定,“是我旅部最后剩余的所有经费,大洋三千块。” 他打开背包,里面是码放整齐、闪烁着银光的袁大头。 “还有这些,” 顾沉舟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物资清单,“是我们在撤退前能收集到的最后一批野战口粮、急救药品和御寒衣物,数量不多,但希望能解燃眉之急。具体位置,我的人会带您去取。” 拉贝愣住了,周围的喧嚣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他看着桌上那笔在战时堪称巨款的银元,又看看清单上那些此刻比黄金还珍贵的物资,最后看向顾沉舟那张年轻却布满风霜血痕、眼神无比坦诚的脸。 “将军……这……这太珍贵了!您和您的士兵更需要这些!”拉贝的声音有些哽咽。 “不,拉贝先生。” 顾沉舟摇摇头,语气带着悲壮,“仗,打到这个份上,我们这些军人……已经不需要这些大洋了。荣誉第一旅……能打的,基本都留在紫金山上了。” 顾沉舟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王大猛和无数弟兄的面容在眼前闪过。 “这些钱和物资,交给您,交给安全区委员会,用来购买粮食、药品,用来安置、保护城里的百姓!能多救一个是一个!拜托了!” 顾沉舟深深地向拉贝鞠了一躬。 这一躬,是替金陵城几十万生灵的恳求,也是替自己无法改变最终结局的无力感。 有了这些大洋和物资,或许拉贝先生就能多救一些百姓。 如此,他也无憾了。 拉贝的蓝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泪水。 他见过太多的苦难和绝望,但眼前这位刚刚经历血战、几乎失去所有士兵的中国将军,在自身难保之际,却将最后的一切毫无保留地献给了素不相识的百姓。 这份超越国界、超越军阶的悲悯与担当,深深震撼了他。 “顾将军!” 拉贝的声音哽咽而激动,他紧紧握住顾沉舟的手,用力摇晃着,“我以上帝的名义向您保证!安全区国际委员会,我和我的同事们,将竭尽全力保护这些无辜的平民!这些钱和物资,每一分钱,每一粒药,都会用在难民身上!感谢您!金陵人民永远不会忘记您!” “谢谢您,拉贝先生!”顾沉舟的声音也有些沙哑。 做完这一切,他心中紧绷的那根弦似乎松动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疲惫和巨大的空虚。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安全区内密密麻麻、如同惊弓之鸟般的难民,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堆象征着他最后“家当”的银元和清单,毅然转身。 “小豆子,我们走。” “旅长,我们去哪?” 小豆子抱起已经空了的背包,茫然地问。 顾沉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出金陵大学的办公楼,站在台阶上。 寒风裹挟着难民的呜咽和远处愈发清晰的炮声,冲击着他的耳膜。 安全区暂时获得了喘息,百姓有了渡江的希望,但这座千年古城的最终命运,那即将降临的血色浩劫,依旧如同悬顶的利剑。 他能做的,似乎都已经做了。 下一步…… 他望向城中,望向那依旧飘扬着青天白日旗的模糊方向,又望向紫金山的方向,那里仿佛还回荡着王大猛最后的声音:“守住国都……”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猛烈的枪声,骤然从城南方向传来。 不是零星的交火,而是连成一片的、密集的冲锋枪和步枪射击声! 其中甚至夹杂着手榴弹的爆炸。 距离似乎……并不远。 安全区内瞬间爆发出更大的恐慌,难民们尖叫着向内蜷缩。 顾沉舟和小豆子的脸色同时剧变。 “枪声……中华门?!”小豆子失声叫道。 顾沉舟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鬼子太快了!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日军显然已经放弃诱降金陵守军的想法,开始继续进攻了。 中华门已然告急! 顾沉舟一把抓住小豆子的胳膊,目光如电般扫视混乱的街道,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决断: “回旅部!集合还能动的弟兄!抄家伙!准备随时支援中华门!” 第75章 荣念晴的战地日记1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一日,阴,金陵·中华门西段城墙废墟 致全国同胞: 我是荣誉第一旅随军战地记者荣念晴。 此刻,我正蜷缩在中华门西段城墙的残骸之下,以颤抖的手和一颗几乎被炮火撕裂的心,写下我所目睹的一切。 那些正在发生、可歌可泣却又无比惨烈的景象。 电力时断时续,发报机随时可能被炸毁。但我必须将这里的真相传递出去,让全国军民知道: 金陵仍在抵抗! 中华门,仍有不屈的脊梁! 清晨,阴霾压城,铅灰色的天空仿佛也屏住了呼吸。 寒风卷着硝烟和尘埃,在断壁残垣间呜咽穿梭,如同无数亡魂在低泣。 远处不时传来建筑物坍塌的闷响,每一声都震颤着大地,也震颤着我们每个人的心。 荣誉第一旅临时旅部。 说是旅部,其实不过是夫子庙附近一处尚算完好的民宅地窖。 爆炸的震动不时从头顶传来,震落簌簌土灰,落在战士们疲惫的肩头和苍白的脸上。 煤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地窖里挤满了人。 不,是挤满了刚从紫金山撤下来、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直脊梁的英雄! 荣誉第一旅,还能站着的,包括轻伤员,已不足两百人。 许多人只是简单包扎了伤口,绷带上还渗着血渍,但他们握枪的手依然坚定。 每个人脸上都刻着紫金山的血与火,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平静。 是知道终点就在前方,反而无所畏惧了吗? 有人默默擦拭着枪械,有人低头写着可能是最后一封的家书,还有人凝视着远方,目光穿透地窖的黑暗,望向不知名的远方。 顾旅长刚把拉贝先生给的回执塞进怀里,水还没沾唇,一名传令兵便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他满身是血,那不是他的,是沿途溅染的。 年轻的脸上沾满硝烟和血污,只有一双眼睛还闪着焦急的光芒。 “旅座!中华门……中华门告急!日军强渡秦淮河!306团邱维达团长……快顶不住了!卫戍司令部急令……所有能动的部队……立即驰援中华门!” 传令兵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与绝望。 他几乎是瘫倒在地,却被旁边的战士及时扶住。 地窖里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隐约的炮声和近处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驰援中华门。 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清楚。 那是绞肉机的中心,是日军突破城墙后通往金陵城内的最后一道闸门! 去,就是十死无生。 顾旅长沉默地走到墙边。 那里挂着一面几乎被硝烟熏黑、弹痕累累的军旗。 荣誉第一旅的旗帜。 旗面上的弹孔如同睁大的眼睛,凝视着地窖中的每一个人。 顾沉舟伸出手,轻轻抚摸旗面上残破的“荣誉”二字,指节因用力而攥得发白。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却也格外孤独。 王大猛生前最爱擦这面旗……那个总是哼着河北小调、笑起来露出虎牙的汉子,昨天已经长眠在紫金山的焦土之下。 顾旅长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地窖中每一张脸庞: “荣誉第一旅!” “在!”两百个声音嘶哑却铿锵,汇聚成一股低沉的咆哮,震得地窖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这声音中有着难以撼动的力量,仿佛要将这地窖的压抑和绝望一并震碎。 “目标,中华门!跟我走!” 没有犹豫,没有疑问。 只有坚定的行动和相互扶持的身影。 弟兄们沉默地抓起武器,检查所剩无几的弹药。 刺刀出鞘的寒光,在昏暗中凛冽一闪。 有人将最后几颗子弹仔细地数了又数,有人将手榴弹小心翼翼地别在腰间,还有人将大刀反复磨砺,刃口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 就在我们冲出地窖、汇入混乱街巷的同时,另一股人流也正朝中华门涌来,是教导总队的人! 他们从紫金山撤下,一直在附近休整。 带队是一位姓李的团长,他们同样疲惫不堪、建制散乱,仅余八百人左右。 这些战士虽然军装破损、满面尘灰,但步伐依然坚定,眼神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李团长看见顾旅长,以及他身后那面残破却猎猎飞扬的军旗,眼眶霎时红了。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早已歪斜的军帽,挺直了腰板。 他快步上前,“啪”地敬礼,声音洪亮而悲怆: “顾旅长!教导总队残部八百弟兄,请求随您一同死守中华门!我们……听您指挥!” 那一刻,我看见顾旅长紧抿的嘴角微微颤动。 那不是喜悦,而是巨大的、沉甸甸的责任,是即将带领一千壮士共赴国难的悲壮与决绝。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这些同袍,看到的是同样的坚定与无畏。 最后,顾沉舟重重地点头,只回了一个字: “好!” 没有多余的动员。 两支刚从地狱生还的残兵,就这样在破败的街巷中汇成一股沉默的铁流,逆着逃难的人潮,向枪炮最炽烈、火光映透半壁天空的中华门发起了决死冲锋。 我们的脚步踏在破碎的砖石上,发出整齐而沉重的声响,仿佛战鼓擂响,为这座危城奏响最后的挽歌。 八百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齐刷刷望向顾沉舟。 那目光里是托付,是信任,是誓死不回的决然。 这些眼神交汇在一起,形成一股无形的力量,比任何枪炮都要强大。 顾沉舟没有多说,只重重点头:“好!都是好样的!荣誉第一旅、教导总队余部,合兵一处!目标中华门——杀鬼子!跟我走!” 那一刻,我看见这位年轻将军眼中燃起的火焰,仿佛要将这阴沉的天际点燃。 他拔出佩刀,刀尖直指前方硝烟最浓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如同不朽的丰碑。 一千名伤痕累累却意志如钢的战士,汇成一道决死的铁流,毅然扑向城南那地狱般的战场。 我们的队伍在废墟间穿梭,如同一条奔腾的钢铁洪流,无人退缩,无人彷徨。 当我们穿越断壁残垣,逼近中华门,眼前的景象几乎令人窒息。 巍峨的城门楼早已被重炮轰塌大半,巨大的条石与烧焦的木梁扭曲堆叠,恍若巨兽残骸。 城墙墙体密布弹孔与豁口,青石被硝烟熏得漆黑,浸染着暗褐色的血污。 墙根下散落着破碎的枪支、炸裂的头盔和撕碎的军服残片,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的惨烈战斗。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焦糊与硫磺气味。 枪声、爆炸、喊杀、哀嚎……在这里交织成震耳欲聋的死亡交响。 每一次爆炸都让大地颤抖,每一阵枪声都意味着生命的消逝,但中华门仍在抵抗,仍有不屈的脊梁在支撑着这片破碎的天空。 第76章 荣念晴的战地日记2 日军第6师团谷寿夫部的膏药旗,已经插上了外廓城墙的几处缺口! 他们正如同疯狂的蚁群,在重机枪和掷弹筒的掩护下,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摇摇欲坠的内城防线。 在城门内侧的废墟和依托残破房屋构筑的阵地上,51师306团的官兵们正在邱维达团长的指挥下浴血奋战。 他们同样伤亡惨重,许多士兵缠着渗血的绷带还在射击、投弹。 但敌人的火力太猛了,尤其是架设在秦淮河对岸制高点上的九二式重机枪和迫击炮,像死神的镰刀般收割着守军的生命。 战斗的焦点,集中在秦淮河这一段! 冬季枯水,河面不宽,但泥泞的河床成了死亡陷阱。 日军利用烟幕弹掩护,正不顾一切地架设浮桥,并组织小股部队强行涉渡。 冰冷的河水被子弹打得水花四溅,不断有日军的尸体倒下,被浑浊的河水冲走,但后面的鬼子依旧嚎叫着往前冲。 “顶住!把鬼子压在水里打!”邱维达团长的嗓子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他亲自操起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对着渡河的日军猛烈扫射。 就在这时,顾沉舟率领的队伍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侧翼! “教导总队!火力压制对岸重机枪阵地!荣誉旅一营,跟我上城墙缺口!二营、三营,支援306团,封死秦淮河渡口!把狗日的都给我摁死在河里!”顾沉舟的声音穿透枪炮的喧嚣,清晰而充满力量。 他没有躲在后面,而是亲自带着一队精锐,冒着纷飞的弹雨和不断坍塌的砖石,攀上了中华门西侧城墙一处巨大的豁口。 教导总队的官兵不愧是曾经的“御林军”,虽然疲惫不堪,但战术素养极高。 几挺仅存的马克沁重机枪和迫击炮迅速被架设起来,对着河对岸日军的火力点进行压制性射击。 弹道在空中交织,爆炸的火光在对岸不断亮起,日军的重机枪火力果然为之一滞! 荣誉第一旅的士兵们则如同猛虎下山,迅速填补到306团的阵地上。 他们利用残垣断壁作为掩体,精准的点射和手榴弹投掷,让正在渡河的日军付出了惨重代价。 我看见顾沉舟在城墙豁口处,半蹲在一处城垛后,手中的毛瑟98K步枪沉稳地开火,几乎弹无虚发,将试图从浮桥冲过来的日军军官和机枪手一个个点名。 他的身影在硝烟中时隐时现,仿佛一面不倒的旗帜! 然而,日军的反扑是疯狂的。 炮火更加猛烈地覆盖过来,城墙在剧烈颤抖,砖石如雨点般落下。 不断有战士被炮弹直接命中,或被坍塌的墙体掩埋。 教导总队一个机枪组刚刚压制住对岸一个火力点,就被一发掷弹筒炮弹掀翻,机枪手连同副射手瞬间血肉模糊。 秦淮河里,日军的尸体越积越多,但后续的鬼子踏着同伴的尸体,嚎叫着冲上了岸! 白刃战瞬间爆发! 城墙豁口处,也有日军顺着云梯爬了上来,与顾沉舟带领的战士们绞杀在一起! 刺刀的撞击声、怒吼声、濒死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场面惨烈到令人心胆俱裂。 我躲在一处相对坚固的掩体后,镜头颤抖着记录下这一切:一个306团的小战士,肠子都流了出来,还死死抱着一个鬼子滚下城墙;荣誉旅一个满脸稚气的新兵,被两个鬼子刺刀捅穿,临死前拉响了身上的手榴弹;教导总队一个老兵,用尽最后力气将爬上豁口的鬼子踹下去,自己也被子弹打成了筛子…… 邱团长左臂中弹,简单包扎后仍在指挥。 顾沉舟的军帽不知何时被打飞了,额角淌着血,他挥舞着缴获的日军军刀,在豁口处左劈右砍,如同战神! 但敌人太多了,仿佛无穷无尽。 荣誉旅和教导总队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倒下,那支一千人的队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锐减。 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泪水混合着烟尘模糊了视线。 但我不能停! 我找到一处相对隐蔽、靠近城内电话线杆的角落。 安全区一位懂技术的传教士冒险帮我接上了备用发报机,利用残留的电话线路尝试向外发送明码电报。 我顾不上什么格式、修辞,用沾满泥土和血污的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书写,然后口述给那位传教士,让他以明码敲击出去: “全国同胞!这里是金陵!中华门仍在激战!顾沉舟将军率荣誉第一旅、教导总队残部千余勇士,与51师306团邱维达部并肩血战,死守中华门!日军强渡秦淮河,攻势如潮,我军伤亡惨重,阵地反复争夺,城墙多处崩塌!顾将军身先士卒,血染战袍!教导总队、荣誉旅官兵以血肉之躯,堵枪眼、滚地雷、与敌同归于尽者不计其数!秦淮河水被血染成赤红色,中华门墙砖浸血!然我军斗志未泯!每一寸土地都在燃烧!每一声枪响都在宣告:华夏军人,宁死不退!金陵,仍在抵抗!请记住他们,请支援他们!荣念晴泣血急电!于中华门西段城墙废墟!” 电报发出去了。 我不知道能传多远,但我知道,这悲壮的呼号,必须让全华夏听到! 让全世界听到! 此刻,炮火稍歇,是下一轮风暴前的死寂。 我环顾四周,阵地上活着的士兵已不足一半。 顾沉舟靠在一处断墙边,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满是血污和硝烟,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 邱维达团长正在清点所剩无几的弹药和人员。 教导总队那位李团长,正在收集日军的武器弹药,以备不时之需。 秦淮河里,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尸体,河水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 对岸的日军正在重新集结,更多的膏药旗在晃动。 金陵城内的枪声更加零散了,似乎其他方向的抵抗正在减弱。唯有中华门,这伤痕累累的城门,还在发出不屈的怒吼。 天,快黑了。 但黑暗,真的能带来安宁吗? 我只知道,我们这些人,或许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但在这最后的时刻,能与这些真正的英雄并肩,记录下他们的壮烈,我荣念晴,死而无憾! 下一轮攻击,就要来了。 第77章 荣念晴的战地日记3 天色灰蒙,压得人喘不过气,连日的激战让这座六朝古都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鲜血。 我挣扎着从瓦砾堆里抬起头,尘土和碎屑簌簌落下。右臂传来一阵刺痛,但我顾不上了。 我的目光急切地搜寻着,终于在那片废墟中找到了那本染血的日记本和那支滚落的钢笔。 墨水瓶已经碎了,深蓝色的墨水在灰白的砖石上晕开一片悲壮的痕迹。 万幸的是,笔尖没有损坏。 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但我已经无暇擦拭。 我必须记下来,必须将正在发生的一切记录下来。 顾旅长那声石破天惊的“杀——”还在空气中震颤,而眼前的景象,已经从惨烈的城墙争夺战,瞬间坠入了更加血腥残酷的巷战地狱。 那声震天动地的巨响,至今还在我的耳中回荡。 东侧城墙在一阵剧烈的爆炸声中大段崩塌。 砖石飞溅,烟尘冲天而起,仿佛一头巨兽被撕开了一道致命的伤口。 尚未等烟尘散尽,无数敌军的身影就如潮水般从豁口处狂涌而入。 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抱着轻机枪,甚至挥舞着军刀,像一股污浊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城墙豁口处最后薄弱的抵抗,直扑中华门内纵横交错的街巷。 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凶狠的光芒,口中发出的怪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堵住他们!堵住巷口!”顾旅长的吼声嘶哑却极具穿透力,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上如同定海神针。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猛地从掩体后跃出,手中的冲锋枪喷射出最后的火焰,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敌人扫倒在地。 教导总队的李团长带着几十个还能动的弟兄,依托着残垣断壁,用步枪和手榴弹拼命封锁着几条主要的巷口。 他们的脸上满是硝烟和血污,军装破烂不堪,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荣誉第一旅的残兵们,则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敌人涌入的锋线上,用刺刀、用枪托、用牙齿,用一切能用的东西,阻挡着这股恶浪。 “荣记者!趴下!找掩护!”方志行的吼声在混乱中传来。 他仅存的右手挥舞着大刀,将一个试图从侧面摸过来的敌人砍翻,自己也被刺刀划伤了肋下,鲜血瞬间染红了破旧的军装。 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神中的坚毅却丝毫未减。 战斗在瞬间白热化! 狭窄的街巷成了最残酷的战场。 子弹在墙壁上凿出密集的弹孔,手榴弹的爆炸掀起碎石和残肢断臂。 浓烟滚滚,视线模糊,很多时候,敌人就在几步之外,刺刀闪着寒光就捅到了眼前。 喊杀声、惨叫声、爆炸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悲壮的战歌。 顾旅长的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一个还能听见的士兵心上!联想到顾旅长之前偶尔流露出的对金陵未来的极度忧虑…… 一种不寒而栗的恐惧和随之而来的、更加狂暴的愤怒,瞬间点燃了所有残兵的血性。 “杀光这群畜生!不能让他们进城祸害百姓!” 杨才干带着几个老兵,用手榴弹和集束手榴弹疯狂地投向敌人聚集的院落,剧烈的爆炸声中,夹杂着凄厉的惨叫。 “为了金陵的父老!跟狗日的拼了!” 教导总队的李团长左腿中弹跪倒在地,却依然举着手枪向涌来的敌人射击,直到打光最后一颗子弹,被几把刺刀同时刺穿胸膛。 他倒下的瞬间,还死死盯着冲上来的敌人,眼中是滔天的恨意。 顾旅长彻底杀红了眼! 他打光了冲锋枪子弹,捡起地上牺牲弟兄的步枪,装上刺刀,亲自带队发起了反冲锋。 他像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入敌人的队列。 刺刀捅、枪托砸、拳头轰。 他身上的伤口在流血,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个念头在燃烧:挡住他们!挡住敌人!只要还有一个人在,就决不能让这群屠夫踏进金陵城一步! 战斗的惨烈程度,远超之前的城墙争夺。 每一座残破的房屋,每一个堆满瓦砾的院落,每一条狭窄的巷子,都成了反复争夺的战场。 敌我双方完全绞杀在一起,很多时候就是最原始的肉搏。 教导总队的精锐,荣誉第一旅的百战老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用生命在迟滞、在消耗、在消灭这股突入的敌人。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十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当最后一声垂死的哀嚎在一条死胡同里戛然而止,枪声和爆炸声终于稀落下来,最终归于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硝烟缓缓散去,露出满目疮痍。 这条不算长的巷子里,铺满了尸体。层层叠叠,相互枕藉,流出的鲜血汇聚成小溪,在寒冷的空气中冒着丝丝白气,又慢慢凝固。 一面破碎的军旗半掩在瓦砾中,旗面上沾满了暗红的血迹。 顾旅长拄着那支沾满血污的步枪,站在尸堆中间,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沾满血污的脸庞。那是还能站着的弟兄。 教导总队……只剩下不到一百人,个个带伤,眼神空洞而疲惫。荣誉第一旅……环顾四周,能自己站着的,算上轻伤,竟已不足七十余人! 加上教导总队那点人,总共……不到两百了。 寒风呜咽着掠过这片死寂的战场,卷起阵阵血腥。 幸存下来的士兵们默默地打扫着战场,从敌人的尸体上收集着弹药和粮食。 他们的动作机械而麻木,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失去战友的悲痛。 几个卫生兵正在伤员中间忙碌着,他们的绷带早已用尽,只能从死去的敌人身上撕下布条,为伤员进行简单的包扎。 伤员的呻吟声此起彼伏,但在这一片死寂中却显得格外微弱。 顾旅长缓缓地走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每一步都显得异常沉重。 他时而停下脚步,为那些牺牲的弟兄合上未能瞑目的双眼;时而蹲下身子,捡起某个士兵留下的遗物,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 顾沉舟的背影在硝烟弥漫的废墟中显得格外孤独而坚毅。 方志行拖着受伤的身躯,正在组织士兵们构筑新的防线。 他的声音沙哑但却坚定:“快!把那些砖石垒起来!敌人很快就会再次进攻!” 士兵们虽然疲惫不堪,但仍然强打着精神,用颤抖的双手搬运着砖石,构筑着简陋的工事。 我坐在一堆瓦砾上,继续用那支沾满血污的钢笔记录着这一切。我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和悲痛。 我要将这一切都记录下来,让后人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怎样惨烈的战斗,曾经有过怎样英勇的抵抗。 夜幕缓缓降临,笼罩了硝烟弥漫的南京城。 寒风中的中华门,如同一个巨大的伤口,静静地诉说着白日的惨烈。 顾旅长站在城头上,望着远处敌人营地星星点点的火光,眉头紧锁。 他知道,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 但他们将继续战斗下去,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因为在他们身后,是千千万万的同胞,是这片他们誓死捍卫的土地。 第78章 逃跑 中华门内巷战的硝烟尚未散尽,顾沉舟和他身边不足两百的残兵甚至来不及舔舐伤口,更深的绝望与混乱,如同瘟疫般在金陵城内急速蔓延开来。 12月12日下午,金陵城的陷落已进入倒计时。 日军在付出惨重代价后,终于先后突破了雨花台、光华门、中山门、中华门等主要城防,铁蹄踏入城内,开始向纵深推进,分割包围残余守军。 枪炮声不再局限于城墙一线,而是在全城各处,尤其是城南和城西,激烈地爆响起来,宣告着巷战的全面爆发。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下午5时,金陵卫戍司令长官唐生智,在其位于百子亭的住宅内,匆匆召集了守城各军、师长。 这是金陵卫戍司令部召开的最后一次军事会议。 会议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充满了末日来临前的恐慌与不安。 会议的核心议题只有一个:撤退。 仅仅二十分钟! 一份薄薄的、却重逾千钧的书面命令。“卫戍作命特字第一号”,被分发下去。 指令各部队的突围方向与目标、方案。 司令部及其各直属部队、第七十八军(第三十六师)及宪兵部队渡长江北撤。 其它各部队冲破正面之敌突围,向皖南等地转移集结。 简言之,就是“大部突围,一部渡江”。 但唐生智接着又口授一个命令:“八十七师、八十八师、七十四军、教导总队诸部队,如不能全部突围,有轮渡时可过江,向滁州集结”,这就改成了“大部渡江,一部突围”。 于是,命令由此变得模糊与混乱。 而且,仅仅二十分钟的会议,它没有明确指定哪些部队向哪个方向突围,渡江点在哪里,掩护序列如何,后续如何集结。 这场会议仿佛只是为长官们的逃离找一块遮羞布。 会议仓促结束。 下午5时半,撤退命令正式下达。 金陵守军,这支本应“与首都共存亡”的部队,在最高指挥官混乱的命令下,瞬间失去了方向。 灾难,由此引爆。 由于当面日军攻势猛烈,东南、西南方向突围困难重重,加之唐生智命令中“大部渡江”的暗示性导向,以及撤退命令传达的混乱和各级指挥官的失措,约十万华夏守军,如同决堤的洪水,在恐惧和混乱的驱使下,盲目地、争先恐后地涌向同一个方向。 城北的下关。 那里是长江渡口,是他们心中唯一的生路。 撤退,瞬间演变成了史无前例的大溃退。 下关,这个本就不大的江边区域,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变成了人间炼狱。 十数万军民。 有建制散乱的部队,有伤兵,有拖家带口的金陵市民,有从安全区跑出来试图逃生的百姓,他们如同沙丁鱼般拥挤在狭窄的江岸。 哭喊声、叫骂声、呼儿唤女声、寻找长官的嘶吼声、绝望的哀嚎声……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死亡交响。 江面上,只有零星的小船在惊涛骇浪中挣扎,面对岸边黑压压望不到头的人群,无异于杯水车薪。 而更令人绝望的是,身后。 枪炮声越来越近。 日军的追击部队正从多个方向疯狂扑来,如同巨大的绞索,不断收紧。 他们显然发现了下关这块巨大的“猎物”,攻击更加凶猛,意图将华夏军民彻底围歼于长江岸边。 火上浇油的是,就在这十万军民在江边苦苦挣扎、呼唤长官指挥时,一个如同晴天霹雳的消息在混乱的人群中不胫而走,并迅速点燃了冲天的怒火: 唐生智跑了! 司令长官部的长官们跑了! 许多军长、师长也跑了! 他们乘坐的,正是那艘顾沉舟曾向宋希濂揭露过的、预先密藏在江边芦苇荡中的小火轮。 他们甚至没有通知自己的直属部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在卫兵的簇拥下,抛下了十数万信任他们、将生命托付给他们的将士和百姓,仓皇逃向江北的安全地带。 消息像野火般燎原。 “唐生智跑了!当官的都坐船跑了!” “狗日的!说好的与金陵共存亡呢?!” “他们把船都占了!不管我们死活了!” “王八蛋!骗子!畜生不如!” “我们被卖了!被当官的卖了!” 被欺骗的愤怒,被抛弃的绝望,如同火山般在拥挤的人群中爆发。 无数士兵撕扯着自己的军装,捶胸顿足,破口大骂。 他们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着那些嘴上冠冕堂皇、临阵却贪生怕死的长官。 军心,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维系军队的最后一丝纪律和对长官的信任,荡然无存。 被彻底抛弃的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江水,淹没了每一个人的心。 抵抗的意识在巨大的恐惧和愤怒中迅速瓦解。 许多士兵茫然地丢弃了武器,脱下军装,试图混入平民之中,涌向安全区寻求庇护。 他们不再相信命令,不再相信长官,只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哪怕只是暂时的苟活。 顾沉舟和他疲惫不堪的残部,正艰难地穿过混乱的街巷,向下关方向移动,试图寻找突围的机会。 沿途所见,让他心如刀绞。 溃散的士兵,丢弃的枪支弹药,绝望哭喊的百姓,以及远处越来越近的日军枪炮声…… 他看到了士兵们眼中熄灭的火焰,看到了他们脸上麻木的绝望和刻骨的恨意。 顾沉舟听到了那些对逃跑长官最恶毒的咒骂。 他知道,这股被背叛、被抛弃的悲愤,正在吞噬掉最后一丝抵抗的力量。 “不能这样下去!”顾沉舟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样下去,所有人都得死!死得毫无价值!” 他目光如电,扫过身边同样疲惫却依旧紧握武器的弟兄们,最后落在了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坚定的荣念晴身上。 她背着的野战电台,是此刻唯一的希望! “念晴!”顾沉舟的声音斩钉截铁,“立刻架设电台!明码广播,调到金陵城广播站频道,尽量覆盖全城!我要对全城军民讲话!现在!马上!” 第79章 广播 在断壁残垣与硝烟弥漫的金陵城中,方志行、小豆子等十几名战士用他们伤痕累累的身躯,构筑起一道临时警戒线。 他们的眼神锐利,紧握着手中所剩无几的弹药,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可能冒出敌人的方向。 在这片战火纷飞的地带,战地记者荣念晴正专注地操作着电台设备。 她的手指在冰冷的设备上快速移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混合着硝烟与尘土,但她浑然不觉。 在瓦砾堆中,她艰难地保持平衡,以专业的速度架设好电台,调试天线。 "快一点,再快一点..."荣念晴低声催促着自己,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迅速。 站在一旁的顾沉舟,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那饱经战火洗礼的面庞上刻满了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 当顾沉舟睁开眼睛时,目光已变得异常坚定。 他接过话筒,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打开全城广播。"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荣念晴重重按下。 那一刻,顾沉舟的声音通过尚未被摧毁的广播系统,传遍了金陵城的各个角落: "金陵全城守军将士们!金陵的父老乡亲们!我是国民革命军荣誉第一旅旅长,顾沉舟!" 声音在空中回荡,引起了不同的反应。 在下关码头,部分拥挤的人群停止了推搡,有些人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在安全区内,一些人抬起头;在街角巷尾,一些躲藏的士兵停止了颤抖。 "仗打到现在,打成这个样子,不是你们的错!你们已经尽力了!"顾沉舟的声音继续传来,"你们浴血奋战,从上海打到金陵,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你们的鲜血!你们是真正的军人!是民族的脊梁!" 这番话引起了一些士兵的共鸣,有些人麻木的脸上出现了波动。 "上峰下令撤退,却又把你们抛弃,把你们遗忘!让你们涌向下关,挤在这弹丸之地,无船无路,前有长江天堑,后有日寇追兵!" 顾沉舟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站在你们的角度,你们心寒,你们愤怒,你们想逃命,想活下去,这没有错!当官的都跑了,不管你们死活,把天大的压力丢给了你们,凭什么要你们去死?!" 这番话道出了许多人的心声,引起了一些人的共鸣。咒骂声、哭泣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似乎多了一些宣泄。 "但是!"顾沉舟的声音如惊雷炸响,"我想问你们一句:我们正在进行的,是什么战争?!"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这个问题在空气中回荡。 "是全民族的抗战!是一场卫国战争!我们不是为了哪个官打的仗!不是为了那些逃跑的军长师长!" "我们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我们的父母妻儿!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不用再受日本鬼子的奴役!不用再像猪狗一样被他们屠杀!不用再匍匐在膏药旗下做亡国奴!是为了我们中华民族五千年文明的香火不灭!"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一些士兵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这场战争,只能胜利,不许失败!失败,就是亡国!就是灭种!就是万劫不复!你们愿意自己的祖国山河破碎,被倭寇的铁蹄践踏吗?愿意你们的子孙后代,世世代代都匍匐在日本鬼子的脚下,当牛做马,永世不得翻身吗?!" "不管你们怎么想,反正我顾沉舟——不愿意!" 这声怒吼,充满了决绝与力量。 "我宁愿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与其像待宰的羔羊一样挤在江边等死,或者像老鼠一样躲进角落祈求那渺茫的怜悯,最终被鬼子像杀鸡一样一个个拖出来残忍杀害,为什么不拿起武器,拼死一搏?!" 顾沉舟的声音如同燃烧的烈焰: "日寇兵锋在即,一味的逃跑和躲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我们死得更快,死得更窝囊!死得毫无尊严!心中但凡还有一口气的,但凡还有一点血性的华夏军人、华夏男儿!" "就请拿起你们能找到的任何武器!跟随我!跟随我的荣誉第一旅残部!我们不再向码头挤!我们向西北方向,拼死突围!杀出一条血路!" "既是为我们自己找寻一条活路!更是为了还在江边、还在城里的父老乡亲们,多争取哪怕一分钟的撤离时间!用我们的刺刀和鲜血,告诉小鬼子,华夏人还没死绝!" "有种的!不怕死的!愿意像个爷们一样死得其所的,就跟着我顾沉舟!向鬼子——进攻!!!" 最后一声"进攻!",如同撕裂黑夜的霹雳,响彻云霄。 广播结束了。 寂静笼罩了电波覆盖的区域。 在码头,部分人群停止了推搡,一些人怔在原地,消化着刚才听到的每一个字。 安全区内的哭泣声减弱了一些,有些人抱紧孩子,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藏身角落的一些溃兵停止了颤抖,慢慢站起身。 这寂静持续了片刻。 然后,出现了不同的反应。 "跟顾旅长走!"一个满身血污的伤兵嘶吼起来,挣扎着站起身。 但也有人摇头叹息,继续向江边挤去。还有一些人站在原地,面露犹豫,不知该作何选择。 "横竖是个死!跟鬼子拼了!"又一个声音响起,这次是个年轻的学生兵,他捡起地上的一支步枪。 "别傻了,出去就是送死!"旁边有人拉住他,"还是在这里等吧,说不定会有船来。" 不同的人做出了不同的选择。一些人开始自发组织起来,军官站出来指挥,老兵带领新兵,身体健全的搀扶伤员。但仍有许多人继续向江边涌去,或者躲在安全区内不敢出来。 在安全区边缘,一位老者对身边的年轻人说:"孩子,你自己决定吧。顾将军说得有道理,但这条路也很危险。" 年轻人面露挣扎,最终摇了摇头,选择留在安全区。 妇女们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有些人将食物和水塞给那些决定出征的士兵,有些人则紧紧拉住自己的家人。 在下关码头,景象依然混乱。部分平民帮助士兵们维持秩序,但大多数人仍然只顾着自己逃命。一些人拿起死去士兵的武器,决定加入突围队伍,但更多的人选择继续等待不知是否会来的船只。 顾沉舟的演讲唤醒了一些人的血性,但也有人仍然选择逃避。在这生死关头,每个人都在根据自己的判断做出选择。 方志行和小豆子对视一眼,他们知道,旅长的演讲起到了一些作用,但现实依然残酷。 荣念晴轻轻松开按在发射键上的手,眼中含着复杂的情绪。 "整理装备,准备出发!"顾沉舟下达命令,声音中带着决心。他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跟随,但他必须带领那些愿意战斗的人继续前进。 在这危急存亡之际,不同的人做出了不同的选择,这正是战争中最真实的写照。 第80章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码头的混乱并未完全平息,但一股新的、充满决死意志的洪流正在形成。 无数原本麻木等待死亡或被恐惧支配的守军士兵,仿佛被顾沉舟的话语狠狠抽醒。 他们不再咒骂,不再茫然,而是咬紧牙关,弯下腰,从泥泞中、从尸体旁、从丢弃的辎重里,重新捡起武器。 “跟顾旅长走!” “杀出去!死也死在冲锋的路上!” “为了爹娘!为了孩子!冲啊!” “是爷们的,跟我上!” 呼喊声此起彼伏,从各个阴暗的角落、混乱的街巷中响起。 溃散的士兵、被打散的连排、甚至一些不愿坐以待毙的百姓青壮,纷纷循着声音,向着顾沉舟残部所在的方向汇聚。 这股洪流起初只是涓涓细流,但迅速壮大,如同滚雪球一般! 当顾沉舟率领着荣誉第一旅那不足两百名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立如标枪的核心骨干,冲出他们广播的临时据点,向西北方向进发时,他们身后汇聚的人流,已然膨胀到了令人心惊的规模。 三千人! 黑压压的一片,虽然衣衫褴褛,建制混乱,武器五花八门,但每一双眼睛里都燃烧着同一种火焰。 向死而生! 所有人的目标只有一个:跟随顾旅长,杀出一条血路。 顾沉舟看着这支由残兵、溃兵、血性男儿临时组成的悲壮大军,心中百感交集。 他深知,这三千人,绝非训练有素之师,而是被逼到绝境、爆发出最后血勇的哀兵。 他们的战斗力堪忧,组织度极低,但那股破釜沉舟、玉石俱焚的气势,却足以撼动山河。 昔日巨鹿之战,四十万秦军合围各路起义诸侯,各诸侯义军皆畏缩不前,项羽携数万楚军破釜沉舟,率先对秦军发动猛攻,置之死地而后生,于死中求活。 今日之景何其像也。 今日,顾沉舟便要做一回西楚霸王项羽,率3000勇士逆流而上,从死路中杀出一条生路! “目标——太平门!”顾沉舟的声音如同金石交击,穿透嘈杂的人群。 他选择太平门,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挹江门方向已被无穷无尽的人潮堵塞,且日军正从那个方向疯狂合围,去那里无异于跳入更大的绞肉机。 而太平门,作为城北重要的陆路通道,理论上还有一线突围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他判断此刻日军主力正被下关的巨大“猎物”吸引,太平门方向的压力或许相对小一些。 “太平门?!”旁边有人惊呼,“旅座,紫金山在鬼子手里!太平门外就是他们的封锁线啊!” “我知道!”顾沉舟目光如炬,扫视着众人,“但留在城里,只有死路一条!挤在下关,更是十死无生!太平门,是我们唯一还能握在自己手里的陆上生路!哪怕门外是刀山火海,是阎王殿,我们也得闯过去!用我们的命,撞开它!” “闯过去!”“撞开它!” 三千人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声浪直冲云霄! 队伍不再犹豫,在顾沉舟和荣誉第一旅老兵的引导下,如同一股决堤的铁流,向着太平门方向汹涌而去! 沿途不断有散兵加入,队伍愈发庞大。 他们避开日军重兵集结的主干道,在残破的街巷中穿行,目标明确,速度惊人。 然而,当他们终于抵达太平门内时,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古老的太平门,巨大的城门洞,竟然被密密麻麻的沙包工事彻底堵死了! 沙包堆砌得足有一人多高,厚重结实,后面影影绰绰能看到日军晃动的钢盔和枪管。 显然,日军第16师团早有防备,预料到可能会有华夏军队试图从陆路突围,提前用重兵和工事将这条通道死死封住。 城门外紫金山的制高点,日军的重机枪和迫击炮阵地清晰可见,黑洞洞的枪口炮口,正冷冷地指向城门内。 “糟了!鬼子堵死了!” “怎么办?!”队伍前方一阵骚动,绝望的情绪再次开始蔓延。 后方,还有源源不断的友军向这里涌来,试图跟随这支“突围箭头”。 人越聚越多,太平门内这片区域瞬间变得拥挤不堪。 如果在这里停下,等日军合围部队一到,后果不堪设想。 顾沉舟心中焦急万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停下。 停下就是等死。 趁着将士们心中那口拼死突围的决心还在。 必须立刻、不惜一切代价,撕开这道封锁。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顾沉舟望着身后一张张或惶恐、或绝望、或决然的面孔,看着前方冰冷的敌军工事,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昂起头,用他那已经有些沙哑却依旧铿锵的嗓音,高声唱了起来: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这歌声突兀却坚定,瞬间划破了战场上的喧嚣与死寂。 荣誉第一旅残存的将士们先是一愣,随即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跟着放声高歌。这些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兵,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歌声中饱含着无尽的悲愤与决绝: “全国爱国的同胞们!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起初只是荣誉第一旅在唱,但很快,这熟悉的、充满力量的旋律和歌词,如同投入干柴中的火星,迅速点燃了周围所有人的情绪。 教导总队的士兵跟着唱了起来,那些刚刚汇聚而来的溃兵也跟着吼了起来,甚至连一些挤在附近的百姓,也擦着眼泪,用颤抖的声音加入其中。 歌声从太平门下开始,如同燎原的烈火,迅速向四周蔓延,穿过残破的街道,越过倒塌的房屋,回荡在硝烟弥漫的金陵城上空。 “前面有东北的义勇军,后面有全国的老百姓”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全国武装的弟兄们 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前面有东北的义勇军 后面有全国的老百姓 咱们抗战弟兄勇敢前进 看准那敌人 把他消灭 把他消灭 冲啊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杀!” 最后一声杀,吼出了一往无前的胆魄,吼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这不再是唱歌,这是一种呐喊,一种宣誓。 这是今年写就的歌曲,此曲为歌颂当时在长城附近用刀杀日军的国民革命军第29军“大刀队”而作,后来扩展为号召全国抗日军民奋起抗战的战歌。 这首歌,没有华夏军人不会唱。 歌声驱散了恐惧,压倒了炮声,成了无数仓惶无助的军民心中骤然亮起的光芒,击碎了他们内心的黑暗,唤醒了他们几乎被绝望淹没的意志。 一种众志成城、同仇敌忾的气息在迅速凝聚,所有人的眼睛都重新亮了起来,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武器。 就连正在猛攻的日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天动地的合唱惊呆了,他们的攻势甚至为之一顿,不少日本兵面面相觑,无法理解这些即将被歼灭的华夏军人为何突然爆发出如此惊人的气势。 “方志行!杨才干!”趁着这歌声激起的磅礴气势,顾沉舟厉声喝道。 “在!”两人立刻上前,身上旧伤未愈,眼神却杀气腾腾。 “组织敢死队!把你们能找到的所有手榴弹,集束手榴弹,全部集中起来!” 顾沉舟指着那堵沙包墙,“给我炸开它!” “是!”两人毫不犹豫,立刻转身大吼:“敢死队!不怕死的,跟我上!带手榴弹!” 荣誉第一旅残存的老兵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教导总队的一些悍勇之士也紧随其后,甚至一些刚刚加入的溃兵也被这决死的气氛感染,咬着牙加入了敢死队。 几十条汉子,抱着成捆的手榴弹和炸药包,在机枪的掩护和震天的歌声中,如同离弦之箭,扑向那堵死亡的沙包墙。 “火力掩护!”顾沉舟亲自操起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对着沙包工事后的日军猛烈扫射。 枪法好的士兵也拼命开火,压制日军的火力点。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与激昂的歌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悲壮的抗战交响。 敢死队员们顶着日军的子弹,前赴后继地将集束手榴弹塞进沙包的缝隙,或者直接扑上去拉响。 不断有人被子弹击中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血肉横飞,硝烟弥漫。 那堵看似坚固的沙包墙在连续的爆炸中剧烈摇晃,终于被炸开了一个缺口。 第81章 冲出 “缺口开了!跟我冲!” 顾沉舟第一个看到了希望,他嘶吼出声,刹那间点燃了所有人最后的热血。 没人想窝囊憋屈的死在城内,与其丢下武器束手就擒,被该死的日本鬼子肆意掠夺自己的生命,不如跟狗日的小鬼子拼了。 这样,起码还有一线生机。 再不济,死在冲锋的路上,大大小小也算个烈士,也对得起国家,对得起自己了。 顾沉舟扔下打空最后一发子弹的机枪,猛地抄起一挺花机关枪,枪身还沾着泥与血,沉甸甸的,却令他感到一丝近乎残酷的踏实。 他第一个跃起,身影在硝烟弥漫的断壁残垣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嘶吼震彻废墟:“荣誉第一旅——” “杀!!!” 那不是命令,是燃烧生命的号角。 顾沉舟如同猛虎出闸,从那个被炸药、身躯和最后意志撕开的狭窄缺口中钻了出去。 硝烟与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堵塞了呼吸,迎接他的,是门外日军第33联队早已森然列阵的死亡防线。 密集的子弹泼洒而来,无数刺刀组成一片冰冷的钢铁荆棘,寒光闪烁,等待着吞噬一切生机。 太平门外,这片开阔地早已被日军预设为冷酷的屠宰场。 机枪巢依托沙包和毁坏的工事构成交叉火网,子弹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每一寸空间。 后方,日军士兵如同黄色的潮水,层层涌动,军官的军刀在火光中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杀给给!”日军指挥官狂嚎着,刀刃劈开空气。 “板载!”疯狂的呐喊声浪潮般扑来。 顾沉舟面无惧色,眼中只有嗜血的赤红。 日军提前准备又怎么样? 今日,他顾沉舟要率领弟兄们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顾沉舟侧身格开一柄突刺而来的刺刀,手腕翻转,指挥刀顺势捅入一个鬼子的胸膛,温热的血喷溅在脸上。 顾沉舟看也不看,拔刀再战。 方志行、杨才干、小豆子如同他延伸出去的臂膀,紧随其后,毫不犹豫地撞入那片死亡丛林。 他们组成了锐利的突围箭头。 身后,更多荣誉第一旅的老兵、教导总队的勇士、以及所有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敢死队员,怒吼着涌出,用豁口的刺刀、用卷刃的大刀、用牙齿、用拳头,与敌人绞杀在一起。 纯粹的贴身战和白刃战之下,日军的重火力停歇了,他们还没丧心病狂到连自己人都要杀的程度。 这正好与顾沉舟设想的一样,他就是要和鬼子打白刃战,让鬼子的机枪巢哑火,不然队伍势必受伤惨重。 狭小的突破口变成了一个血肉磨盘。 每一声嘶吼都可能戛然而止,每一次兵刃碰撞都可能溅起生命最后的火花。 顾沉舟浑身浴血,军服破烂,一道刺刀划开的伤口从肩头延伸到背部,火辣辣地疼,但他浑然不觉。 他左劈右砍,身影在敌群中如同狂暴的战神,硬生生用血肉撕扯着防线。 “缺口稳住了!后面的弟兄!冲啊!”杨才干的声音响起,充满了癫狂的力量。 他的大腿上赫然插着一把三八式刺刀,血流如注,他却像毫无知觉般,死死抱住一个扑来的日军军官,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口咬断了对方的喉咙,血沫从他的嘴角溢出。 就在这用生命换来的瞬息之间,后方终于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澎湃喊杀声。 教导总队第一旅和第三旅的残部,粤军第66军叶肇部、第83军邓龙光部的主力部队,如同终于冲破堤坝的洪流,沿着顾沉舟和敢死队用生命铺就的通道,汹涌而至。 他们看到了前方惨烈至极的白刃战,看到了那狭窄却无比珍贵的通道,看到了那些用身体抵住死亡之门的同袍。 没有丝毫犹豫。 “广东佬!跟我冲!救荣誉第一旅!杀出去!” 邓龙光将军亲自挥舞着手枪,站在冲锋队伍的最前端,声音嘶哑却如洪钟,他那沾满硝烟与尘土的脸上,只有决死的刚毅。 在他身后,无数粤军将士发出震天的怒吼,他们奇特的乡音在此刻汇成了最悲壮的战歌。 “教导总队!冲锋!为了金陵!” 军官们举着几乎被打烂的军旗,发出最后的怒吼。 这些华夏最精锐的陆军部队,此刻已不成建制,却依旧保持着骨子里的悍勇与纪律,发起了决死冲击。 “杀啊——!!!” 数千名将士汇聚成的洪流,以最密集、最不计代价的队形,向着日军的阻碍网猛撞过去。 子弹如同疾风骤雨,疯狂地收割着生命,冲锋的道路上,身影如同被割倒的麦秆般层层倒下。 但后面的人踏着战友尚且温热的尸体,目光赤红,前赴后继,冲锋的浪潮竟没有丝毫迟滞。 刺刀见红,大刀翻飞。 粤军的悍勇顽强与教导总队的精锐战术在这一刻融合到了极致。 他们用前所未有的意志,硬生生撞开了日军仓促组成的拦截防线。 代价是惨重的。 冲锋的道路上,倒下了超过两千名忠勇的将士,他们的血浸透了这片焦土。 “冲过去了!冲过去了!”还活着的人发出混合着狂喜与痛苦的呐喊,脚步却不敢有丝毫停留。 顾沉舟在混战中回头望去。 硝烟弥漫中,他看到了粤军和教导总队的军旗虽然破败却仍在顽强地向前移动,日军的防线终于被这决死的冲击彻底撕裂。 一股巨大的疲惫和悲怆几乎将他击倒,但意志再次绷紧。 顾沉舟嘶声狂吼,声音穿透喧嚣:“弟兄们!缺口打开了,不要停!冲出去,向东北方向,往岔路口、仙鹤门方向冲!快!” 他率领身边仅存的数十名荣誉第一旅的老兄弟,汇入这突围的洪流,不再回头与日军纠缠,向着东北方向的未知荒野亡命奔去。 身后,是依旧杀声震天的太平门突破口,是无数倒在冲锋路上的忠魂,是火光冲天、正在沦陷的金陵城。 前方,是冰冷的黑夜、无尽的追兵和未知的艰险。 但至少,这是一条用鲜血和生命撕开的生路。 当顾沉舟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过日军第一道防线的残骸,踏上山城外冰冷泥泞的土地时,他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太平门巨大的黑色轮廓在冲天的火光中剧烈地摇曳,如同地狱巨兽张开的嘴巴,仍在不断吐出挣扎求生的身影。 枪炮声、爆炸声、垂死的哀嚎和愤怒的喊杀声交织成一曲末日交响,猛烈撞击着耳膜。 寒风裹挟着硝烟、血腥和焦臭的味道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冰冷的清醒。 顾沉舟知道,这场惨烈的突围才刚刚开始,身后还有无数追兵,前路依然布满了致命的陷阱。 但至少,他们冲出来。 他们没有像困兽一样死在城里。 “快走!不要停!收拢队伍!向岔路口集结!” 顾沉舟强压下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悲怆与疲惫,用尽最后的气力,向身边汇聚过来的身影嘶哑地下令。 他必须带着这些信任他、跟随他杀出来的火种,继续走下去。 只要一息尚存,战斗就永不会停止。 金陵的血,绝不能白流。 第82章 浴血 冲出太平门,并不意味着逃离了地狱,只是从一座燃烧的囚笼,踏入了另一片布满杀机的狩猎场。 顾沉舟率领着荣誉第一旅残部,与部分粤军、教导总队溃围而出的官兵汇合,组成了一支约两千余人的队伍,在金陵城东北郊彻骨的黑暗中亡命奔逃。 寒风如刀,刮过他们疲惫而紧绷的脸颊,四周只有杂乱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以及远处城中隐约传来的、令人心悸的枪炮与哭嚎。 顾沉舟的目标明确。 向东北方向,经岔路口、仙鹤门突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冲出日军的合围圈,向皖南方向转进,为这支残军保留最后的火种。 然而,太平门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和惨烈突围,如同暗夜中的烽火,彻底暴露了他们这些突围部队的行踪和意图。 控制了紫金山主峰及周边诸阵地的日军第16师团,像盘踞在制高点的阴冷毒蛇,早已耐心地张开了致命的獠牙,等待着猎物自行闯入陷阱。 12月13日凌晨,天色未明,寒气最重之时。 当突围部队的前锋,主要由粤军士兵和教导总队散兵组成的部队,刚刚抵达紫金山北麓,试图快速绕过山脚,向岔路口方向前进时,死寂的山林骤然沸腾了。 密集如瀑的机枪子弹,如同死神的精准镰刀,从半山腰、山顶多个早已标定好射界的暗堡和预设阵地泼洒而下,织成一张毫无死角的火网。 紧接着,迫击炮弹带着凄厉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一发接一发精准地砸落在行军队列之中。 日军的火力点布置得极其刁钻,居高临下,形成了致命的交叉火力,瞬间便将这片毫无遮蔽的开阔地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光秃秃的地形让所有人无所遁形。 “隐蔽!快找隐蔽!” 顾沉舟目眦欲裂,嘶声大吼,声音却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机枪咆哮吞没。 但警告来得太晚了。 冲锋在前面的士兵们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如同被狂风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 鲜血瞬间染红了枯草和泥土。 队伍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打击拦腰截断,陷入一片绝望的混乱。 “是第16师团的畜生!”顾沉舟猛地扑倒在一道浅浅的土沟里,泥土和碎石溅了满身。 他听着那无比熟悉的、节奏致命的九二式重机和歪把子轻机的射击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紫金山,这座他们曾经浴血奋战数个昼夜、埋葬了无数袍泽兄弟的山峰,此刻竟成了阻挡他们最后生路的鬼门关。 就在这万分危急、部队即将被彻底钉死在山脚下遭受无情屠戮的关头,一个让所有知情人倍感意外的身影猛地站了出来。 他是教导总队总队长桂永清。 这位在金陵保卫战后期决策犹豫、撤退失措而饱受诟病、甚至被部下指责率先动摇的将领,此刻脸上却充满了异样的决绝与悲壮。 他显然也历经万难冲出了太平门,身边只剩下寥寥数十名总队部的军官、参谋和忠诚的卫士。 看着眼前被日军绝对火力压制、伤亡惨重的教导总队残兵和友军,桂永清眼中闪过一丝无法形容的、混杂着羞愧与痛苦的神色,但旋即化为一种玉石俱焚般的疯狂与决断。 “教导总队!军官团!”桂永清猛地拔出自己的配枪,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密集的枪炮声,“都跟我上!冲上山!打掉鬼子的火力点!给弟兄们——开条活路出来!” 桂永清不再顾及什么中将总队的身份,不再考虑任何个人的安危与身后评说。 此刻的他,仿佛只想为这支他一手精心培养起来、如今却在他眼前濒临彻底毁灭的德械精锐,挽回最后一丝军人的尊严,为更多突围的部队争取那微乎其微的一线生机。 那数十名佩戴着参谋、副官、卫士标识的军官,这些人平日多是于指挥部中运筹帷幄,此刻却无一犹豫,纷纷挺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举着手枪、甚至有人挥舞着装饰性的指挥刀,跟着他们的总队长,义无反顾地迎着从山上倾泻而下的致命弹雨,发起了悲壮的自杀式反冲锋。 他们的目标明确无比。 以自身为饵,吸引并分散日军火力,为山下陷入绝境的主力部队争取宝贵的转向和重组时间。 “总队长!危险!不能上啊!”有趴在地上的士兵惊呼。 “别管我!冲!冲上去!” 桂永清身先士卒,几乎是毫无规避地向着喷吐火舌的山腰猛冲。 日军的火力果然被这支打着军官标识、看似“价值极高”的敢死队吸引过去一部分。 子弹如同飞蝗般扑向他们,不断有人中弹,惨叫着滚下山坡。 桂永清本人更是成为重点目标,他身边的卫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突然,一发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桂永清的胸口,他身体猛地一震,踉跄几步,脸上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表情,随即重重摔倒在地,鲜血迅速浸透了他那件显眼的将官呢大衣。 “总队长!”幸存的军官们发出悲怆的惊呼,试图冲过去救援。 “别……管我……冲……继续冲上去……” 桂永清艰难地抬起手,用尽最后力气指向山顶不断喷吐火舌的机枪位,随即头一歪,昏死过去。 当然,桂永清最后被部下拼死抢下,奇迹生还。 桂永清和军官团近乎疯狂的决死冲锋,虽然未能真正攻上山头摧毁日军火力点,却用将领的鲜血和高级军官的生命,短暂而有效地扰乱了日军的火力部署,吸引了大量注意力,为山下几乎崩溃的部队赢得了千金难买的喘息之机。 就在这稍纵即逝的瞬间,另一侧也响起了震天的、带着浓重乡音的怒吼。 “丢那妈!勿要做衰仔!弟兄们跟我上!” 第159师副师长罗策群,这位素以悍勇闻名的广东将领,眼见部队被压制得抬不起头,而友军军官团正用生命为他们争取时间,胸中热血瞬间沸腾冲顶。 他猛地从隐蔽处跃起,高举着驳壳枪,操着浓重的粤语,对着身边惊魂未定、同样死伤惨重的159师残部兄弟们大吼:“冲啊,杀开血路!勿负广东父老!” 罗策群的身先士卒和决绝怒吼,瞬间点燃了粤军士兵骨子里的血性与悍勇。 “冲啊!勿做衰仔!” 士兵们如同受伤的猛虎般怒吼着,跟随他们的副师长,不再躲避,不再犹豫,挺起刺刀,迎着依旧密集的弹雨,向紫金山日军火力点的侧翼阵地,发起了又一波决死冲锋。 他们要用最纯粹的勇气和血肉之躯,为整个突围部队,硬生生撞开一道缝隙。 罗策群冲在队伍的最前面,毫无惧色,一边冲锋一边用手枪射击。 然而,就在他即将带队冲入一片相对能提供掩护的洼地时,一发从空中落下的迫击炮弹,带着死神冰冷的叹息,在他身边不远处轰然炸响。 第83章 劫后余生 硝烟散去,罗策群高大的身影已不见踪影,只有那顶被炸飞的军帽,孤零零地落在地上…… “副师长——!” 159师的士兵们发出撕心裂肺的悲吼! 罗策群的阵亡,彻底激起了粤军的凶性。 “为罗长官报仇!杀光鬼子!” 复仇的火焰压倒了恐惧,他们更加疯狂地向日军阵地扑去! 桂永清的重伤、罗策群的阵亡、军官团和粤军士兵用生命发起的决死冲锋,虽然付出了惨重代价,却终于撼动了日军的火力网,为顾沉舟等人赢得了调整方向、脱离紫金山脚下致命陷阱的宝贵时间和空间。 顾沉舟强忍着心中的悲愤,他知道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用袍泽的鲜血换来的。 他趁着紫金山方向日军火力被桂永清、罗策群部吸引的间隙,迅速收拢残部和部分被打散的粤军、教导总队士兵,约两千余人,果断放弃强行绕山,转而向稍远处的岔路口方向疾进。 那里是通往仙鹤门、进而向皖南突围的必经之路。 然而,厄运似乎并未结束。 当他们精疲力竭地抵达岔路口时,迎接他们的,是更加冰冷的绝望。 岔路口这个小小的交通节点,道路上,几辆涂着膏药旗的八九式中型坦克,如同钢铁巨兽般横亘在那里,黑洞洞的炮口和机枪冷冷地指向道路。 坦克周围,是依托路障、房屋废墟构筑了严密阵地的日军步兵——第16师团第20联队。 他们显然预判了突围部队的路线,在此设下了致命的伏击圈。 “坦克!鬼子有坦克堵路!”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刚刚经历了紫金山地狱的士兵们,看到这钢铁壁垒和严阵以待的日军,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扑灭,绝望再次笼罩了队伍。 血肉之躯,如何对抗钢铁履带和重机枪? 就在队伍陷入混乱、几乎崩溃之际,顾沉舟却异常冷静。 他伏在一堵断墙后,仔细观察着日军的部署。 坦克是最大的威胁,但它们的射界主要封锁了正面的道路。 两侧的废墟和起伏的地形,或许可以利用!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激烈的枪炮声,并且越来越近。 教导总队的残部,在付出巨大代价拖住紫金山日军后,正且战且退地向岔路口方向靠拢。 他们吸引了大量追兵,但也意味着,留给顾沉舟他们突破岔路口的时间不多了。 一旦教导总队被击溃,追兵压上,他们将被彻底包围在岔路口。 “没时间了!”顾沉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深知教导总队的弟兄们是在用生命为他们争取时间。 “不能硬冲坦克正面!”顾沉舟果断下令,“方志行!你带一队人,正面佯攻!吸引鬼子坦克和机枪火力,记住动静要大!杨才干!带上所有还有力气的弟兄,跟我来,从右侧那片废墟绕过去,捅鬼子的腰眼!” 这是极其冒险的一招,正面佯攻几乎就是送死,而迂回的部队一旦被日军发现,也将陷入重围。 但没有选择。 “是!”方志行毫不犹豫,带着几十名自愿留下的弟兄,嘶吼着向坦克方向发起了决死冲锋。 他们用步枪射击,用手榴弹投掷,甚至有人抱着集束手榴弹,高喊着“华夏万岁!”,迎着坦克的机枪火网,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不断有人被机枪撕碎,被炮弹炸飞,但他们的牺牲,成功吸引了日军大部分火力,尤其是坦克炮塔的转动和机枪的扫射。 “走!”顾沉舟心如刀绞,却不敢有丝毫耽搁! 他带着杨才干、小豆子和数百名精锐,如同幽灵般,利用废墟的掩护,快速向日军阵地的右侧翼迂回。 他们动作迅猛,悄无声息。 日军果然被正面的惨烈冲锋吸引,侧翼防守相对薄弱。当顾沉舟带领部队如同尖刀般从废墟中突然杀出,猛扑日军侧翼阵地时,日军顿时大乱。 “杀——!”顾沉舟一马当先,手中的花机关喷射出愤怒的火焰! 数百名憋足了怒火的士兵紧随其后,如同下山猛虎,瞬间冲垮了日军侧翼的防线。 他们用手榴弹炸毁了路障,用刺刀和枪托解决着顽抗的鬼子。 日军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到侧翼,正面的压力骤减! 坦克也因侧翼受袭而显得有些慌乱,转动炮塔试图支援,却又被残余的正面佯攻部队牵制。 “冲过去!快!”顾沉舟一边战斗,一边对着混乱的道路方向嘶吼。 道路上的部队看到侧翼突破口被打开,顿时爆发出求生的力量。 教导总队、粤军、以及被打散的士兵,不再理会正面的坦克,朝着顾沉舟他们撕开的侧翼缺口亡命涌去。 岔路口,这个日军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在顾沉舟的果断迂回侧击和正面佯攻部队的惨烈牺牲下,终于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当顾沉舟带着最后一批断后的弟兄冲出日军火力范围,踏上通往仙鹤门的荒野时,东方的天际,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身后,岔路口方向依旧枪炮声震天,教导总队殿后的部队仍在与追兵血战,用生命掩护着突围洪流的尾巴。 紫金山巍峨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山下,是无数永远长眠的忠魂。 顾沉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硝烟,看了一眼身边仅存的几十名荣誉第一旅老兄弟,以及周围劫后余生、茫然中带着一丝庆幸的突围士兵。 顾沉舟知道,金陵的噩梦远未结束,前路依然荆棘密布。 但他已经提前提醒宋希濂放开管制,让百姓渡江离开,而且又送了许多物资给安全区的拉贝先生,让安全区能够容纳更多的难民,他已经做到了极致,相信会有一个好结果的。 而且,顾沉舟也带着一大批弟兄们冲出来了。 这些弟兄带着金陵不屈的魂,带着复仇的火种。 未来必定让鬼子付出沉重的代价。 第84章 千载难逢的机会 冲出岔路口的死亡陷阱后,顾沉舟收拢残兵,清点人数,仅剩千余。 人人带伤,衣衫褴褛,但眼神中燃烧着劫后余生的火焰和奔向自由的渴望。 所有人目标明确:向东北,经仙鹤门,进入皖南山区,那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顾沉舟走在队伍前列,眉头紧锁。 虽已突出重围,但身后金陵城方向传来的隆隆炮声和隐约的喊杀声,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在他的心头。 无数袍泽和百姓,仍在炼狱中挣扎......就在这时,队伍侧翼警戒的士兵突然发出一阵骚动。 "谁?!" "站住!举起手来!" 只见一个浑身污泥、几乎看不出军装原色的人影,踉踉跄跄地从一片枯黄的芦苇丛中钻出。 他脸上布满血污和硝烟,眼神却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别开枪!自己人!"那人嘶哑着嗓子喊道,声音带着极度的疲惫,却异常熟悉。 "周卫国?!"顾沉舟猛地转身,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分开人群,大步冲了过去。 来人正是失踪多时的周卫国。 这位精通特种作战、被顾沉舟视为左膀右臂的悍将,在紫金山血战后期与大部队失散,生死不明。 此刻,他竟然奇迹般地出现在这里。 "旅座!"周卫国看到顾沉舟,紧绷的身体似乎松懈了一瞬,但随即又绷紧,他顾不上寒暄,一把抓住顾沉舟的手臂,急促而低沉地说道:"旅座!重大情报!我刚从紫金山南麓摸过来,截获了鬼子无线电通讯!" 周卫国喘了口气,眼中闪烁着猎人发现致命猎物时的精光:"日军高级指挥部要员!今天上午就要从中山门进入金陵城!为其所谓的''胜利''举行仪式!护卫兵力虽然严密,但为了彰显''武运'',其行进路线和时间有迹可循!" 周卫国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 周围听到的军官和士兵都惊呆了。 "高级指挥部要员?"方志行瞪大了眼睛。 "这......这是真的?"杨才干也凑了过来,声音发颤。 周卫国用力点头,语速飞快:"千真万确!时间紧迫,就在今天上午!鬼子主力现在都被吸引在下关和追剿突围部队上,紫金山方向反而因为昨晚我们的突围和粤军教导总队的牵制,兵力相对空虚!中山门附近的防御肯定有漏洞!这是千载难逢的打击机会!若能成功,绝对能重创鬼子士气!" "旅座!不能去啊!"方志行立刻急了,顾不上周卫国刚归队的喜悦,"我们好不容易才冲出来,就剩这点人了!要杀回中山门,就得翻过紫金山!那上面全是鬼子,这太危险了!简直是送死!" "是啊旅座!"杨才干也急忙劝阻,"兄弟们筋疲力尽,弹药也快没了,不能再冒险了!" 周卫国闻言更急,对着方志行吼道:"方营长!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翻山是险,但鬼子绝对想不到我们刚突围还敢杀个回马枪!而且我有把握带小队从隐秘路线穿插过去!只要行动够快够隐蔽,成功的可能性很大!这次行动若能成功,其价值远超寻常战术胜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顾沉舟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沉舟的内心翻江倒海。 周卫国的情报如同惊雷,瞬间点燃了他心中压抑已久的复仇火焰。 翻越紫金山,深入虎穴,实施精准打击......这无疑是九死一生的豪赌。 方志行他们的担忧完全正确,带着这千把疲惫之师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但是......特种作战,需要的是精锐小队,而非大部队。 顾沉舟的目光变得异常锐利,他猛地看向队伍后面,沉声问道:"郑钢!炮!还有炮吗?!" 一个敦实的身影立刻从人群中挤出来,正是炮营仅存的骨干郑钢。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门沾满泥污的82mm迫击炮筒,背上还背着一个小包,里面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 郑钢喘着粗气,但眼神坚定:"旅座!炮在!就剩......就剩三发炮弹了!" 看到那门炮和三发炮弹,顾沉舟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 有炮,机会就大多了! 顾沉舟猛地一握拳,斩钉截铁地下令:"干!老子要给鬼子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不能就这么憋屈地走了!"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绝佳机会,只要有一丝可能,就绝不能错过。 "旅座!"方志行和杨才干同时惊呼,还想劝阻。 顾沉舟抬手止住他们的话,思路异常清晰:"你们说的对,大部队回去太危险,目标太大。特种行动,贵在精,不在多!人多反而容易暴露!" 顾沉舟目光扫过方志行和杨才干,"老方,老杨!你们俩都有伤在身,立刻率领大部队,继续按原计划,向皖南方向突围!一刻也不要停留!" "旅座!那你呢?!"方志行急道。 "我和周卫国、郑钢,再挑十几个身手最好、经验最丰富的老兄弟,组成特别行动队!轻装简行,翻紫金山,奔袭中山门!" 顾沉舟的语气不容置疑:"周卫国有路线,我们有炮,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事成之后,我们会想办法脱身,去皖南与你们汇合!" 方志行和杨才干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担忧,但也看到了顾沉舟眼中那磐石般的决心。 他们深知这位旅座的脾性,一旦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而且,旅座向来谋定后动,从不打无把握之仗,他如此决断,必有深意。 "是!旅座保重!"两人不再多言,郑重敬礼。 "你们也保重!皖南见!"顾沉舟回礼。 "旅座!带上我,我也要去!"小豆子不知何时挤了过来,小脸上满是急切。 "还有我!我能记录,我是战地记者!"荣念晴也紧随其后,紧紧抱着她的相机。 顾沉舟脸色一沉,前所未有的严厉:"胡闹!这不是过家家!这是深入龙潭虎穴,九死一生!稍有差池,尸骨无存!女人和孩子去,太危险,而且拖累行动!" 小豆子从未见过顾沉舟如此生气,吓得一缩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再吭声。 荣念晴却倔强地举起相机:"顾旅长!我的相机就是武器!如果......如果行动成功,我能拍下证据!照片刊登出去,鬼子无从抵赖,全世界都会知道!这对揭露日寇暴行、鼓舞全国抗战,意义重大!" 顾沉舟闻言,眼神微微一动。 荣念晴说的有道理,留下铁证,确实至关重要。 顾沉舟点了点头:"嗯,有道理。" 荣念晴心中一喜,以为他答应了。 然而下一秒,顾沉舟却闪电般出手,一把夺过了她紧紧抱着的相机。 "顾沉舟!你......"荣念晴惊愕。 "这玩意,老子也会用几下,不用你去冒险!"顾沉舟将相机挎在自己肩上,动作有些生疏,但眼神坚决。 他随即看向旁边一个身材魁梧、沉默寡言的军官:"张鹏飞!" "到!"原镇海卫保安团团长张鹏飞立刻出列。 他虽然不属荣誉第一旅嫡系,但一路突围作战勇猛,忠诚可靠。 "我命令你!保护好荣记者和小豆子!随大部队安全撤往皖南!他们少一根汗毛,我唯你是问!"顾沉舟语气森然。 "是!旅座放心!人在他们在!" 张鹏飞挺起胸膛,沉声应诺。 荣念晴看着被夺走的相机和顾沉舟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再争辩也无用,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感动,只能含泪叮嘱:"顾旅长......你们......一定要活着回来!" 顾沉舟不再多言,目光扫过人群:"王铁柱!赵疤子!李石头!......出列!" 他一连点了十几个名字,都是荣誉第一旅从上海一路血战幸存下来的、最精锐、最悍不畏死的老兵。 人人身上带伤,但眼神锐利如刀,杀气凛然。 "带上你们最好的家伙!手榴弹、炸药、短枪、刺刀!郑钢,扛好你的炮和炮弹!周卫国,带路!" 顾沉舟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目标------紫金山!中山门!给鬼子一个狠狠的教训!" "是!"十几条汉子齐声低吼,声音不大,却蕴含着钢铁般的意志和必死的决心。 没有多余的告别,顾沉舟最后看了一眼方志行、杨才干,以及被张鹏飞护在身后的荣念晴和小豆子,毅然转身. 带着这支由他、周卫国、郑钢和十三名百战老兵组成的、仅有十六人的特别行动队,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向东北行进的大部队,一头扎进了晨雾弥漫、危机四伏的紫金山麓。 他们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枯黄的山林和嶙峋的怪石之中,向着金陵城的方向,向着那场精心策划的突击行动,逆流而上。 第85章 炮击 顾沉舟率领着十六人的特别行动队,在周卫国的带领下,如同最狡猾的猎豹,在枯枝败叶、嶙峋怪石和昨夜激战遗留的尸骸间无声穿行。 每一步都踩在死亡与生存的边界线上,他们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偶尔踩碎枯枝的细微声响,很快就被清晨的山风吹散。 脚下的土地饱经战火摧残,焦黑的弹坑随处可见,坍塌的工事和散落的武器零件无声诉说着昨夜战斗的惨烈。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但队员们早已习惯这种味道,他们的感官全部集中在周围环境的任何异动上。 周卫国的特种作战素养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总能先于所有人察觉到危险,一个手势就让整个队伍瞬间静止,完美融入背景之中。 他选择的路线出人意料却又极为安全。 有时是炮火犁出的深坑,有时是半塌的敌军掩体,甚至是一处被炸断的古树根系形成的天然通道。 “左侧三百米,日军巡逻队。”周卫国的手语简洁明了。 十六人立即伏低身形,借助一堵残垣的阴影完美隐匿。 日军皮靴踩踏碎石的声音由远及近,甚至能听到他们用日语交谈的只言片语。 队员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但没有人移动分毫。 顾沉舟的目光与周卫国在空中交汇,彼此都能读懂对方眼中的决绝。这是一场赌上性命的潜行,任何失误都将导致全军覆没。 时间在高度紧张的潜行中飞速流逝。 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太阳即将升起,将紫金山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时,他们终于抵达了预定位置——中山门外约一公里处,一处植被相对茂密、视野却极佳的小山丘。 从这里俯瞰,山丘下方就是那条通往中山门的道路,以及那座象征着无尽屈辱的巨大城门。 而眼前的景象,让所有敢死队员的血液瞬间凝固,怒火在胸腔中熊熊燃烧! 中山门,这座古老而雄伟的城门,此刻已完全被刺眼的膏药旗覆盖。 城墙上方,日军哨兵的身影在晨曦中如同剪影,枪口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城门洞内外,密密麻麻站满了荷枪实弹、神情倨傲的日军士兵,他们的刺刀在晨光下闪着冰冷的寒光,组成了一道令人窒警戒线。 更令人目眦欲裂的是,在城门前的道路两侧,黑压压地跪满了被俘的国军士兵! 他们衣衫褴褛,伤痕累累,许多人身上还裹着渗血的绷带。 在日军明晃晃的刺刀逼迫下,这些曾经英勇作战的战士们被迫低下曾经高昂的头颅,面向城门跪伏在地!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精心设计的羞辱仪式。 道路本身,更是被践踏得触目惊心。 上面铺满了被撕碎、被踩踏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帜! 日军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践踏着华夏的国家象征,宣告着他们所谓的“胜利”。 一些日本记者正在现场拍照,镁光灯不时闪烁,记录下这屈辱的一幕。 选择中山门入城,其用心何其歹毒! 中山门直通中山陵,是中华民族精神象征之一。 从这里入城,踩着华夏的国旗,接受华夏战俘的跪拜,对于日军而言,象征着他们彻底征服了这座千年古都,征服了这个曾经俯视他们的民族,具有极其强烈的征服和侮辱意义。 “狗日的...”郑钢抱着冰冷的迫击炮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的额角青筋暴起,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其他队员也都面色铁青,有人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匕首,仿佛随时准备冲下去与敌人拼命。 “冷静!”顾沉舟的声音如同寒冰,压下了队员们沸腾的怒火,“记住我们的目标!郑钢,架炮!周卫国,观察距离、风向、目标移动速度!其他人,分散警戒!一只苍蝇也不能放过来!”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队员们强压下心中的杀意,迅速进入战斗位置。 郑钢熟练而无声地架设好那门仅存的82mm迫击炮,动作流畅得仿佛已经演练过千百次。 他抓起一把泥土,轻轻撒下,观察飘落的方向,然后又眯起眼睛估算着风速。 周卫国则匍匐到山丘边缘,举起炮队镜,开始精确测算射击参数。 “距离一千零五十米,风向东南,风速约每秒三米,目标区域平坦无遮挡。” 他的声音平稳而专业,仿佛在朗读一组普通的数据,而不是在策划一场足以改变战局的突袭。 其余队员迅速分散开来,在山丘四周形成警戒圈。 他们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不停扫视着周围的动静。 每个人都明白,这次行动的成功与否,不仅关系到他们能否生还,更关系到华夏军人的尊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仿佛凝固了。 山丘上死一般寂静,只有队员们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脏狂跳的咚咚声。 下方城门处,日军士兵的队列更加肃杀,记者们的相机也纷纷架起,对准了入城的方向。 一场精心编排的“胜利入城式”即将开始。 来了! 远处传来低沉的引擎声。一支规模不大却戒备森严的车队出现在道路尽头。 几辆三轮摩托车开道,车上架着轻机枪,日军士兵警惕地巡视着四周。 后面跟着三辆黑色轿车,车窗反射着晨光,让人看不清车内情况。最后是两辆满载士兵的卡车,车顶同样架着机枪。 在车队中央,一辆插着将官旗的轿车格外显眼。 太阳旗在引擎盖上迎风招展,显示着车内人员尊贵的身份。 这显然是日军的一个重要指挥官。 “锁定目标车辆!”顾沉舟的声音低沉而果断,他的目光如同鹰隼,死死锁定着那辆插着将官旗的轿车。 多年的战场经验告诉他,这很可能就是他们一直在等待的机会。 山丘上,郑钢的手指紧紧扣在冰冷的炮弹上,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颤抖。 亲手打击日军指挥核心的巨大压力,让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兵也感到窒息。 他知道,这一炮不仅关乎个人生死,更关乎民族尊严。 顾沉舟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如绷紧的弓弦:“准备好了吗?记住,只有一次机会!没有修正!三发炮弹,连续速射!成与不成,就在今日!” 郑钢用力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专注和凶狠:“明白!装填完毕!”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托着炮弹的双手却稳如磐石。 就在这时,顾沉舟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决定。他将荣念晴那台珍贵的相机递给身旁的周卫国,声音斩钉截铁:“卫国!相机交给你,务必记录下炮击过程和结果!无论成果如何,都要留下证据!” 周卫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顾沉舟的深意。 他郑重地接过相机,深吸一口气,将眼睛紧紧贴在取景框上,手指按在快门上,屏住了呼吸。 这一刻,他肩负的不仅是记录的任务,更是为历史作证的重任。 第86章 功成 车队已行至城门洞前约二十米处,那辆插着将官旗的黑色轿车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甚至连车牌上"参-283"的字样都清晰可见。 车头那面小小的旭日旗在寒风中飘动,象征着车内人物尊贵的身份。 顾沉舟趴在冰冷的山坡上,透过望远镜凝视着这一幕。 他的手指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冻得发僵,但目光却炽热如炬。 他能清晰地看到轿车后座那个模糊的身影。 一个佩戴中将军衔的日军高级将领正对窗外挥手,脸上带着征服者的傲慢笑容。 "距离一百八十米,风向东南,风速三级。"顾沉舟的声音冷得像脚下的冻土,"角度下调两度。" 身旁的郑钢立即微调82毫米迫击炮的射角,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作为原保定军校炮科的高材生,他从未想过会在如此近的距离实施直瞄射击。 山丘下的中山门广场上,日军的"入城式"正达到高潮。 军乐队奏着《陆军行进曲》,步兵方阵迈着整齐的步伐通过城门,刺刀在冬日阳光下闪着寒光。 记者们的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记录着这"历史性时刻"。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距离广场不到两百米的山坡灌木丛中,一门迫击炮已经悄然对准了目标。 "记住,"顾沉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三发急速射,然后立即撤退。周卫国负责拍照取证,其他人掩护。" 队员们无声地点头,手指紧紧扣住武器。 就是现在。 顾沉舟眼中寒芒爆射,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放!" 郑钢如同条件反射般,将手中第一发迫击炮弹稳稳地送入炮膛。 "嗵——!"一声沉闷而致命的炮弹出膛声在山丘上响起,却被广场上的军乐声和欢呼声所掩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炮弹划破冰冷的空气,带着死神的尖啸,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顾沉舟通过望远镜紧紧追踪着弹道,心中默数着飞行时间——三点五秒,这是炮弹飞行一百八十米所需的时间。 震天动地的爆炸轰然响起。 炮弹精准地砸落在日军车队前方不到五米处,巨大的冲击波将插着将官旗的轿车猛地掀翻。破碎的玻璃、车体碎片和人体残肢四处飞溅,周围的日军护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灼热的气浪掀翻在地。 "打中了!"有队员压抑着狂喜低吼。 浓烟中,可以看见那辆轿车已经侧翻在地,车体正在燃烧。 几个幸存的护卫挣扎着想要爬向轿车,却被第二发接踵而至的炮弹炸得粉碎。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郑钢因为巨大的震撼和一瞬间的狂喜,动作出现了一丝迟滞。 他没有立刻装填第二发炮弹。 这短短两秒钟的停顿,足以改变战局。 "发什么愣!快!"顾沉舟目眦欲裂。 他太清楚补刀的重要性了。 在淞沪战场,他见过太多因为没能补刀而让重要目标逃脱的教训。 顾沉舟猛地一把推开还在震惊中的郑钢,如同猎豹般扑到炮位旁。 就在这时,他透过渐渐散去的硝烟,看到翻倒的轿车车门正在从内部被撞击。 里面的人还活着! 这个发现让顾沉舟浑身血液几乎沸腾。 他以惊人的速度抓起第二发炮弹,看也不看就塞入炮膛。 "嗵!"第二发炮弹呼啸而出,几乎紧随着第一发的硝烟,再次精准地砸在同一个爆点。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这次炮弹直接命中了轿车的油箱,引发剧烈爆炸。 燃烧的汽油四处飞溅,将周围变成一片火海。几个身上着火的日军士兵惨叫着四处狂奔,很快就被守候多时的狙击手点射倒地。 没有丝毫停顿! 顾沉舟抓起最后一发炮弹,手臂肌肉贲张,以最快的速度完成装填。第三发炮弹带着顾沉舟全部的怒火和决绝,再次轰向那片死亡区域。 "轰隆——!!!"这一次爆炸引发了连锁反应,可能是击中了随行车辆上的弹药,接二连三的爆炸将日军车队和周围十数米范围内的一切彻底吞噬。 "拍照!"顾沉舟对周卫国大吼,同时迅速拆卸迫击炮的瞄准具。 周卫国手中的莱卡相机飞快地闪动着,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翻覆燃烧的将官车、四处奔逃的日军、散落一面的旭日旗...... 地面上铺陈的青天白日旗碎片被烈焰引燃,化作一片火海。 这讽刺的一幕被永远定格在胶片上。 侵略者在自己践踏的旗帜上被烈火吞噬。 "得手了!撤!快撤!"顾沉舟看也不看结果,厉声嘶吼。 周卫国迅速收起相机,队员们从极度的震撼和狂喜中惊醒,没有丝毫留恋战果,立刻按照预定的撤退路线,如同鬼魅般向山丘后方的密林深处狂奔而去。 中山门前,死一般的寂静被彻底打破,随即陷入地狱般的混乱。 爆炸发生时,附近的日军军官被猛烈的冲击波掀翻,重重摔在地上,耳朵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他挣扎着爬起来,硝烟呛得他剧烈咳嗽。 他惊惶地看向车队刚才所在的位置,那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弹坑、燃烧的火焰、弥漫的硝烟和遍地的残骸碎片。 "快救人!快灭火!"日军军官失魂落魄地嘶吼着,跌跌撞撞地指挥着救援。 周围的日军士兵和记者们全都吓傻了,呆若木鸡,根本无法理解这从天而降的毁灭打击。 支那守军不都全在大日本皇军的威压下,死的死,逃的逃,被俘的被俘了吗? 这从哪里冒出了一支部队,而且手里还有炮! 整个中山门区域,陷入了一片彻底的、死寂的恐慌和混乱之中。 日军的所谓"胜利"入城式,在震天的炮声和指挥系统的重创中,变成了一场震惊世界、贻笑千古的闹剧和惨剧。 而制造这场''惨案''的顾沉舟,趁着日军陷入混乱之中,还没反应过来之际,早已带领特别行动队逃之夭夭。 第87章 下一步计划 紫金山的密林吞噬了顾沉舟和他的特别行动队。 身后,中山门方向的混乱与喧嚣,以及随后必然到来的、铺天盖地的搜捕和报复,都被茂密的树木和起伏的山峦隔绝。 他们没有片刻停留,甚至来不及回味那精准致命的三炮,只是凭借周卫国高超的野外行军技巧和队员们过硬的军事素养,沿着预先规划的、最隐蔽的路线,向着东北方向亡命疾驰。 一路上,他们能清晰地听到日军大规模调动、搜山的号令和枪声。 显然,指挥节点遇袭的消息已经传开,整个南京周边的日军都像被捅了马蜂窝一样疯狂起来。 小队多次与日军的搜索小队擦肩而过,甚至发生过短暂的、无声的交火,依靠精准的射击和果断的脱离,才险之又险地摆脱了追兵。 三天三夜,几乎不眠不休,全靠着一股惊人的意志力和对袍泽的牵挂支撑。 终于,在冲出南京地区的第四天傍晚,在皖中一片相对偏僻的丘陵地带,他们追上了正在一处隐蔽山谷中短暂休整的大部队。 当哨兵发现这支衣衫褴褛、浑身硝烟血污、几乎人人带伤的小队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消息飞快传到方志行和杨才干那里。 "旅座!是旅座他们!" 方志行猛地从一块石头上跳起来,肋下的伤口一阵剧痛也浑然不顾,一瘸一拐地就向谷口冲去。 杨才干和其他军官也纷纷激动地跟上。 当看到顾沉舟、周卫国、郑钢以及那十几名老兵虽然疲惫到了极点,但一个个眼神锐利、全须全尾地出现在面前时,方志行这个大老爷们眼眶瞬间就红了。 "旅座!老周!老郑!你们......你们可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们了!"方志行声音都有些哽咽,上前紧紧抓住顾沉舟的手臂,上下打量,生怕少了什么零件。 杨才干也是激动不已,连连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短暂的激动过后,方志行立刻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急切问道:"旅座!那......那件事......成了吗?" 他不敢大声,但周围所有竖起耳朵的军官和士兵们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灼灼地盯着顾沉舟。 没等顾沉舟回答,周卫国抢先一步,虽然疲惫,却难掩语气中的兴奋和自豪:"幸不辱命!三发炮弹,全砸鬼子指挥车上了!炸得稀碎!" "真的?!" "我的天!真干掉了?!" 人群瞬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和狂喜。 郑钢也挤上前来,咧着嘴想邀功:"那是!俺老郑的炮,指哪打......呃......"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顾沉舟投来一道意味深长的、略带警告的眼神,立刻想起了自己关键时刻的愣神,顿时讪讪地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下去,"......多亏了旅座......要不是旅座反应快,补了后面两炮......俺差点误了大事......" 虽然郑钢话没说完,但"干掉了"、"炸得稀碎"这几个字已经足够了。 巨大的喜悦和震撼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整个山谷。 "老天爷!鬼子的指挥车!被我们干掉了!" "旅座威武!荣誉第一旅万岁!" "报仇了!给南京的弟兄们报仇了!" "看小鬼子还嚣张!" 军心士气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连日来的疲惫、沮丧、被抛弃的悲愤,仿佛都被这重大战果一扫而空。 每一个士兵的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眼中重新燃起了骄傲和希望的火焰。 这是自抗战以来,中国军队在敌后实施的极其成功的精准打击行动之一。 荣念晴挤过人群,来到顾沉舟面前,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顾旅长!照片......证据拍到了吗?" 顾沉舟点了点头,神情依旧冷静。 他从周卫国那里接过那台饱经战火、却保护完好的相机,郑重地交到荣念晴手中:"荣记者,应该拍到了关键瞬间。胶卷就在这里,劳烦你想办法,尽快将它冲洗出来。这是铁证,至关重要。" "放心!我一定做到!"荣念晴紧紧抱住相机,如同抱着稀世珍宝。 顾沉舟转身,目光扫过兴奋的人群,声音沉稳而清晰地下达命令:"通信兵!" "到!"队伍里仅存的两名电台兵和那台宝贵的电台被护送到前面。 "立刻给武汉临时政府发报!第一,禀告我荣誉第一旅主力已成功自南京太平门突围,现已转移至皖中地区,人员虽有损失,但骨干尚存,正在休整。第二,详细汇报:我部于十二月十三日上午,派出精干特别行动队,潜回南京中山门外,抓住战机,以迫击炮精准轰击日军入城仪式现场指挥节点,成功摧毁敌军重要指挥车辆,予敌重大杀伤!此役由我顾沉舟亲自指挥并最终操炮完成绝杀!且有现场照片为证,确凿无疑!" 通信兵飞快地记录着,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封电报一旦发出,必将引发巨大的震动。 顾沉舟略一沉吟,继续道:"另外,再用明码,向全国、全世界发一次短报:国民革命军荣誉第一旅通告天下:我军于南京中山门前成功实施精准打击,重创日军指挥系统!特此昭告,以慰国人,以震敌胆!" "是!"通信兵激动地领命,立刻开始操作电台,滴滴答答的电波声随即响起,将这重大消息传向武汉,传向全国。 下达完命令,顾沉舟看向周卫国和那十几名刚刚经历生死考验的行动队员:"卫国,兄弟们,辛苦你们再跑一趟。你们护送荣记者,立刻出发,前往安徽首府安庆!务必保证她和胶卷的绝对安全!到了安庆,找最大的报馆或照相馆,以最快速度将照片洗印出来!" 顾沉舟冷笑一声,"以日本人的卑劣尿性,他们绝不会承认他们的指挥系统遭到重创,大概率会谎称是意外或者别的原因。我们必须有铁证,让他们无从抵赖,让全世界看清他们的虚伪和失败!"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周卫国和队员们齐声应道,虽然疲惫,但眼神无比坚定。 他们深知这些照片的价值。 送走了周卫国和荣念晴一行,顾沉舟的目光再次落回到地图上。 短暂的兴奋过后,现实的压力扑面而来。 部队经过连番血战和长途跋涉,虽然士气高昂,但已是强弩之末。 如今的部队人员混杂,有荣誉第一旅的老兵,有教导总队的精锐,也有粤军、川军、湘军等地方军队。 总人数只有一千余人,且几乎人人带伤。 而且弹药几乎耗尽,药品奇缺,粮食也所剩无几。 急需一个安全的地方进行休整、补充和整编。 而日军显然不会善罢甘休。 指挥节点遇袭,必然招致日军更加疯狂的报复。 最新的情报显示,日军已经攻陷了芜湖。 不过,鲜为人知的是。 此时,日军在安徽芜湖制造了惨绝人寰的惨案。 在占领芜湖的最初一段时间内,日军对平民滥施屠杀,光在城内就屠杀了10000多名手无寸铁的市民,连僧尼也难以幸免。 同时,日军还在芜湖展开了恐怖的殖民统治,包括任命汉奸组成地方维持会,建立多处"皇军慰安所",强抓中国妇女供日军糟蹋,发放"良民证",随时对市民进行侮辱性检查,成立"大民会""党员登记委员会"等汉奸和特务组织,迫害抗日志士和平民百姓。 目前。 日军正以芜湖为据点,沿着长江线向上游猛攻,兵锋直指安庆乃至武汉。 皖中地区,很快也将不再安全。 顾沉舟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一片层峦叠嶂的区域。 "黄山......"他喃喃自语。 皖南黄山地区,山高林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偏离日军主要进攻轴线,是目前相对理想的休整之地。 那里群众基础尚可,或许能筹集到一些补给,也更便于收拢从南京突围出来的其他散兵游勇。 "传令下去!"顾沉舟抬起头,目光坚定,"全军休整一夜,明日凌晨,开拔!目标------皖南黄山地区!" "是!"方志行、杨才干等人齐声领命。 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有了重创敌军指挥系统的辉煌胜利作为精神支柱,有了明确的目标,这支从炼狱中爬出来的铁血劲旅,再次凝聚起了强大的力量。 夜色渐深,山谷中篝火点点。 疲惫的战士们抱着枪,沉沉睡去,脸上却带着久违的、充满希望的神色。 顾沉舟独自站在一块高地上,望着南京方向,目光深邃。 他知道,这次成功打击只是一个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很艰难。 第88章 报纸 武汉,国民政府临时驻地。 深夜里,军政部大楼依旧灯火通明。 电台室的值班军官昏昏欲睡,突然,一阵急促而清晰的电码声打破了宁静。 他猛地坐直,戴上耳机,手指熟练地在纸上记录。 起初,他以为是普通的战报或命令,但随着电文内容的展开,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越来越急促,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这太惊人了!"他失声惊叫,几乎从椅子上摔下来。 他反复核对着电文,确认信号源和密码本无误后,连滚带爬地冲向机要室主任的宿舍。 不到半小时,这份来自"荣誉第一旅顾沉舟"的绝密电报,就被送到了穿着睡衣、面色凝重的老蒋案头。 侍从室主任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委座......金陵......顾沉舟来电......他说......他说......" "说什么?" 老蒋眉头紧锁,金陵的陷落让他心情极度沉重。 "他说......他率部突围至皖中......并且......并且派出小分队,于昨日在金陵中山门外,用迫击炮......精准轰击了日军入城仪式现场,成功摧毁其重要指挥车辆,予敌重大杀伤!还说有照片为证!" "什么?!" 老蒋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打翻了桌上的茶杯也浑然不觉。 他一把抢过电报纸,借着昏黄的灯光,逐字逐句地阅读,手指因为巨大的震惊和激动而剧烈颤抖。 老蒋的脸色先是煞白,随即涌上一股异样的潮红。 "日军指挥节点......在入城仪式上......被精准打击?被顾沉舟?" 他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关键词,仿佛无法理解它们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这消息太过震撼! 如果属实,这将是开战以来,华夏军队在敌后实施的最成功、最具战术价值的精准打击行动之一! 其心理震慑价值和宣传价值,无可估量! "立刻核实!用一切渠道核实!"老蒋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不!等等!立刻让宣传部准备!一旦消息确认,不!哪怕只有五成把握,也要立刻向全国、全世界公布!要大肆宣传!这是天佑中华!是抗战以来极具价值之捷报!" 他激动地在房间里踱步,连日来的阴郁和挫败感仿佛被这道惊雷劈开了一丝缝隙,露出了希望的光芒。 "顾沉舟......又是这个顾沉舟!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几乎与此同时,荣誉第一旅的明码短报也如同野火般,通过空中电波,传遍了所有能接收到信号的电台。 在上海、在香港、在马尼拉、在伦敦、在纽约......无数外交官、记者、情报人员守在电台前,捕捉着来自东方的只言片语。 当"荣誉第一旅"、"精准打击"、"重创日军指挥系统"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通过明码电波清晰地传递出来时,所有听到的人都惊呆了。 "上帝啊!这是真的吗?"上海租界内,一名英国路透社记者猛地摘下耳机,对着同事惊呼。 "日军指挥系统在入城式上被华夏军队精准打击?这......这太不可思议了!"一名美国合众国际社的编辑看着译电员送来的纸条,手都在抖。 "立刻向国内发急电!最高优先级!核实!尽快核实!"各国通讯社驻华机构瞬间炸开了锅,电报房忙成一团。 西方各大报纸的号外版面迅速被预留,记者们疯狂地拨打电话,试图通过一切渠道验证这则令人震惊的消息。 国际社会对中日战争的关注度,瞬间被拉升到了新的高度。 如果消息属实,这意味着日本所谓的"速胜"和"不可战胜"的神话被狠狠击碎,华夏军队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术能力和抵抗意志。 日本,东京,大本营。 最初的混乱和难以置信之后,是极度的恐慌和暴怒。 指挥节点在金陵被精准打击的消息,通过军部紧急渠道传回东京时,整个大本营和内阁都陷入了震动。 "八嘎!这不可能!一定是假消息!是支那人的阴谋诡计!"陆军大臣暴跳如雷,但眼神深处是无法掩饰的惊慌。 "必须封锁消息!绝不能承认其严重性!"海军大臣也脸色铁青。 "立刻严令华夏派遣军,彻查真相!但对外统一口径:此次事件只是小规模骚扰,皇军损失轻微,局势完全在控制之中!"首相在紧急会议上,咬牙切齿地定下了基调。 他们决不能让世人知道,在胜利入城式的最高光时刻,他们的指挥系统竟然遭到了华夏军队如此精准和致命的打击。 这将成为帝国陆军难以洗刷的耻辱,会严重打击前线部队的士气,更会助长华夏人抵抗到底的气焰。 于是,在日本官方操控下,一场掩盖行动开始了。他们试图淡化事件的影响。 新闻官面色严肃地宣读声明:"严正声明,昨日在金陵举行的入城仪式顺利进行,彰显了皇军的武威。期间虽遭到小股残敌微不足道的骚扰,但已被迅速粉碎,皇军损失轻微,完全不影响我对支那之全面胜利......" 台下,西方记者们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怀疑。 微不足道的骚扰? 损失轻微? 这与他们通过其他渠道了解到的情况截然不同。 有记者尖锐提问:"请问官方对华夏军队宣称精准打击贵军指挥系统的消息有何评论?" 新闻官脸色一僵,强作镇定:"纯属夸大其词!是支那军队卑劣的谣言攻势!是对帝国军队的污蔑!绝无此事!" 日本试图用强硬的否认和"损失轻微"的谎言来捂住盖子,维持他们摇摇欲坠的"皇军无敌"形象。 然而,就在日本新闻发布会结束的第二天! 上海《字林西报》、香港《大公报》、武汉《中央日报》以及数家颇具影响力的西方通讯社,几乎同时在头版头条刊发了爆炸性新闻,并配上了清晰得令人震撼的照片。 巨大的黑体标题:"铁拳重击!日军金陵指挥系统遭毁灭性打击!" "铁证如山!荣誉第一旅三炮定乾坤!" "谎言破产!日军所谓''损失轻微''真相曝光!" 报纸上,连续十几张高清照片,如同无声的惊雷,狠狠抽在日本政府的脸上: 第一张:日军车队趾高气扬地驶向中山门。 第二张:第一发炮弹爆炸,火光吞噬指挥车辆。 第三张、第四张:第二、第三发炮弹几乎同时炸开,硝烟和火焰彻底覆盖那片区域,可以看到车辆碎片被抛飞。 特写镜头:弹坑周围散落的、带有日军标识的车辆残骸和装备碎片。 照片拍摄角度专业,画面极具冲击力,将那一刻的爆炸、毁灭展现得淋漓尽致。 任何辩驳在这些铁证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可笑至极。 报纸一出,举世哗然! "哈哈哈!小鬼子还想抵赖!照片都出来了!" "炸得好!炸得妙!荣誉第一旅万岁!" "看鬼子还有什么话说!损失轻微?骗鬼呢!" 华夏各大城市,报童的叫卖声被民众狂喜的欢呼淹没,鞭炮声再次响起,仿佛过年一般。 抗战的士气为之空前高涨。 国际社会更是舆论沸腾。 西方各大报纸纷纷转载照片和报道,标题极尽关注之能事:"敌后神炮:华夏军队精准打击显威力"、"金陵城下的重击:日军指挥系统遭创"。 日本政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尴尬和被动境地。 刚刚开完的新闻发布会成了全世界的笑柄。 所谓的"损失轻微"成了拙劣的谎言。 军队信誉受损,国际形象遭到重创。 东京大本营里,一片死寂和压抑的怒火,他们能封锁国内消息,却无法阻止真相在全世界传播。 这次精准打击的成功,如同一颗重磅炸弹,不仅重创了日军的指挥系统,更狠狠动摇了日本法西斯看似坚不可摧的宣传堡垒,让全世界看到了华夏军民不屈的抵抗意志和所能创造的惊人战术奇迹。 第89章 歙县 皖南的山水,与金陵战场的焦土恍若两个世界。 层峦叠嶂,林木葱郁,清澈的新安江水系蜿蜒流淌,古徽州的粉墙黛瓦点缀其间,透着一股历经战乱却依旧坚韧的宁静。 顾沉舟率领着这支一千多人的疲惫之师,历经跋涉,终于抵达了安徽黄山附近。 此时这里还不叫黄山市,而叫做徽州专区。 顾沉舟带着部队来到了徽州专区的公署驻地,歙县。 队伍的到来,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县长楼文钊是一位戴着圆框眼镜,看似文弱却心思深沉的官员。 他早已通过混乱的电波和传言,隐约知晓了这支从金陵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部队,以及他们那惊天动地的战绩。 得知部队抵达县境,楼文钊竟亲自出城迎接。 “顾旅长大驾光临,歙县蓬荜生辉!诸位将士血战倭寇,光复国威,实乃民族英雄!快请入城,休憩之地、粮秣药品,鄙人已尽力筹措安排!”楼文钊言辞恳切,带着由衷的敬佩。 对于顾沉舟这样一个冉冉升起的将星,楼文钊自然要多多亲近。 他迅速安排人手,将部队引至城郊几处相连的古祠堂和空置的大院安顿下来,热饭热水、简单的草药和干净的绷带也陆续送到。 对于这些在炼狱边缘挣扎了太久的老兵们来说,热腾腾的饭菜、遮风挡雨的屋顶、相对安全的环境,几乎如同天堂。 许多士兵在吃饱喝足后,甚至来不及找张床铺,就抱着枪靠着墙根沉沉睡去,鼾声如雷。 紧绷了太久的神经一旦松弛,巨大的疲惫便如同潮水般将他们淹没。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安逸感。 然而,顾沉舟却没有丝毫放松。 他独自站在临时旅部的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睡去的士兵们,眉头紧锁。 短暂的安宁之下,是巨大的隐患。 这支部队,如今成分极其复杂。 核心是荣誉第一旅仅存的几十名百战老兵,然后是教导总队、粤军第66军、第83军的残部,还有大量沿途收容的其他部队的散兵游勇。 他们之所以能凝聚在一起,冲出重围,靠的是一股求生的本能,以及对他顾沉舟个人近乎盲目的信任和崇拜。 “所有人都只听我一人的……”顾沉舟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棂。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状态。 一支现代军队,绝不能只靠个人威望维系。 缺乏清晰的组织架构,缺乏有效的基层指挥体系,山头林立,号令不一,这支部队就是一盘散沙,打不了硬仗,甚至可能在下次遭遇强敌时瞬间崩溃。 “必须整编!” 一个坚定的念头在顾沉舟心中形成。 绝不能任由这种混乱的状态持续下去。 油灯下,顾沉舟铺开纸张,提笔疾书,彻夜未眠。 一份详细的部队整编计划在他笔下逐渐成型。 核心原则只有一个:彻底打散,混编重组,杜绝山头主义! 顾沉舟深知,来自不同系统的部队之间必然存在隔阂和竞争。 唯有打破原有建制,将所有人打乱后重新分配,才能最快地消除隔阂,将这支杂牌军真正熔炼成一个整体,只听从一个声音。 荣誉第一旅的声音! 为此,顾沉舟甚至果断放弃了原先德械师精悍的“一旅二团”编制。 毕竟现在人数不足,且兵源复杂,强行恢复旧制意义不大。 顾沉舟采取了更符合当前实际和未来发展的三团制: 一团:团长由沉稳悍勇、在突围中屡立战功的方志行担任。该团将作为主力步兵团。 二团:团长由副旅长杨才干兼任,确保旅部对部队的掌控力。该团同样为主力步兵团。 三团:团长由原特务营营长顾龙担任。顾龙卸任特务营营长,其忠诚和能力足以担当一团主官。 特务营:营长由精通特种作战、刚立下奇功的周卫国担任。 顾沉舟对特务营寄予厚望,要求其不仅要负责旅部安全,更要强化特种作战、侦察、渗透等训练,打造成一把真正的尖刀。 警卫连:新建编制,负责核心警卫工作。 连长由一路表现忠诚勇猛、原镇海卫保安团团长张鹏飞担任,这也是对非嫡系人员的一种吸纳和信任。 各营、连、排级军官,绝大部分由荣誉第一旅那几十名幸存的老兵担任。 他们经验丰富,忠诚可靠,是贯彻顾沉舟意志、将新部队迅速凝聚起来的骨干力量。 而且这样也有助于顾沉舟掌控整支部队。 框架定好,顾沉舟长舒一口气。 窗外,天已蒙蒙亮。 第二天一早,全体官兵被集合在祠堂前的空地上。 虽然休息了一夜,但很多人脸上仍带着疲惫,眼神却比昨日多了几分光亮。 顾沉舟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拿出了那份整编计划,朗声宣布。 他从整编的必要性,到新的编制架构,再到各级主官的任命,一条条,清晰明了。 最后,顾沉舟沉声道:“弟兄们!我们从金陵一起杀出来,就是生死与共的袍泽!以前你们是教导总队的,是粤军的,是其他哪个部分的,从今天起,那些都过去了!你们只有一个名字——荣誉第一旅的兵!只有一个任务——跟着我,打鬼子,保家卫国!有没有问题?!” “没有!!”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整齐划一的吼声。 声音震得祠堂上的瓦片似乎都在作响。 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正如顾沉舟所料,此刻他在军中的威望如日中天。 是他带领大家创造了突围的奇迹,是他亲手轰杀了日本一个高级指挥官。 在这些士兵心中,顾沉舟就是战神,他的决定就是绝对正确的。 能成为他直接指挥下的士兵,本身就是一种荣耀。 方志行、杨才干、顾龙等人也纷纷出列,向顾沉舟和全体官兵敬礼,表示坚决服从命令。 整编命令迅速得到执行。 部队被打乱重组的过程有些混乱,但在那些老兵基层军官的呵斥和协调下,很快变得井然有序。 新的团营旗帜被树立起来,操练声很快取代了之前的沉寂。 顾沉舟站在高处,看着操场上那些虽然穿着五花八门军装、却在新军官带领下努力进行队列、战术训练的士兵们,看着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属于正规军的纪律和锐气,心中充满了希望。 部队没了,可以再建。 荣誉第一旅的旗帜被打烂了,但只要魂还在,就能重新树起来,而且会变得更加强大。 这一千多人,就是种子,是火种。 在这皖南的青山绿水之间,这支从炼狱归来的铁血劲旅,正在舔舐伤口,重铸筋骨,等待着下一次,更加猛烈的爆发。 顾沉舟知道,鬼子的进攻不会停滞,很快就会到来,休整的时间不会太多。 但他有信心,等到那时,他手下的,将不再是一群惶惶不可终日的溃兵,而是一支真正脱胎换骨、指哪打哪的——国之劲旅! 第90章 请求支援 周卫国和荣念晴带着洗印好的照片和底片,安全返回了歙县驻地。 那些记录着日军高级将领被炸瞬间的照片,成为了荣誉第一旅最耀眼的勋章,也在部队中小范围传阅,进一步巩固了顾沉舟如日中天的威望和部队的凝聚力。 荣念晴则立刻着手撰写详细的通讯稿,准备通过尚存的渠道发往各大报社,将铁证公之于世。 部队的整编和训练也逐渐步入正轨。 每日清晨,歙县城郊的空地上便响起嘹亮的号子和整齐的操练声。 方志行、杨才干、顾龙等人狠抓步兵战术和队列纪律,周卫国则带着他的特务营钻进附近的山林,进行着超越这个时代理念的特种作战训练。 一切看似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一个无法回避的、极其严峻的现实问题,如同阴云般笼罩在顾沉舟和所有军官心头。 部队补给断绝,后援全无。 他们是一支从包围圈里奇迹般冲出来的孤军。 没有兵员补充,部队打散重组后,三个团的架子搭起来了,但每个团实际兵力仅三百余人,连一个营都不如,且几乎都是伤愈或带伤的状态,战斗力远未恢复。 没有武器弹药补充,而且战士们因为来自不同部队的缘故,所用的武器也五花八门,中正式、毛瑟步枪、汉阳造、从鬼子那缴获的三八大盖,甚至连用老套筒的都有。 而且子弹平均每人不到十发,轻重机枪更是成了摆设,仅有的炮弹早已在轰杀日军指挥官时打光。 最要命的是,没有军饷。 将士们可以凭着一腔热血和对顾沉舟的个人崇拜坚持一时,但人是铁饭是钢,家里可能还有老小需要赡养。 短时间内,大家同甘共苦,或许还能维系。 但时间一长,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想着家中的困境,难保不会心生怨怼。 将心比心,谁也不想自己提着脑袋保家卫国,结果连最基本的粮饷都拿不到。 历史上,多少精锐之师就因为欠饷而士气崩溃,甚至哗变溃散。 荣誉第一旅刚刚重建,绝不能在萌芽状态就毁于这个问题上。 顾沉舟深知问题的严重性。 北边,规模空前的徐州会战已经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大战的阴云再次凝聚。 他渴望带领这支重生的荣誉第一旅重返战场,洗刷金陵的耻辱,而不是窝在这皖南山城,眼睁睁地看着其他部队浴血奋战,自己却只能当个无奈的看客。 “不能再等了!”顾沉舟下定决心,“必须向武汉求援!” 他立刻叫来通信兵,口述了一封发给武汉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老蒋的紧急电报。 电文详细汇报了荣誉第一旅目前的位置、人员状况、装备情况、以及最为迫切的军饷问题。 顾沉舟没有过多表功,只是客观陈述困难,最后恳请委员长看在部队以往战功和如今实际困境的份上,速拨兵员、武器弹药和军饷,以便荣誉第一旅能尽快恢复战斗力,重返抗日战场。 武汉,委员长官邸。 老蒋看着顾沉舟发来的求援电,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对这个浙江小老乡的感情是复杂的。 老蒋欣赏其惊人的军事才能和敢打敢拼的血性,尤其是轰杀日军高级将领一事,替他、替国民政府挣足了面子和国际声望,极大鼓舞了全国士气。 但同时也对其在金陵煽动士兵、痛斥逃跑军官的犯上行为感到些许头疼。 因为,其中一些高级将领是他的嫡系。 “敬之,墨三,你们看看。”蒋将电报递给身旁的军政部长何应钦和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顾祝同。 敬之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军政部部长何应钦的表字,墨三是国民革命军陆军第三战区副司令长官顾祝同的表字。 何应钦看完,沉吟道:“委座,顾沉舟所请,确属实情。这样一支功勋部队,若因补给不继而溃散,于军心民心都是巨大损失,也会让国际社会看笑话。我的意见是,应予补充。” 顾祝同也附和道:“是啊,委座。更何况,徐州会战在即,正需要这样的精锐力量。让其尽快恢复战力,也于战局有利。” 老蒋点了点头,他内心也倾向于支援。 于公于私,都不能让这支旗帜部队垮掉。 “嗯。那就让驻扎在歙县棠樾的罗卓英,从他的部队里,抽调一部分预备兵员和缴获的日械、库存的中正式,拨给荣誉第一旅。数量不必太多,但要解其燃眉之急。” 老蒋顿了顿,“另外,让军需署,拨五十万现大洋,作为荣誉第一旅的特别军饷和开拔费,要快!” 罗卓英是第十九集团军司令,在淞沪会战中溃败后便率领麾下部队来到安徽歙县棠樾驻扎,休养生息。 侍从室主任钱大钧立刻记录命令,但他犹豫了一下,又低声问道:“委座,顾沉舟自金山卫以来,战功赫赫,罗店、宝山、金陵突围,直至击毙日本日军指挥官日军高级将领,功勋卓著。如今虽为旅长,但其功已远超此衔。此次是否应予以晋升,比如擢升为副师长或师长,以示褒奖,也能更好地统领部队?” 老蒋闻言,仔细权衡起来。 他确实欣赏顾沉舟,但半年时间从连长升到旅长,已是火箭般的速度,堪称异数。 若再升迁,难免引起军中其他派系和老牌将领的非议,认为他太过偏爱同乡,破坏论资排辈的规矩。 更重要的是,他想起了那些对顾沉舟心怀怨怼的人。 尤其是金陵保卫战中名声扫地的第88师师长孙元良。 孙元良在金陵保卫战时抛下部队,独自一人化装成难民逃入妓院之中,才侥幸逃出金陵。 此事已在军中传开,不少人称孙元良为‘婊子将军’,他自然对在金陵公然和士兵一起批判他的顾沉舟心怀怨气。 孙元良如今对他老蒋是又怕又怨,若再大力提拔将其钉在耻辱柱上的顾沉舟,恐怕会寒了这部分将领的心,不利于内部平衡。 考虑了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老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罢了。升迁之事,暂缓。顾沉舟还年轻,旅长的位置还没坐热,让他再多磨练磨练。赏罚分明,补充兵饷即是赏其功。升迁还是等徐州会战之后,再看其表现吧。” 老蒋这话半真半假,既有真实的顾虑,也是一种驭下的手段。 钱大钧是明白人,立刻听出了委员长的言外之意,连忙接口道:“委座深谋远虑。确实,顾沉舟年轻气盛,在军中又特立独行了些,听说得罪了不少同僚。像孙元良将军,就对他颇有微词。这样也好,他不受那些人待见,反倒证明他只会一心一意为委座效力,绝不会结党营私,拉帮结派。” 老蒋听了,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老蒋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一个能打、有功但又因为不会做人而被部分高层孤立、只能紧紧依附于自己的将领,用起来确实更安全一些。 这也是他虽然头疼,却依然痛快答应顾沉舟所有物资请求的重要原因。 “去办吧。”老蒋挥了挥手。 “是!”钱大钧躬身领命,退出去传达命令。 很快,电报将委员长的决定传回了歙县,也传达到了驻扎在棠樾的第十九集团军司令罗卓英那里。 顾沉舟接到了回电。 看着电文上“已令罗卓英部酌情拨付兵员装备”和“五十万现大洋不日即达”的字样,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虽然升衔的期望落空,但这最重要的兵饷和装备问题,总算看到了解决的曙光。 “传令下去!做好准备,接收补充兵员和物资!告诉弟兄们,委座没有忘记我们!军饷很快就到!” 顾沉舟的命令让各级军官欣喜不已,消息传到士兵中间,更是引起了一片欢呼,部队的士气再次为之一振。 第91章 壮丁团欺民 罗卓英的效率和慷慨超出了顾沉舟的预期。 命令下达后不过数日,一支由第十九集团军警卫部队护送的运输队便抵达了歙县荣誉第一旅的驻地。 带队的是一名精干的少校参谋,他向顾沉舟敬礼后,恭敬地说道:“顾旅长,罗司令对您和荣誉第一旅在上海、南京的赫赫战功钦佩不已!听闻贵部在此休整,特命卑职送来些微薄物资,略尽绵薄之力,望贵部早日恢复战力,再创辉煌!” 说着,他递上一份清单,又让人抬上来一个小木箱,“这是罗司令私人赠予您的五条‘哈德门’,聊表敬意。” 顾沉舟心中感慨,无论罗卓英是出于真心敬佩还是上层压力,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他记下了。 他郑重回礼:“多谢罗司令厚爱!沉舟及荣誉第一旅全体官兵,感激不尽!请转告罗司令,此恩必当以战场杀敌相报!” 送走参谋后,顾沉舟立刻迫不及待地清点物资。 这一清点,更是让他又惊又喜。 罗卓英送来的兵员是整整一个加强营,八百余人! 而且绝非胡乱凑数的壮丁,个个面色黝黑,眼神带着沙场老兵特有的沉稳和警惕,稍一询问,果然都是经历过淞沪会战血火考验的老兵,只是因为原部队被打散,才被收容到罗卓英的预备队中。 这些人稍加整训,熟悉荣誉第一旅的战术风格,立刻就能成为中流砥柱。 装备方面,送来了2000支崭新的中正式步枪。 这彻底解决了部队武器型号杂乱、弹药补给困难的问题。 还有80挺捷克式和30挺马克沁水冷重机枪。 这足以让每个步兵连都配备起像样的自动火力。 还送来了5门82mm迫击炮和一批掷弹筒。 郑钢看到这些,眼睛都直了。 弹药方面,枪械配套的子弹数十万发,迫击炮弹500发。 虽然对于大战而言仍不算充裕,但足以支撑高强度的训练和数场硬仗。 “罗司令……真是大手笔!”方志行抚摸着冰冷却令人安心的中正式步枪,声音都有些颤抖。 有了这些,荣誉第一旅的骨架才算真正搭起来了。 顾沉舟当即下令,将罗卓英送的五条香烟全部分发给各级官兵,尤其是那些刚来的补充兵,让他们感受到新集体的温暖。 然后,全军立刻开始换装,将所有五花八门的杂式武器,汉阳造、老套筒、三八大盖等全部替换下来。 换下来的旧枪堆积如山,顾沉舟没有让其闲置。 他找来县长楼文钊,通过他牵线搭桥,将其中状态尚可的以汉阳造、三八大盖为主的近四百条步枪,以略低于市价但依然可观的价格,卖给了当地需要武装护院、防范土匪的土豪乡绅。 此举一举两得,既处理了闲置武器,又换回了近四万块现大洋的额外经费,加上老蒋拨付的五十万军饷,顾沉舟手头顿时宽裕了许多。 人员整编、武器换装、士气鼓舞……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 看着操场上操练的士兵们手中清一色的中正式步枪,听着那熟悉而密集的机枪点射声和迫击炮试射的轰鸣,顾沉舟心中充满了欣慰和希望。 然而,一份隐忧始终萦绕在他心头。 荣誉第一旅目前的兵力仍然不足。 即便加上罗卓英送来的八百精锐,全军也仅有一千八百余人,还不到全盛时期五千七百人的三分之一。 如今国军精锐在淞沪、南京损失惨重,各部都在缺编状态下苦熬,想再获得成建制的老兵补充,难如登天。 顾沉舟也考虑过在当地招募新兵。 手里握着五十多万大洋,招兵买马确实绰绰有余。 但问题是,距离预计的徐州会战爆发仅剩两个月左右。 新兵训练周期长,形成战斗力慢,且没经历过战火洗礼,心理素质堪忧。 仓促将他们拉上徐州那样的绞肉机战场,无异于送死,反而会拖累部队整体的战斗力。 就在顾沉舟为兵源问题辗转反侧之际,小豆子气喘吁吁地跑进了旅部,脸上带着愤懑:“旅座!不好了!县城外西溪南镇,有当兵的欺负老百姓,抢东西还打人!” “什么?!” 顾沉舟心中的火“噌”一下就冒起来了。 今日刚给部队发了部分饷银,并特许了一半人轮流休假半日。 他第一时间就怀疑是不是自己麾下某些来自地方旧军队、恶习难改的兵痞又故态复萌了。 尤其是在他严申军纪、强调“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节骨眼上,这是顶风作案! “反了天了!周卫国!”顾沉舟怒吼一声,“带上你的特务营,跟我走!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蛋敢砸老子荣誉第一旅的牌子!” 顾沉舟脸色铁青,翻身上马,周卫国迅速集合了特务营百余名精悍士兵,一行人杀气腾腾地冲出驻地,直奔西溪南镇。 镇口已经围了不少百姓,指指点点,脸上满是敢怒不敢言的神情。 远远就听到一阵嚣张的叱骂和哭喊声。 顾沉舟一马当先冲过去,想象中的自家士兵欺压百姓的场景并未出现。 只见闹事的是几十个穿着破旧灰布军装、歪戴着帽子、挎着老套筒步枪的兵油子,他们显然不是荣誉第一旅的人。 他们正粗暴地从几个老乡的担子里抢夺粮食和鸡鸭,一个老汉稍有阻拦,就被一枪托砸倒在地,呻吟不止。 “住手!”顾沉舟一声雷霆般的怒喝,震住了全场。 那些兵油子一愣,回头看到顾沉舟和他身后那一百多名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穿着明显不同制式军装的士兵,顿时有些慌了神。 一个像是头目的人,硬着头皮上前,斜着眼打量顾沉舟:“你们是哪部分的?少管闲事!我们是徽州专区保安司令部下属的壮丁补充团!奉命在此征集军粮!” “壮丁团?” 顾沉舟的眼神瞬间冰冷下来。 他听说过这些所谓的“壮丁团”,多是地方保安部队或者军阀残余,纪律涣散,欺压百姓是常事,甚至比土匪还坏。 他们所谓的征集,与明抢无异。 “征集军粮?有公文吗?按什么标准征集?给钱了吗?”顾沉舟厉声质问,声音如同寒冰。 那头目被问得哑口无言,支吾道:“这……战时紧急……哪那么多规矩……” “放肆!”周卫国上前一步,枪口微微抬起,“这是我们荣誉第一旅顾沉舟旅长!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荣……荣誉第一旅?顾沉舟?”那头目和旁边的兵油子们显然听过这个名字,尤其是轰杀日本亲王的事早已传开,顿时吓得脸色煞白,气势全无。 顾沉舟强压着怒火,看着地上被打伤的老汉和一旁哭泣的百姓,又看了看这群如同蛀虫般的所谓“壮丁团”,一个念头突然在他脑海中闪过。 兵员……这不就是现成的“兵员”吗? 虽然素质极差,但好歹是些青壮年,见过枪,比纯粹的新兵强。 更重要的是,收拾了他们,既能为民除害,赢得民心,或许……还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深吸一口气,对周卫国冷冷下令:“把这些祸害百姓的败类,全都给我拿下!武器收缴!带回旅部,我要亲自审问!看看是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在我的防区附近撒野!” “是!”特务营的战士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那些壮丁团的兵油子早已吓破了胆,根本不敢反抗,乖乖地被缴了械,垂头丧气地被押解起来。 顾沉舟下马,亲自扶起被打伤的老汉,看着周围惶恐又带着一丝期盼的百姓,沉声道:“老乡们,受苦了。我是顾沉舟,荣誉第一旅的。从今天起,这片地方,绝不会再有人敢胡乱‘征集’!你们的东西,我会让他们加倍赔偿!” 百姓们闻言,顿时激动地跪倒一片,连连道谢:“青天大老爷啊!” “谢谢顾长官!” 顾沉舟安抚好百姓,翻身上马,看着被特务营押解着的那几十个壮丁团兵油子,眼神深邃。 解决兵源问题的突破口,或许就在这些人,以及他们背后的那个“徽州专区保安司令部”身上了。 他的心中,已然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第92章 壮丁团的底细 顾沉舟率领特务营,押着那几十名垂头丧气的壮丁团兵油子,返回歙县旅部。 一路上,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周卫国跟在身旁,能清晰地感受到旅座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压抑的怒火。 经过连夜突击审讯,再加上县长楼文钊提供的本土地理人情信息,这个所谓的“徽州专区保安司令部下属壮丁补充团”的老底,被查了个一清二楚。 它的前身,根本不是什么正经的保安部队,而是在第二次国共合作前夕,国民党地方当局为了“清剿”皖南游击区的游击队,而专门组建的地方武装,“铲红壮丁团”。 其组建方式,完全是封建式的强制摊派。 利用保甲制度,强制每户或数户出一名青壮年“壮丁”,美其名曰“保卫乡梓”,实则是组建地方性的反红武装,配合正规军对游击区进行军事封锁、情报搜集和地面“清剿”。 成员绝非自愿,而是被强行征召来的农民。 其所作所为,更是令人发指,远超简单的欺行霸市。 审讯中,一些被抓获的底层团丁战战兢兢地供述了这个组织的恐怖行径。 第一、联保连坐,恐怖统治:强制百姓互相监视告发。一户被诬“通红”,周围数户皆受株连,轻则罚款抽丁,重则抓进团部拷打,制造了极大的白色恐怖,使得乡邻之间都不敢互相信任。 第二、经济封锁,公开抢劫:以“断绝匪粮”为名,严格管制食盐、药品、粮食、布匹等一切物资,严禁流入山区。实则以此为借口,公然设卡抢劫过往商旅和百姓,见粮抢粮,见畜抢畜,中饱私囊,无数家庭被他们刮得一无所有。 第三、暴力肆虐,杀人放火:“见人就抓,见屋就烧”并非虚言。对任何有“红匪”嫌疑的群众,动辄抓捕刑讯。为了摧毁游击队的隐蔽点,他们大肆烧毁山民的房屋、棚屋,甚至整村焚烧,制造“无人区”,导致无数百姓流离失所。随意处决“可疑分子”更是家常便饭,用鲜血恐吓民众。 南京沦陷,日军压境,这个本应以抗日为第一要务的“壮丁团”,却丝毫未改其残暴本性,反而趁着局势混乱,更加变本加厉地鱼肉乡里。 他们的“征集军粮”,与明抢毫无分别。 “砰!”顾沉舟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碗乱跳。 “蛀虫!土匪!比鬼子还可恨!鬼子杀的是明面上的敌人,这帮杂碎啃食的是自家的根!” 方志行、杨才干、周卫国等军官听了汇报,也是义愤填膺,恨不得立刻将这群祸害拖出去枪毙。 “旅座,这些王八蛋留着也是祸害!依我看,为首的统统枪毙,底下的解散回家!”方志行怒声道。 顾沉舟眼中寒光闪烁,却没有立刻同意。 得知这“铲红壮丁团”竟有三千三百五十四人之众,且肩负着协同保安团清剿游击队的特殊政治任务,顾沉舟的眉头紧锁。 这块肥肉够大,但刺也多,硬吞下去,很容易扎破喉咙,被远在重庆的上峰拿住“破坏剿红大业”的把柄。 旅部会议上,气氛凝重。 “旅座,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副旅长兼二团团长杨才干首先开口,面露忧色,“这壮丁团虽恶,但毕竟是挂着地方保安序列的牌子,背后牵扯到徽州专署乃至省保安处,甚至可能直通上面某位大佬。我们刚立下大功,又获补充,正处在风口浪尖,若强行收编,恐授人以柄,得罪上峰,于未来发展不利啊。” “上峰?狗屁的上峰!”顾沉舟冷哼一声,眼中没有丝毫畏惧,“老子带着弟兄们在南京和小鬼子玩命的时候,那些‘上峰’在哪?坐着小火轮跑得比兔子还快!如今老子来皖南是打鬼子的,不是来看这些杂碎祸害百姓、搞窝里斗的!这三千多人,放在他们手里是糟蹋,是造孽!拉到打鬼子的战场上,才是正途!” 顾沉舟环视众人,语气斩钉截铁:“这个壮丁团,我吃定了!不过,硬抢不行,咱们得让他们‘主动’把肉送到嘴边,还得让‘上峰’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方志行性格最为沉稳,他沉吟片刻,问道:“旅座是否有良策?” 顾沉舟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笑意,压低了声音:“他们不是喜欢扮土匪吗?那咱们就陪他们演一出‘土匪火并,苦主报仇’的大戏!” 他详细说出了自己的计划:自导自演,找茬生事。 “挑选几十个机灵可靠的弟兄,换上便装,或者……干脆就弄几套从之前那批俘虏身上扒下来的壮丁团衣服!让他们去咱们弟兄们休假的镇上‘惹事’,主动挑衅,最好再‘失手’打死打伤我们几个士兵。” 顾沉舟的目光扫过周卫国和方志行,“戏要做得真,场面要乱,要让老百姓都看见,是壮丁团的人先动的手,而且下了死手!” “之后,我就能名正言顺地带全军出动,打上门去讨还血债!他们理亏在先,我们就占了被迫反击的理!到时候,是扁是圆,还不是随我们拿捏?” 众人听完,眼睛都亮了起来。 此计虽险,却足以混淆视听,堵住悠悠众口。 “干!”方志行一拍大腿,“就这么办!我挑人去!” 第93章 智收壮丁团 第二日,西溪南镇再次“热闹”起来。 一伙穿着杂乱、歪戴帽子、态度嚣张的“壮丁团”兵痞,在镇上一家酒馆借酒闹事,恰好与几名正在休假的荣誉第一旅士兵发生口角。 双方言语越来越激烈,忽然,“壮丁团”的人率先动手,抡起板凳酒瓶就打,场面瞬间失控。 混乱中,不知是谁“砰”的开了一枪,一名荣誉第一旅的士兵“惨叫”一声,倒地“身亡”,另有几人“挂彩”。 “杀人啦!壮丁团杀人啦!” 早有安排的“群众”立刻惊呼起来,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回旅部。 顾沉舟“勃然大怒”,在旅部门口集合全军,看着那具用猪血染红的“尸体”和几个“伤员”,他双目赤红,声嘶力竭地吼道:“弟兄们!咱们在前线和鬼子拼死拼活,保家卫国!这群王八蛋却在后方欺压百姓,如今还敢杀我弟兄!此仇不报,我顾沉舟誓不为人!全军集合!跟我去踏平了那狗屁壮丁团,为死去的弟兄讨个公道!” “报仇!报仇!报仇!”两千余名官兵群情激愤,怒吼声震天动地。 部队杀气腾腾,直扑“铲红壮丁团”位于县郊的主要驻地,一座依山而建、类似寨堡的大院子。 队伍将壮丁团驻地围得水泄不通。 顾沉舟骑着马,来到紧闭的大门前,先礼后兵,对着里面高声喊道:“里面的人听着!我是荣誉第一旅旅长顾沉舟!你们的人无故杀害我部士兵,立刻交出凶手,赔偿损失,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寨墙后,壮丁团的头目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大多是被反动乡绅委任的地痞流氓,平时欺负百姓在行,何曾见过这等阵势? 外面是两千多刚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虎狼之师,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而他们手下虽有三四千人,但绝大多数都是被强抓来的农民,毫无斗志,此刻更是缩在后面,瑟瑟发抖,连枪都端不稳。 面对顾沉舟的喊话,里面鸦雀无声,无人敢应答,也无人敢露头。 顾沉舟等了两分钟,见对方装死,嘴角露出一丝计划得逞的冷笑。他猛地一挥手:“给脸不要脸!郑钢!” “到!”炮连连长郑钢大声应道。 “把那破门给我轰开!” “是!” 一门82mm迫击炮迅速架设,“嗵”的一声,炮弹划出弧线,精准地砸在那扇厚重的木制包铁大门上。 “轰隆!” 巨响过后,木屑纷飞,硝烟弥漫,那扇象征着壮丁团权威的大门被炸得粉碎。 这一炮,如同砸碎了壮丁团最后一点侥幸心理。 也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一面白旗颤巍巍地从炸塌的门楼后面举了起来,紧接着,第二面,第三面……更多的白旗被举起。 “别开枪!我们投降!我们投降!”带着哭腔的喊声从里面传出。 很快,壮丁团的头目们在一群面如土色的团丁簇拥下,高举着双手,鱼贯而出,正式向荣誉第一旅投降。 顾沉舟露出满意的笑容,下令:“缴了他们的械!所有人,全部押回咱们驻地看管!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就在部队开始收缴枪支、押解人员时,县长楼文钊乘坐着一辆小汽车,气喘吁吁地赶到了现场。 看到眼前这剑拔弩张、大门被毁、壮丁团全员被俘的景象,楼县长眼前一黑,差点从车上栽下来。 他踉跄着跑到顾沉舟马前,连连作揖:“顾旅长!息怒!息怒啊!这……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了!这‘铲红壮丁团’可不是土匪,他们是正儿八经在省保安处和专区备案的地方保安序列人员啊!是负有……负有特殊任务的!您这样……使不得,使不得啊!” 顾沉舟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他:“楼县长,你看清楚了,是他们先动手杀了我的人!打死了我的兵,打伤了我的弟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们必须付出代价!我现在只是暂时扣押凶手,调查元凶,有什么使不得?” 楼文钊闻言,脸色一僵,心里把壮丁团那些蠢货骂了千百遍。 惹谁不好,去惹这位如今声名赫赫、连日本高级指挥官都敢杀、风头正劲的煞星。 楼文钊擦着额头的冷汗,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顾旅长,您消消气。下官知道您受了委屈。这样,打死人的凶手,您揪出来,按军法处置,绝无问题!赔偿也好商量。只是……这壮丁团……它肩负着上峰交代的‘剿匪’重任,实在不能全盘废弛啊!还请您高抬贵手,略施惩戒,把人放了吧?下官保证,一定严加管束,绝不会再有下次!” 顾沉舟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冰寒,他声音提高,确保周围的官兵和甚至一些远远围观的百姓都能听到:“楼县长!你的意思是,我荣誉第一旅将士的命,就这么不值钱?他们在前线和小鬼子以命相搏,保护的是谁?保护的就是这群在后方残害同胞、还敢对我们抗日将士下黑手的蛀虫吗?!” 顾沉舟猛地一挥手,指向身后群情激愤的士兵:“今天,他们敢杀我落单的弟兄!明天,是不是就敢袭击我的营地?!放过他们?呵,就算我顾沉舟答应,你问问我这帮从南京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弟兄们答不答应?!你再问问全国千千万万看着我们、指望我们打鬼子的老百姓答不答应?!” “今日我若徇私枉法,放过这等败类,如何对得起死难的弟兄?如何对得起国民的期望?!此事,绝无通融余地!我必须给全军、给全国民众一个交代!” 顾沉舟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凛然正气。 楼文钊被噎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着周围士兵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神,他知道此事已无可挽回。 他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眼睁睁看着顾沉舟大手一挥,部队押解着垂头丧气的三千多名原壮丁团丁,浩浩荡荡返回驻地。 顾沉舟心中畅快,此举不仅名正言顺地吞下了这块肥肉,极大地扩充了实力,更赢得了民心,间接帮助了当地的抗日力量,还顺手挖掉了地方上一颗毒瘤。 而且说不定这个壮丁团就是未来‘皖南事变’的帮凶之一,如今他出手将其彻底铲除,也算是削弱了当地的反动势力。 至于上峰的反应? 他有‘铁证’在手,占着道理,更携着轰杀日军高级指挥官的赫赫威名,就算有人想借题发挥,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接下来,就是对这三千多人进行彻底的改造和消化了。 第94章 训练整编 荣誉第一旅的驻地前所未有的热闹起来。 三千多名原“壮丁铲红团”的团丁被押解回来,黑压压地挤满了临时划出的看管区域。 这些人脸上混杂着恐惧、茫然和一丝侥幸,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命运将会是什么。 顾沉舟没有丝毫拖延。 抵达驻地的第二天,他就在歙县城外的河滩上,举行了一场公开审判大会。 他邀请县长楼文钊、当地乡绅以及无数被壮丁团欺压过的百姓前来观审。 在无数双悲愤眼睛的注视下,一场场血泪控诉回荡在河滩上空。那些昔日作威作福、犯下烧杀抢掠、逼死人命重罪的壮丁团头目和骨干兵痞,在铁证如山面前,面如死灰。 顾沉舟面无表情,听完一桩桩控诉后,直接下达命令: “依据战时军法,祸害百姓、残害同胞者,杀无赦!” “执行枪决!” 清脆的排枪声多次响起,二十余名恶贯满盈之徒被当场正法。 河滩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哭泣声,那是积压已久的冤屈得到伸张的释放。 此举,彻底赢得了民心,也让那些被收编的底层团丁们胆战心惊的同时,也隐隐明白了这支部队的规矩。 跟鬼子得玩命,对自己人,尤其是对百姓,必须秋毫无犯! 紧接着,顾沉舟宣布了对其余近三千名团丁的处理决定:全部收编入伍,加入荣誉第一旅。 消息公布,那些原本以为自己不死也要脱层皮的团丁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从任人驱使、欺压乡里的工具,一下子变成了声名赫赫的抗日劲旅的一员? 这种转变,让他们惶恐又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但是!”顾沉舟的声音如同寒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入了我荣誉第一旅,就要守我荣誉第一旅的规矩!过去的恶习,给我彻底洗干净!谁要是再敢祸害百姓、畏敌怯战,刚才那些人的下场,就是榜样!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数千人参差不齐却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回应道。 整编工作立刻紧锣密鼓地展开。 顾沉舟再次施展打散重组的策略,将这近三千人彻底拆散,平均补充到原有的三个步兵团和特务营中,确保每个老班排都能分到几个新兵,由老兵一对一地进行管教和带领,快速融入。 接下来是装备问题。 缴获来的堆积如山的汉阳造、老套筒以及配套的子弹,顾沉舟看不上眼。 这些武器型号老旧,性能参差不齐,严重不利于部队的统一补给和作战效能。 “卖!全部卖掉!”顾沉舟果断下令。 他再次通过楼文钊县长牵线,将这批军火卖给了周边更需要它们来保卫家园的乡镇保安队、地主乡绅,价格公道,也算是为地方抗日力量做了贡献。 不得不说,当初组建“铲红壮丁团”的上峰为了“剿匪”真是下了血本。 近三千条步枪,每条配弹上百发,加上一些杂式轻机枪和手枪,这笔买卖给顾沉舟带来了整整二十万现大洋的巨额收入。 加上之前剩余的五十四万大洋,顾沉舟的旅部小金库瞬间膨胀到了七十四万之巨。 然而,钱来得快,花得更快。 首先是拖欠的军饷必须一次性补发到位,稳定军心,这就去了大头。 接着是装备换装。 近三千条通过罗卓英的关系和黑市渠道购买的崭新的中正式步枪、配套的刺刀、子弹带以及海量的用来训练和作战储备的子弹,又是一笔天文数字。 捷克式轻机枪和马克沁重机枪价格高昂且货源紧张,顾沉舟权衡之下,优先保障了步枪的统一化和弹药储备,机枪只能暂时维持原状,接下来慢慢购买一些。 一番大规模采购之后,顾沉舟看着账本,嘴角有些发苦。 七十四万大洋,如同流水般花了出去,如今只剩下三十万大洋作为日常开销和应急储备。 部队近五千人,人吃马嚼,每日训练消耗的粮食、被服、擦枪油、以及实弹训练打出去的子弹,都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而且还得持续购买补充捷克式和马克沁来强化部队火力。 这三十万大洋,必须精打细算,掰着手指头花了。 在此期间,顾沉舟也设法通过渠道,与重庆的家里取得了联系,报了声平安。 他深知药品在战场上的重要性,尤其是磺胺这类消炎药,价比黄金。 顾沉舟给父亲顾慎和大哥顾沉沙去信,希望家族能利用商业渠道,设法采购一批急需的药品送来皖南。 很快,家里回信了。 父亲顾慎的字迹苍劲有力,勉励他“奋勇杀寇,壮我中华,勿以家为念”,母亲惠兰芳的附信则充满了担忧和叮咛,字里行间都是让他“千万保重,平安归来”。 母亲惠兰芳的信里也提到了小豆子,她很心疼小豆子这么小的年纪就成了孤儿,同时她也很开心和骄傲,能拥有小豆子这么一个能打鬼子的养子。 小豆子看了惠妈妈的信之后,高兴得合不拢嘴,整日都在傻笑。 因为,他又有疼他爱他的妈妈了。 最让顾沉舟高兴的是大哥带来的好消息:嫂子顺利生产,是一对龙凤胎。 顾家添丁进口,血脉得以延续,这让身处戎马之中的顾沉舟心中涌起一股难得的温暖和喜悦。 家族也欣然答应了他的请求,会尽快设法筹集药品送来。 不久后,一批珍贵的药品果然通过顾家的商队秘密送达。 虽然数量有限,但无疑是雪中送炭,大大增强了部队的医疗保障能力。 一切准备就绪,荣誉第一旅进入了疯狂的训练整编期。 操场上,口令声震天动地。 新老士兵混合编组,进行着严格的队列操练,培养纪律和协同意识。 顾沉舟继续引入超越时代的“三三制”进攻队形训练,由周卫国和特务营的老兵担任教官,反复演练班组突击、掩护、渗透战术,强调小组配合和灵活机动。 拼刺训练场上,杀声震天。 老兵们毫不留情地用木枪将新兵捅得人仰马翻,然后再拉起来讲解要领。 汗水、血水和泥土混合在一起,锻造着士兵的体能和血性。 最奢侈的是实弹射击。 顾沉舟咬着牙下达了“每人每日五发子弹”的训练指标。 这在当时很多部队看来是难以想象的奢侈。 枪声从早到晚零星不断,新兵们在校射员的指导下,慢慢从脱靶到上靶,再到追求精度。 每一发子弹,都要力求打出效果。 训练是艰苦甚至残酷的。 顾沉舟在训练前对所有官兵厉声训话:“都给我听好了!现在训练偷懒,挨的是教官的鞭子!我看见了,十鞭子,一下不少!但要是到了战场上,因为你们平时训练不力,挨的就是鬼子的子弹和刺刀!那会要了你的命,还会连累你身边的袍泽兄弟!是想挨鞭子,还是想吃枪子儿,你们自己掂量!” 众士兵闻言都神色凛然,不敢有丝毫懈怠,深怕引得顾沉舟的严厉训斥和惩罚。 在顾沉舟的高压和投入下,整个荣誉第一旅如同一台巨大的战争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新收编的士兵们迅速被荣誉第一旅严谨的作风、艰苦的训练和那股子要向鬼子复仇的狠劲所感染同化。 部队的战斗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和提升。 顾沉舟站在校场边,看着眼前这支日益壮大的队伍,心中充满了期待,也感到了沉甸甸的责任。 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北方的徐州,战云越发浓密。 顾沉舟必须尽快将这支重铸的利剑磨砺得更加锋利,然后,挥向侵略者的咽喉。 第95章 部队现状 时间来到1938年1月。 一个月的时间,在日复一日的号令声、拼杀声和枪声中飞速流逝。 皖南的青山绿水间,荣誉第一旅的驻地已然大变样。 原本散漫混乱的气氛被一种紧张有序、充满力量的氛围所取代。 操场上,部队进行队列演练时,步伐虽未能完全达到昔日德械师的铿锵标准,却也整齐划一,令行禁止,透出一股令人生畏的肃杀之气。 进行战术演练时,“三三制”的班组配合已初具雏形,士兵们懂得利用地形,相互掩护跃进,虽然动作仍显稚嫩,偶尔会有配合失误,但至少有了现代战术的框架。 拼刺训练的吼声依旧震天,对捅的激烈程度丝毫不减,但倒下的人少了,格挡反击的动作多了起来。 实弹射击的枪声每日依旧,新兵们的枪法虽谈不上百步穿杨,但至少百米胸靶的命中率已大幅提升,不会轻易浪费宝贵的子弹。 总体而言,这支部队队列之间已经有了一丝精锐部队的雏形和精气神,远远望去,军容严整,士气高昂。 但顾沉舟和周卫国、方志行等老军官都清楚,训练时间终究太短,离真正的百战精锐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们缺乏大战、恶战的淬炼,血性与韧性仍需在真正的战场上检验。 不过,至少不再是乌合之众,拉出去,已经是一支能打仗、敢打仗的部队了。 这一日,副旅长杨才干拿着一份刚刚统计完毕的清单,走进了旅部,向正在研究地图的顾沉舟立正汇报。 “旅座,部队人员及武器装备清点完毕,请您过目。” 顾沉舟抬起头,接过清单,仔细看了起来。 杨才干做事极为细致,清单列得清清楚楚: 【人员编制及实力】 荣誉第一旅总兵力:5127人 旅部直属单位: 327人(含参谋、通讯、警卫、医务、炊事等) 第1步兵团(团长:方志行): 1620人 第2步兵团(团长:杨才干兼任): 1580人 第3步兵团(团长:顾龙): 1600人 特务营(营长:周卫国):约200人(含侦察、突击、爆破等分队) 备注:兵力远超常规甲种旅编制,实为特殊时期整合多方力量所致。部队新兵成分占比高(原壮丁团收编人员),但骨干框架(班排连长及以上)多为原荣誉第一旅、教导总队、川军和粤军老兵,忠诚可靠,经验丰富。 【主要武器装备】 步枪: 中正式步枪:4860支(已实现主力战斗部队全面换装,备用及损坏替换枪支若干) 杂式步枪(主要用于训练及备用):约300支 轻机枪: 捷克式轻机枪(ZB-26):125挺(各步兵连火力支柱) 重机枪: 马克沁重机枪(民二四式):42挺(营属机枪连核心) 迫击炮: 82mm迫击炮:12门(旅属炮连,郑钢任连长) 掷弹筒:50具(配备至步兵排) 手枪:驳壳枪等约200支(主要用于军官、炮兵、机枪手自卫) 弹药基数: 步枪弹:平均每兵配发80发,库存约50万发。 轻机枪弹:每挺配发1500发,库存紧张。 重机枪弹:每挺配发3000发,库存尚可支撑一场高强度战斗。 82mm迫击炮弹:约800发。 手榴弹/手雷:人均4枚,库存约2万枚。 备注:火力配置远超一般国军步兵旅,尤其自动火力和迫击炮数量,得益于罗卓英的支援和缴获壮丁团的装备售卖置换。但弹药消耗巨大,库存,尤其是机枪弹和炮弹,仍需补充。 【后勤及财务状况】 粮食被服:可通过歙县县政府及周边采购维持,尚算充足。 药品:顾家支援的第一批药品已分发至各营医务所,极为珍贵,但数量有限,亟需更多来源。 现大洋:旅部储备金仅剩8万余元(训练、伙食、采购武器装备等日常开销巨大),需节流开源。 顾沉舟看完清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情复杂。 喜的是,部队规模空前膨胀,兵力超过五千,装备水平甚至比南京战役前还要好,尤其是自动火力和迫击炮的加强,使得旅属火力投送能力上了个大台阶。 这无疑是一支强大的力量。 忧的是,家底快要见底了。 八万大洋,对于五千多人的部队来说,支撑不了几个月。 最要命的是弹药问题,看起来库存数字不小,但真打起来,尤其是高强度作战,消耗速度会非常惊人。 轻机枪和迫击炮是吃弹药的大户,现有的储备打一两场硬仗恐怕就会告急。 而且,五千多人里,真正能立刻拉上去打硬仗的老兵核心,可能也就二千多人。 剩下的三千多新兵,全是来自壮丁团的青壮农民,需要时间和战斗来磨砺。 一旦遭遇苦战、恶战,新兵的心理承受能力和战斗技能将是巨大的变数。 “才干,辛苦了。”顾沉舟将清单放下,“情况我了解了。部队训练不能松,尤其是实弹协同和攻坚防御战术,要加大强度。弹药省着点用,但要练出效果。” “是,旅座!”杨才干点头,“只是……这钱和弹药……” 顾沉舟目光投向地图上北方徐州的方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窝在这里,坐吃山空不是办法。钱和弹药,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要想办法,也只能从鬼子手里抢!” 顾沉舟心中已然明了,休整期即将结束。 荣誉第一旅这把重铸的利剑,必须出鞘饮血,才能在战斗中生存下去,变得更加强大。 而最近的,也是最激烈的战场,就在北边不远了。 “通知各团营主官,下午旅部开会!”顾沉舟沉声下令,“我们是时候,讨论一下下一步的去向了。” 第96章 军事会议 旅部会议室,气氛严肃而热烈。 荣誉第一旅团级以上军官悉数到场,方志行、杨才干、顾龙、周卫国、郑钢等人目光灼灼地看着主位上的顾沉舟。 荣念晴作为随军战地记者兼任会议记录员,记录会议内容。 小豆子帮大家端茶倒水。 顾沉舟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沉稳有力:“今天召集大家,一共有三件事。” “第一件事,训练不可懈怠!”他目光扫过众人,“这一个月,弟兄们吃了苦,流了汗,部队有了点样子。但这还远远不够!训练场上的十次流汗,是为了战场上少流一滴血!从明天起,训练强度还要加大,尤其是夜间作战、长途奔袭、土木作业和步炮协同!谁要是觉得可以松口气了,现在就给我滚出荣誉第一旅!” 军官们神情一凛,齐声应道:“是!旅座!” 顾沉舟点点头,继续说道:“第二件事,部队已经有了初步的作战能力,是时候拉出去,跟鬼子真刀真枪地碰一碰了!”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所有军官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压抑已久的战意开始在胸腔中翻滚。 金陵保卫战,荣誉第一旅失去了太多的战友和兄弟,所有人心中都憋着一股复仇的火,如今又有机会上战场,所有人都跃跃欲试,准备为牺牲的战友复仇。 也准备向日寇宣告,‘飞虎旅’仍存,猛虎将再次出山。 “光靠训练,练不出真正的强军!鬼子也不会等着我们完全准备好!”顾沉舟的声音提高,“咱们这把新磨的刀,是骡子是马,得拉出去遛遛!得用鬼子的血来开刃!只有在战火中淬炼,在战斗中成长,咱们荣誉第一旅,才能对得起‘荣誉’这两个字,才能告慰金陵死难的弟兄们!你们说,是不是?!” “是!!” “早该跟鬼子干了!” “报仇的时候到了!” 军官们群情激奋,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休整了这么久,积蓄的力量和复仇的火焰早已按捺不住。 见第二件事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拥护,顾沉舟脸上露出一丝欣慰,随即神色变得更加凝重:“好!既然都同意打,那么第三件事,就是——去哪里打?怎么打?” 顾沉舟走到墙上挂着的巨幅军事地图前,拿起教鞭,指向了徐州的位置。 “据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传来的最新情报,日军大本营的战略目标已经明确指向了这里——徐州!”教鞭重重地点在徐州之上,“这里是津浦铁路和陇海铁路的十字枢纽,扼守南北交通咽喉!鬼子要是占了这里,就能打通华北和华中他们的占领区,连成一片,然后就能沿着陇海线西进,直接威胁武汉!” “为此,小鬼子这次是下了血本!”顾沉舟的教鞭在地图上划出两个巨大的箭头,“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寺内寿一,和华中派遣军司令官畑俊六,动用了至少十三个师团,超过二十四万兵力,准备南北对进,夹击徐州!” “北路,”教鞭移向山东方向,“日军从济南沿着津浦线南下,主攻方向是滕县、台儿庄!” “南路,”教鞭又移向金陵方向,“日军从金陵出发,沿着津浦线北上,进攻蚌埠、宿县!他们的最终目的,就是在徐州城下会师!” 介绍完宏观战局,顾沉舟放下教鞭,看向众人:“第五战区司令李宗仁长官的意思,是让我们荣誉第一旅继续在皖南休整,恢复实力,暂不参与此次会战。” 军官们闻言,脸上都露出不解和些许不满。 顾沉舟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但是,我的想法是——我们必须参加!” “温室里永远养不出能经风雨的花朵!战火才是军人最好的磨刀石!我们荣誉第一旅,若是失去了这股锐气,龟缩后方,那就成了一只没了牙的病虎!对不起金陵死难的弟兄,对不起全国民众的期望,更对不起我们‘荣誉第一旅’这块招牌!” “李长官见我们态度坚决,已经同意我们参战。”顾沉舟继续说道,“但他的安排是,让我们荣誉第一旅,连同张治中将军的第59军,共同作为战区的总预备队。并且,让我们自行选择,是去北线战场,还是南线战场担任预备队。” “现在,都说说你们的想法。这一仗,我们去哪里打?”顾沉舟坐回位置,将选择权交给了麾下的将领们。 会议室里顿时议论开来。 “去北线!听说鬼子矶谷师团和板垣师团凶得很,在临沂和滕县打得很惨烈,正是需要精锐的时候!”杨才干急切说道。 自从王大猛牺牲之后,荣誉第一旅最敢打敢拼的就成了杨才干,他率领的二团很有成为荣誉第一旅一把崭新的攻坚利刃的潜力。 “北线一马平川,利于鬼子机械化部队展开,我们新兵多,怕是啃不动硬骨头。”方志行十分稳重,还是习惯分析敌我态势,作出良好分析后再决策。 “南线好!南线鬼子的指挥官是吉住良辅的第九师团和一些伪军,虽然也是劲旅,但地形对我们有利!”周卫国说道。 周卫国不愧是去柏林军事学院进修过的,早早的就对日军的战略动向和具体部队情况有所了解。 “对!南线多是淮河支流和水网丘陵地带,能限制鬼子的坦克大炮,咱们熟悉地形,好打游击和阻击!”顾龙附和周卫国。 顾龙之前作为警卫营的军事主官,一直跟在顾沉舟的身边,耳濡目染之下,也有了一定的战略思考能力。 “咱们旅好多新兵都是安徽人,在家门口打仗,保家卫国,士气肯定高昂!”郑钢也倾向于在南线作战,但他的出发点却不是战略层面的,而是考虑到部队的具体情况。 郑钢的战略视野和战术能力较差,但作为技术兵种的指挥官,也不用要求太多,能有基本的认识就可以了。 顾沉舟坐在主位上,默默观察着众人的想法和其背后体现出来的能力。 一个优秀的军事主官,一定要学会知人善任,让合适的人去承担合适的任务。 众人意见不一,但顾沉舟仔细听下来,倾向于选择南线战场的声音逐渐占据了主流。 顾沉舟静静地听着所有人的发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良久,他抬起手,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 “诸位的意思,我都明白了。”顾沉舟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的南线区域,“我决定,荣誉第一旅,开赴南线战场!” 顾沉舟阐述了自己的理由,与大多数军官的想法不谋而合: “一,南线战场位于皖西、苏北交界,距离我部当前位置最近,后勤补给线相对短捷,利于我军快速投入战斗和持续作战。” “二,军中超过半数新兵源自安徽,对当地的地形、气候、民情极为熟悉,此乃我军之‘地利’与‘人和’。” “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南线多为丘陵、水网稻田地域,河道纵横,不利于日军重装部队和机械化兵团大规模展开及突击,却能极大限制其火力与机动优势。于我部而言,此类地形更利于发挥我军步兵优势,构筑防线,节节阻击,以空间换时间,用熟悉的地形抵消鬼子的装备优势,尤其适合我们这种新兵较多、亟需实战磨练的部队进行防御和韧性作战。” “综上所述,于南线作战,既能完成战区预备队之任务,伺机歼敌,又能最大限度地锻炼部队、保存自己,是最符合我旅现状的选择!” 决策已定,军官们再无异议,全体起立:“谨遵旅座号令!” “好!”顾沉舟眼中精光闪烁,“即刻传令下去:各部做好开拔准备!特务营侦察分队前出,向蚌埠、宿县方向侦察敌情!后勤部门筹措粮弹!三日之后,全军开拔,北上抗日!” “是!” 第97章 出征蚌埠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一日,天色阴沉,细雨绵绵,仿佛老天也在为即将奔赴沙场的将士们挥洒悲悯之泪。 歙县城外,临时开辟的巨大校场上,五千余名荣誉第一旅官兵肃然而立,鸦雀无声。 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军装,顺着钢盔边缘滑落,却无人擦拭。 队伍排成整齐的方阵,灰黄色的军装如同一片沉默的森林,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压过了淅沥的雨声。 顾沉舟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身披雨衣,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他看着这支自己一手从溃散、整合、锤炼出来的部队,心中豪情与责任交织。 顾沉舟没有用扩音器,而是运足了中气,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入每个士兵的耳中。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沉凝,“今天,我们就要开拔,北上打鬼子了!” 顾沉舟首先看向队列前方那些眼神锐利、面容坚毅的老兵们,他们是这支队伍的脊梁。 “首先,我要对跟着我从南京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兄弟们说!”顾沉舟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刻骨的痛楚和仇恨,“南京一战,何其惨烈!紫金山、雨花台、中华门……多少好兄弟倒下了?天文台上,王大猛是怎么死的?下关江边,多少弟兄和百姓没能过江?!我们活着冲出来了,是侥幸,更是身上背负了无数惨死同胞和袍泽的血债!这笔血债,只有用小鬼子的血才能偿还!这一战,我们要为死难的百姓报仇!为牺牲的战友雪恨!要让他们在九泉之下,能够安息!” 老兵们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眼眶泛红,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南京炼狱般的景象再次浮现在眼前,无尽的怒火在胸腔中燃烧。 顾沉舟的目光移向中间方阵,那里是罗卓英补充来的八百健儿。 “还有你们!从第十九集团军来的弟兄们!”他声音铿锵,“你们经历过淞沪!罗店的血肉磨坊,蕴藻滨的反复拉锯,江湾的尸横遍野!你们亲眼见过日寇的残暴!知道他们的飞机大炮有多狠,知道他们的刺刀有多冷!他们所过之处,家园变成焦土,百姓流离失所,鸡犬不留!淞沪我们退了,南京我们失了,但耻辱刻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这一战,我们要一雪前耻!要让小鬼子知道,中国军人,还没死绝!要让他们尝尝我们复仇的子弹和刺刀!” 那八百士兵挺直了胸膛,眼中射出仇恨的光芒。 淞沪的惨败和撤退是他们心中永远的痛,此刻被顾沉舟点燃,化作了熊熊的战意。 最后,顾沉舟的目光落在了队伍中人数最多的那群士兵身上。 那三千多名原“铲红壮丁团”收编而来的新兵。 他们的眼神相对复杂,有好奇,有紧张,有茫然,战意并不像老兵那样炽烈。 顾沉舟知道,对这些大多是被强征来的青壮农民来说,他们的家园还未遭日寇铁蹄践踏,他们的亲人还未遭小鬼子欺凌侮辱,平日里可能就从县里的乡人的闲聊中知晓鬼子侵略中华,他们更关心的是自己的家、自己的田、自己的亲人,“抗日救国”对他们来说可能还只是个模糊的概念。 所以,顾沉舟必须用最直白、最残酷的方式,点燃他们心中的战意。 “还有你们!我最新的弟兄们!”顾沉舟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重,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你们很多人,可能还不知道日本鬼子到底是什么?以为他们只是来抢点东西?占点地盘?” “我告诉你们!他们不是!他们是披着人皮的畜生!是来自地狱的恶魔!”顾沉舟的声音陡然变得激昂,“他们推行的是‘三光政策’!杀光!烧光!抢光!” “你们想想!等鬼子打过来,你们辛辛苦苦建起来的房子,会被他们一把火烧成白地!你们舍不得吃的粮食,养的鸡鸭猪羊,会被他们抢光吃光!你们年迈的父母,会被他们当做牲口一样奴役,甚至随意杀害!你们心疼的媳妇、姐妹,会被他们抓去,受尽凌辱,叫做‘慰安妇’!你们的孩子,会被他们强迫学说日本话,忘记自己的祖宗,从根子上变成他们的奴隶!” 顾沉舟的描述如同血腥的画卷,在新兵们面前缓缓展开。 许多人脸上露出了恐惧和愤怒的神色,他们开始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自己的家乡,自己的亲人。 “他们来的目的,就是要亡我们的国!灭我们的种!让我们中华民族,世世代代给他们当牛做马!”顾沉舟怒吼着,“你们告诉我,你们能答应吗?!” “不能!!”新兵人群中,终于爆发出夹杂着愤怒和恐惧的吼声。 “不想让自己的女人被糟蹋!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变成奴隶!不想让自己的爹娘惨死!那就只有一个办法!”顾沉舟猛地拔出腰间的配枪,指向北方,“拿起你们手里的枪!跟着我!用咱们的命,去跟鬼子拼!把他们赶出去!只有把他们打疼了,打怕了,打死了!咱们的家,才能保住!咱们的亲人,才能活命!” “告诉我!你们有没有种?!敢不敢跟我去杀鬼子?!” “有!!” “敢!!” “杀鬼子!保家园!” 台下,五千多人的怒吼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破了雨幕,震动了天地! 无论是老兵、补充兵还是新兵,此刻都被同样的仇恨、恐惧和保卫家园的决心所凝聚,战意沸腾到了顶点! “北上!打鬼子!” “北上!打鬼子!” 不知是谁先喊起了口号,很快便形成了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顾沉舟看着群情激愤的部队,知道火候已到。他缓缓抬起双手,向下一压。 奇迹般的,震天的口号声瞬间停止,校场上再次只剩下淅沥的雨声。令行禁止,已然有了强军的雏形! 顾沉舟满意地点点头,最后目光扫过全场,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出征的命令: “荣誉第一旅——” “出发!” 命令一下,各部军事主官立刻行动。 “一团!向左转!齐步走!” “二团!跟上!” “三团!特务营!随旅部行动!” 命令层层传达。 各部队在主官的带领下,如同开闸的洪流,又如同苏醒的巨龙,迈着坚定的步伐,依次开拔出校场。 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军装,泥泞沾满了他们的绑腿,但每一步都踏得无比沉稳,无比坚定。 长长的队伍,蜿蜒在皖南的青山绿水之间,向着战火纷飞的北方,义无反顾地前进。 士兵们踩着泥水,淋着冰冷的雨水,步伐坚定地向着北方,向着战火纷飞的前线,向着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地——安徽蚌埠,踏上了征程。 雨水打湿了军旗,但那面残破的“荣誉第一旅”战旗,依旧在队伍最前方猎猎飘扬,指引着方向。 顾沉舟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歙县山水,然后毅然转头,目光坚定地望向北方阴霾的天空。 校场边缘,县长楼文钊撑着伞,默默地观看着这场震撼人心的出征仪式。 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角,他却浑然不觉。 楼文钊看着那支在雨中沉默行军的队伍,看着士兵们脸上那种混合着悲壮、仇恨与决绝的表情,听着那渐渐远去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他终于有些明白了,为什么百姓私下会称顾沉舟为“飞将军”,称这支部队为“飞虎旅”。 因为他们太纯粹了。 他们的身上,似乎洗尽了一切旧军队的沉珂与算计,只剩下一种最简单、最直接、也是最强大的信念——将小鬼子赶出中国! 楼文钊转念一想,摇头苦笑。 也是,若非如此纯粹到近乎“愣头青”的地步,又怎么会毫不顾忌地破坏上峰“剿红”的大业,强行吞并了那三千多人的壮丁团? 想起前几日省里和重庆方面发来的措辞严厉的质询电文,甚至惊动了蒋委员长,据说委员长在办公室里气得直骂“娘希匹”,连“小老乡”都不叫了。 但最终,委员长也只是长叹一声,说了句“由他去吧,人员补充给荣誉第一旅,也好过留给那帮废物祸害地方”。 显然,连蒋委员长对这位能打又能惹事的爱将,也是又爱又恨,无可奈何。 他楼文钊夹在中间,更是可想而知有多难做。 所以,此刻看着顾沉舟率领着这支已然蜕变的虎狼之师开赴前线,楼文钊内心深处,其实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擦了擦额头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的水珠,望着队伍远去的方向,低声喃喃自语: “这个惹事的煞星,总算是走了……但愿他……旗开得胜,最好……再也别回我这小地方来了。” 第98章 蚌埠情况 经过数日雨中行军,荣誉第一旅五千余官兵,终于抵达了此次徐州会战南线的重要据点——安徽蚌埠。 这座位于淮河中游南岸的城市,此刻已是战云密布,城内城外到处可见构筑工事的士兵和运送物资的民夫,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临战的气息。 驻守蚌埠的主力,是东北军系统的第51军。 军长于学忠得知威名赫赫的“飞虎旅”抵达,极为重视,亲自率军部主要军官出城迎接。 于学忠也刚率第51军来蚌埠不久,他们接替的是李宗仁麾下桂军第31军的防务,而第31军在军长刘士毅的带领下,将防区前移至安徽滁州、明光和池河一带。 双方在城外相遇。 于学忠看着眼前这支军容严整、装备精良、虽经长途行军却依旧士气高昂的部队,尤其是队伍中那面弹痕累累却依旧傲然飘扬的“荣誉第一旅”军旗,眼中不禁流露出赞赏之色。 “顾旅长,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英雄出少年!贵部南京突围,轰杀日酋,扬我国威,于某佩服之至!” 于学忠上前拱手,言语十分客气。 他年纪比顾沉舟大上一轮,资历也老得多,能如此态度,足见其对顾沉舟和荣誉第一旅的看重。 顾沉舟不敢托大,立刻敬礼:“于军长过誉了!沉舟晚辈,日后还需于军长多多指点!51军的弟兄们守土卫国,同样是我辈楷模!” 寒暄过后,于学忠热情地邀请顾沉舟及荣誉第一旅团级以上军官入城,在城内最好的天香楼大摆筵席,为远道而来的友军接风洗尘。 宴席上,气氛热烈。 51军和荣誉第一旅的军官们推杯换盏,互相介绍,很快便熟络起来。 对于这种必要的交际应酬,顾沉舟向来是支持的。 军队不是孤立的存在,尤其是在战场上,友军之间的熟悉和信任至关重要,很多时候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多个朋友多条路,更何况马上就要并肩作战,现在把酒言欢,总好过战场上陌生猜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于学忠和顾沉舟这两位主官,则移步到了酒楼二楼的雅间,屏退了左右。 桌上的气氛从热闹转为严肃。 于学忠脸上的酒意褪去,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顾沉舟也放下酒杯,知道正题来了。 “顾老弟,”于学忠换了称呼,显得更亲近了些,“此次徐州会战,李宗仁长官定的调子,你可知晓?” 顾沉舟点点头:“略知一二。徐州会战的首要目标,并非寻求决战,而是迟滞日军,为后方筹备武汉会战争取时间。” “没错!”于学忠叹了口气,“咱们这里,说是会战,实则是一场大规模的、艰苦的阻击战!” 他走到墙上挂着的军事地图前,指向淮河,“李长官给我们南线战场的命令,非常明确:不惜一切代价,将北上之敌,阻挡在淮河以南!” 他的手指重重地敲在淮河北岸:“绝不能让南边的鬼子,跨过淮河,与从山东南下的北路日军会师!一旦南北日军合流,对徐州形成完整包围,那这场会战,从战略上我们就已经失败了!” 顾沉舟神色凝重:“我明白。淮河防线,就是南线的命门。此地若失,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 “老弟能看清这一点,最好不过。”于学忠面色沉重地继续说道,“我部日前得到确切情报,日军此番南线主攻兵力,已确定为第13师团,师团长是荻洲立兵这个老鬼子。其部队正从南京等地集结,不日即将北上,兵锋直指我蚌埠!” “第13师团……”顾沉舟喃喃道,眉头紧锁。 这是一个齐装满员的日军甲种师团,是日军的王牌部队之一,战斗力极其强悍。 于学忠苦笑一下:“这还只是目前确认的主力。战场上瞬息万变,鬼子随时可能增兵。压力,不可谓不大啊。” 两人沉默了片刻,都在心中盘算着敌我实力。 于学忠的第51军,下辖第113师和第114师,每师两旅四团,是东北军的精锐,满编状态下约有2.5万人,但历经战斗,实际兵力应有所损耗。 顾沉舟的荣誉第一旅,经过扩编,拥有超过5000兵力。 两军合计,约三万人左右。 而他们要面对的日军第13师团,满编兵力约两万八千人。 从人数上看,似乎略占优势。 但两人都清楚,日军的甲种师团火力配备远非中国军队可比。 其拥有的山炮、野炮、步兵炮、迫击炮数量远超中国军队一个军,更不用说还有航空兵的优势。 真正的硬实力对比,中方处于绝对劣势。 这将是一场极其凶险的防御战。 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于学忠这位沙场老将先打破了沉寂,他端起酒杯,语气恢复了豪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小鬼子是钢牙铁齿,我于学忠和51军的弟兄们也不是泥捏的!好歹咱们还有淮河这道天堑可以依托!他想过河,没那么容易!” 顾沉舟也端起酒杯,目光坚定如铁:“于老哥说的是!我荣誉第一旅既然来了,就没有后退的道理!小鬼子想渡过淮河,直插徐州,除非从我五千弟兄的尸体上踏过去!这一仗,我部定然寸土不让,纵使全军打光,也绝不会后退一步!” “好!有老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于学忠大喜,与顾沉舟重重碰杯,“来!为了守住淮河,为了徐州会战,干!” “干!” 两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方才凝重的气氛稍稍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仇敌忾、共赴国难的决绝。 宴席结束后,顾沉舟立刻返回城外驻地。 他没有丝毫松懈,反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面对日军一个完整甲种师团的进攻,任何侥幸心理都是致命的。 顾沉舟立刻召集部下军官,通报了敌情和任务。 “全军取消休整!立刻投入战前准备!”顾沉舟的命令简洁有力,“侦察连前出,严密监控淮河北岸日军动向!各部队熟悉防区地形,加固原有工事,构建纵深防御体系!训练重点转向阵地防御、河川阻击和反登陆作战!弹药配发到位,医务所做好接收大量伤员的准备!” “告诉所有弟兄!”顾沉舟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军官,“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淮河,就是我们的底线!也是我们的墓碑!要么把鬼子挡在河对岸,要么,我们就一起躺在这里!” “是!”军官们轰然应诺,神情肃穆。 荣誉第一旅的营地,瞬间进入了临战状态。 训练的号子声更加急促,士兵们挖掘战壕、搬运弹药、加固掩体的身影更加忙碌。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到来前的压抑与紧张。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恶战,即将来临。 而他们的脚下,这片淮河的土地,即将成为浴血的战场。 第99章 打响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碾过1937年的血泪与悲壮,无情地迈入了1938年。 新年伊始,严寒尚未褪去,战争的阴云却已更加浓重地压向华夏大地。 一月底,日军大本营敏锐地察觉到,中国军队正在武汉方向加紧部署,企图构建新的防线。 他们决意不给中国喘息之机,悍然发动了旨在打通津浦铁路、连接华北与华中战场的大规模进攻。 徐州会战,就此拉开血腥的帷幕。 日军的战略意图清晰而狠辣:南北对进,中心开花。 以北线为主攻方向,由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寺内寿一大将指挥,以其精锐的第5师团板垣征四郎部和第10师团矶谷廉介部为矛头,沿津浦铁路南下,猛扑山东。 其中,第10师团沿津浦线正面突击,第5师团则沿胶济路东进拿下青岛后,转而南下策应,双鬼拍门,势头凶猛。 更有第14师团强渡黄河,向西迂回,威胁开封、郑州,企图牵制中国军队主力。 南线则为辅助夹击,由华中派遣军司令官畑俊六大将指挥,以第13师团荻洲立兵部为主力,沿津浦路北进,直逼安徽蚌埠。 另以第9师团沿运河北上助攻,意图非常明确,就是要南北合击,将中国第五战区主力部队合围并歼灭于徐州地区。 其长远目标,更是为了打通津浦线后,沿陇海铁路西取郑州,再顺平汉铁路南下夺取武汉,彻底摧毁中国的抵抗力量。 日本大本营为此投入了重兵,总计8个师团另3个旅团、2个支队,约24万人,可谓是志在必得。 面对日军的汹汹来势,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展现出了卓越的军事指挥才能,精心布局,针锋相对。 在北线,由于韩复榘不战而放弃济南,导致北线门户洞开,形势一度万分危急。 李宗仁命令孙桐萱指挥的第3集团军袭取济宁、汶上等日军据点,侧击津浦路北段日军,以牵制敌人主力。 同时,急调刚加入第 5战区战斗序列的川军第22集团军邓锡侯部开赴临城以北,支援孙桐萱部作战的同时固守滕县,作为津浦路正面的坚强屏障。 同时,他将能打硬仗的张自忠第59军从淮河一线北调,作为北线的战略预备队,随时准备投入最危险的战场。 而在南线,即荣誉第一旅所在的战场,李宗仁的部署同样颇具匠心。 他任命第五战区副司令长官李品仙为第11集团军司令,负责津浦线南段淮河以南的防务。 也就是整个徐州会战,南线战场的防务。 李品仙将其麾下主力刘士毅第31军被部署在明光一带,利用地形进行机动防御,灵活“游击”,迟滞消耗北上的日军。 而真正的淮河防线核心,则交给了善于防守的东北军第51军于学忠部,命令其凭借淮河天险,在北岸构筑坚固阵地,“凭险拒敌”,坚决阻止日军渡河北进。 同时,李品仙还整合了安徽省保安处所辖的 4个保安团,约 6000人,部署在津浦路西侧的定远、凤阳等地。这些部队装备汉阳造步枪和土制手榴弹,负责配合正规军进行游击袭扰,迟滞日军师团的北进速度。 另外,徐州会战打响之后,原属于第三战区的第 21集团军廖磊部和第 27集团军杨森部临时划归第五战区指挥。 这两支部队也被李宗仁划归南线战场,由李品仙指挥。 第 21集团军廖磊部,该集团军下辖第 7军周祖晃部、第 48军韦云淞部,总兵力约 4万人。李品仙电令第 21集团军奉命从合肥向含山、全椒方向机动,配合南线防御。 第 27集团军杨森部该集团军下辖第 20军杨汉域部,总兵力约 1.2万人。李品仙协调其驻守安庆至庐江一线,负责牵制日军第 116师团的行动。 至于顾沉舟的荣誉第一旅,则被李宗仁亲自点将,作为南线战场的总预备队。 对顾沉舟和荣誉第一旅来说。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也是一招灵活的活棋。 预备队,往往要投入到最关键时刻、最危险的地段,是决定战局走向的胜负手。 蚌埠城外,荣誉第一旅驻地。 旅部电台滴滴答答响个不停,参谋们忙碌地在地图上标注着最新的敌我态势。 顾沉舟和于学忠保持着密切沟通,双方的情报共享已然无缝对接。 “报告旅座!第五战区长官部紧急通报:日军第13师团先头部队已突破滁县,正沿津浦路快速向北推进!其兵锋直指明光刘士毅长官部!” “报告!于军长通报:淮河北岸前沿哨所发现日军小股侦察部队活动,疑似正在勘察渡河点!” “报告!北线急电:日军第10师团猛攻滕县,川军第22集团军孙震部正与之浴血鏖战,战况极其惨烈!” 一条条战报汇聚而来,勾勒出整个徐州会战全面开打的激烈图景。 南北两线,同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顾沉舟站在地图前,面色凝重。 大战终于来了,比预想中更为猛烈。 “北线滕县……川军兄弟们是在用血肉之躯抵挡钢铁洪流啊。”他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敬意和担忧。 顾沉舟知道,北线一旦被快速突破,南线压力将会倍增。 “旅座,我们是否要向明光方向移动,策应第31军?”副旅长杨才干建议道。 顾沉舟摇了摇头,目光锐利:“不!李长官给我们的任务是预备队,不是游击队。我们的位置,在于关键时刻堵住淮河防线上可能出现的任何缺口!第31军在明光的节节抵抗,正是在为我们和51军争取加固防线的时间!” 他转向传令兵,果断下令:“回电于军长,我部已做好一切战斗准备,随时听候调遣,可支援淮河沿线任何一点!” “命令各部:进入一级战备状态!侦察范围向前延伸!炮兵前出预设阵地!所有人员枪不离手,弹不离身,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荣誉第一旅的营地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士兵们检查着枪械,磨利了刺刀,炮兵们将一门门迫击炮、有限的几门山炮推入精心伪装的发射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北方,那里,淮河的对岸,日军第13师团的兵锋正在不断逼近。 空气中,已经隐约可以闻到从远方飘来的硝烟气味。 一场决定徐州乃至整个中原战局命运的南线攻防战,即将在淮河两岸爆发。 第100章 明光激战 1月26日,津浦线南段,明光外围。 寒冬的清晨,薄雾尚未散尽,远处传来的沉闷炮声便打破了旷野的宁静。 日军第13师团南下北上的兵锋,终于撞上了中国军队精心布置的第一道防线。 第13师团师团长荻洲立兵中将,急于打通北上通路,以其第26旅团为先锋,在数辆九五式轻型坦克和九二式步兵炮的掩护下,沿着津浦铁路线,气势汹汹地向明光外围阵地扑来。 日军的战术依旧是老一套,火炮轰击后,步兵呈散兵线发起冲击,试图一举突破。 然而,他们此次的对手,是李品仙第11集团军麾下、刘士毅指挥的第31军。 第138师师长莫德宏早已严阵以待。 他的部队并非死守呆城,而是充分利用明光外围的丘陵地形,在石门山、马岗等高地构筑了层层叠叠的野战工事。 日军炮火准备时,守军官兵蜷缩在防炮洞内。 炮声一停,立刻进入阵地。 “打!” 随着军官一声令下,阵地上顿时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民二四式重机枪沉闷的咆哮声,捷克式轻机枪清脆的点射声,中正式步枪密集的排枪声,以及不断飞出的手榴弹,构成了密集的交叉火力网,将冲锋的日军步兵成片扫倒。 同时,第31军灵活战术的特点得以展现。 预先派出的小股精锐分队,如同幽灵般从侧翼的沟壑树林中钻出,用手榴弹和集束手榴弹袭击日军的坦克和炮兵阵地,虽然战果有限,却极大地迟滞和骚扰了日军的进攻节奏。 一连三日,日军第26旅团在明光外围碰得头破血流,进展极其缓慢,除了丢下数百具尸体和几辆被炸毁的坦克残骸,未能撼动中国军队的主阵地。 荻洲立兵不得不一边咒骂着“狡猾的支那军”,一边不断从后续部队调兵增援。 蚌埠,荣誉第一旅旅部。 顾沉舟时刻关注着明光的战况。 电台里不断传来第31军挫敌锋锐的消息。 “刘士毅将军打得漂亮!”参谋长杨才干看着地图上标注的敌我态势,不禁赞道。 顾沉舟点点头,但眉头并未舒展:“第31军打得越好,荻洲立兵这老鬼子就越会发疯。真正残酷的考验,还在后面。命令部队,保持警惕,随时准备向前机动!” 1月29日,明光主阵地。 果然,荻洲立兵失去了耐心。 眼见先头部队受挫,他调集了师团主力,包括数量可观的四一式山炮、九六式野炮,甚至呼叫了来自南京方向的航空兵支援。 日军的重炮群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炮弹如同冰雹般砸向中国军队的阵地,航空炸弹带着刺耳的尖啸落下,将明光外围阵地炸得火光冲天,泥土翻飞。 炮火之猛烈,远超前几天。 炮火延伸后,日军的步兵进攻也变得更加疯狂。 不再是散兵线,而是以中队、大队为单位,发起了波浪式的连续冲锋,军官挥舞着军刀在后面督战,大有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踏平明光的架势。 第31军的将士们迎来了开战以来最残酷的考验。 他们在被炮火犁过一遍的阵地上,顶着空中敌机的扫射,与蜂拥而上的日军展开了惨烈的拉锯战。 阵地多次易手,双方士兵在焦土和残骸中短兵相接,刺刀见红,手榴弹互掷,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鲜血。 1月30日,夜,明光。 经过两天惨烈至极的鏖战,明光主阵地虽然依旧大部分掌握在手中,但第31军伤亡惨重,官兵极度疲惫。 军长刘士毅根据战前制定的计划和李宗仁“避实击虚、诱敌深入”的总体指示,做出了艰难而果断的决定:主动撤离明光。 是夜,趁着夜色掩护,第31军主力井然有序地悄然撤离了经营多日的明光主阵地,向西北方向的池河镇预设的第二道防线转移。 整个过程隐秘而迅速,显示了部队良好的纪律性。 同时,刘士毅留下了师属特务营、侦察连等精锐小股部队,以及大量熟悉当地地形的便衣队。 他们的任务是:像钉子一样,扎根在明光城内和周边的山区林地,继续袭扰日军,让其不得安宁。 战术意图非常明确:放弃一座城池,换取战略主动。 将日军主力吸引并牢牢牵制在明光地区,消耗其锐气和补给,同时为淮河主防线的巩固争取更多时间。 1月31日,明光。 日军小心翼翼地再次发起进攻,却意外发现阵地上的抵抗微弱了很多。 他们很快占领了几乎成为废墟的明光城,但发现中国军队主力早已不见踪影。 荻洲立兵及其部下判断,中国军队经过连日苦战,已然“溃败”。 胜利的狂热冲昏了他们的头脑。 为了抓住“溃败”的敌军,日军以坦克和骑兵中队为前导,主力部队沿着津浦铁路,快速向池河镇方向推进,企图一举击垮“败退”中的第31军。 然而,他们很快就体会到了“诱敌深入”的滋味。 “砰!砰!” “哒哒哒……” 张八岭、嘉山山区,从铁路两侧的山林中,冷枪冷炮不时袭来。 日军的尖兵、传令兵、落单的士兵时常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子弹击中。 一支向前线运送弹药和粮食的辎重队,在狭窄的山路上遭遇了毁灭性的伏击,手榴弹和机枪火力从山坡上倾泻而下,车辆被焚毁,物资被抢夺或破坏。 铁轨在夜间被扒掉,电线被割断,让日军的推进和通讯时断时续。 第31军留下的袭扰部队,如同附骨之疽,让日军前锋部队感到“处处是敌,寸步难行”,推进速度大大降低,士气也受到了一定影响。 而与此同时,第31军主力已经安全转移至池河镇,与先前到达的部队汇合,正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利用池河的水网地形,构筑更加坚固的防御工事,等待着日军的再一次撞击。 蚌埠,淮河防线。 于学忠的51军官兵日夜不停地加固着北岸阵地,重机枪火力点、迫击炮位、反坦克壕、铁丝网……一层又一层防御设施被建立起来。 顾沉舟的荣誉第一旅也接到了战区长官部的指令:向淮河沿岸机动,做好随时支援池河镇或淮河主阵地的准备! “终于要动了吗?”顾沉舟看着命令,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知道,明光的失守只是开始,真正的血战,即将在池河、在淮河全面展开。 “命令全军!开拔!向淮河岸边的预定集结地前进!” 第101章 驰援池河 2月1日清晨,池河镇以西。 寒风如刀,凛冽刺骨,呼啸着穿过霜冻的土地,几乎要将人冻僵。 荣誉第一旅五千余官兵,仿佛一队自泥土中拔起的铁人,裹挟着风霜,以近乎急行军的速度抵达池河镇西岸预设阵地。 空气中已能嗅到从东岸飘来的淡淡硝烟味,远方隆隆的炮声如战鼓般隐约传来,沉重地敲击在每个新兵的心房,预示着一场大战将至。 这次主动请缨的支援任务,是旅长顾沉舟深思熟虑的决定。他身形挺拔,即使在战事将近的巨大压力下,眼中也始终燃烧着冷静而坚定的火焰。 他清楚,荣誉第一旅新兵占了绝大多数,他们未经战火淬炼,不过是空有番号的士兵。 若不经过真正的血火洗礼,这支部队在未来的大战中必然会一触即溃。 日军此次进犯池河的兵力部署,为他提供了难得的练兵机会:仅仅两个联队,第13师团的绝对主力并未完全投入。 顾沉舟深知,新兵终究要上战场,与其将他们直接投入淮河防线,面对日军精锐一个师团的狂暴冲击而白白牺牲,不如先在池河这个易守难攻的地理位置上淬炼一番。 池河镇紧邻津浦铁路,池河自北向南流经镇东,河宽50-80米,虽可徒涉,但河岸泥泞湿滑,形成了天然的阻碍,确实是极佳的防守阵地。 抵达后,顾沉舟未作片刻停留,第一时间前往第31军前线指挥部,向军长刘士毅报到。 指挥部内灯火通明,烟雾缭绕,气氛紧张得令人窒息。 “顾旅长,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刘士毅脸上带着连日鏖战的疲惫与深深的眼袋,但他那双眼睛依旧锐利,仿佛能穿透地图上的虚线。“荻洲立兵的主力马上就要扑上来,我138师弟兄们伤亡不小,正面压力极大!你们的防区在这里——” 刘士毅用铅笔重重地指着地标,划过地图上池河镇铁路桥以南约两公里的一段河岸,“这里是几个主要的徒涉点,日军很可能从此处尝试突破!务必给我守住!” 顾沉舟看着地图上被炮火洗礼过的痕迹,沉声保证:“刘军长放心!荣誉第一旅只要还有一个人,鬼子就休想过河!我们保证完成任务,为友军争取到宝贵的部署时间!” 这句承诺不仅仅是军令,更是顾沉舟对自己和麾下五千官兵命运的誓言。 部队迅速接管防区,官兵们在经验丰富的老兵和军官带领下,投入到挖掘战壕、加固工事、设置机枪火力点、布置炮兵阵地的紧张作业中。 寒冷的土地被掘开,泥土飞溅,人人都在争分夺秒,汗水在寒风中迅速凝结。 然而,顾沉舟敏锐地察觉到,队伍中那三千多名由原壮丁团整编而来的新兵,状态非常不对劲。 恐惧是比日军炮火更先降临的敌人。 许多人脸色苍白,嘴唇发青,握枪的手在微微发抖,仿佛那杆中正式步枪重逾千斤。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战场的恐惧,对死亡的抗拒。 他们一个月前还是拿着老套筒欺压百姓、对付平民的团丁,现在,他们即将面对的是嗜血成性、装备精良的日军甲种师团。 顾沉舟知道,恐惧是会传染的瘟疫。必须在战斗打响前将它扼杀。 他纵身跳上一处较高的土坡,身姿挺拔如旗杆,目光锐利地扫过所有紧张的新兵面孔。 顾沉舟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声音洪亮得仿佛加持了炮弹的爆音,穿透了凛冽的寒风,传遍整个阵地: “弟兄们!看我这里!” 所有士兵,不分老兵新兵,都下意识地望向他。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害怕!”顾沉舟开门见山,没有虚伪的鼓舞,只有最直接的共情,“怕死,不丢人!老子第一次上战场,枪一响,裤裆也是湿的!” 这句话带着强烈的人情味和真实感,立刻引来一阵低低的、压抑的笑声,那是恐慌被短暂压制后产生的生理反应。阵地上的紧张气氛稍稍得到缓解。 “但是!”顾沉舟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严肃,声调骤然提高,“你们要记住!在战壕里,越是怕死的人,死得越快!子弹专找胆小鬼!为什么?因为你慌了,你躲都不会躲!因为你跑了,把后背卖给了鬼子机枪!**那是找死!” 顾沉舟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在众人脸上刮过:“看看你们身边的老兵!他们从上海罗店的血肉磨坊里爬出来,从南京紫金山的尸山火海里冲出来!他们为什么能活下来?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他们够狠!对鬼子狠,对自己更狠!他们知道,只有比鬼子更凶,更不怕死,才能从鬼门关杀出一条生路!” 顾沉舟猛地一拍自己厚实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是血肉与意志的碰撞:“小鬼子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子弹打进去照样一个窟窿,刺刀捅进去照样嗝屁朝天!没什么可怕的!咱们荣誉第一旅,没有孬种!只有战死的鬼,没有吓死的兵!” “今天,这一仗,就是咱们证明的时候!让小鬼子看看,咱们中国人,不是好惹的!让家里的爹娘婆姨看看,他们的儿子、男人,是顶天立地的好汉!”他提高了最后的音量,带着命令式的威严:“告诉我!你们是愿意像个爷们一样战死在这里,让后人敬仰?还是愿意当逃兵,被军法枪毙,让祖宗蒙羞?!” “战死!战死!战死!”老兵们的吼声响彻云霄,他们用自己的血性感染着身边的战友。 “打鬼子!不当孬种!”新兵们也被这股集体的狂热所激昂,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 虽然恐惧尚未完全消退,但至少已经被集体的勇气和血性压制到了可控的范围内。 战前动员的效果立竿见影,士气被提升到了可战的巅峰状态。 …… 上午7时,日军第13师团第26旅团沼田德重部发起了进攻。 日军尖兵在装甲车的试探性火力掩护下,开始侦查河面。 荣誉第一旅的阵地上鸦雀无声,所有的枪口都耐心等待着,仿佛守军兵力不足,给了日军一种错觉。 9时30分,恐怖的炮火准时降临。 日军师团属野炮兵第19联队的数十门火炮发出了震天的咆哮,炮弹如同密集冰雹般砸向西岸阵地。 同时,几架日军轰炸机也飞临上空,投下重磅炸弹。 地动山摇! 整个河岸阵地瞬间被火光、硝烟和翻飞的泥土笼罩,大地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崩裂。 官兵们紧紧蜷缩在加深加固过的防炮洞和战壕里,忍受着这恐怖的煎熬。 泥土和碎石不断从头顶的支撑木上落下,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和焦土味。 新兵们体验到了真正的战争炼狱,脸色惨白,但想起旅长的话和身边老兵镇定自若的模样,他们努力抑制住本能的惊慌。 10时30分,炮火声减弱,日军炮火开始延伸至阵地后方。 “鬼子要渡河了!全体进入阵地!” 顾沉舟的命令通过哨音和吼声迅速传达。 士兵们抖落身上的泥土,迅速跃出防炮洞,进入被炸得残破不堪的射击位。 河对岸,日军第116联队第1大队的数百名步兵,在两辆坦克的直射火力掩护下,开始涉水渡河。 冰冷的河水没过他们的腰部,使得他们行动迟缓,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中。 日军工兵则在侧翼尝试修缮被炸毁的铁路桥。 顾沉舟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他的心跳与重机枪的机件声一样沉稳。 他等待着,直到日军先头部队大部分进入河心——此时的日军进退两难,速度最慢,是最有利于火力杀伤的时刻。 “打!”他一声令下,声音仿佛就是扳机扣动的指令。 西岸阵地瞬间复活,从沉寂中爆发出的怒火令人胆寒。 沉默已久的重机枪发出了沉闷而持续的怒吼,交叉火力如同死神的镰刀,扫向河水中艰难行进的日军。 子弹钻入冰冷的水中,带起一道道猩红的血花。 郑钢指挥的迫击炮群也发出了怒吼,炮弹精准地砸在日军后续梯队和东岸的集结区域,炸出一团团血雾。 步枪手们则冷静地瞄准射击,重点收割日军的军官和工兵,让渡河部队失去指挥。 一时间,池河仿佛变成了煮沸的血锅,水花与血沫齐飞。 日军士兵在河中成片倒下,惨叫声、哀嚎声甚至压过了枪炮声。 河水迅速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漂浮着大量日军的尸体和挣扎的伤兵。 日军首次强渡遭到惨败,其第1大队大队长也被迫击炮炸成重伤,被抬回东岸。 下午14时,日军指挥官意识到强行正面突击的代价过于惨重,战术随之改变。 他们开始发射大量烟幕弹,浓白的硝烟遮蔽河面,试图以此掩护其分散强渡,并吸引和分散守军火力。 而其主力则猛攻铁路桥方向,企图利用烟幕制造混乱,撕开防线缺口。 战斗进入了更加残酷激烈的阶段。 荣誉第一旅的官兵们此时已抛却了部分恐惧,被血腥味激发出了原始的血勇。 他们顶着日军猛烈的炮火和精准射击,与试图靠岸的日军在各处徒涉点展开激烈对射。 手榴弹被扔得像不要钱一样,炸得河滩泥土翻飞,肢体四散。 在南岸一段阵地,一股日军小队侥幸冲上河滩,尚未站稳脚跟,立刻遭到了荣誉第一旅预备队的反冲锋。 老兵们带着新兵如猛虎般扑出战壕,双方在狭小的河滩阵地上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金属的碰撞声、人临死前的嘶吼声、刀刺入肉体的沉闷声,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新兵们最初的迟疑,在看到身边老兵悍不畏死地刺杀敌人时,被彻底击碎。 他们咬紧牙关,挺起刺刀,笨拙但充满血性地向鬼子捅去。最终,这股日军被全部消灭,河滩上留下了横七竖八的尸体。 2月2日,战斗进入白热化。 日军将进攻重点转向了荣誉第一旅与138师结合部的池河火车站和附近的高地。 泥泞的河岸限制了日军坦克过河,但它们在东岸持续提供了强大的直射火力支援,压制守军。 日军甚至组织了“肉弹队”——敢死队员身上绑满炸药,疯狂地冲向守军的机枪火力点,试图用同归于尽的方式摧毁国军的重火力。 面对敌人的歇斯底里,荣誉第一旅的官兵们展现了惊人的勇气和牺牲精神。日军有“肉弹队”,荣誉第一旅的老兵也自发地组成敢死突击队。 他们以牙还牙,只要日军的“肉弹队”一靠近,他们便以血肉之躯将袭来的日军扑倒在池河之中,甚至与敌人抱在一起滚入河水,用自己的生命保护了己方重火力点的安全。 他们用行动向新兵诠释了什么叫军魂。 顾沉舟深知,坦克是阵地的最大威胁。 他立刻组织了反坦克敢死队,队员们抱着用毛巾包裹的集束手榴弹,匍匐前进,冒着弹雨接近河边,成功炸毁了两辆过于靠近河岸的日军坦克。 巨大的爆炸声和火焰极大地震慑了对岸的日军。 阵地反复易手,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鲜血。 一处由三团一个连守卫的小高地,成为了双方争夺的焦点。 一天之内,这处高地与日军反反复复争夺五次。 连长阵亡后,排长接替指挥;排长牺牲后,班长顶上;班长倒下后,老兵站出来继续指挥。 最后,弹药打光,司务长带着炊事班,拿着磨得雪亮的菜刀和扁扁的扁担也加入了反击,硬是用血肉之躯和原始的搏斗精神将日军赶了下去。 白刃战成为了池河战场上的常态。 新兵们在这两天的残酷战斗中,完成了最血腥的蜕变。 他们不再是发抖的团丁,而是在老兵的带领和保家卫国的信念支撑下,敢于挺起刺刀与凶悍的日军搏命的战士。 恐惧被仇恨和血勇取代,他们用自己的第一次上阵杀敌,证明了中国军人的不屈意志。 许多阵地都是战至最后一人,但阵地始终没有失陷。 2月3日,战斗进入尾声。 荣誉第一旅已在此血战两昼夜,付出了伤亡接近四分之一的惨重代价,弹药消耗严重,官兵们极度疲惫,双眼布满血丝,但他们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畏惧,只剩下坚韧与杀气。 上午,日军第58联队投入了最后的预备队,在师团长“不惜一切代价”的命令下,发起了孤注一掷的“万岁冲锋”。数百名日军士兵高喊着口号,如同潮水般涌向已残破不堪的阵地。 守军阵地上的弹药已几近告罄,机枪声变得稀疏。 但没有人后退。 士兵们用最后的子弹,用刺刀,用枪托,甚至用石头,与冲上阵地的日军进行着最后的搏杀。 他们成功完成了刘士毅军长赋予的阻击任务,将日军死死拖在池河西岸,为友军在后方调整部署赢得了宝贵时间。 入夜,寒意更甚。 当夜22时后,按照预定计划,荣誉第一旅由顾沉舟率领,在138师特务连的断后掩护下,开始有序撤离阵地。 他们动作迅速,训练有素,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伤员和武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向定远、凤阳方向转移。 直至4日清晨,日军指挥官才胆战心惊地发现,对面让他们付出惨重代价的阵地已然空空如也。 日军第13师团的伤亡人数远超预期,两个联队的官兵被留在了池河两岸,只剩下累累尸骸和仍在燃烧的断壁残垣。 在池河的这次战役,荣誉第一旅用血与火完成了对新兵的淬炼。 这支曾经充满杂兵的新军,在顾沉舟的铁血指挥和老兵的牺牲下,终于被锻造成了浴火重生的劲旅,奠定了坚实的军魂基础。 他们不仅守住了阵地,更守住了中国军人的尊严与荣耀。 第102章 布阵淮河 夜色深沉,寒风呼啸。 荣誉第一旅拖着疲惫的身躯,携带着伤员,悄然撤离了血腥的池河战场,向淮河主防线方向转移。 途中,顾沉舟下令短暂休整,并让各团营迅速清点伤亡和战果。 数字很快汇总到他这里,沉甸甸的,带着血的气息。 此次作战荣誉第一旅一共阵亡1500余人。 这个数字让顾沉舟心头一紧。 其中,近七成,约一千人,是那批刚从壮丁团整编而来、初次经历血战的新兵。 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连鬼子的面都没看清,就倒在了猛烈的炮火和激烈的对射中。 战争的残酷,第一次如此直观地展现在他们面前,代价是沉甸甸的生命。 这些生命换来的结果是,荣誉第一旅击毙日军约500人。 考虑到日军第13师团是真正的甲种师团,占据火力和兵员素质的绝对优势,且荣誉第一旅新兵比例极高,能在防御战中打出接近3:1的战损比,这已是一场堪称不错的胜利。 此战沉重打击了日军的骄狂气焰,证明了荣誉第一旅即便新兵居多,也已然是一支能打硬仗、敢打恶仗的部队。 更重要的是,经过池河血与火的淬炼,队伍的气质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那些幸存下来的新兵,眼神中的茫然和恐惧大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坚毅和压抑的悲愤。 行军时,队伍更加沉默,却也更加凝练,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那是只有共同经历过生死、见证过牺牲后才能形成的独特气质。 当然,最大的战略成果是,他们成功地将日军第13师团主力迟滞在池河一线整整三天! 这为于学忠的51军加固淮河北岸防线,赢得了极其宝贵的黄金时间。 然而,巨大的伤亡,尤其是熟悉面孔的消失,也让队伍中弥漫着一股悲伤的情绪。 许多新兵沉默地走着,眼眶泛红。 顾沉舟深知,这种情绪若放任不管,极易转化为厌战和消极。 所以,他没有待在旅部,而是带着几个警卫,穿梭在行军的队列之间。 顾沉舟时不时停下脚步,拍拍某个垂头丧气士兵的肩膀:“小子,哪个连的?好样的,池河打得不错!” 他看到抬着伤员的担架队,会上去搭把手,关切地问问伤员的情况。 遇到士兵绑腿松了,顾沉舟会蹲下身,示范如何打得又紧又不会血脉不通。 顾沉舟甚至会从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小的士兵手里拿过步枪,检查一下枪膛,然后告诉他保养的窍门。 顾沉舟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通过这些细微的举动,让士兵们感受到:旅长就在我们中间,他和我们在一起,他关心着我们。 最高军事主官的现身和无声的关怀,如同一股暖流,悄然化解着弥漫的悲伤,将士兵们的注意力重新引向集体和未来的战斗。 士气在无声中得以凝聚和提升。 部队终于撤回淮河防线后方。 顾沉舟立刻前往51军军部,面见于学忠。 “顾老弟!辛苦了!”于学忠紧紧握住顾沉舟的手,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沾染硝烟尘土未及的军装,语气真诚,“池河一战,打出了我中国军人的威风!以新练之兵,硬抗鬼子甲种师团主力三日,毙伤颇众,了不起!老弟练兵、带兵之能,于某佩服!” “于军长过奖了,愧不敢当。全赖将士用命,友军策应。”顾沉舟谦逊道,随即关切地问,“淮河防线情况如何?” 于学忠神色一正,引他走到地图前:“情况不容乐观。日军第13师团已全部压上,其先头部队已于昨日攻占淮河南岸所有前沿要点,我部正在加紧修建炮兵阵地和渡河准备。大战,一触即发。” 于学忠随即传达了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的最新命令:“德邻长官已决心,集中主力于北线台儿庄地区寻求战机,力争围歼冒进之敌。而我南线之任务,即为利用淮河天险,进行持久防御,坚决阻敌北进,保障北线主力作战之绝对侧后安全!” 于学忠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淮河线上:“李长官严令,淮河防线,绝不容有失!一旦我南线被突破,日军第13师团北上与矶谷、板垣师团会师,则徐州门户洞开,全局危矣!” 他看向顾沉舟:“因此,李长官命令,你部荣誉第一旅,作为我南线总预备队!暂不投入一线防守,立即机动至后方固镇、蒙城一带休整待命,但同时务必保持最高戒备!一旦我51军防线某处吃紧,出现被日军突破之风险,你部需能随时快速驰援,堵住缺口!” 顾沉舟立刻立正,肃然道:“请于军长转告李长官,我荣誉第一旅全体官兵,坚决服从命令!必当枕戈待旦,随时听候调遣!淮河在,我人在!绝不会让日寇跨过淮河一步!” “好!有老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于学忠欣慰道,“速去准备吧,小鬼子,很快就要动手了。” 顾沉舟敬礼后,立刻返回部队。 来不及让疲惫的官兵们好好休整,顾沉舟立刻下达命令: “全军开拔!目标——固镇、蒙城地区!急行军!” 荣誉第一旅这柄刚刚经过血火淬炼、略有损伤但锋芒更盛的利剑,再次行动起来。 他们不是退向后方,而是如同一只机警的猎豹,潜伏到淮河防线后的战略位置,收缩利爪,磨尖牙齿,等待着属于他们的下一次致命扑击。 而在淮河南岸,日军第13师团庞大的战争机器已经启动。 师团长荻洲立兵中将志在必得,其麾下担任主攻梯队的是步兵第26旅团沼田德重部,下辖部第116联队添田孚部、第58联队仓林公任部。 担任预备队及侧翼掩护的是步兵第103旅团山田栴二部,下辖第65联队两角业作部、第104联队田代元俊部。 13师团还有强大的支援力量,包括师团野炮兵第19联队、工兵第13联队、拥有12辆坦克的独立轻装甲车中队,以及随时可呼叫的航空兵支援。 大战的阴云,彻底笼罩了淮河两岸。 一场决定南线命运,乃至影响整个徐州会战的河川攻防战,即将爆发。 第103章 飞虎出笼 面对来势汹汹的日军第13师团,于学忠对淮河北岸防线做出了紧急部署。 51军一共约2.5万人,全都铺开在淮河北岸,自怀远至五河县的漫长防线。 其中,第113师周光烈部部署在蚌埠正面,小蚌埠至曹老集核心区域。 113师在防线内构筑纵深阵地,控制所有渡口。 同时将师属炮兵营部署在反斜面阵地,准备对渡河日军实施“半渡而击”。 第114师牟中珩部部署在临淮关至怀远段,他们的任务是巩固现有的阵地,同时与113师形成犄角之势,防止日军侧翼迂回包抄全军。 部署完毕,日军的进攻便轰然而至。 淮河北岸,战火滔天。 自2月3日起,日军第13师团对51军防线的猛攻就未曾停歇。 荻洲立兵将其主力集中于蚌埠至临淮关段淮河,企图从此处打开北进的通道。 连日来,日军野炮兵第19联队的重炮群将成吨的钢铁倾泻在北岸守军阵地上。 同时,日军九七式俯冲轰炸机轮番出动对淮河北岸进行轰炸。 九七式轰炸机由三菱重工生产,最大速度为 423千米/时,重量 3322千克,航程 1700千米,乘员 2人,载弹量 450千克。 其携带的大量的炸弹从空中坠落到淮河北岸阵地,试图将北岸阵地的一切工事夷为平地。 这招的确很奏效,北岸阵地的工事遭受了巨大打击。 炮火间歇后,日军工兵部队便在猛烈火力掩护下,于小蚌埠、怀远等关键渡口疯狂架设浮桥,组织漕渡。 步兵第116联队作为第一波攻击梯队,在坦克和重机枪的掩护下,多次发起强渡突击。 于学忠指挥第51军将士,浴血奋战。 他们执行着“前沿阻击、半渡而击”的战术,并不死守暴露的河岸,而是巧妙利用地形,待日军渡至河心或刚刚靠岸、队形混乱之时,集中所有机枪、迫击炮和步枪火力,给予其毁灭性打击。 淮河水多次被染红,日军的浮桥也被多次炸断。 然而,日军凭借绝对的火力优势和不顾伤亡的疯狂进攻,在经过数日惨烈无比的拉锯战后,终于在小蚌埠、曹老集等几处关键地段成功登陆北岸,并建立了初步稳固的桥头堡阵地。 这意味着中国军队赖以生存的淮河天险已被突破,战斗从理想的“半渡而击”转变为残酷的平原阵地防御战,守军失去地利。 第51军虽拼死反击,但兵力、火力均处劣势,未能将日军赶下河去。 日军后续部队正通过浮桥和船只源源不断地增援桥头堡,突破口有被进一步扩大的危险! 渡河日军在南岸强大炮火的直接支援下,向于学忠第51军阵地发起连续不断的进攻。 守军不仅正面要承受日军步兵的冲击,还要时刻遭受来自淮河对岸的炮击和空中的轰炸,处境极其被动。 另外,作为防御主力的第51军,经过连日血战,伤亡极其惨重。 许多连队缩编成排,营缩编成连。 团长、营长一级军官伤亡屡见不鲜,战场上经常由下级军官甚至军士自动代理指挥。 弹药也消耗巨大,补给愈发困难。 重武器炮弹几乎打光,轻机枪子弹成为珍宝,步枪手每人仅剩寥寥数发子弹。 手榴弹成为最可靠的武器。 伙食供应也中断,士兵们常常是饥肠辘辘地投入白刃战。 官兵连续作战数日,睡眠极度缺乏,体力透支严重。 时值冬季,淮北地区寒冷,许多伤员因得不到及时救治而冻死或伤势恶化牺牲。 南线形势骤然危急! 就在此时,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的命令越过层层烽火,传达到了正在固镇、蒙城一带隐蔽待机的荣誉第一旅: “命令荣誉第一旅顾沉舟部,即刻出动,向日军桥头堡阵地侧翼姚集、固镇方向发起迅猛反击,务必击溃登陆之敌,稳定淮河防线!” 军令如山! 顾沉舟立刻召集全体团营级主官。 战前动员会上,气氛凝重而炽热。 顾沉舟目光如炬,扫视着麾下这些历经血火、眼神锐利的军官们: “弟兄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于学忠将军的51军弟兄们,在淮河岸边的血已经流够了!现在,轮到我们上了!” 他走到地图前,声音铿锵有力:“北面!台儿庄方向,李长官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我四十余万大军正将鬼子的第5、第10师团死死围住,眼看就要给他们来个瓮中捉鳖,报南京、淞沪之仇!” 顾沉舟话锋一转,手指重重敲在淮河日军的桥头堡上:“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这里!淮河防线!必须像铁桶一样,死死挡住鬼子的第13师团!绝不能让它们北上一步!否则,北边包围圈内的鬼子还没吃完,南边的鬼子就又扑上来,到时候被内外夹击的就是我们!徐州六十万大军的安危,能不能吃掉鬼子两个师团,就看我们能不能守住淮河!” “国家和人民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顾沉舟的声音陡然拔高,“徐州的四十万弟兄需要我们!正在淮河岸边苦战的51军弟兄需要我们!现在,到我们荣誉第一旅出击的时候了!” “我们要告诉全国人民,我们荣誉第一旅,从南京的血海里爬出来,如今又回来了!更要向小鬼子宣告,我们这只飞虎,是来索他们的命来了!” “索小鬼子的命!”军官们群情激愤,齐声低吼,战意瞬间被点燃至顶点。 “好!”顾沉舟眼中寒光爆射,“今夜,荣誉第一旅,飞虎出笼!各部听令!” 顾沉舟迅速下达作战命令,条理清晰,目标明确: “杨才干!” “到!” “命你率二团为全军先锋!以最强强行军速度,直插日军桥头堡侧翼的姚集、新桥等地!不惜一切代价,打开缺口,撕开日军的防御体系!” “是!二团保证完成任务!” “方志行!” “到!” “命你率一团为主力,紧随二团之后!一旦二团打开局面,你部立刻跟进展开,对渡河日军实施决定性的侧击和碾压!要把鬼子重新压回淮河里去!” “是!一团定然不辱使命!” “顾龙!” “到!” “命你率三团为全军奇兵和预备队!负责战场侧翼侦察警戒,伺机迂回包抄,断敌退路!并在总攻时负责追击溃敌!仗怎么灵活怎么打!” “是!三团明白!” “周卫国!” “到!” “命你率特务营,发挥你们的长处!给我像幽灵一样钻进去!专门猎杀鬼子的工兵、炮兵、通讯兵!炸掉他们的浮桥,端掉他们的炮位,掐断他们的电话线!我要让鬼子的重武器变成废铁,让他们的指挥变成聋子瞎子!” “是!保证让鬼子后方鸡犬不宁!” “各部立刻行动!今夜,我要听到淮河北岸,响起鬼子溃败的哀嚎!”顾沉舟大手一挥,斩钉截铁。 “杀!”众军官轰然应诺,领命而去。 很快,荣誉第一旅的营地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般高效运转起来。 士兵们检查装备,分发弹药,军官进行最后的任务布置。 没有过多的喧哗,只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即将爆发的战意在空中弥漫。 夜色渐深,荣誉第一旅五千余虎贲,如同悄无声息流淌的钢铁洪流,离开了隐蔽待机地域,向着炮火连天的淮河前线,向着日军的侧翼软肋,发起了雷霆万钧的奔袭。 飞虎,已然出笼! 利爪,直指敌喉! 第104章 秋风扫落叶 夜色如墨,淮河北岸的枪炮声并未因黑暗而停歇,反而更加密集,那是日军在拼命巩固和扩大他们的桥头堡,企图将北岸的钉子楔得更深。 就在这片混乱与喧嚣中,荣誉第一旅如同一柄淬火的尖刀,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插向了日军阵地的侧翼。 周卫国的特务营最先展现出其价值。 他们化整为零,如同鬼魅般渗透过日军的警戒线。 日军的后方突然乱了起来。 一处正在紧张架设补充浮桥的工兵小队,被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精准子弹接连撂倒,炸药包被悄无声息地安放在桥体关键部位。 野炮兵第19联队的一个炮兵阵地,哨兵被抹了脖子,数门九二式步兵炮的炮膛被塞进了手榴弹,炸成了哑巴。 电话线被大量剪断,日军的指挥通讯顿时陷入混乱和迟滞。 特务营的破袭,虽未能完全瘫痪日军,却极大地迟滞了其增援和火力支援效率,并在其后方制造了普遍的恐慌情绪。 几乎同时,杨才干率领的二团如同猛虎下山,以惊人的速度直扑日军桥头堡侧翼的姚集、新桥等薄弱点。 日军根本没想到在北岸还会遭到如此凶猛的生力军侧击,其侧翼警戒部队几乎一触即溃。 “杀!”杨才干身先士卒,抱着捷克式轻机枪猛烈扫射。 二团的官兵们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日军仓促组织起来的防线,狠狠楔入了日军桥头堡阵地的肋部。 日军的注意力立刻被这突如其来的侧翼猛攻所吸引,纷纷调转枪口。 就在此时,方志行率领的一团主力赶到了! 他们没有丝毫停顿,立刻从正面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强攻。 “弟兄们!于军长的弟兄们在看着我们!冲啊!把鬼子压回河里喂王八!”方志行的吼声压过了枪炮声。 一团的官兵们挺着刺刀,如同移动的森林,向着因侧翼受袭而陷入混乱的日军阵地发起了决死冲锋。 荣誉第一旅的攻势凶猛而协调。 二团在侧翼搅乱撕裂,一团在正面碾压强攻。 刚刚还在进攻的日军,瞬间陷入了两面受敌的困境。 他们试图组织反击,但后方不断传来的坏消息和特务营的持续骚扰,让他们的指挥和支援体系变得支离破碎。 顾龙的三团则如同灵活的猎犬,在外围游弋。 他们一部分兵力加强侧翼掩护,防止其他方向的日军增援,另一部分则看准时机,果断向日军纵深穿插,截断其退路,并将恐慌进一步向日军纵深处传播。 淮河北岸的战局,在荣誉第一旅投入战斗后的短短几个小时内,发生了惊天逆转! 于学忠的51军将士在阵地上看到了这一切。 当他们看到那面熟悉的、残破的“荣誉第一旅”军旗在日军侧翼升起,听到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来自生力军时,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里仿佛又注入了新的力量。 “弟兄们!援军来了!是顾旅长的荣誉第一旅!咱们的飞虎旅来了!反击!跟着友军一起反击!” 51军的军官们兴奋地嘶吼着。 原本处于守势的第51军官兵,纷纷跃出战壕,发起了反冲击。 两股中国军队的力量,如同铁钳的两端,狠狠夹向了中间陷入混乱的日军桥头堡部队。 夜战、近战、混战! 这正是经历了池河血战淬炼后的荣誉第一旅所擅长的。 新兵们此刻也杀红了眼,将之前的恐惧抛诸脑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把鬼子打下去。 日军第116联队遭受了自渡河以来最惨重的损失。 他们背靠淮河,正面和侧翼同时遭受猛攻,退路受到威胁,重火力支援又被极大削弱,士气迅速崩溃。 “撤退!快撤退!回南岸!”日军军官声嘶力竭地嚎叫着,试图组织部队沿着浮桥和船只撤回南岸。 但此时撤退,为时已晚。 荣誉第一旅和51军怎么可能放过他们? 机枪火力死死地封锁着河岸和浮桥,迫击炮弹不断落在试图登船的人群中。 许多日军士兵在慌不择路的撤退中跌入冰冷的淮河,被河水冲走或溺毙。 荣誉第一旅的到来,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将鬼子全都赶回了淮河南岸。 天色微明时,淮河北岸的景象已然大变。 昨日还在扩张的日军桥头堡,此刻已荡然无存。 河滩上、田野里,到处都是日军的尸体、丢弃的武器和燃烧的装备。 几段浮桥的残骸在河水中漂浮,冒着黑烟。 只有零星残存的日军部队还在南岸火力的掩护下,依托着河岸的弹坑进行绝望的抵抗,但很快就被清剿干净。 淮河北岸,再次完全回到了中国军队的手中! 于学忠在军部得知前线战报,激动地一拍桌子:“好!打得好!顾沉舟真乃虎将!荣誉第一旅,名不虚传!” 他立刻下令:“命令前沿各部,抓紧时间巩固阵地,抢救伤员,收缴战利品!警惕日军炮火报复!” 顾沉舟站在硝烟尚未散尽的阵地上,看着士兵们疲惫却兴奋地清理着战场,抬运着战友和敌人的尸体。 他走到河边,望着对岸日军阵地上升起的阵阵硝烟,目光冷冽。 这一场夜间反击战,干净利落,直接将日军苦心经营数日的登陆成果彻底粉碎,将其主力重新赶回了淮河南岸。 虽然自身也付出了相当的伤亡,但成功稳定了南线战局,沉重打击了日军第13师团的嚣张气焰,更是极大鼓舞了第五战区南线全体官兵的士气! “旅座,鬼子被我们揍回去了!”方志行走过来,脸上带着血污和笑容。 “嗯。”顾沉舟点点头,“告诉弟兄们,打得漂亮!但别松懈,荻洲立兵那老鬼子不会甘心失败的。恶战,还在后面。” 正如顾沉舟所料,淮河南岸的日军阵地上,师团长荻洲立兵中将脸色铁青。北岸的失败让他暴跳如雷。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支突然出现的中国军队,竟然能在一夜之间扭转战局。 “八嘎!查清楚了吗?是哪支部队?” “报告师团长……是……是支那军的荣誉第一旅,顾沉舟部……” “顾沉舟?!”荻洲立兵的眼角抽搐了一下,这个名字,伴随着朝香宫鸠彦亲王被炸碎的噩耗,早已传遍了日军高层。 他走到观察口前,死死盯着北岸那面隐约可见的军旗,咬牙切齿地说道: “荣誉第一旅……顾沉舟……很好!这一次,我要让你们全部葬身在淮河!” 第105章 暴怒疯狂 就在荣誉第一旅协同第51军,于淮河北岸浴血奋战,成功粉碎日军第13师团渡河攻势,重新稳固防线之际。 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徐州会战北线,一场更为惨烈、关乎全局的命运之战,正在山东滕县惨烈上演。 北线,滕县。 守城主力,是来自四川的第22集团军第41军122师,师长王铭章。 麾下364旅、366旅的川军将士,穿着单薄的军装,握着老旧的“川造”步枪,背着大片刀和大量手榴弹,仅凭少量轻机枪和迫击炮,迎击着武装到牙齿的日军精锐。 他们的对手,是日军第10师团第33旅团,旅团长濑谷启少将。 33旅团配属了大量的坦克、装甲车、重炮以及空中支援,兵力超过万人。 双方装备代差,犹如天堑。 血战已持续两天两夜。滕县城墙多处坍塌,城内屋舍尽成瓦砾。 川军122师以惊人的勇气和牺牲精神,与日军逐屋争夺,每条街道、每座院落都浸透了鲜血。 实力差距过于悬殊,守军伤亡极其惨重,十不存一,弹药即将告罄,城破已在旦夕之间。 师长王铭章将军已知援军无望,决心与城共存亡。 他向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发出了最后一封求援电,电文悲壮:“职师现已弹尽援绝,敌攻益猛,职督率所部誓与滕城共存亡。谨电奉闻。” 此刻的第五战区,南北两线均承受着巨大压力。 尽管南线淮河方向因荣誉第一旅的顽强奋战,局势暂稳,使得战区手中最强大的战略预备队,张自忠的第59军未被立即南调,但北线战局之危殆,已非一支生力军所能逆转。 李宗仁司令长官接到王铭章的求援电文,心如刀绞。 他深知滕县战略位置关键,王铭章部已至最后关头。 然而,纵观全局,日军北线主力正蜂拥而至,其兵锋之盛,绝非单一部队驰援所能遏制。 即便第59军强行驰援,亦需时间突破日军重重阻截,恐难及时抵近滕县城下,反而可能陷入日军围点打援的陷阱,致使战区最后的预备力量遭受重创。 在反复权衡战局利弊后,李宗仁不得不做出最为艰难的决定:回电勉励王铭章及其将士,含泪默许了122师为全局牺牲的最终命运。 同时,他严令张自忠第59军及其他外围部队,加紧对日军侧翼进行牵制攻击,以期最大限度减轻滕县守军压力,并为后续作战保存宝贵的有生力量。 藤县城内,王铭章师长接到长官部回电,心中已明大局。 他并未气馁,反而更加坚定了殉国决心。 他召集残存军官,慨然道:“吾辈军人,守土有责!滕县即为吾辈坟墓!然我川中子弟,今日血洒齐鲁,必唤醒国魂,倭寇终将被逐!” 将士们闻言,无不热泪盈眶,誓死追随。 日军的总攻开始了。 炮火将残存的城墙彻底夷为平地,坦克引导着大批步兵涌入城内。 王铭章将军亲自督战,指挥所部仅存的数百官兵,利用断壁残垣进行最后的抵抗。 手榴弹用尽,便以大刀劈砍;子弹告罄,便以拳脚相搏。 战至3月17日午后,师长王铭章在县城西关指挥转移时,不幸身中数弹,壮烈殉国。 临终前,他仍高呼:“抗战到底!华夏不亡!” 王铭章将军殉国后,城内零星抵抗仍在继续,但终因众寡悬殊,至3月18日,滕县全城陷落。 第122师自师长王铭章以下,大部官兵血战至最后一刻,壮烈牺牲。 他们以血肉之躯,为徐州一带的布防争取了至关重要的三天时间,沉重打击了日军的嚣张气焰,用生命诠释了川军“失地不复,决不回川”的铮铮誓言。 滕县的失守和王铭章将军的殉国,是徐州会战乃至全国抗战初期一次极为悲壮的事件。 消息传开,举国悲恸,同时也极大地激励了全国军民的抗战决心。 正如李宗仁后来所言:“若无滕县之苦守,焉有台儿庄之大捷?” 而在南线淮河战场,荣誉第一旅和第51军的奋战,虽然未能直接改变北线滕县的最终结局,但其战略价值不容忽视。 正是他们在南线的顽强阻击,将日军第13师团主力牢牢牵制,在一定程度上稳定了战区南翼,并为战区调整部署争取了时间。 然而,南线的压力也因此骤增。 日军第13师团师团长荻洲立兵中将在得知北线虽占滕县,却未能实现快速包抄的战略意图后,焦躁万分。 他将部分怒火迁怒于南线中国军队的顽强,尤其是屡屡给予其重创的荣誉第一旅及其指挥官顾沉舟。 “命令!”荻洲立兵面色狰狞,“野炮联队,进行覆盖射击!炸平北岸所有可疑目标!” “航空兵全力出击!我要看到支那军的阵地上寸草不生!” “步兵第103旅团全部投入进攻!第58、116联队紧随其后!不计代价,必须突破淮河防线!” 在荻洲立兵歇斯底里的命令下,日军第13师团的进攻变得更加疯狂、更加不计代价。 更加密集的炮火如同死亡之雨般倾泻在华夏军队的阵地上,更多的日军步兵在军官的督战下,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涌向淮河防线。 刚刚经历一夜苦战、尚未得到充分休整的荣誉第一旅和第51军将士,还未来得及舔舐伤口,便立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 阵地上硝烟弥漫,弹片横飞,工事被一次次摧毁,又被将士们一次次抢修起来。 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异常惨烈,双方伤亡数字急剧上升。 顾沉舟站在指挥所前,透过望远镜观察着战场的每一个细节。 他深知北线滕县的悲壮结局,更明白南线此刻坚守的意义。 荣誉第一旅的存在,就像一根钉子,牢牢钉在淮河岸边,迫使日军无法肆意挥师北上,从而为整个战区的持久抗战创造条件。 “旅座!三营阵地告急!日军坦克上来了!”通讯兵急促的报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沉舟眼神冰冷而坚定,抓起电话,声音沉稳: “命令预备队,反坦克小组前出!集中所有火力,打掉日军坦克!告诉弟兄们,我们身后就是江淮大地,无路可退!为了北线牺牲的袍泽,为了王铭章将军,死守阵地!” “死守阵地!” 命令迅速传达到每一处战壕。 将士们依托残破的工事,用步枪、机枪、手榴弹,乃至集束手榴弹和血肉之躯,与冲上来的日军展开殊死搏斗。 轻重伤员只要还能动弹,就坚持留在阵地上投弹射击。 整个淮河北岸,再次被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和喊杀声所笼罩。 历史的长河奔涌向前,不会因个人的意志而转移。 王铭章将军及其麾下川军将士在滕县的壮烈牺牲,已成为华夏民族抗战史中不朽的丰碑。 而在淮河畔,以荣誉第一旅为代表的华夏军队,正继承着这种宁死不屈的精神,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继续书写着抗击外侮、保卫家国的壮丽诗篇。 每一处阵地的坚守,每一次反击的发起,都是为了积小胜为大胜,为了那最终胜利的到来。 战斗,远未结束。 第106章 决不后退 2月中旬。 淮河北岸,已非人间。 荻洲立兵的狂怒,化作了鬼子的疯狂攻击。 日军所有火炮,包括重炮联队的150毫米榴弹炮,都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炮弹不再是间歇性落下,而是形成了持续不断的、震耳欲聋的轰鸣。 整个北岸阵地如同正在经历一场持续的地震,巨大的烟柱混合着泥土、碎尸和武器零件冲天而起,又如同暴雨般砸落。 空气灼热得烫肺,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几乎令人窒息。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抓紧了!” 顾沉舟的嘶吼在旅部指挥所里回荡,电话线早已被炸断,他只能依靠传令兵冒着炮火穿梭传递命令。 他一把推开劝他稍避的警卫员,双眼赤红地盯着观察口外那片被炮火覆盖的地狱景象。 炮火准备足足持续了一个小时,仿佛要将整个淮河北岸彻底犁平。 炮声未完全停歇,日军的总攻便开始了。 不再是试探,而是倾巢而出。 步兵第103旅团的生力军如同黄色的潮水,在数十挺重机枪和伴随火炮的疯狂掩护下,乘坐各种渡河工具,漫山遍野地涌来!他们的嚎叫甚至压过了爆炸的余音。 “上阵地!全体上阵地!鬼子来了!” 各级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幸存的士兵们从几乎被填平的工事里爬出来,抖落身上的泥土,许多人的耳朵、鼻子、嘴角都渗出了鲜血。 顾沉舟猛地抓起一顶德式钢盔扣在头上,抄起一支上了刺刀的中正式步枪,对旅部所有人员吼道:“指挥所前移!所有能动弹的,拿上枪,跟老子上一线!这里不需要参谋了,现在需要的是能开枪的兵!” “旅座!危险!”副官试图阻拦。 “放屁!弟兄们都在死守,我顾沉舟作为他们的旅长,能躲在后面?!” 顾沉舟一把推开副官,第一个冲出了摇摇欲坠的指挥所。 特务营营长周卫国毫不犹豫,拔出驳壳枪紧随其后。 旅部所有参谋、警卫、通讯兵,甚至炊事员,全都拿起武器,跟着他们的旅长冲向了枪声最激烈的前沿。 阵地已然面目全非。 战壕被炸平,机枪掩体被掀翻。 士兵们就依托着弹坑、战友的遗体、燃烧的残骸作为掩护,进行着绝望而英勇的抵抗。 顾沉舟冲上一团二连的阵地,这里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日军一个中队已经成功登陆,正与守军惨烈绞杀。 “手榴弹!”顾沉舟大吼一声,身边警卫立刻递过一个集束手榴弹。顾沉舟拉燃引信,冒着腰,利用弹坑快速接近,猛地将嗤嗤冒烟的集束手榴弹投向日军人堆最密集的地方。 “轰!”一声巨响,残肢断臂飞溅。 “杀!”顾沉舟端起步枪,一个标准的突刺,将一名被炸懵的鬼子军曹捅穿。 他身后的旅部人员也纷纷开火,瞬间将这股日军的气焰打了下去。 “旅座!是旅座!”士兵们看到顾沉舟亲自冲杀在最前沿,如同被打了一针强心剂,原本有些动摇的防线瞬间稳固下来。 “小鬼子没什么可怕的!看见没有?老子和你们一起死在这儿!”顾沉舟一边更换弹夹,一边对着周围的士兵怒吼,“瞄准了打!节省子弹!专打军官和机枪手!” 顾沉舟仿佛又回到了南京紫金山那惨烈的白刃战中,动作迅猛而致命。 在他的带动下,这片阵地的官兵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竟然将登陆的日军又硬生生推回了河滩! 然而,整个战线依旧岌岌可危。 日军太多了,攻势太猛了。 左翼三团阵地告急。 一个大队的日军突破了结合部。 “周卫国!带你的人,跟老子去左边!”顾沉舟红着眼睛,带着特务营和旅部能抽调的人立刻向左翼机动。 那里的战斗更加残酷。 双方已经完全搅在一起,刺刀见红,大刀翻飞。 顾沉舟看到一个年轻的川籍新兵被鬼子刺刀捅穿,却死死抱住鬼子,用牙齿咬断了对方的喉咙。 “好样的!是我荣誉第一旅的兵!”顾沉舟嘶声赞道,手中的步枪精准地点射,接连放倒三个鬼子。 他看见一挺民二四式重机枪小组全部战死,机枪哑火,日军正蜂拥而上。 顾沉舟一个箭步冲过去,推开射手的遗体,亲自操作那挺沾满鲜血的重机枪。 “狗日的!来啊!”顾沉舟咆哮着,灼热的弹壳疯狂跳跃,炽热的金属风暴如同死神的镰刀,将冲上来的日军成片扫倒. 副射手立刻扑过来为他供弹。 日军的掷弹筒立刻瞄准了他所在的位置。 “旅座小心!”一名警卫员猛地将他扑倒。 “轰!”掷弹筒炮弹在旁边爆炸,警卫员当场牺牲,顾沉舟被震得口鼻溢血,耳朵嗡嗡作响。 他推开战友的遗体,眼睛几乎滴出血来。“小豆子!去!告诉郑钢!别他妈省炮弹了!所有迫击炮,给老子覆盖河滩!炸!炸他娘的!” 小豆子哭着喊道:“旅座!炮弹快打光了!” “那就用枪打!用刀砍!用石头砸!决不后退!”顾沉舟的声音已经彻底嘶哑,却带着一种疯狂的决绝。 战斗从清晨打到午后,又打到夕阳西下。 淮河水被彻底染红,北岸的土地几乎被尸体铺满。 荣誉第一旅和第51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整排整连的打光,军官伤亡殆尽由士兵自动接替指挥。 但日军同样尸横遍野,山田旅团投入的进攻部队伤亡超过三分之二,士气濒临崩溃。 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为何这支中国军队如同焊死在了地上,无论承受多么巨大的伤亡和压力,就是不肯后退半步. 夕阳如血,映照着这片修罗场。 残存的官兵们趴在战友的遗体旁,机械地装填着所剩无几的子弹,目光死死盯着河对岸。 顾沉舟靠在一个炸塌了一半的机枪工事里,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 他接过小豆子递来的水壶,手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抖。 “旅座……鬼子……好像退了……”小豆子哽咽着说。 顾沉舟抬眼望去,对岸日军的炮火确实稀疏下来,河面上幸存的日军正在仓皇后撤。 他深吸一口气,挣扎着站起来,用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着周围幸存下来的、如同血人般的将士们说道: “弟兄们……看到了吗……鬼子……被我们打退了……” “我们……守住了……” “淮河……还在我们手里!” “荣誉第一旅……没有孬种!” 没有欢呼,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幸存的士兵们看着身边倒下的战友,看着如同炼狱般的战场,泪水混合着血污滑落。 顾沉舟走到阵地最高处,举起那面布满弹孔、染满鲜血的军旗,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它狠狠插进焦土之中。 军旗在带着血腥味的晚风中,猎猎作响。 “决不后退!”他看着那面旗帜,喃喃自语,更像是对所有牺牲者的庄严承诺。 今夜,淮河北岸无眠。 第107章 南北对峙 淮河北岸那场炼狱般的血战之后,淮河战线陷入了一种诡异而压抑的平静。 硝烟并未完全散去,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焦糊和血腥的气息,但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和喊杀声却骤然停歇了。 被荣誉第一旅和第51军联手狠狠揍回南岸的日军第13师团,可谓是伤筋动骨。 步兵部队伤亡惨重,尤其是作为生力军投入的山田旅团,几乎被打残。 官兵士气低落,疲惫不堪,再也无力组织起一场像样的大规模渡河进攻。 师团长荻洲立兵,尽管暴怒不甘,却也不得不面对现实。 荻洲立兵一方面命令残部迅速在蚌埠、临淮关等地的淮河南岸抢筑坚固的防御工事,挖掘战壕,设置铁丝网,部署火力点,防止北岸杀红了眼的中国军队趁机渡河反击。 另一方面,他将师团野炮兵第19联队等炮兵主力部署于南岸纵深的预设阵地,与北岸的中国军队隔河进行零星的炮战,试图消耗对方,但也仅是象征性的威慑,失去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在战术层面遭遇惨败后,荻洲立兵不得不向华中派遣军司令官畑俊六提交了一份极其沮丧的战况报告。 报告中,荻洲立兵详细陈述了部队遭受的惨重损失、官兵极度疲惫的状态,并承认短期内已无力再次强渡淮河。 荻洲立兵恳求方面军尽快给予兵员和物资补充,并特别强调,必须重新评估徐州以南中国军队的战斗力,尤其是那个如同幽灵般屡屡出现的“荣誉第一旅”及其指挥官顾沉舟。 日军在南线的严重受挫,加之北线中国军队的防御和反击,让矶谷、板垣师团每往徐州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代价,使得日本大本营和华中方面军高层彻底清醒。 他们意识到,原先设想的“南北对进、快速打通津浦线”的闪电战计划已经彻底破产。 中国军队的抵抗决心和战斗力远超他们的预估。 于是,一个更加庞大、也更加冒险的新战略开始酝酿成型——放弃速胜,筹划大合围。 日军华中方面军不再将希望寄托于第13师团一支部队。 从2月下旬开始,日军开始向蚌埠地区大规模增兵! 精锐的第9师团吉住良辅部的主力、第3师团藤田进的一部等部队,陆续抵达淮河南岸。 日军的兵力得到极大增强,南线中国军队面临的潜在压力陡增。 日军新的战略完全放弃了正面强渡淮河的愚蠢念头。 新的计划是:以第13师团、第9师团等一部兵力,在淮河正面继续牵制于学忠的第51军、刘士毅的第31军以及顾沉舟的荣誉第一旅。 而真正的主力,则将向西进行大范围、远距离的战略迂回。 新的目标不再是直接北上徐州,而是从淮河以南的西侧,包括安徽的怀远、蒙城、涡阳,直至更西的阜阳等地向西北方向进攻。 意图深远地包抄整个徐州战区的西南后方,最终目标是与北线重新集结的日军南北对进,不是打通津浦线,而是彻底切断陇海铁路,将徐州地区的数十万中国军队主力完全包围,进而歼灭。 这一战略,为历史上即将到来的徐州大突围埋下了沉重的伏笔。 同时,利用战场相对平静的间隙,淮河南岸的日军疯狂地囤积弹药、油料、粮食和医疗物资。 大量的船只、浮桥组件被运抵前线。 工兵部队日夜不停地作业。 航空兵则加强了对北岸阵地以及中国军队后方交通线的侦察和轰炸,为接下来的大迂回做准备。 在整个2月下旬至4月的这段时间里,淮河战线呈现出一种隔河对峙的总体态势。 日军偶尔会组织小股部队,在夜间或炮火掩护下,进行连排规模的偷渡和骚扰性攻击,企图疲惫北岸守军,试探防线虚实。 但北岸的中国军队始终保持高度警惕。 荣誉第一旅的特务营和周卫国的侦察连更是发挥了巨大作用,他们时常主动过河侦察,捕捉日军哨兵,袭击其零星据点,让日军的小动作往往无功而返,甚至偷鸡不成蚀把米。 于学忠的51军、刘士毅的31军以及顾沉舟的荣誉第一旅,也利用这宝贵的喘息之机,全力巩固防线,抢修工事,补充兵员,休整训练。 后方送来的新兵和物资虽然有限,但极大地缓解了前线部队的压力。 尤其是荣誉第一旅,顾沉舟狠抓部队的训练,将池河、淮河血战的经验教训迅速消化,转化为战斗力。 那批幸存下来的原壮丁团新兵,已然褪尽青涩,眼神中只剩下老兵才有的沉稳和杀气。 顾沉舟的身影频繁出现在前沿阵地上。 顾沉舟不再像战时那样冲杀,而是仔细检查每一处火力点的配置,每一段战壕的加固情况,和士兵们一起搬运沙袋,甚至亲自示范如何更有效地躲避炮击和狙杀敌方军官。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鼓舞和最强的镇定剂。 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双方的高级指挥官都清楚,眼前的对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李宗仁的第五战区长官部不断收到情报,显示日军正在淮河南岸以西大规模集结兵力,其意图不言而喻。 于学忠、刘士毅、顾沉舟等人也时常聚在一起,研判敌情。 地图上,那个巨大的、指向西面的红色箭头,让每个人的心情都无比沉重。 “小鬼子这是要抄咱们的后路啊。”于学忠指着地图,面色凝重。 “看来,正面打不过,就想玩阴的。”刘士毅冷哼一声,“想包咱们的饺子,也得看他的牙口够不够硬!” 顾沉舟沉默地看着地图,手指从蚌埠缓缓向西,划过蒙城、涡阳、阜阳……他知道,下一场战役的规模和对整个战局的影响,将远超之前的任何一场战斗。 荣誉第一旅,这支刚刚缓过气来的部队,恐怕又将面临一场更加艰巨、更加残酷的考验。 淮河水默默流淌,隔开了两支庞大的军队。 北岸,中国军队严阵以待,枕戈待旦。 南岸,日军如同蓄力的毒蛇,暗中磨利毒牙,等待着全面扑咬的时机。 南北对峙的格局已然形成,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短暂的平静,即将被一场规模空前的风暴彻底打破。 第108章 台儿庄大胜 当顾沉舟和他的荣誉第一旅在淮河南岸与日军第13师团杀得血流成河、天地变色之时,整个徐州会战的胜负手,却在北线鲁南的台儿庄,悄然酝酿并最终爆发。 在北线,日军第10师团濑谷支队凭借优势火力和机械化装备,猛攻滕县。 驻守滕县的川军第22集团军第122师,在师长王铭章将军指挥下,以简陋的武器和惊天的勇气,死守孤城,浴血奋战。 他们用血肉之躯迟滞了日军的钢铁洪流,每一分每一秒都付出了巨大的牺牲。 正是由于南线淮河战场荣誉第一旅和第51军的顽强阻击,成功拖住了日军第13师团主力,使得李宗仁得以将原本计划南调的王牌预备队——张自忠的第59军,果断投入北线。 张自忠部及时赶到,奋力反击,接应出已濒临绝境的王铭章残部,保全了川军122师的种子。 此举不仅挽救了众多英勇将士的生命,更是为台儿庄地区的布防赢得了至为宝贵的黄金时间。 与此同时,试图从临沂方向迂回包抄台儿庄的日军第5师团坂本支队,也遭到了中国第3军团庞炳勋部与回师北上的第59军张自忠部的迎头痛击。 两支风格迥异却同样善战的部队协同配合,在临沂城下击退日军,彻底粉碎了日军南北两路会师台儿庄的企图,取得了振奋人心的“临沂大捷”。 3月24日,台儿庄核心战幕拉开。 获得补充的濑谷支队主力,在坦克、重炮的掩护下,对台儿庄镇发起了疯狂进攻。 负责守城的第2集团军第31师,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战。 城墙被重炮轰塌,日军多次冲入城内。 中国守军与日军展开了惨烈无比的巷战,逐屋争夺,寸土不让。 手榴弹、大刀片、刺刀成为了主角,枪声、爆炸声、喊杀声昼夜不息。 台儿庄城区超过70%的区域被日军占领,守军被压缩在残垣断壁之间,伤亡极其惨重,但第31师始终死战不退。 第31师师长池峰城甚至下令炸断了运河上的浮桥,以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 第31师官兵用他们的生命和血肉,牢牢地将日军主力钉在了台儿庄的废墟之中。 4月3日,战局迎来转折点。 一直在外围游弋待机的中国精锐第20军团汤恩伯部,奉命从台儿庄以北迅猛迂回,成功切断了濑谷支队的退路,与城内守军形成了对日军的合围态势。 濑谷支队顿时陷入腹背受敌、补给断绝的绝境。 他们疯狂向后方求援,但所有增援路线均被中国军队顽强阻击。 台儿庄战场,成为了日军的血肉磨盘。 4月6日晚,中国军队发起了全线总攻。 城内守军如猛虎出闸,从废墟中发起反击;外围部队则从四面八方压上。 枪炮声、喊杀声震天动地。 日军防线彻底崩溃,士兵四散奔逃。 4月7日,濑谷支队残部丢弃大量重装备和尸体,狼狈不堪地突围北撤。 中国军队一举收复台儿庄。 随后乘胜追击,又接连收复峄县、枣庄等地。 直至4月15日,因日军增援部队反扑,双方才形成对峙,李宗仁下令停止追击。 台儿庄战役,以中国军队的辉煌胜利告终。 此役,中国军队伤亡约5万余人,付出了巨大代价。 但予敌重创,毙伤日军约1.1万人,含少将以下军官100余人,击毁坦克30余辆、缴获火炮70余门及大量军用物资。 台儿庄大捷,是全面抗战以来中国军队在正面战场取得的首次大规模胜利。 它彻底粉碎了“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极大地振奋了全国军民的抗战信心和士气。 正如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所言:“台儿庄捷报传出后,举国若狂……抗战前途露出一线曙光。” 台儿庄大捷成为了中华民族抗战史上不朽的丰碑。 捷报如同长了翅膀,飞速传遍全国,也传到了正在淮河一线与日军对峙的荣誉第一旅驻地。 当报务员激动地念出“台儿庄大捷,我军歼灭日军万余”的电文时,整个营地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赢了!北线赢了!” “台儿庄!是我们赢了!” 士兵们冲出营房,抛起头盔,相互拥抱,激动得热泪盈眶。 连日来积压的疲惫、悲伤和紧张,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和宣泄。 顾沉舟站在旅部门口,听着震天的欢呼,看着士兵们激动的脸庞,紧锁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嘴角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接过电文,仔细地看着每一个字,心中百感交集。 顾沉舟想起了在池河、在淮河血战中倒下的弟兄们,他们的牺牲没有白费。 正是因为南线将士们用生命死死拖住了日军第13师团,才为北线台儿庄的胜利创造了至关重要的条件。 李宗仁评价南线战场为“徐州会战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若说北线台儿庄战役是“正面歼敌的亮点”,南线战场则是“保障亮点的基石”。 正是南线部队的顽强抵抗,使北线日军陷入“孤军深入”的困境,为台儿庄大捷创造了前提。 同时,南线战场“杂牌军舍命抗敌”的表现,也打破了“日军不可战胜”的谣言,提振了全国抗战信心。 李宗仁最终评价道:“南线之役虽无台儿庄之显赫名声,但其对整个徐州会战的贡献,实不逊于北线”。 “旅座!北线打得漂亮!咱们南线也没给小鬼子好果子吃!”方志行兴奋地说道。 杨才干也感慨:“是啊,这场胜利,有我荣誉第一旅的一份大功!” 顾沉舟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淮河南岸,眼神变得深邃:“弟兄们打得很好,这是我们全体中国军人的荣耀。但别忘了,南面的鬼子还在虎视眈眈。台儿庄赢了,不等于战争结束了。小鬼子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的话让兴奋的军官们冷静下来。 的确,南岸日军虽然暂时转入守势,但其增兵的动作频频,更大的风暴显然正在酝酿。 “告诉弟兄们,可以高兴,但不能松懈!”顾沉舟下令,“抓紧时间休整补充,加固工事。台儿庄的胜利是北线弟兄用命换来的,我们南线的任务,就是守住这份胜利的成果,绝不能让鬼子从我们这里找补回去!” “是!” 台儿庄大胜的喜讯,如同熊熊燃烧的烽火,照亮了抗战的前路,也点燃了荣誉第一旅官兵心中更旺盛的战意。 第109章 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台儿庄大捷的狂喜,如同汹涌的浪潮,席卷了整个中国。 报纸上用最大号的铅字刊登着胜利的消息,收音机里播音员激动的声音传遍大街小巷,后方城市举行了盛大的游行庆祝。 久违的笑容和希望,重新出现在饱经战乱的人们脸上。 在这片空前高涨的士气中,一种“乘胜追击、一举扭转战局”的乐观情绪,从上至下弥漫开来。 最高统帅部决心扩大战果,蒋委员长也觉得自己又行了。 于是连续下令,将大量精锐部队,包括胡宗南的第1军、黄杰的第8军、桂永清的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等源源不断地调往徐州地区。 第五战区的总兵力迅速膨胀至60多个师,近60万人。 一支庞大的野战兵团在徐州周边集结,旌旗蔽日,声势浩大。 然而,这看似强大的阵容,却悄然落入了一个致命的陷阱。 徐州地处黄淮平原,四周无险可守,根本不利于数量庞大但机动力和火力处于劣势的中国军队进行决战,反而极其适合日军的机械化部队进行穿插、分割和包围。 中国军队主力的集中,恰恰是日本战略家们梦寐以求的“决战”局面。 台儿庄的失败并未摧毁日军的主力,反而像一记耳光,彻底打醒了日军大本营,使其下了更大的决心,调集更庞大的兵力,意图一口吞掉中国第五战区的全部精锐。 日军迅速调整战略,彻底放弃了原先“南北对进、打通津浦线”的简单计划,转而制定了一个更为宏大、也更为凶险的“大包围、大歼灭”计划。 日军华北方面军和华中方面军协同,共调集了远超台儿庄战役规模的约30万精锐部队,配属了数量空前的坦克、重炮和航空兵力量。 这三十万虎狼之师,不再正面强攻,而是兵分六路,从四面八方向徐州进行大规模、远距离的战略迂回。 日军具体部署如下。 北线,日军第16师团、第114师团等部,从鲁西方向南下,目标直指陇海铁路,意图切断徐州中国军队最主要的西退之路。 南线,日军第9师团、第13师团等部,从淮北地区向西北猛插,目标直指徐州西南方向,封闭合围圈。 东线,日军第5师团、第10师团等部,从临沂、台儿庄、枣庄一线向西正面压迫,将中国军队主力向预定的包围圈内挤压。 日军的巨大钳口,正在悄无声息地、却又坚定不移地向徐州合拢。 他们的目标无比明确:将聚集在徐州地区的60个师的中国军队主力,彻底围歼。 此时,中国军队高层的有识之士,如李宗仁、白崇禧等人,已经从最初的胜利喜悦中冷静下来。 他们通过各方情报,敏锐地察觉到了日军大规模迂回运动的迹象和背后隐藏的惊天阴谋。 巨大的危机感笼罩着第五战区长官部。 5月中旬,当日军的多路迂回部队逐渐逼近预定位置,巨大的包围圈即将形成时,一场激烈的争论在最高统帅部展开。 蒋介石一度犹豫,是否要凭借优势兵力“坚守徐州”,与日军进行一场战略决战。 但李宗仁、白崇禧等人极力反对,痛陈利害,指出徐州平原无险可守,一旦被合围,后果将是毁灭性的,必将重蹈南京覆辙。 必须立即果断突围。 最终,蒋介石采纳了李宗仁等人的意见。 第五战区的最高任务,瞬间从“寻求决战”转变为“全力突围”。 一场规模空前的战略转移,开始在暗中紧张筹备。 南线,淮河战场。 与北线和西线即将到来的惊天动地相比,这里显得异乎寻常的平静。 日军的主攻重心早已西移,但第13师团的主力部队仍然像钉子一样钉在淮河南岸。 这种“平静”之下,是高度紧张的对抗。 双方隔河日夜进行着炮战,虽然规模不大,但冷炮不时袭来,提醒着所有人战争并未远离。 日军小股部队多次尝试连排规模的偷渡和夜间骚扰,但均被北岸高度警惕的于学忠第51军和顾沉舟荣誉第一旅轻松击退。 战线,呈现出一种相对稳定却又一触即发的对峙状态。 于学忠部和顾沉舟部,就像一颗坚固的楔子,牢牢地将日军第13师团等主力钉死在淮河一线,使其无法动弹,无法直接参与到对徐州主包围圈的构成中去,这在无形中为徐州地区的主力部队减轻了巨大的南面压力。 然而,顾沉舟却没有丝毫放松。 顾沉舟站在观察所里,望着南岸日军看似“慵懒”的阵地,眉头紧锁。 这种平静,让他感到不安。 他太了解日军了,这种沉默,往往意味着更猛烈的风暴正在酝酿。 “旅座,小鬼子这几天老实了不少,炮都打得稀了。”方志行说道。 “老实?”顾沉舟冷笑一声,“咬人的狗不叫。北边台儿庄吃了那么大亏,南边在我们这也没讨到便宜,他们会甘心?我看,他们是在憋更大的坏水!告诉弟兄们,谁要是敢松懈,军法从事!” 顾沉舟坚持每日督促部队训练,甚至亲自下场。 由于后方的兵员补充终于到了,但来的大多是训练不足、装备杂乱的“杂牌”补充兵,这让顾沉舟更加重视日常的训练和整合。 “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别以为现在没事就能睡大觉!鬼子的刺刀随时可能捅到你眼前!” 顾沉舟在新兵训练场上厉声训话,亲自示范战术动作,讲解如何利用地形,如何配合掩护,如何对付日军坦克。 此时的荣誉第一旅,经过池河、淮河两场血战的残酷消耗,阵亡超过2000人,骨干损失很大。 但得益于后方的1000余兵员补充,全旅兵力得以维持在4000余人的规模。 武器装备也进行了补充和更换,保证了士兵手里有枪,枪里有弹。 部队就像一块经过锤炼的钢铁,虽然有了新的杂质,但在顾沉舟和那些幸存老兵的带领下,正在努力地将这些新元素熔炼进原有的坚韧躯体之中,等待着下一次更加残酷的淬火。 淮河水缓缓流淌,两岸的军队隔河相望,枪炮声零星响起。 这片战场仿佛陷入了短暂的沉睡,但无论是于学忠、顾沉舟,还是南岸的荻洲立兵,都清楚地知道。 这死寂的平静,正是毁灭性风暴来临前,最令人窒息的征兆。 第110章 紧急电令 台儿庄大捷的辉煌并未能驱散战争的阴云,反而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投入冷水,激起了日军更加疯狂的反扑。 一场规模空前的风暴,正以徐州为中心急速酝酿集结。 日军大本营为雪前耻,悍然调集华北、华中两大方面军之精锐,总兵力约三十万之众,分多路向徐州实施战略大合围。 其意图十分明确。 利用机械化部队的快速机动优势,一举歼灭中国第五战区六十万主力部队,彻底扭转华东战局。 在这场精心策划的围剿中,华中方面军司令官畑俊六下达了一道致命的命令: 以素称精锐的第九师团(师团长吉住良辅中将)为主攻力量,配属强大的装甲车队、重炮联队及工兵部队,彻底放弃在淮河正面与守军纠缠的战术,转而利用淮河以南广阔的皖北平原,实施一场大胆的西向大纵深迂回。 日军铁蹄的目标直指陇海铁路线上的战略枢纽——永城与宿县。 一旦这两处要地被日军抢占,徐州西南方向的最后退路将被彻底斩断,数十万中国军队将陷入瓮中之鳖的绝境。 徐州,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内,一派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 此前因台儿庄胜利带来的振奋,此刻已被巨大的危机感所取代。 巨大的军事地图前,司令长官李宗仁面色凝重如铁,他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沙盘上徐州西南方的关键节点——蒙城。 “蒙城!此处乃日军西进迂回之咽喉!门户一开,万劫不复!”李宗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吉住良辅的第九师团是日军翘楚,装备精良,机械化程度极高,其推进速度必然惊人。若蒙城失守,日军装甲纵队便可沿涡河一线畅通无阻,直插宿县、永城!届时,我六十万将士的退路将荡然无存,后果不堪设想!” 他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一旁的参谋长王鸿韶:“蒙城目前由哪支部队驻守?” 王鸿韶立即应答:“报告德公,是桂系第48军第173师所属第1033团,团长凌云上。该团为加强团编制,兵力约两千四百人。” 李宗仁听罢,双眉紧锁,缓缓摇头,语气中充满了忧虑: “凌云上是员虎将,他的团我也知晓,作战勇猛。然而,装备极为简陋,仅有步枪、轻机枪和为数不多的迫击炮。以此等武备,在无险可守的平原地域,正面阻击日军一个齐装满员的甲种王牌师团,简直是螳臂当车,徒增牺牲!但蒙城必须守住,至少四日!这是为战区主力调整部署、组织战略转移争取到的宝贵窗口期。必须即刻增派一支精锐部队驰援!” 王鸿韶面露难色,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德公,目前南线形势同样吃紧。于学忠的第五十一军、顾沉舟的荣誉第一旅在淮河正面与日军第十三师团陷入胶着,寸步难退。刘士毅的第三十一军仍在明光一带进行游击袭扰,牵制敌军。廖磊的第二十一集团军虽已从浙西驰援而至,但甫抵淮南,正在池河、定远一线仓促构建新防线,面临巨大压力。纵观整个淮南战场,确实已无机动兵力可调啊!” 李宗仁感到一阵头痛欲裂,巨大的战略压力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忽然想起一人,立即下令:“快!即刻电询坐镇皖西的副司令长官兼第十一集团军总司令李品仙,询问他手中是否尚存战略预备队可供调遣!” 不久,李品仙的回电送达。 电文称:目前手中仅可调动安徽省保安处所属的四个保安团,总兵力约六千人,可听候战区长官部调遣。 “保安团?” 李宗仁看到回电,脸上失望之色难以掩饰,他将电文放在桌上,语气沉重,“这些部队装备低劣,训练不足,维持地方治安、进行游击袭扰尚可胜任。若将其投入蒙城这样的血肉磨坊,去正面硬抗日军王牌师团,无异于驱羊入虎口,不仅守不住要地,更是白白断送这些地方子弟的性命!” 他绝不能将关乎全军生死存亡的阻击重任,寄托在缺乏野战能力的保安部队身上。 李宗仁的目光再次焦灼地扫过巨大的军事沙盘,在南线密密麻麻标注着各部位置的符号间反复逡巡,如同寻找救命的稻草。 最终,他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了一支部队的标识上。 这支队伍尽管历经苦战、伤亡不小,却以一系列硬仗、恶仗打出了赫赫威名,其韧性、顽强和战斗力有目共睹。 那便是荣誉第一旅。 这支部队,自金陵血战中奇迹般突围,一路北上屡建奇功,先有轰击日军高级将领之壮举,后在池河、淮河一线硬抗日军第十三师团主力而毫不退缩。 其旅长顾沉舟,更是以胆大心细、谋勇兼备著称,是不可多得的将才。 虽然将此旅从已趋稳定的淮河防线抽离,必然会导致正面防御压力骤增,但两害相权取其轻。 与蒙城失守、全军退路被断以致全军覆没的灾难性后果相比,淮河防线承受的风险必须承担。 “就是他了!值此生死存亡之秋,非如此悍勇之旅、非如此胆略之将,不能担此千钧重担!” 李宗仁下定决心,用指挥棒重重地敲在沙盘上“荣誉第一旅”的位置,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立即以战区长官部名义,向顾沉舟发出紧急电令!” 他略一沉吟,补充道:“同时电令李品仙,将其所辖之保安部队急速调往淮河防线,接替荣誉第一旅防务,暂归第五十一军指挥,务必填补空缺,稳定正面战线。” …… 淮河北岸,荣誉第一旅旅部。 电台规律的滴答声是此刻相对宁静中的主旋律。 虽然大战间隙,但全旅官兵并未放松警惕,阵地上依旧弥漫着临战的气息。 突然,通讯参谋手持一份电文,步履匆匆地走到正俯身于地图前凝神思索的旅长顾沉舟身旁,神色异常凝重。 “旅座!第五战区长官部特急电!李长官亲笔签发!” 顾沉舟心头一紧,一种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接过电文,迅速展开,目光如炬地扫过每一个字。 电文内容简洁,却字字重若千钧,透出扑面而来的杀伐之气: “特急电令!荣誉第一旅旅长顾沉舟:日军第九师团等部正沿淮河南岸向西实施大规模战略迂回,其锋锐直指陇海路,企图合围我徐州主力。蒙城乃敌必争之战略要点,危如累卵。现命令你部:即刻将淮河防务移交友军,率全部兵力,以最强行军速度,火速驰援蒙城,抵达后与守军第一〇三三团汇合,并由你统一指挥蒙城所有部队。尔等务必死守蒙城至少四日,不惜一切代价,坚决迟滞日军西进锋芒,为我战区主力安全转移争取时间。此令关乎会战全局之胜败,全军之存亡,十万火急,不得有误!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 电文读完,旅部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死寂,空气仿佛凝固。 在场的方志行、杨才干、周卫国等高级军官,都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份命令背后所蕴含的沉重分量和决死之意。 放弃经营已久的坚固阵地,冲向一个孤立无援、即将被强敌铁蹄踏平的危城,去正面硬抗日军最精锐的机械化师团,任务核心直指“死守”二字,这几乎等同于一场有去无回的牺牲之战。 顾沉舟缓缓将电文折好,抬起眼,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缓缓扫过身边每一位同生共死的袍泽的面庞,从方志行坚毅的眼神,到杨才干紧锁的眉头,再到周卫国等团长脸上流露出的决然。 “命令,都清楚了吧?” 顾沉舟的声音异常平静,带着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的坚定。 第111章 总要有人牺牲的,为什么不能是我们呢? 李宗仁的电令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荣誉第一旅旅部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顾沉舟宣读完命令后,旅部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随即,一团团长方志行猛地抬起头,脸色涨红,似乎憋了许久的话终于忍不住了: “旅座!这……这命令我们不能接!” 方志行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蒙城那是什么地方?一马平川,无险可守!鬼子第9师团是冲着断我们六十万大军的退路去的,去的肯定是他们的主力旅团,甚至可能是整个师团!我们这点人拉过去,不就是往老虎嘴里填肉吗?!” 方志行越说越激动,作为从连时期就跟着顾沉舟一路血战出来的老人,他亲眼看着荣誉第一旅几次被打残,又几次重建,他对这支部队倾注了太多的感情。 “旅座!咱们从南京出来的时候,就剩几十号老兄弟!好不容易在池河、在淮河,用多少弟兄的命才又把部队拉扯起来,现在刚有点样子,又要去填蒙城那个无底洞?我……我心疼啊!我不想再看着咱们旅被打光一次了!待在淮河,至少短时间内是安全的!” 方志行的话说完,旅部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顾沉舟。 顾沉舟面沉如水,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军官,声音平静得可怕:“还有谁,和方副旅长是一样的想法?” 没有人敢立刻说话。 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顾沉舟那平静面容下汹涌欲出的怒火。 “都哑巴了吗?!”顾沉舟突然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声调陡然拔高,“说话!” 巨大的压力让军官们心头一颤。 片刻后,众人开始陆续表态。 杨才干梗着脖子:“旅座!我没那么多想法!鬼子杀了我那么多兄弟,在哪打不是打?只要能多宰几个小鬼子,我杨才干没二话!” 周卫国也冷静地说道:“从战术上看,蒙城确是关键。若能守住,功在全局。我倾向于执行命令。” 而原警卫营长、现三团团长顾龙,在犹豫了一下后,也低声开口道:“旅座……我……我觉得方团长说的,也有道理。咱们旅……真的再经不起一次紫金山或者池河那样的消耗了。保存实力,也是为了以后能杀更多鬼子……” “放屁!”顾沉舟猛地打断他,目光如刀般射向方志行和顾龙,“你们两个!是跟着我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人!现在竟然说出这种话?你们对得起身上这身军装吗?对得起在南京、在池河、在淮河为了这面军旗倒下去的弟兄吗?!” 方志行和顾龙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旅座!我们怎么可能忘!”方志行声音哽咽,“那些都是跟着咱们出生入死的兄弟!我们不是怕死怯战!我们是不想看到咱们辛辛苦苦重新建起来的荣誉第一旅,就这么……就这么毁于一旦啊!您还记得吗?从南京城里冲出来的时候,咱们荣誉第一旅的老底子,就只剩52个人!只有52个啊!” 顾龙也激动地补充道:“是啊旅座!咱们好不容易又有了四千多号人,枪也有了,炮也有了,刚缓过一口气。上面一道电令,就又要咱们去扛最硬的仗,打最惨的阻击战?他们动动嘴皮子,咱们就要拿全旅弟兄的命去填!他李长官是桂系的领袖,他怎么不派他的桂系主力去守蒙城?偏要派咱们?就因为咱们是直属军事委员会的中央军,他用起来不心疼是吧?!” 这番话,似乎说中了许多军官内心隐秘的想法,周围不少人默默地低下了头,显然,这种抱怨和不满的情绪,在私下里早已存在。 顾沉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危险的苗头。 部队里出现了畏战、抱怨乃至“军阀”倾向的思潮! 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顾沉舟冷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失望和愤怒:“好啊……好啊!我算是看明白了!原来私底下,你们是这般模样!我倒要问问,淞沪会战、南京保卫战那个所向披靡、死不旋踵的荣誉第一旅,哪里去了?是不是都死绝了?!我现在看到的,是一群心怀鬼胎、总想着保存实力、算计得失的兵油子!这是旧军队的军阀作风!是韩复榘之流干的事!” 顾沉舟猛地踏步上前,逼视着所有人:“可你们别忘了!现在打的是国战!是中华民族生死存亡之战!如果所有的部队都像我们这样,整天琢磨着保存实力,那还抗什么日?救什么国?直接打开国门,向小鬼子投降算了!让中华民族亡国灭种算了!” 他提到韩复榘,让所有军官心头都是一震。 那个因为擅自撤退、保存实力而导致北线门户洞开、最终被枪毙的军阀下场,历历在目。 “如果我们这次也想着保存实力,违抗军令,不去蒙城!好,蒙城必破!日军第9师团的坦克和卡车就会沿着大道畅通无阻,直插宿县、永城!到时候,徐州六十万大军就会被彻底合围!你们想过那个后果吗?!那就是第二个南京!是六十万个家庭的灾难!这个责任,你们谁负得起?!我们荣誉第一旅,担得起这个千古骂名吗?!” 顾沉舟的话如同重锤,一句句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有人都知道后果,之前被抱怨和畏战情绪蒙蔽的思维,此刻被彻底敲醒,露出了血淋淋的现实。 所有人都罕见地沉默了,脸上露出了羞愧和醒悟的神情。 看着众人的模样,顾沉舟深吸一口气,语气从暴怒转为一种深沉的悲怆和坚定: “我也知道,此去蒙城,千难万难,九死一生。” “可正因为艰难,就不去了吗?日寇侵华以来,我们一退再退,上海丢了,南京丢了,如今徐州眼看也要被包围,我们到底要退到哪里去?是武汉?是长沙?还是重庆?终有一日,我们会退无可退!” “与其到时候无路可退,不如现在就在蒙城,和鬼子干了!” 顾沉舟走到方志行和顾龙面前,语气缓和了些,却更加语重心长: “你们怨李长官专派苦差给我们。可蒙城现在就有一个桂军团!第1033团团长凌云上,那不是他的嫡系?整个徐州会战,桂系的弟兄们少了?他们打得怂了吗?哪一场硬仗少了他们?” 方志行和顾龙哑口无言,羞愧地低下了头。 说到这里,顾沉舟将放在桌上的军帽郑重地拿起,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仔细地整理好帽檐。 顾沉舟的动作缓慢而坚定,仿佛在进行一种仪式。 然后,顾沉舟面向全体军官,声音庄重而冷厉,却又带着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 “我知道,你们是为荣誉第一旅考虑,是为底下几千号弟兄的性命考虑。这没错。” “但这是一场关乎国运的战争!只许胜,不许败!这场战争,总要有人去牺牲的,总要有人去抛头颅、洒热血的!那么,为什么不能是我们荣誉第一旅呢?” “就应该是我们!百姓们称我们为‘飞虎旅’,不是让我们听着好玩的!这称呼里面,是百姓对我们深深的信任和厚重的期望!我们绝不能让他们失望!” 顾沉舟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如鹰,扫过每一张面孔: “我们荣誉第一旅,不是任何人争权夺利的工具!我们是保家卫国、打鬼子的劲旅!如果不打鬼子,那还要我们荣誉第一旅有什么用?!” “你们都给我记住了!我,顾沉舟,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将小鬼子彻底赶出中国!所以,我绝不允许我的部队里有人怯战,不管他出于何种原因!” 顾沉舟停顿了一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最后的、斩钉截铁的声音: “我最后再说一句:这场战争,总要有人牺牲的。我顾沉舟,还有我的荣誉第一旅,绝不做缩头乌龟!要死,也得死在冲锋的路上!” “是!!!” “死在冲锋的路上!” “跟鬼子拼了!” 顾沉舟的话如同点燃了干柴的烈火,瞬间将旅部内所有犹豫、抱怨、畏战的情绪烧得干干净净。 所有军官,包括方才持反对意见的方志行和顾龙,此刻都涨红了脸,挺直了胸膛,眼中燃烧着羞愧转化而来的澎湃战意和决死之心。 之前的狭隘和算计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崇高、更为悲壮的集体使命感。 荣誉第一旅的魂,在这一刻,被顾沉舟硬生生地从危险的边缘拉了回来,并且淬炼得更加纯粹,更加锋利。 “立刻行动!目标——蒙城!”顾沉舟大手一挥。 “是!” 众军官轰然应诺,杀气腾腾地冲出旅部,奔向各自的部队。 第112章 召开作战会议 荣誉第一旅四千余官兵,星夜兼程,以强行军速度抵达蒙城。 这座位于皖北平原上的小县城,此刻显得异常沉寂,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城墙上、城外的高地上,已有士兵在抢修工事,挖掘战壕。 那是先期抵达的桂军第173师第1033团的官兵。 顾沉舟刚踏入在县衙临时设立的指挥部,两名军官便快步迎了上来。 为首者是一名中年将领,领章上缀着少将星徽,面容坚毅,带着风尘之色。 他身后跟着一名上校军官,神色同样凝重。 “顾旅长!久仰大名!卑职第173师副师长周元,奉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命令,率1033团在此布防,现听候您的指挥!” 周元少将率先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语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身后的上校也立刻敬礼:“1033团团长凌云上,所部全员2400人,已按命令构筑工事,请顾旅长指示!” 顾沉舟微微一怔,随即回礼。 他原本心中还有些许疑虑,战区长官部让自己全权指挥,却又派来一位同阶的少将,难免会有指挥权上的模糊。 周元如此明确的态度,瞬间打消了他的顾虑,也让他对这位桂系将领生出了几分敬意。 “周副师长,凌团长,辛苦了!情况紧急,客套话就不多说了。”顾沉舟直接切入正题,“鬼子第9师团主力正全速扑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我提议,立刻召开作战会议,尽快确定防御部署!” “正该如此!”周元重重点头。 片刻之后,指挥部内,一张简陋的蒙城地区地图铺在桌上,荣誉第一旅团级以上军官和周元、凌云上围拢四周。 气氛紧张而高效。 “诸位,废话不多说。”顾沉舟目光扫过众人,“鬼子来势汹汹,蒙城无险可守,却又是必守之地。如何守?能守多久?今天就必须要有个章程!周副师长,凌团长,你们先到两日,对地形最熟,你们先说说看法。” 周元也不推辞,手指点向地图城外区域:“顾旅长,各位同僚。蒙城虽处平原,但城外并非一无是处。此地有许多自然高地、村落和连绵的坟包,视野射界良好。我建议,绝不能弃守城外,必须建立坚强的一线外围阵地!” 周元详细解释道:“利用这些高地村落设防,可以迫使日军在进攻初期就不得不打一场艰苦的野战,消耗其兵力和锐气。同时,蒙城外围有自然洼地和古老的护城河遗迹,稍加修整,就是现成的反坦克壕和步兵障碍,能有效迟滞日军特别是其装甲部队的冲击速度,让他们暴露在我军火力下的时间更长!” 凌云上补充道:“在城外节节抵抗的同时,蒙城城墙本身,应作为我们的核心防御阵地。” 他指向城墙轮廓:“城墙高大厚实,提供了绝佳的居高临下射击位置。我军机枪、步枪可轻松俯射,日军则需艰难仰攻。必须立刻用沙包、砖石彻底堵塞所有城门,只留少量隐秘通道。这将迫使日军只能依靠爆破或云梯攀爬,极大增加其攻城难度和伤亡。” 顾沉舟边听边点头,这两位桂系将领对地形利用和防御要点的理解非常到位,提出的方案也极为扎实。 “很好!城外阵地迟滞消耗,城墙核心坚决防守。这是正理。”顾沉舟肯定了他们的方案,随即目光转向自己的老部下,“你们都听听,也说说自己的想法。” 杨才干率先开口,嗓门洪亮:“旅座!我没那么多弯弯绕!我带一团,就去守周副师长说的城外一线阵地!保证让鬼子每前进一步都磕掉满嘴牙!” 顾沉舟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这员猛将的风格一如既往。他又看向其他人。 方志行沉吟片刻,开口道:“旅座,周副师长,我以为,我们还需做最坏的打算——巷战准备!” 方志行指着城内的街区:“蒙城城墙虽坚,但绝难长时间抵挡日军重炮和飞机的持续轰炸。一旦城垣某处被突破,我们必须有预案。城内街道狭窄,房屋院落错综复杂,是打巷战的绝佳场所!可以极大削弱日军的火力和机动优势。我们应立刻着手,在主要街道挖掘反坦克壕,设置路障,在房屋之间打通墙壁,构建隐蔽的火力点和狙击位,甚至埋设诡雷。要将蒙城变成一座迷宫,一座坟墓!即使城破,也要让鬼子在里面流尽血!至少再拖住他们一天!” 顾沉舟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志行考虑得周到!巷战工事必须立刻开始准备!这是我们最后一道防线,也是最能发挥我们步兵近战优势的地方。” 周卫国接着表态:“我完全赞成在城外建立前沿阵地。这能打乱日军直扑城墙的作战节奏,迫使其分散兵力,为我们观察其主力方向和火力配置争取时间。我的特务营可以化整为零,加强到外围各阵地,负责侦察、狙杀和突击任务。” 顾龙也表示没有异议,支持既定方案。 见意见统一,顾沉舟不再犹豫,站起身,开始下达最终的作战命令,语气果断坚决: “好!既然诸位意见一致,现在我命令!” “一、外围防御圈:” “由杨才干第2团主力、周元副师长协调指挥的1033团一部,共同负责!充分利用城外高地、村落、坟包及洼地护城河,构建纵深阻击阵地。你们的任务是:最大限度迟滞、消耗日军进攻部队,摸清其主攻方向,为城区防御争取时间!” “记住了!你们的主要目的是弹性防御,消耗敌军,不是死守!此道防线的目的并非死守到底,而是削弱、迟滞、侦察敌军。判断日军主攻方向和兵力规模,消耗日军的有生力量和锐气,使其在攻击主城墙前就疲惫和减员,同时为城内加固主防工程赢得更多时间。” “周卫国特务营,以小队形式配属外围各要点,负责精准狙杀、战场侦察和夜间反击,专打鬼子要害!” “二、城墙核心阵地:” “由方志行第1团主力、1033团主力负责!立刻加固城墙工事,堵塞所有城门!配置重机枪、迫击炮,形成交叉火力网!你们的任务是:死守城墙,绝不后退!让蒙城墙成为日军的绞肉机!” “三、城内巷战预备及总预备队:” “*由顾龙第3团负责!立刻带领部队,并发动城中百姓,在城内主要街道、路口构建反坦克障碍、街垒,在房屋内构筑火力点,打通院落墙壁,准备大量手榴弹和燃烧瓶!你们的任务是:一旦城墙被突破,立刻接敌,与日军进行逐屋逐巷的争夺!同时,3团作为总预备队,随时听候命令支援各处!” “四、炮兵与后勤:” “所有迫击炮由旅部直属炮连统一调配,优先支援外围和城墙吃紧地段。” “后勤部门立刻清点物资,尤其是弹药、粮食和药品,合理分配,做好长期坚守的准备!” 此次防守蒙城的战略战术,先通过外围防线先消耗和疲惫敌人,然后用城墙防线作为坚固支柱,给予敌人最大杀伤,最后依靠巷战防线则最终将敌人拖入泥潭,最大限度地兑现了“迟滞”这一核心战略任务。 命令下达,清晰明确,责任到人。 “诸位!”顾沉舟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位军官,“此战,关乎徐州六十万弟兄的生死,关乎抗战大局!没有退路,唯有死战!各自回去,立刻执行!” “是!!”所有军官轰然应诺,杀气腾腾地冲出指挥部,奔向自己的岗位。 蒙城,这座平静的小城,瞬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工地和兵营。 数千官兵和无数自发帮忙的百姓一起,挥汗如雨,抢修工事,挖掘战壕,布置障碍……一场注定无比惨烈的城市保卫战,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铁锹与泥土的摩擦声,和一种大战来临前令人窒息的沉默。 第113章 来袭 5月7日,清晨。 薄雾笼罩着蒙城外的原野,一片死寂。 但这种寂静并未持续多久,远处地平线上扬起的尘土和隐约传来的引擎轰鸣声,宣告着死神即将降临。 瞭望哨发出了急促的警报。 “鬼子来了!西南方向!大批步兵和骑兵!” 最先出现在望远镜里的,是日军第9师团第6旅团秋山义允部的先头部队,步兵第7联队约3000余人。 第7联队排着整齐的行军队列,刺刀在晨光下闪着寒光,显得骄横而自信。 在他们看来,攻克眼前这座小小的县城,不过是又一次武装游行。 前线阵地电话直接接到了旅指挥部。 2团团长杨才干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旅座!鬼子先头部队上来了,打不打?” 顾沉舟握着话筒,目光冷静:“沉住气!放他们近点!把他们放到最有效的射程内再打!我要你第一轮齐射,就干掉他一个中队!” 杨才干心领神会:“明白!” 日军的先头部队果然如顾沉舟所料,并未将城外那些看似简陋的工事放在眼里。 他们期望中的中国军队,应该都龟缩在城墙后面。 一支约中队规模的日军,在几门九二式步兵炮的掩护下,大摇大摆地向着一团和1038团一部共同守卫的一处外围高地发起试探性进攻。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五十米…… “打!”杨才干一声怒吼. 霎时间,原本寂静的高地和村庄如同火山爆发。 重机枪、轻机枪、步枪组成的密集火网劈头盖脸地砸向日军。 正在弯腰前进的日军猝不及防,瞬间如同割麦子般倒下了一大片。 “八嘎!有埋伏!”日军军官惊怒交加,慌忙指挥部队趴下还击。 但守军占据有利地形,火力又猛又准,将这股日军死死压制在前沿,动弹不得。 经过约一小时的激烈交火,日军丢下数十具尸体,狼狈地撤了回去。 上午的试探性进攻,守军以较小的代价成功击退日军,毙伤日军近百人,自身伤亡不足五十。 这场突如其来的当头棒喝,沉重打击了日军的骄狂气焰,也彻底打乱了其直扑城墙的计划,迫使秋山义允不得不重视起来,认真准备一场野战。 下午,风云突变。 日军的后续主力部队浩浩荡荡地抵达战场。 步兵第35联队约2000人的生力军加入战线。 更可怕的是,师团野炮兵第9联队约1000-1500人,其拥有的数十门75mm野炮、105mm榴弹炮被推入了预设发射阵地。 伴随着引擎的轰鸣,独立轻装甲车中队的数辆九五式轻型坦克和装甲车也出现在视野中,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威慑。 工兵第9联队一部约500人也紧随其后,准备为主力部队的进攻提供支援和扫清障碍。 至此,参与直接进攻蒙城外围的日军总兵力已达到7000人以上。 而对阵的中国守军,杨才干2团和1033团1营,总计约1800人。 虽然总兵力上,城中中国守军约有6400人,与日军接近1:1,但在城外这片区域,日军占据了绝对的兵力火力优势。 秋山义允不再试探,决心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碾碎城外守军。 “轰!轰轰轰——!” 日军的重炮群首先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这一次的炮击,远非上午的步兵炮可比。 105mm榴弹炮的巨大炮弹带着毁灭的尖啸,如同雨点般砸向外围守军阵地。 高地被密集的炮火反复犁过,泥土翻飞,草木皆焚。 作为支撑点的村庄更是遭到了毁灭性打击,房屋成片倒塌,燃起熊熊大火。 杨才干所部仓促构建的简易工事,在如此猛烈的炮火覆盖下,瞬间被摧毁殆尽。 许多士兵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连同他们的掩体一起被炸上了天。 炮火尚未完全停歇,日军的步兵就在坦克的掩护下,发起了多路猛攻。 与此同时,侦察兵紧急来报:日军一部正试图向侧翼快速迂回,鬼子的意图很明显。 他们想要包围城外守军,将其彻底歼灭在野外。 旅指挥部内,气氛瞬间紧张到极点。 “旅座!鬼子想包咱们饺子!老杨他们危险了!”1团团长方志行急声道。 顾沉舟盯着地图,日军的迂回箭头如同毒蛇般咬向一团的后路。 他瞬间做出了决断。 “立刻电令杨才干!”顾沉舟语气急促而坚决,“外围阻击任务已完成!命令你部,立刻交替掩护,有序向城墙核心阵地撤退!重复,立刻撤退!绝不能恋战!” “命令张鹏飞!速率警卫连及三团一营,出城接应,掩护一团撤退!” 命令迅速下达。 此刻,城外阵地已是一片火海地狱。 杨才干接到了撤退命令,看着周围在炮火中苦苦挣扎的士兵,虽然心有不甘,但也深知旅座的判断是正确的。 “撤退!交替掩护!机枪组断后!”杨才干嘶哑着嗓子吼道。 幸存下来的士兵们利用弹坑和残垣断壁,一边顽强阻击正面之敌,一边快速向后收缩。 日军的迂回部队进展很快,包围圈正在逐渐形成。 千钧一发之际,张鹏飞率领的生力军从城门冲杀而出。 他们如同猛虎下山,用凶猛的火力暂时压制住了日军的侧翼迂回部队,打开了一个短暂的缺口。 “老杨!快走!”张鹏飞大吼。 杨才干抓住机会,指挥部队快速通过缺口,向城门方向狂奔。 断后的机枪手和敢死队员们,则用生命为战友争取着最后的时间。 最终,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杨才干所部主力成功跳出了日军的合围圈,退入了蒙城城内。 城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用沙包和巨石彻底堵死。 清点人数,2团和1038团一营的1800余人,经过一天的血战,伤亡近500人。 许多熟悉的面孔永远留在了城外那片被炮火蹂躏的土地上。 消息传来,指挥部内一片沉寂。首日外围战,损失不可谓不沉重。 但顾沉舟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弟兄们打得很好!他们成功完成了任务!迟滞了鬼子整整一天,摸清了鬼子的主攻方向和火力配置,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他们让鬼子付出了代价!初步统计,今日一战,毙伤日军近300人!狠狠打击了鬼子的嚣张气焰!告诉弟兄们,这笔血债,只是开始!鬼子想进蒙城,就得拿十倍、百倍的人命来填!” 城外,日军占领了已成废墟的外围阵地。 秋山义允看着伤亡报告和眼前这座突然变得森严起来的城池,脸色阴沉。 他意识到,眼前的这支中国军队,绝非轻易可以啃下的骨头。 第114章 城墙争夺 昨日的挫败让秋山义允如同受伤的野兽,变得更加凶狠和急躁。 天色刚蒙蒙亮,蒙城上空便响起了比昨日更加恐怖和密集的尖啸声。 日军的报复性炮击开始了。 当第一发炮弹落下时,顾沉舟已经站在指挥部瞭望口前。 他巍然屹立的身影宛如一尊青铜雕像,眼神锐利如鹰,透过弥漫的硝烟凝视着城外日军的动向。 “传令各部队,立即进入防炮工事,“顾沉舟的声音沉着有力,没有丝毫慌乱,“小鬼子这是要发疯了。告诉弟兄们,炮击过后就是总攻,让他们做好准备。“ 师团野炮兵第9联队的数十门重炮,将全部怒火倾泻向蒙城城墙,尤其是看似相对薄弱的东南角区域。 105mm榴弹炮、75mm野炮的炮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巨大的爆炸声连绵不绝,震得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顾沉舟立即判断:“日军必然主攻东南角,那里城墙相对薄弱。命令三营立即增援,把所有可用的机枪都调过去!“ 坚固的城墙砖石被一块块炸碎、掀飞,城垛被夷平,预先构筑的机枪工事不少被直接命中,连人带枪炸成碎片。 浓密的硝烟和尘土几乎完全笼罩了城墙,守军官兵们蜷缩在城墙背面的防炮洞和加固的藏兵洞里,忍受着这地狱般的煎熬。 炮击尚未完全停止,天空又传来了飞机的轰鸣,几架日军轰炸机俯冲而下,将炸弹投向城内。 “命令炮兵连,对日军炮兵阵地进行压制射击,哪怕打光所有炮弹,也要为城墙上的弟兄争取时间!“顾沉舟果断下令。 日军炮火开始向城内延伸,弥漫的硝烟尚未散尽,日军的步兵就在坦克的掩护下出动了。 当日军坦克和步兵开始推进时,守军已经严阵以待。 顾沉舟亲临一线,在枪林弹雨中巡视阵地。 数辆九五式轻型坦克喷着黑烟,小心翼翼地越过了城外废墟,其车载机枪疯狂地向城头扫射。 坦克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日军步兵,以中队、大队为波次,如同黄色的潮水,嚎叫着向城墙涌来。 “上阵地!快!“军官们的吼声在城墙上响起。 幸存的守军士兵们迅速冲上被炸得残破不堪的城墙,眼前的景象令人窒息。 城墙多处出现豁口,战友的遗体随处可见,但没有人退缩。 顾沉舟看到一团团长凌云上正在指挥战斗,立即上前:“凌团长,注意日军工兵,他们肯定会试图爆破扩大缺口。组织敢死队,准备反突击!“ 就在说话间,一枚炮弹在附近爆炸,顾沉舟一把将凌云上推开,自己却被弹片擦伤手臂。 鲜血顿时染红了军装,但他毫不在意,继续指挥:“不要管我!注意日军坦克,用集束手榴弹对付它们!“ 战斗进入白热化阶段。 “机枪!给老子打!瞄准鬼子步兵狠狠打!“重机枪手们冒着坦克的扫射,将复仇的子弹泼洒向日军人群。 步枪手们则精准地点射着日军的军官和机枪手。郑钢指挥着所剩不多的迫击炮,拼命地向日军后续梯队发射。 城墙东南角的一处缺口成为了争夺的焦点。 日军工兵在火力掩护下试图爆破扩大缺口,守军则组织敢死队,冒着弹雨用沙袋、门板、甚至是阵亡战友的遗体,拼命堵塞缺口。 集束手榴弹如同雨点般从城头扔下,在日军人群中炸开一团团血雾。 “堵住!绝不能让鬼子冲进来!“团长凌云上亲自冲到了缺口附近指挥,声音已经嘶哑。 突然,一枚日军掷弹筒发射的手榴弹在他附近爆炸,破片击中了他的手臂和胸膛,鲜血瞬间染红了军装。 “团长!“卫兵惊呼着要把他拖下去。 “滚开!老子没事!“凌云上一把推开卫兵,简单包扎了一下,撕心裂肺地继续吼道:“弟兄们!杀鬼子啊!人在阵地在!“ 凌云上的英勇感染了周围的士兵,守军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竟然一次次地将冲到缺口处的日军打了回去。 日军见强攻受阻,更加疯狂。 炮弹更加密集地砸向城头,坦克也抵近射击。 终于,一段城墙在持续的炮击下轰然倒塌,形成了一个数米宽的巨大缺口。 “板载!“日军队长嚎叫着,挥舞军刀,带领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这个缺口涌了进来。 顾沉舟立即抓起电话:“方志行!带你的人上去,把缺口堵住!记住利用瓮城效应,放进来打!“ 方志行早已严阵以待,立刻率领预备队扑向缺口区域。 在顾沉舟的精准指挥下,他巧妙地利用了城墙内部的“瓮城“效应。 日军涌入缺口后,队形必然拥挤混乱。 守军集中了所有能调集的轻机枪、冲锋枪和手榴弹,对准缺口内区域进行饱和式火力覆盖。 刚刚冲进来的日军猝不及防,瞬间被撂倒了一大片,死伤惨重。 “手榴弹!扔!“方志行赤膊上阵,亲自抓起集束手榴弹投向敌群。 士兵们更是悍不畏死,有的身上绑着手榴弹就跳入了日军人群中。 与此同时,其他段城墙也爆发了惨烈的白刃战。 不少日军利用云梯和绳索攀上城头,与守军展开了残酷的肉搏。 刺刀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城墙之上,已然变成了尸山血海。 在整个战斗过程中,顾沉舟始终坐镇指挥部,电话线被打断就用传令兵,他根据各处反馈的战况,不断调动预备队,哪里危急就支援哪里,冷静得像一块磐石。 他的镇定,极大地稳定了军心。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城墙几度易手,又几度被守军舍命夺回。 日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却始终未能完全占领城墙。 夜幕终于降临,日军的攻势逐渐停止。 城墙上下,尸骸枕藉,血流成河。 顾沉舟命令各部抓紧时间抢修工事,补充弹药,抢救伤员。 他知道,鬼子绝不会罢休。 然而,守军并未一味被动防守。 入夜后,根据顾沉舟的命令,周卫国率领特务营的精锐小队,以及部分从一团挑选出来的悍勇老兵,组成了数支夜袭队。 “周卫国,带你的人夜袭。鬼子今天吃了亏,肯定想不到我们敢主动出击。记住,打了就走,不要恋战。“ 顾沉舟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爆炸的火光,对身边的将士们说:“看见没有?小鬼子也是血肉之躯,也会害怕!只要我们敢打敢拼,就没有守不住的地方!“ 特务营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摸下城墙,对白天日军占据的几处城外出发阵地和炮兵观察所发起了突然的逆袭。 手榴弹的爆炸声和急促的枪声在日军营地中响起,造成了不少混乱和伤亡,一度甚至夺回了部分白天丢失的外围废墟。 这一夜的反击,虽然规模不大,却极大地提振了守军的士气,也让日军不得安宁。 同时向秋山义允传达了一个明确的信息。 蒙城的守军,不仅善守,更敢攻。 想要拿下这里,就必须准备好流干最后一滴血。 第115章 城破,巷战 1938年5月9日,黎明。 毁灭的轰鸣声迎来了蒙城的清晨。 日军第9师团野炮兵第9联队乃至加强的重炮部队,将前所未有的怒火倾泻在这座小城残破的躯体上。 炮弹如同冰雹般砸下,不再是瞄准特定区段,而是进行着无差别的覆盖式轰击。 指挥部掩体内,烛火狂摇,尘土簌簌落下。 电话线早已全部炸断,传令兵带着各处的噩耗穿梭不息: “旅座!东南角主城墙塌了!缺口超过二十米!” “西面三处豁口,鬼子正在攀爬!” “一团三连指挥部被命中,连长牺牲!” 每一条消息都重若千钧。 顾沉舟站在摇晃的桌前,手指死死按在地图上蒙城的位置,面沉如水,但声音却像淬过火的钢铁,稳定地穿透爆炸的喧嚣:“回告各阵地指挥官:执行‘熔炉’预案!梯次阻击,放敌入城!巷战各组,按预定区域,自由猎杀!” 这道命令,冷静得近乎残酷,却瞬间为陷入城墙崩坏恐慌中的守军指明了方向。 既然城墙已不可守,那就将整座城市变成一座巨大的熔炉,吞噬一切来犯之敌。 当日军第6旅团的步兵在坦克掩护下,嚎叫着从各处缺口涌入城内时,他们期待的守军溃败并未发生。 迎接他们的,是顾沉舟率官兵早早就准备好的,一座沉默而致命的迷宫。 首先发难的是来自四面八方的冷枪。 屋顶、窗口、断墙后,荣誉第一旅和1038团的神枪手们,以及周卫国特务营的狙击手,如同隐身的死神,精准地收割着日军军官、机枪手和旗手。 日军坦克瞬间失去了步兵的有效指引,成了瞎子。 “八嘎!小心狙击手!”一名日军曹长刚喊出口,便被一颗子弹掀开了天灵盖。 日军试图沿主干道快速推进,却重重撞上了守军事先设置的层层路障和反坦克壕。 沙袋、砖石、砍倒的大树将街道堵死。 坦克被阻,步兵暴露在街道中央,立刻遭到了来自两侧废墟的交叉火力覆盖。 “手榴弹!”一声怒吼从旁响起。 无数黑点从残破的二层小楼窗户飞出,冰雹般落入日军人群中。 “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将街道变成了屠宰场,日军死伤惨重,队形大乱。 顾沉舟并未固守地下指挥部。 在确认各部队已按预案进入巷战阶段后,他带着两名警卫,冒险转移至城内一处相对坚固的二层砖石小楼。 这里视野更好,能更直观地感受战场的脉搏。 顾沉舟透过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战局。 他看到杨才干率领二团残部,在主街用街垒和密集的手榴弹雨,死扛着日军潮水般的进攻。 看到方志行的一团像幽灵一样在废墟间穿梭,利用预设的通道和火力点,不断侧击日军的软肋。 看到日军队形因为遭遇顽强抵抗而出现的短暂混乱。 顾沉舟脑子里不断分析战场情况,从而做出指挥微操。 “传令兵!”顾沉舟头也不回,“告诉方志行,放弃右翼第三号院落,把鬼子放进去,引爆预设炸药。” “通知后勤,手榴弹和七九子弹,优先补充二团方向,他们压力最大。” “告诉周卫国,他的小组向西移动五十米,那里有个鬼子临时指挥点,敲掉它!” 顾沉舟的命令简洁、精准、及时,如同最高明的棋手,在尸山血海的棋盘上,微妙地调动着棋子,总能打在日军最难受的地方。 他的存在,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整个战场,让每一支分散作战的部队都能感受到统帅的意志和支撑。 巷战迅速白热化。 日军依仗兵力火力优势,发动了疯狂的“清剿”。 每一座房屋,每一个院落,每一条小巷,都成为了双方反复争夺、用鲜血浸透的战场。 杨才干赤膊上阵,操着一挺捷克式,咆哮着将子弹扫向试图突破路障的日军。 身边不断有士兵中弹倒下,立刻又有人补上位置。 几名身上绑满手榴弹的敢死队员,借着废墟掩护,匍匐接近日军坦克,最终与那钢铁巨兽同归于尽。 巨大的爆炸声震动了整条长街。 方志行则将巷战玩成了艺术。 他的部队化整为零,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利用墙壁上提前打通的射孔和通道,神出鬼没。 他们在一间屋子里打几枪,立刻通过墙洞转移到隔壁,再从另一个窗口开火。 甚至故意放弃一些院落,引诱日军进入后,再引爆预设的炸药包,将整队日军埋葬。 周卫国的特务营更是日军噩梦。 他们专挑软肋下手,指挥官、通讯兵、炮兵观察员都是他们的目标,多次破坏了日军的协同进攻。 他们甚至一次突袭,用手榴弹和精准射击报销了日军一个暴露的迫击炮班组。 战斗从白昼杀到黑夜,蒙城城内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几乎找不到一栋完好的建筑。 街道上铺满了双方士兵的尸体,鲜血汇成了小溪,在废墟间流淌。 守军伤亡巨大,许多连队被打残,排级干部伤亡殆尽,由班长甚至老兵自动接替指挥。 但他们依旧凭借着一股铁血般的意志和对地形的熟悉,顽强地将日军拖在了每一寸废墟之上。 顾沉舟所在的小楼也被炮弹击中数次,砖石落下。 他抹去脸上的灰尘,眼神依旧锐利,继续透过望远镜观察,不时下达着微调的命令。 夜幕深沉,厮杀并未停止。 顾沉舟终于回到了核心指挥部。 他听着各处的汇报,清点着巨大的伤亡数字,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但很快又被钢铁般的意志取代。 “给第五战区长官部发报,”顾沉舟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职部仍在蒙城城内与敌激烈巷战,予敌重大杀伤。我部必战斗至最后一兵一卒,坚决完成阻击任务!” 第116章 突围 5月10日,黄昏。 蒙城,已彻底化为一片焦土。 连续四天三夜的惨烈厮杀,让这座小城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鲜血。 枪声虽未停歇,却已显得稀疏而疲惫。 旅临时指挥部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顾沉舟面前摆着最新的伤亡和弹药统计报告,每一个数字都触目惊心: 原守军总数6400余人,如今仅剩2500余人。其中荣誉第一旅约2000人,桂军1033团仅剩500余人。 弹药几乎告罄,步枪兵平均每人只剩10发子弹,机枪子弹更是所剩无几,手榴弹早已打光。 更严峻的是,东、南、西三面城门均已被日军坦克突破,日军已将城区分割成数块,各自为战的守军被压缩在越来越小的区域内,巷战已难以为继。 唯一的希望。 原定前来接应的第176师两个团,发来电报称遭遇日军顽强拦截,无法按时抵达。 176师师部回电只有冰冷的四个字:“务必坚持”。 “坚持?拿什么坚持?拿弟兄们的骨头去堵鬼子的枪眼吗?” 一团团长杨才干一拳砸在墙上,虎目含泪,声音嘶哑。 一股被抛弃的绝望和怨愤在残存的军官中蔓延。 顾沉舟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翻腾。 他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军官。 浑身浴血、眼神却依旧凶悍的杨才干、方志行。 面色苍白却站得笔直的周元、凌云上。 以及沉默却坚定的周卫国、顾龙等人。 “诸位,”顾沉舟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冷静得近乎残酷,“我们的任务,是死守蒙城四天,迟滞日军西进。现在,四天时间已到,任务,我们已经完成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决然:“既然任务完成,援军无望,再坚守下去,唯有全军覆没一途。我决定:今夜,组织突围!我们必须为国家和抗战,保留这些历经战火淬炼的种子!” 此言一出,众人反应各异。 周元副师长猛地抬头,决然道:“顾旅长!蒙城虽破,但我等军人,守土有责!当与城共存亡,岂能轻言撤离?此刻正是我等为国献身之时!人在城在!” 周元已经抱定了殉国的决心。 “周副师长!殉国易,保存火种难!”顾沉舟部下军官方志行立刻反驳,“既然阻击任务已经完成,就该撤离!何必让弟兄们毫无价值地死在这里?” 方志行是最不想继续在蒙城继续拼下去的人,他爱兵如子,爱荣誉第一旅胜过自己的生命,他绝不允许荣誉第一旅在这里拼光。 凌云上也倾向于突围,认为与城共存亡是下下之策。 顾沉舟自然也同意突围,他绝不愿看到自己付出巨大心血重建的荣誉第一旅在此刻打光。 他看向周元,语气诚恳却无比坚定:“周兄,你的忠勇,沉舟敬佩万分!但正因如此,你和1033团这些百战余生的弟兄更该活下去!你们活着,才能告诉世人蒙城发生了什么,才能继续杀鬼子!死在这里,除了让鬼子多一份战功,于国何益?请周兄以大局为重!” 周元看着顾沉舟灼灼的目光,又看了看身边1038团那些伤痕累累却眼神依旧渴望生存的士兵,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沙哑道:“好……分兵突围,保留火种!” 方案既定,顾沉舟立刻部署: “第一路:由方志行、杨才干率领一、二团主力,共计1000余人,从北门沿河边街向东突围!目标是东南方向的预定集合点。你们的任务是尽可能多地保存部队的有生力量!” “第二路:由我亲自带领特务营、警卫连及三团一个营,共400人,在水门街北首断后,掩护主力撤离!” “不可!”顾沉舟话音刚落,周元立刻打断,态度异常坚决,“顾旅长,你乃全军主帅,荣誉第一旅之魂,岂能亲身犯险断后?此任务,应由我来!此地除你之外,我军衔最高,职责所在,义不容辞!你不必再说,我意已决!” 凌云上虎目含泪,猛地站到周元身边,大声道:“长官如此悍勇,吾等岂能贪生怕死?我1038团全体将士,誓死追随周副师长,承担断后重任!” 他转向顾沉舟,“顾旅长,你们荣誉第一旅这几日承担了最艰难的战斗,已打得足够好,足够英雄!你们必须突围出去,继续打鬼子!这断后的任务,就交给我们吧!” 指挥部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向周元和凌云上投去了无比崇敬的目光。 谁都明白,断后意味着什么。 那几乎是十死无生的绝境。 也知道,周元和凌云上这是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顾沉舟看着决绝的周元和凌云上,心中百感交集,欲言又止。 没办法,此次突围总要有人断后,平心而论,顾沉舟也是一个自私的人,此刻有机会让荣誉第一旅的弟兄们多突围出去一些,他没有理由拒绝。 而且他麾下的军官们都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难道还要强硬拒绝周元他们的决死请命,固执的将自己人送上最危险的战场吗。 顾沉舟做不到。 此刻,顾沉舟无法,也不能拒绝这份悲壮的请命。 最终,顾沉舟庄重地整理了一下军装,向着周元、凌云上以及所有即将断后的桂军将士,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周兄,凌团长……保重!一定要突围出来!我和荣誉第一旅全体官兵,在前面等着你们!”顾沉舟的声音有些哽咽。 周元和凌云上重重点头,眼神中已无遗憾,唯有决绝。 “第三路:”顾沉舟强行压下情绪,继续部署,“顾龙,你率领三团剩余部队,化整为零,以班排为单位,分散突围!利用街巷和城外麦田尽量分散日军注意力,各自为战,自行向集合点运动!” “所有突围行动,依托夜色和地形!利用麦田、沟渠、民房作为掩护!行动时间,定在一小时后,天色完全黑透之时!” 命令下达,各部立刻紧张准备。 黄昏褪去,夜幕终于降临。 蒙城城内,杀机四伏。 东门方向,突围先锋队与占据城墙的日军机枪手展开血战。 敢死队员们凭借城门拐角拼死周旋,用血肉之躯和最后的手榴弹,短暂打开了通道,部分队员壮烈牺牲。 城门外李竹竿园村的日军警戒部队用轻重机枪疯狂扫射,突围部队集中所有残存火力发起决死突击,短暂占领村庄后,不敢停留,继续向黑暗中撤退。 北门河边街,方志行率领主力快速东进。 结果刚突围出城门不久,就遭遇日军骑兵追击。 但方志行早有准备,将部队里仅存的重火力,包括几挺马克沁,十几挺轻机枪和所有冲锋枪集中起来,组成一道密集的火网。 日军骑兵冲锋的洪流猛地撞上这片死亡之墙,顿时人仰马翻,损失惨重,被迫停止了追击。 而水门街东北角,枪声、爆炸声最为激烈,久久未能停息。 周元副师长亲自指挥断后部队,依托街垒残垣,死战不退,死死拖住了企图追击的日军主力。 激战中,周元将军不幸身中数弹,壮烈牺牲。 战况极度惨烈,其遗体最终未能抢回。 英雄血沃蒙城。 此战之后,蒙城的百姓永远铭记了这位来自广西明江县的将军。 一首悲怆而崇敬的童谣开始在淮北大地传唱: “广西省,明江县,有个将军叫周元。 带大兵,守蒙城,不顾自己死与生。 ……” 在周元部和顾龙部的殊死掩护下,顾沉舟、方志行率领的荣誉第一旅主力,以及部分零散突围的桂军士兵,最终成功跳出了日军的包围圈,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麦田之中。 蒙城陷落了。 但守军以近乎全军覆没的代价,圆满完成了阻击任务,整整迟滞了日军第9师团主力四天之久,击毙日军2000余人,为徐州地区数十万大军的战略转移,赢得了至为宝贵的黄金时间。 第117章 烽火残旗 黎明前。 最后一声枪响在蒙城水门街的废墟中沉寂下去。 周元将军和他的断后部队,以全员玉碎的代价,将日军追兵死死钉在了那片焦土之上,赢得了最宝贵的几个小时。 城外,东南方向的旷野中。 顾沉舟和方志行率领的突围部队,正借着浓重夜色的最后掩护,向着预定的集合点急行军。 队伍沉默而迅疾,每个人都咬紧牙关,压抑着失去战友和长官的悲痛,以及劫后余生的悸动。 他们穿过一片又一片高耸的麦田,麦穗拂过身体发出沙沙的声响,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也暂时掩盖了战争的狰狞。 偶尔,身后蒙城方向还会传来零星的枪炮声,每一次都让众人的心揪紧。他们知道,那是尚未撤离的零星小股部队或伤员在与敌人做最后的搏杀,更意味着周元将军那边的战斗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旅座,前面就是涡河支流,过了河再走五里地,就是预定集合点——白杨林。”一名尖兵低声回报。 顾沉舟抬起手,队伍立刻悄无声息地停下,散入路旁的沟渠和麦田中警戒。他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河面和对岸。晨雾开始在水面弥漫,能见度很低。 “派人上下游侦察,寻找渡河点,注意对岸有无日军埋伏。”顾沉舟的声音沙哑却清晰。经历了四天炼狱般的战斗和一夜亡命突围,他的神经依旧紧绷如钢丝。 方志行靠过来,低声道:“旅座,周副师长他们……” 顾沉舟放下望远镜,沉默了良久,才缓缓道:“元公(周元字)和1038团的弟兄,都是真正的英雄。我们活着,就不能辜负他们的牺牲。”他的拳头在黑暗中悄然握紧。 很快,侦察兵回报,下游一处河湾水浅,可以涉渡,对岸暂未发现敌情。 “行动!保持警戒,快速过河!”顾沉舟下令。 部队迅速而有序地渡过冰冷的河水。当双脚踩上对岸的土地,许多人都不禁回头望向蒙城方向。那座曾经死守的小城,此刻只剩下天际一抹朦胧的黑影和尚未完全散尽的硝烟。 上午七时许,天已大亮。 突围部队主力终于抵达了预定集合点——一片茂密的白杨林。 林中先行抵达的零星小部队和士兵看到大部队到来,尤其是看到那面虽然残破却依然挺立的荣誉第一旅军旗时,许多人忍不住哽咽出声。 “旅座!团座!你们可算出来了!” “兄弟们……兄弟们还有多少?” “看到周副师长了吗?凌团长呢?” 焦急的询问声中,喜悦很快被更沉重的现实冲淡。陆续汇集起来的人数,远远低于最初的预估。 顾沉舟立刻命令方志行清点人数,收拢队伍。 结果很快出来: 荣誉第一旅成功突围约1500余人,几乎人人带伤,重武器全部丢失,轻武器也所剩无几,弹药匮乏。 桂军1038团成功突围者,仅百余人,且多是伤员,由顾龙率领的分散突围小队带回。 加上一些零散归建的其他部队士兵,总人数不足1800人。 这意味着,有超过七百名成功突围的士兵,倒在了最后的突围路上,或是失散在茫茫原野之中。 更重要的是,他们最终没有等到周元副师长和凌云上团长。 一名最后时刻从水门街方向冲出来的桂军伤兵,带来了确切的消息:“周副师长……殉国了……他带着弟兄们打到最后……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没能出来……”伤兵泣不成声。 整个白杨林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洒下,却驱不散那彻骨的悲凉。 顾沉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坚毅。他走到一片空地上,跳上一个树桩。 “荣誉第一旅!桂军的弟兄们!全体集合!”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残兵们默默地站起身,拖着疲惫伤残的身体,汇聚到他的面前。军装褴褛,面庞黝黑,很多人的伤口还在渗着血,但他们的眼神,却在悲愤中重新燃起了火焰。 顾沉舟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缓缓开口: “弟兄们,我们出来了。” “我们守了蒙城四天三夜,我们完成了任务!” “但是,我们很多好兄弟、好长官,永远留在了那里。周元副师长,凌云上团长,以及数千名弟兄,他们用自己的血,为我们换来了这条生路!” “蒙城陷落了,但我们没有输!我们让鬼子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我们为大军转移赢得了时间!我们的血没有白流!” 他的声音逐渐高昂起来: “现在,我们人少了,枪破了,子弹也没几发了。有人可能会觉得,我们垮了。” “但我告诉你们,没有!” “只要这面旗还在!”他猛地指向身旁那面弹痕累累的军旗,“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荣誉第一旅就还在!抗战的精神就还在!” “我们的任务是突围,是保存火种!现在火种还在,我们就要让它烧得更旺!记住这份仇恨,记住这份牺牲,带着死去弟兄的那一份,继续打下去!直到把鬼子全部赶出中国!”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抗战必胜!” 顾沉舟振臂高呼。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抗战必胜!” “为周师长报仇!为死难弟兄报仇!” 残存的官兵们爆发出悲怆却激昂的怒吼,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得到了宣泄,转化为继续战斗的决心。 简单的集结后,部队不敢久留。顾沉舟知道,日军很快会派出部队进行扫荡和追击。 “老方,整顿部队,能走的伤员互相搀扶,不能走的,用临时担架抬着走。向西南方向,寻找师部和大部队汇合!” “是,旅座!” 残破的队伍再次开拔,消失在广袤的淮北平原之中。他们像一颗坚韧的种子,深埋于血沃的土地,只待春风,便可再次萌发。 而在他们身后,蒙城的故事,正以各种方式传播开来。周元将军殉国的壮举,通过逃难的百姓、零散的溃兵,,迅速传遍全国。 那首童谣,越传越远: “广西省,明江县,有个将军叫周元。 带大兵,守蒙城,不顾自己死与生。 ……” 第118章 麦田 午后。 皖北的烈日炙烤着大地,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原野上,麦浪翻滚,暂时掩盖了战争的创伤。 但在这一片看似和平的田野之下,杀机并未远离。 距离蒙城近二十里外的一片废弃村落残垣中,荣誉第一旅残部正在短暂休整。 连续一天一夜的急行军,让本就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官兵们几乎达到了极限。 缺水、缺粮、缺药,尤其是弹药几乎告罄,像一把钝刀,时刻切割着指挥官顾沉舟的神经。 “旅座,统计清楚了。”方志行走过来,声音干涩,“所有步枪子弹加起来,平均每人不到五发。轻重机枪?那已经是烧火棍了。手榴弹?周副师长他们断后时就用光了最后一批。” 顾沉舟靠在一堵断墙后,帽檐下的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远处的地平线。 没有弹药,这支一千多人的队伍,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任何一股小规模的日军巡逻队都可能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 “派去侦察的弟兄有消息了吗?”他沉声问。 “还没有……等等,回来了!”方志行突然指向村外。 只见顾龙带着两个身手矫健的士兵,猫着腰,迅速穿过齐腰深的麦田,敏捷地翻过矮墙,来到顾沉舟面前。顾龙脸上混着汗水和泥污,眼睛却亮得惊人。 “旅座!有发现!”顾龙喘了口气,压低声音,难掩兴奋,“东北方向,大概五里地,发现一条土公路!有鬼子的运输队!” “哦?”顾沉舟猛地站起身,“详细说!” “规模不大!五辆骡马大车,前后各一辆三轮摩托开路和压阵,每辆摩托上架着一挺轻机枪。押运的鬼子步兵……最多一个小队,三十人左右!看车辙印,车上东西不轻!”顾龙语速极快,“他们的速度不快,看样子是要往蒙城方向送补给!” 指挥部残存的几名军官立刻围拢过来,呼吸都变得有些粗重。 “五辆大车……肯定是弹药和粮食!”方志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冒出狼一样的光。 “一个小队,三十来个鬼子……要是以前,老子一个冲锋就给他拿下了!”一个营长恨恨地道,随即又神色一黯,“可现在咱们……” 现在他们弹药奇缺,体力透支,硬碰硬,即便人数占优,也未必能迅速吃掉这股日军。一旦枪声惊动附近的日军据点,援军很快就能赶到,他们就会反被包了饺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顾沉舟身上。 顾沉舟目光闪烁,大脑飞速运转。地图上的地形、敌我态势、时间窗口在他脑中清晰呈现。 “打!”他几乎是瞬间就下了决心,语气斩钉截铁,“但不是硬打!这是我们补充弹药唯一的机会,必须智取,要快、要狠、要安静!” 他猛地蹲下,用刺刀在地上迅速划出简易地图。 “看这里!顾龙说的那条土路,有一段正好穿过一片高坡地,路两边是陡坡和茂密的麦田!这是天然的伏击场!” 军官们立刻围拢过来。 “老方,你带一营还能动的弟兄,立刻赶到伏击点前方一里处,利用麦田隐蔽。等运输队过去后,如果后面有鬼子援军,你给我死死挡住十分钟!十分钟后,不管我们这边如何,立刻撤离,向预定集合点转移!” “明白!”方志行重重点头。 “顾龙!你带特务营身手最好的弟兄,组成突击队,全部换上还能用的刺刀和大刀,手枪优先给你们用!你们的任务,是摸掉最后那辆压阵的三轮摩托和鬼子!要无声解决!能不能办到?”顾沉舟盯着顾龙。 “保证完成任务!用牙咬也给他们咬死!”顾龙眼中凶光毕露。 “好!”顾沉舟继续部署,“主力埋伏在道路两侧的陡坡和麦田里。突击队得手后,以枪声为号!所有弟兄,把手头最后那几发子弹,给我照准了鬼子的脑袋打!第一轮火力,必须干掉一半以上的鬼子!然后全体上刺刀冲下去,速战速决!优先抢夺弹药车!” “记住!我们的时间是十分钟!十分钟内,必须解决战斗,带上能带走的物资,立刻撤离!焚烧带不走的车辆!动作要快!” 命令下达,残兵们眼中重新燃起战意。 疲惫和伤痛被求生的渴望和复仇的火焰压了下去。 能动的士兵默默检查着手中几乎空了的步枪,将刺刀卡榫卡紧;手持大刀的士兵,则用布条将刀柄紧紧缠在手上。 部队如同暗流,无声无息地融入金色的麦浪,向着预定伏击点涌去。 下午三时左右。 日军的运输队果然出现了。 五辆满载的骡马车在土路上缓慢行进,木质车轮发出吱呀的声响。车上的日本兵显得有些懈怠,天气炎热,路程枯燥,他们并不认为在已经被“占领”的区域会有什么危险。 开路的摩托车上,机枪手叼着烟,压阵的摩托车则落后了十几米。 当压阵的摩托车驶入最理想的伏击位置时。 “动手!”顾沉舟低吼。 道路右侧的麦田如同沸水般涌动,十数条黑影如同猎豹般扑出。 顾龙一马当先,手中匕首寒光一闪,精准地割开了摩托车后座机枪手的喉咙。 几乎同时,其他战士或用刀,或用绳索,甚至用拳头,在鬼子来不及反应的瞬间,将压阵的几名日军全部解决。 整个过程几乎没发出大的声响。 但一名受伤的日军临死前还是扣动了扳机! “啪!” 一声突兀的枪响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打!”顾沉舟不再犹豫,立刻下令。 道路两侧陡坡上枪声骤起。 埋伏的士兵们将最后的子弹,如同复仇的火焰般倾泻而下。 正在行进中的日军运输队猝不及防,顿时人仰马翻。 尤其是开路的摩托车,第一时间就被重点照顾,机枪手连同驾驶员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八嘎!敌袭!” “隐蔽!” 残存的日军惊慌失措,试图依托大车进行抵抗。但荣誉第一旅的士兵们已经如同下山的猛虎,端着明晃晃的刺刀,从陡坡上怒吼着冲了下来! “杀!” “为周师长报仇!为蒙城死难的弟兄们报仇!” 白刃战瞬间爆发!人数占绝对优势的中国士兵,怀着满腔的悲愤,如同砍瓜切菜般将残存的日军淹没。战斗激烈而短暂,复仇的刀刃毫不留情。 “快!一排警戒!二排搬物资!三排准备火把!”顾沉舟冲上公路,大声指挥。 士兵们疯狂地撬开大车上的箱子——黄澄澄的步枪子弹、沉甸甸的手榴弹、香喷喷的饼干罐头……甚至还有几箱珍贵的医用绷带和磺胺粉! “是子弹!好多子弹!” “还有吃的!” 士兵们几乎要欢呼起来! “别愣着!能拿多少拿多少!优先搬运弹药和药品!快!”军官们催促着。 每个人都在拼命往身上揣手榴弹,子弹带瞬间被塞满,甚至脱下裤子扎紧裤腿做成临时口袋来装子弹箱。伤员们也被搀扶过来,尽可能多地携带物资。 “旅座!鬼子援军!后面有卡车声音!”负责断后的方志派通讯兵飞奔来报。 “撤!立刻撤!点火!”顾沉舟毫不犹豫。 几支火把扔上剩下的骡马大车和日军尸体,浓烟滚滚而起。 “走!” 一声令下,满载而归的官兵们迅速脱离公路,再次隐入无边无际的麦田之中,向着西南方向疾行。 很快,日军的卡车轰鸣着赶到现场,只剩下燃烧的车辆、死去的士兵和散落一空的箱子。 除了漫天麦浪,哪里还有中国军队的影子? 远处,顾沉舟回头望了一眼那股黑烟,摸了摸身上沉甸甸的子弹带,又看了看周围虽然依旧疲惫,但眼神中已然重新焕发出生机的士兵们。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弹药带来的踏实感,目光再次投向远方。 “加快速度!鬼子不会善罢甘休的!下一站,寻找大部队!”他的命令在麦田上空回荡,队伍的行进速度更快了。 第119章 战俘集中营 补充了弹药和少量给养的荣誉第一旅残部,像一道无声的溪流,在皖北的丘陵与平原间迂回穿梭。 他们避开大路和村镇,昼伏夜出,目标只有一个:向西南,寻找主力,归建再战。 旅临时指挥所设在一个废弃的砖窑里。 顾沉舟正对着粗糙手绘的地图凝神思索,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和压低的呵斥声。 “怎么回事?”顾沉舟眉头一皱。 方志行带着两个士兵,押着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老百姓打扮的人走了进来。那人脸上带着惊恐,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旅座,我们在外围警戒线抓到个探路的。他说他是从鬼子战俘营里逃出来的,有重要情报!”方志行低声道。 “战俘营?”顾沉舟的心猛地一紧。蒙城失陷,必然有大量来不及撤离的伤员和失散士兵落入敌手。 那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哽咽:“长官!长官真是咱们的队伍?求求你们,救救里面的弟兄们吧!就在西北边黑瞎子沟,原来的地主大院,鬼子改成了临时战俘营!里面关了咱们好几百号人,大多是蒙城撤下来的伤兵和散兵!鬼子……鬼子不是人啊!天天拉出去修工事,累死、打死、饿死的弟兄不计其数!眼看就没活路了!” 他磕着头,额头上沾满了泥土:“俺是昨夜趁出来倒粪桶,拼死爬出来的……就想着能遇到咱们的队伍……” 窑洞内一片死寂,只能听到那人压抑的哭泣和军官们粗重的呼吸声。所有人的眼前,仿佛都浮现出那些被困在牢笼中、遭受非人折磨的战友的身影。 “黑瞎子沟……地主大院……”顾沉舟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一个点上。那里距离他们目前的位置并不远,约大半天的路程。 “守备情况?”顾沉舟的声音冷得像冰。 “鬼子兵……大概……大概一个加强小队,四五十人?有机枪,院墙四角有木头搭的哨楼……白天看守严,晚上……晚上好像会松一点,但门口和哨楼一直有人……”逃出来的人努力回忆着。 一个加强小队,依托坚固院落防守。如果强攻,即便现在弹药有所补充,也必然付出巨大代价,枪声一响,更会惊动四周可能存在的日军据点。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顾沉舟。是绕道避开,继续向西南转移?还是…… 顾沉舟猛地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犹豫:“打!必须打!” 他环视着部下们:“里面的,是我们的袍泽弟兄!我们刚从鬼门关爬出来,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鬼子折磨至死!蒙城我们没丢完的人,得去抢回来!这不仅是为了救人,更是告诉所有弟兄,咱中国军队,不抛弃,不放弃!” “打!” “干他娘的!” “救弟兄们出来!” 军官们群情激愤,低吼道。 “但是,不能硬打。”顾沉舟压压手,目光再次落回地图,“鬼子有工事,我们强攻损失太大。要智取,要快,要无声!” 一个大胆的计划迅速在他脑中成型。 “老方,你带主力,埋伏在黑瞎子沟通往最近日军据点(假设是王集镇)的路上这个隘口。如果枪声惊动鬼子,援兵必从此过,你的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堵住他们至少一个小时!” “明白!保证一个鬼子也过不去!”方志行咬牙。 “顾龙!”顾沉舟看向自己最锋利的尖刀,“你的突击队, again。这次任务更重。带上所有还能用的手枪、匕首、绳索,还有从鬼子运输队缴获的几套鬼子军装。” 顾龙眼睛一亮:“旅座,您是想……” “伪装成鬼子巡逻队或者押送队,接近门口,突然发难,抢占大门!然后发出信号!”顾沉舟目光锐利,“我会带主力趁势强攻!里应外合,速战速决!” “是!保证完成任务!”顾龙摩拳擦掌。 “其余人,检查武器,补充弹药,准备强攻!记住,冲进去后,第一时间控制鬼子宿舍和机枪位置!优先解救战俘!动作要快!” 部队再次悄然开拔,如同暗夜中的猎食者,扑向黑瞎子沟。 当日下午,日落时分。 黑瞎子沟地主大院那高耸的围墙和四个角的哨楼,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阴影,显得阴森而压抑。院子里隐隐传来咳嗽声和日军的呵骂声。门口,两个日本兵抱着枪,无精打采地站着。 这时,从大路尽头,走来一支约十人的“日军巡逻队”。 为首的军曹,歪戴着帽子,走路似乎有些摇晃,嘴里还用半生不熟的日语叽里咕噜地骂着什么。 他们押着两个用绳子绑着、浑身是血、低着头看似俘虏的中国士兵,径直朝着大院门口走来。 门口的哨兵愣了一下,警惕地抬起枪,用日语喊道:“站住!你们是哪个部分的?” “八嘎!”顾龙模仿着日军军官的嚣张口气,一边骂一边继续往前走,“我们是王集镇守备队的!抓到了两个逃跑的支那兵!快开门!累死了!” 他们的口音有些奇怪,但昏暗的光线和那身军装起到了迷惑作用。哨兵犹豫了一下,主要是看到对方押着“俘虏”,警惕性降低了些。 就在他们接近门口,哨兵准备转身去开门闩的一刹那! “动手!”顾龙用中文一声暴喝! 他身边那个“浑身是血”的“俘虏”猛地抬头,手中赫然出现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如同猎豹般扑向最近的哨兵!与此同时,其他“日军士兵”也瞬间发难,手枪、匕首同时攻向门口的日军! 噗!噗! 两声闷响,门口的两个哨兵几乎没发出声音就被解决! “敌袭!!!”但哨楼上的日军哨兵发现了下面的异状,惊惶地大叫起来,慌忙拉动枪栓! “砰!”顾龙抬手一枪,哨楼上的鬼子应声栽倒!但枪声也彻底暴露了! “信号弹!”顾龙大吼。 一颗红色的信号弹腾空而起,在黑瞎子沟的上空划出刺眼的轨迹! “杀啊!!!” “冲进去!救弟兄!” 刹那间,道路两侧的麦田里、土坡后,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荣誉第一旅的主力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大院发起了猛烈的冲锋! 院子里的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内外夹击打懵了!仓促间组织抵抗,机枪刚从宿舍窗口伸出,就被顾龙突击队精准的手枪点射打掉了射手! “弟兄们!咱们的队伍打回来了!跟鬼子拼了啊!”战俘营里,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 被囚禁多日的战俘们,原本麻木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求生的狂怒和惊人的力量!他们赤手空拳,或者捡起石头、木棍,疯狂地扑向身边看守的日军!整个战俘营彻底沸腾了! 里应外合!战斗变成了一场复仇的风暴! 荣誉第一旅的士兵们迅猛冲垮了日军仓促建立的防线,冲进院子,与残存的日军以及奋起反抗的战俘们一起,将鬼子分割、歼灭! 战斗激烈而短暂。 不到二十分钟,院子里的枪声和喊杀声就渐渐停息。四五十名日军守备部队被全部消灭。 “快!打扫战场!收缴武器弹药!能动的战俘互相搀扶,重伤的赶紧用缴获的药品处理一下!老方那边压力很大,我们时间不多!”顾沉舟站在院子里,大声命令,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士兵和刚刚获救的战俘们疯狂地行动着。打开日军的仓库,里面不仅有武器弹药,还有不少粮食和药品。 “长官!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啊!”一个只剩下一条腿、拄着木棍的战俘,拉着顾沉舟的手,老泪纵横。 “都是中国军人,别说这些!还能拿枪不?”顾沉舟拍了拍他的肩膀。 “能!就是爬,老子也要跟着你们打鬼子!” 很快,部队携带着大量缴获的物资,搀扶着数百名获救的战俘,迅速撤离了黑瞎子沟。 在他们身后,地主大院燃起冲天大火,吞噬了日军的暴行和这座临时监狱。 远处,方志行率领的阻击部队也成功挡住了闻讯赶来的一小股日军援军,在给予其一定杀伤后,依据命令交替掩护撤离。 夜色再次降临。 队伍变得庞大而臃肿,但士气却空前高涨。 那些刚刚从地狱中被解救出来的战俘,大约接近500余人,虽然身体虚弱,但眼中却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他们获得了新生,也更坚定了复仇的信念。 荣誉第一旅,不仅补充了宝贵的弹药给养,更注入了一股充满仇恨与忠诚的新鲜血液。 这支从蒙城血火中幸存下来的铁流,变得更加壮大,也更加坚韧。 顾沉舟回头望了一眼黑瞎子沟方向冲天的火光,转身融入队伍,坚定地向西南方向前进。 他们的旗帜,虽残破,却更加鲜艳。 第120章 战略突围 皖北大地沉浸在诡异的寂静中,但这份寂静之下,却涌动着无形的惊涛骇浪。 荣誉第一旅及其解救出的近五百名战俘,这支已膨胀至两千三百余人的队伍,却如同陷入蛛网的飞蛾,感受到了四周迅速收拢的杀机。 临时指挥所内,气氛比在蒙城被围时更加凝重。 方志行、顾龙等核心军官围在顾沉舟身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地上那份由侦察兵拼死带回的情报上。 “旅座,情况比预想的更糟。”方志行的声音干涩,“日军第9师团因蒙城之耻,大为光火,其主力一部正从北面压来。南面,第13师团的一个联队正在快速迂回包抄。东面是我们来的方向,已被彻底封锁。西面……西面是涡河,渡口全部被鬼子重兵把守,且有装甲车巡逻。我们……好像被彻底包围了。” 地图上,几个粗大的蓝色箭头正从北、东、南三个方向,向着他们目前所在的这片区域狠狠钳来。唯一的缺口是西面的涡河,但那里却是敌人预设的坚固防线。 “鬼子这是要一口把我们吞掉,一雪前耻啊。”一个团长喃喃道。 两千多人,疲惫之师,伤员近半,虽然补充了部分弹药,但重武器几乎为零。面对日军两个师团部分兵力的合围,实力对比悬殊得令人绝望。 一股窒息般的绝望开始在某些军官眼中蔓延。刚从战俘营救出来的士兵们,脸上也出现了惶然。 顾沉舟的目光死死钉在地图上,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所有的情报、地形、敌我力量、时间因素疯狂地拆解、组合。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射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那是一种绝境中赌徒才会有的锐利和决绝。 “不!我们不是被包围了!”顾沉舟的声音斩钉截铁,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是我们,抓住了机会!” 众人愕然。 “你们看!”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涡河某处,“鬼子认为涡河是天堑,是他们包围圈最坚固的一环!所以,他们把主力放在了北、东、南三个方向,试图将我们驱赶、压缩到涡河边,然后利用河防优势将我们全歼!” “这意味着什么?”他环视众人,不等回答便继续说道,“这意味着,鬼子的北、东、南三面推进部队,为了形成合围,他们之间必然存在缝隙!而且,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向内压缩,他们的侧翼,甚至是后方,是相对空虚的!” 军官们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旅座,您的意思是……我们不向西突围,反而……反向而行,向东?或者向北?”顾龙迟疑地问。 “不!那是往鬼子主力怀里撞!”顾沉舟否定道,手指猛地向地图上一划,“我们向西南!直插涡河!但不是在渡口强渡!” 他的手指点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老河湾”。 “这里!河道在这里有一个巨大的弯度,水流相对平缓,河岸两侧有茂密的芦苇荡!最重要的是,这里不是渡口,鬼子布防最为薄弱!他们的注意力都在下游的几个主要渡口!” “可是……没有船,怎么过河?”有人问道。 “扎木筏!用鬼子的油布、帐篷,甚至是门板!所有能漂浮的东西都给我用上!我们有两千多人,鬼子绝对想不到我们敢从这种非渡口位置,在他们眼皮底下大规模强渡!”顾沉舟的语气充满了赌性,“这就是灯下黑!他们以为我们不敢,我们偏要!” “但即便渡过涡河,西岸也不是安全区……”方志行沉吟。 “过了河,立刻化整为零!”顾沉舟早已想好后续,“以营连为单位,分散突围!利用皖西山区的复杂地形,各自向鄂豫皖边区转进!最终目标,穿越平汉线,向武汉方向集结!只要钻进山里,鬼子的重装备就没了用武之地!”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 plan。反向思维,险中求胜,直插敌人自以为最安全的方向,然后分散游击,千里转进。 所有人都被这个计划的魄力惊呆了,但也看到了其中蕴含的一线生机!这比硬撞敌人主力或强攻渡口生存几率大得多! “干了!” “拼了!总比被堵死在这里强!” “听旅座的!” 军官们迅速达成共识。 “好!”顾沉舟一拳砸在地图上,“立刻行动!老方,你带一营为前锋,轻装疾进,负责肃清老河湾可能存在的零星哨兵,并搜集所有可用的渡河材料!” “顾龙,你的突击队负责全程警戒和断后,迟滞追兵!” “其余各部,掩护伤员和战俘,紧跟前锋!行动要绝对隐蔽、迅速!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命令下达,整个队伍如同上紧的发条,开始高速运转起来。绝望被求生的欲望和指挥官的决断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壮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夜,是最好的掩护。队伍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蟒,在夜色和地形的掩护下,向着西南方向的涡河老河湾悄然疾进。 一路上,他们奇迹般地穿过了日军部队之间狭窄的缝隙。甚至能听到远处日军卡车行进和部队调动的嘈杂声,但得益于极致的隐蔽和反向而行,他们竟真的钻出了合围的初始包围圈! 凌晨三时,前锋抵达老河湾。 方志行果然不负众望,成功清除了沿岸仅有的几个日军观察哨,并搜集到了一些破旧的渔船、大量的木材和门板。 “快!扎木筏!会水的弟兄下水牵引!伤员和不会水的弟兄上木筏!动作快!”军官们压低声音催促着。 河面上,一片紧张而有序的忙碌。士兵们跳入冰冷的河水,用绳索拉扯着临时捆扎的木筏。一队队士兵悄无声息地渡向对岸。 然而,就在渡河进行到一半时,下游方向突然传来了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 “是顾龙!他们和鬼子的巡逻队交上火了!”方志行脸色一变。 枪声如同投入静夜的巨石,瞬间打破了宁静。 “暴露了!加快速度!不要管队形了,能过多少过多少!”顾沉舟站在岸边,厉声下令。他知道,最后的考验来了。 对岸,也开始出现零星的火光,那是闻讯赶来的日军零星部队在射击。 渡河场面变得有些混乱,但求生的本能驱使着每一个人。子弹啾啾地射入水中,激起道道水柱,不时有士兵或木筏中弹倾覆,但更多的人拼命地向对岸游去、划去。 顾沉舟是最后一批过河的之一。他回头望去,东岸枪声越来越密集,爆炸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顾龙的断后部队,正在用生命为他们争取最后的时间。 “顾龙……”顾沉舟心中默念,猛地转身,奋力游向西岸。 天亮时分,大部分队伍成功渡过了涡河。清点人数,又损失了近百人,其中包括断后的顾龙突击队大部,生死未卜。但主力,总算跳出了日军精心布置的合围圈! 站在西岸的芦苇荡中,回望东岸那越来越近的枪炮声和日军军旗,所有人都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化整为零!按预定计划,分散突围!记住最终集合地点!活着到武汉!”顾沉舟没有任何犹豫,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庞大的队伍迅速而有序地分散成数十股小部队,像无数滴汇入大海的水珠,消失在皖西连绵的群山与丘陵之中。 第121章 武汉 武汉。 这座号称“九省通衢”的华中重镇,此时已成为战时中国的政治、军事、经济中心,也是全国抗战精神象征的“战时首都”。 战争的阴云笼罩着长江两岸,日军的轰炸机时时光顾,江面上军舰游弋,空气中无时无刻不弥漫着紧张、焦灼,却又混合着一种异常坚韧、同仇敌忾的气息。 过去的十几天里,一支支番号不一、装备杂乱、人员疲惫却眼神锐利的零星小部队,如同涓涓细流汇入大江般,陆续抵达武汉外围。 他们大多经皖西、豫南,穿越了日军数道封锁线,一路历经艰险,才到达这个相对安全的后方。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蒙城突围幸存者;他们也都朝着一个共同的目标汇聚——汉口以北的谌家矶预设休整营地。 最先到达的是方志行率领的一支约三百人的队伍。 当他们衣衫褴褛、许多人还带着绷带的身影出现在营地门口,亮出那面几乎无法辨认、弹孔累累的“荣誉第一旅”军旗时,营地里的其他部队和民众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是荣誉第一旅!” “蒙城守军!他们还有人活着!” “英雄回来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武汉三镇。 报纸用头版头条刊登了“蒙城英雄部队突围抵汉”的消息,市民们自发组织起来,带着食物、药品、衣物,涌向谌家矶慰问。 随后几天,更多的小股队伍陆续抵达。 每一支队伍的归来,都引发一阵新的激动和悲喜交加。 人们看到了战争的残酷——几乎每支队伍都减员严重,人人带伤,精神与肉体皆疲敝到了极点。 但更看到了中国军人的不屈——他们的脊梁依然挺直,眼神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和重返战场的渴望。 六月的一个清晨,一场细雨洗刷着武汉的闷热。 谌家矶营地的主操场上,正在进行一场庄严而沉重的仪式。 所有已归建的荣誉第一旅及原桂军1038团官兵,共计约一千八百余人(仍有数百人失散或牺牲在转进途中),排列着虽不整齐却异常肃穆的队列。 他们换上了军政部紧急调拨的新军装,但许多人身体依旧消瘦,脸色黝黑,不少人的伤口还未痊愈。 那面历经劫难的军旗被精心修补,虽然补丁叠着补丁,却在这一刻显得无比神圣。 顾沉舟站在队列前,他的身边,站着同样历尽艰险、最终成功归来的方志行、以及几位同样幸存下来的营团长。 但许多熟悉的面孔,永远地缺席了。 周元、凌云上、以及那数千名长眠于蒙城及突围路上的将士。 仪式的第一项,是点名。 一名作战参谋捧着厚厚的、染着血迹的花名册,走到台前,开始用嘶哑的声音念诵: “荣誉第一旅,一团一营,营长,李国胜!” 台下寂静无声。 参谋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高声喊道:“于蒙城东门,殉国!” “第21集团军,第48军,第138师,副师长,周元!” “……于蒙城水门街,殉国!” “1038团,团长,凌云上!” “……于蒙城水门街,殉国!” 每一个名字被念出,后面跟着的几乎都是“殉国”、“重伤被俘殉国”、“失踪(推定殉国)”。 每一声宣告,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在场每一个幸存者的心上。 泪水无声地从这些钢铁硬汉的脸上滑落,混合着冰凉的雨水。 没有人哭泣出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和紧握拳头骨节的脆响。 花名册上,生还者的名字不足四分之一。 点名完毕,全场默哀。 雨水淅淅沥沥,打在军帽上,打在肩膀上,打在每个人沉重的心头。时间仿佛凝固,只有无尽的哀思和对侵略者的刻骨仇恨在无声地蔓延。 默哀结束。 顾沉舟大步走到军旗前,面向全体官兵,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弟兄们!我们,从蒙城出来了!我们,站在了这里!” 他环视着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但我们不是逃兵!我们是胜利者!我们完成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们守了四天三夜,我们迟滞了倭寇最精锐的师团,我们为徐州会战赢得了时间!我们每一个活着站在这里的人,都是身经百战的英雄!每一个长眠在蒙城的弟兄,都是永垂不朽的国魂!” 他的声音陡然高昂起来:“我们的旅打残了,但我们的魂没散!我们的旗没倒!军政部命令!” 全体官兵“唰”地立正。 “以荣誉第一旅突围骨干为基础,补充新兵与装备,重建荣誉第一旅!授予‘蒙城旅’荣称!我们牺牲的每一位兄弟,他们的名字,都将刻进旅史,刻进我们每个人的心里!从今天起,我们不止为荣誉而战,更是为蒙城而战!为周副师长、为凌团长、为所有死难的弟兄——报仇雪恨!” “报仇雪恨!” “报仇雪恨!” “抗战必胜!” 操场上的怒吼声冲天而起,悲愤化作力量,哀思转为杀意,仿佛要将这漫天的阴云都撕裂! 翌日,军事委员会珞珈山军官训练团。 一间简朴的会议室里,顾沉舟换上了一身整洁的将官服,尽管面容依旧憔悴,但眼神已恢复锐利。他面前坐着几位高级将领,其中包括第五战区长官李宗仁将军。 顾沉舟详细汇报了蒙城血战及突围的全过程,没有夸大,没有渲染,只有冷静到近乎残酷的事实和数据。 李宗仁将军听完,沉默良久,最终缓缓起身,走到顾沉舟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沉舟,你们打得好,打得苦!蒙城一役,虽败犹荣!你们以寡击众,舍生忘死,打出了中国军人的骨气和血性!委座和军委会,对你们的表现,深表嘉慰!‘蒙城旅’的荣称,你们当之无愧!”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烟雨朦胧的武汉:“武汉,不是蒙城。但未来的战事,只会更加惨烈。鬼子亡我之心不死,很快就会逼近武汉。你们这支从血火中重生的部队,是国家最需要的尖刀。抓紧时间整补训练,未来的大战,还需要你们顶上去!” “是!长官!荣誉第一旅全体官兵,随时准备为党国效死!”顾沉舟立正敬礼,声音铿锵。 离开珞珈山,顾沉舟回到谌家矶营地。操场上,新补充的士兵正在老兵带领下进行紧张的训练,喊杀声震天。崭新的武器、装备正在陆续下发。一种新的力量正在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上滋生、壮大。 他走到旅部,那面布满补丁的旧军旗旁,已经升起了一面崭新的旗帜,上面绣着硕大的“蒙城旅”字样。 新旧两面旗帜,在武汉的风中并肩飘扬。 一面,承载着无法磨灭的惨痛与牺牲。 一面,寄托着浴火重生的希望与复仇的誓言。 顾沉舟知道,蒙城的篇章已经合上,但战争的史诗还远未结束。武汉会战的序幕正在缓缓拉开,他和他的“蒙城旅”,将带着逝去战友的遗志,在这片更加广阔的舞台上,继续书写属于中国军人的铁血与荣光。 长江的波涛声隐隐传来,仿佛预示着更加汹涌的战云。 但这一次,他们准备好了。 第122章 整补 兵员补充是首要任务。 军政部优先从后方各省征调的新兵,以及从其他部队整编中抽调的富有经验的老兵,源源不断地送入谌家矶营地。 操场上,景象对比鲜明。 一侧,是从蒙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幸存者们。 他们沉默寡言,眼神锐利如刀,身上带着硝烟浸透的沉稳和杀气。 即使进行最基础的队列训练,他们的动作也带着一种实战化的警惕和效率。 另一侧,是刚刚放下锄头、穿着不合身新军装的新兵蛋子。 他们脸上或许带着参军的兴奋或对战争的茫然,队列动作僵硬,对枪支既好奇又陌生。 “看什么看!枪不是烧火棍!端稳了!鬼子不会站着等你瞄准!”一名蒙城老兵,胳膊上还缠着绷带,正厉声呵斥着一个因为后坐力而龇牙咧嘴的新兵。 他一把夺过步枪,单手持枪,利落地做出几个瞄准和击发的动作,干净利落,仿佛手臂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在蒙城,老子一只手也能换掉两个鬼子!你们这点苦算个屁!” 新兵们噤若寒蝉,眼神里却多了敬畏和模仿的渴望。 这些从炼狱归来的老兵,本身就是最好的教官和最鲜活的教材。 他们的每一道伤疤,都是一个血色的故事,无声地传递着战场的残酷和生存的要诀。 顾沉舟和方志行穿梭在训练场之间。 “旅座,新兵底子薄,但求战心切。老兵们……憋着一股劲,训练起来不要命。”方志行汇报着,语气里带着欣慰,也有一丝隐忧。 老兵的创伤后应激反应已经开始显现,有些人夜间惊悸,有些人异常暴躁。 “心理的伤,需要时间和胜利来治愈。”顾沉舟看着一个老兵近乎苛刻地训练新兵拼刺,沉声道,“严格训练是对的,见了血,上了阵,很多心结自然就打开了。告诉政训处的人,多组织老兵讲讲战斗经历,既是荣誉教育,也是情绪疏导。要让新兵明白,他们继承的是怎样的血脉。” 装备也陆续到位。 崭新的中正式步枪替换了老旧损伤的装备,捷克式轻机枪和马克沁重机枪散发着枪油的味道,让老兵们爱不释手。 甚至师属炮兵团也补充了部分迫击炮和山炮,总算有了点重火力底气。 军需仓库外,士兵们排队领取装备。 “狗日的,比老子那杆打了几百发子弹膛线都快磨平的老枪强多了!”一个老兵熟练地拉动新步枪的枪栓,听着那清脆的撞击声,咧嘴笑了,露出焦黄的牙齿。 “省着点用!子弹金贵!别像在蒙城似的,打得爽了就没数了!”军需官笑骂着叮嘱,话语里却带着心照不宣的悲凉。 编制重新调整。 荣誉第一旅下辖三个步兵团,一个补充团,以及特务营、工兵连、通信排、野战医院等直属部队。 已经重回五千人的规模。 骨架迅速搭起,血肉正在填充。 作战室内,顾沉舟与新任的团营长们研究着新的编制和战术。 “我们不再是死守蒙城的那支孤军了。”顾沉舟指着编制表,“有了这些家当,就不能再光靠血肉之躯去填。各兵种之间的配合,火力点的配置,突击与防守的转换,都要练,往死里练!鬼子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 整补并非简单的物质补充,更是精神的重塑。 营地中心,设立了一座简易的蒙城战役纪念碑,上面刻着所有已知殉国官兵的姓名。 每天都有官兵自发前来默哀、宣誓。 “弟兄们,看着吧,我们很快就能用鬼子的血,祭奠你们在天之灵!”一名老兵将一碗酒洒在碑前,声音哽咽却坚定。 政训干部组织了一场又一场的军民联欢和报告会。 蒙城突围的英雄们被请上台,讲述那四天三夜的惨烈与不屈。 台下,新兵们握紧了拳头,市民们抹着眼泪,纷纷捐款捐物。 整个武汉,“蒙城旅”的名声越来越响,这种荣誉感也反哺着部队的士气。 顾沉舟亲自为一批在整训中表现突出的新老兵授衔、授枪。 “这支枪,曾经属于特务营二连副连长,他在蒙城东门,拉响手榴弹和鬼子坦克同归于尽。” 顾沉舟将一支中正式步枪庄重地交给一名眼神坚毅的新兵,“现在,它交给你。我希望你用它,继承他的遗志,多杀鬼子!” 新兵激动得满脸通红,挺直胸膛,嘶声力竭地吼道:“誓死杀敌!不负旅座!不负英烈!” 整补并非一帆风顺。 有来自其他系统的军官对这支“残兵”组成的部队能否快速形成战斗力表示怀疑。 补充的新兵质量参差不齐,需要时间打磨。 日军间谍的活动也愈发频繁,试图窥探这支重建部队的虚实。 但更多的,是积极的变化。 部队的员额迅速充实,装备水平甚至超过了战前。 经过近一个月的魔鬼训练和思想整合,新老兵之间的隔阂逐渐消融,一种共同的仇恨和荣誉感将所有人凝聚在一起。 这支军队,正在迅速褪去残破的外衣,显露出更加锋利、更加坚韧的内核。 六月下旬的一个黄昏,一场团级规模的攻防对抗演习刚刚结束。 顾沉舟和方志行站在高地上,望着下方如狼似虎、战术动作已然有模有样的部队。 “旅座,有点样子了。”方志行感慨道,“比起刚从蒙城出来那会儿,强了不止一倍。” 顾沉舟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投向东方,那是长江下游的方向,也是日军兵锋所指之处。 武汉会战的硝烟味,已经越来越浓了。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即将来临。 整补完毕的“蒙城旅”,这把在蒙城血火中折断、又在武汉重铸的利刃,终将再次劈向敌人最锋利的矛头。 “告诉弟兄们,”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峻,“好日子结束了。明天开始,全员实弹演习。我们要让鬼子知道,蒙城旅——回来了。” 第123章 厉兵秣马 武汉的七月,暑气与战火一同蒸腾。 长江像一条焦躁的巨蟒,浑黄的江水裹挟着上游的泥沙与战争的气息,奔流东去。 日军的轰炸愈发频繁,刺耳的防空警报成了武汉三镇每日不变的背景音。 码头、车站、军事设施上空,时常腾起日军飞机投弹后的浓烟,但这座城市的心脏,仍在顽强地搏动。 谌家矶营地,“蒙城旅”的整训进入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阶段。 实战化合成演练。 训练场上的口号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贴近实战的战术指令和模拟爆炸声。 部队以营连为单位,反复演练着村落攻防、滩头阻击、夜间渗透、步炮协同。 顾沉舟将蒙城防御战中的经验教训,尤其是对日军火力优势和战术特点的理解,毫无保留地融入训练大纲。 “鬼子的三板斧:炮火覆盖,坦克突击,步兵冲锋!在蒙城,我们缺炮少弹,只能用命去填!现在,我们有了家伙,就得学会用脑子打!” 顾沉舟站在一个刚被“攻克”的模拟日军阵地前,对着浑身泥土的官兵们吼道,“机枪火力点怎么配置才能形成交叉,避免被鬼子炮火一锅端?反坦克小组怎么利用地形接近?预备队什么时候投入反击?这些,不是书上能教全的,得在演练中流血汗,才能在战场上少流血!” 新补充的炮兵部队成为了重点关照对象。 顾沉舟要求炮兵团必须做到“快、准、狠”:快速构筑发射阵地,精准打击预定目标,火力急袭要迅猛突然。 他甚至将部分老兵补充进炮兵观察组,利用他们丰富的战场经验,提高前沿观测和火力呼叫的效率。 方志行主要负责步兵战术磨合。 他强调小分队独立作战能力:“武汉周边水网密布,丘陵起伏,大兵团展开困难。一旦打起来,很可能被分割。每个连、每个排,甚至每个班,都要有在失去上级指挥的情况下,独自为战、坚持到底的勇气和能力!” 方志行组织了大量的小规模突击、迂回、破袭演练,将蒙城突围时那种灵活机动的战术思想,深深植入这支部队的基因。 部队的气质在悄然变化。 新兵脸上的稚气迅速褪去,眼神变得沉稳锐利,动作间有了老兵的风范。 而幸存的老兵们,则在严格训练和集体生活中,逐渐抚平着内心的创伤,将悲愤转化为更强大的战斗技能和带兵责任感。 那种弥漫在队伍中的、为周元将军和蒙城死难弟兄复仇的强烈意愿,成为凝聚所有人的最强纽带。 这天傍晚,顾沉舟刚从一场激烈的营级对抗演习现场回来,满身尘土,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旅部通讯参谋就急匆匆送来了一份绝密电报。 电报来自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内容简短却重若千钧: “日军波田支队、第106师团等部,已突破我九江外围防线,兵锋直指瑞昌、阳新,武汉会战南线战场形势危急。令你部即日起结束整训,完成战前准备,待命开赴富池口、田家镇要塞区域,归属第54军序列,参与江防作战。务须依托坚固工事,予敌重创,迟滞其溯江西进步伐。” 顾沉舟捏着电报纸,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该来的,终于来了。 富池口、田家镇,这是扼守长江咽喉、屏障武汉的重要门户,日军势必以主力猛攻,战斗的惨烈程度,恐怕不会亚于蒙城。 顾沉舟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对门口的警卫员沉声道:“通知团以上主官,半小时后旅部开会!紧急作战会议!” “是!” 半小时后,旅部作战室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墙上挂起了大幅的鄂东南地区军事地图,富池口、田家镇等关键地点被红笔醒目地圈出。 顾沉舟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通报了敌情和命令。 “诸位,委座和战区长官将如此要害的江防任务交给我部,是对‘蒙城旅’的信任,更是考验!”顾沉舟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或新晋的面孔,“富池口-田家镇防线,是武汉的东大门。门若破,则武汉危矣。我们的任务,就是像钉子一样,钉死在这道门上!让小鬼子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 军官们神情肃然,眼神中闪烁着兴奋与决绝。 等待已久的日子,终于到了。 “下面,部署初步作战方案。”顾沉舟拿起指挥棒,指向地图,“根据情报,日军主攻方向很可能是沿长江南岸推进,首要目标是我富池口核心阵地。我旅防御部署如下:” “第一团,配属旅属炮兵一营,负责富池口正面主阵地防御。你们的任务是坚守核心工事,利用江面视野开阔的优势,协同海军残存炮艇及岸边永久火力点,阻击日军舰船靠近,并粉碎其登陆企图。” “第二团,为旅预备队,配置于富池口后方二线阵地。随时准备增援一团,或对突入之敌实施反击。” “第三团,”顾沉舟的指挥棒移到田家镇方向,“你团任务最为艰巨。田家镇与富池口隔江相对,地势更为险要,但也是日军必争之地。你团需前出至田家镇外围前沿阵地,利用山地丘陵节节抵抗,消耗敌军有生力量,为主阵地布防争取时间。记住,是弹性防御,不是死守!必要时可退守核心堡垒,但必须让鬼子每占一寸土地都留下尸体!” “补充团,负责后勤保障、工事加固及伤员转运。特务营,派出侦察分队,严密监视日军动向。” “各部队务必于三日内完成一切开拔准备!弹药粮秣足额携带,野战医院随行。此次作战,不同于蒙城,我们背靠武汉,有补给,有援军(虽然可能有限),但同样,我们面对的是更强大的敌人,更猛烈的炮火!都明白了吗?” “明白!誓死完成任务!”军官们齐声怒吼。 “好!散会后,各自回去进行战前动员。告诉弟兄们,‘蒙城旅’的名字,是用血写出来的!这一次,我们要在长江边上,用鬼子的血,把这个名字写得更亮!让全国同胞看看,从蒙城出来的兵,是什么成色!” 会议结束,军官们迅速离去,营地立刻进入了临战前的最高效率运转。 武器分发到个人,弹药基数检查再检查,干粮袋塞得满满当当,士兵们默默地写着家书,或者只是仔细地擦拭着钢枪和刺刀。 夜晚的营地,没有了往日的喧嚣,只有一种压抑的、引而待发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汗水和一种名为“决战”的气息。 顾沉舟独自一人登上营地内的小土坡,遥望东南方向。 那里,长江蜿蜒,战云密布。 他仿佛已经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隐隐炮声。 “元公,凌团长,诸位弟兄……”顾沉舟心中默念,“你们在天上看着,我顾沉舟,带着咱们‘蒙城旅’的旗,又要上阵了。这一次,我们弹药充足,兵强马壮,定叫那倭寇,血债血偿!” 顾沉舟转过身,看着脚下营地中点点灯火和无声忙碌的身影。 这支军队,已不再是当初蒙城突围时那支伤痕累累的残兵,而是一把重新淬火、磨砺锋刃的复仇之剑。 剑锋所指,正是滚滚长江,以及即将到来的、更加残酷的血雨腥风。 武汉会战的大幕已然拉开,“蒙城旅”的征程,即将进入新的血色篇章。 第124章 鏖兵富池 七月中旬,鄂东大地暑气熏蒸,湿热的江风裹挟着硝烟的气息,提前宣告了战争的临近。 “蒙城旅”五千余官兵,搭乘征调来的船只和卡车,沿江疾进,终于抵达了预定的防御区域——以富池口为核心的长江南岸防线。 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是经历过蒙城炼狱的老兵们也感到心头沉重。 长江在此处江面开阔,水流湍急。 南岸,山峦起伏,扼守江道的富池口要塞,依托几座临江的山头修建,钢筋混凝土的永久工事如同巨兽的獠牙,森然矗立。 但许多外围的野战工事尚未完全成型,民夫和少量工兵正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地加固着。 更令人不安的是江上。 日军飞机的侦察活动异常频繁,偶尔还有军舰的炮艇远远游弋,试探着岸防火力的反应。 一种大战将至的压抑感,弥漫在空气之中。 顾沉舟立刻召集团营长,实地勘察地形,细化防御部署。 “一团,你们的阵地是重中之重!”顾沉舟站在富池口主峰——鸡笼山的指挥所里,指着脚下蜿蜒的江岸和层层叠叠的堑壕、铁丝网,“鬼子要西进,必须拔掉这颗钉子。核心堡垒群要顶住重炮轰击,侧翼的暗堡和机枪火力点要形成交叉,绝不能让鬼子轻易登陆。炮兵营,测算好江面各区域射击诸元,鬼子的船来了,就给我往死里打!” 一团团长,原蒙城老营长提拔而来,面色黝黑,沉声道:“旅座放心,一团只要还有一个人在,鬼子就别想从富池口正面爬上来!” “三团,”顾沉舟的目光投向江北方向,隔江相望的田家镇山势更加险峻,“你们的任务是灵活阻击,逐次消耗。前出阵地要利用好每一处山林、村庄,多设诡雷,广布疑兵。记住,你们的牺牲,是为了给主阵地争取更多时间。必要时,可放弃前沿,退守田家镇核心阵地,与江北友军形成犄角之势,交叉火力封锁江面!” 三团长是个性格悍勇的汉子,啪一个立正:“旅座,三团弟兄不怕死,定叫鬼子在田家镇外血流成河!” 部署已定,部队迅速进入阵地,争分夺秒地加固工事,熟悉射界。 士兵们挥动铁锹,汗水浸透了崭新的军装,泥土混合着硝烟的味道,呛入鼻腔。 新兵们看着脚下奔流的长江和对岸隐约的山影,既有紧张,也有初临战阵的兴奋。 老兵们则沉默得多,他们仔细检查着机枪位、炮位,默默计算着弹药储备,眼神中是一种见惯了生死的平静与警惕。 顾沉舟和方志行几乎不眠不休,巡查着每一处重要阵地。 “老方,你看这江面,太开阔了。鬼子要是用舰炮轰击,我们的工事能扛多久?”顾沉舟忧心忡忡。 方志行抹了把汗:“永久工事问题不大,就怕野战线被反复犁地。关键是我们的炮,数量和质量都比不上鬼子,只能靠精准和突然性。” “告诉炮兵,节省弹药,打就要打疼他!步兵要做好防炮击的准备,猫耳洞多挖,防炮洞加深!” 七月二十五日,清晨。 江面上大雾弥漫,能见度极低。 但一种异样的寂静,让前沿阵地的官兵们都绷紧了神经。 “有动静!”鸡笼山观察哨的士兵压低声音报告。 浓雾中,传来了低沉的发动机轰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紧接着,是某种金属履带碾压地面的嘎吱声,其间还夹杂着日语隐约的吆喝。 “是鬼子的登陆艇!还有……坦克的声音?他们想把坦克运上岸!”哨兵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消息迅速传到旅部。 顾沉舟心头一沉,日军果然来势汹汹,竟然试图在富池口正面实施装甲突击! “命令一线部队,放近打!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枪!炮兵做好准备,听我号令!”顾沉舟果断下令。 他要利用大雾的掩护,给日军来一个瓮中捉鳖。 雾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阵地上,士兵们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手心里全是汗。 能见度只有几十米,只能听到那令人心悸的轰鸣声越来越近,甚至能闻到柴油燃烧的刺鼻气味。 突然,几艘庞大的日军登陆艇的轮廓冲破浓雾,出现在离岸边不足百米的水域! 艇首敞开,隐约可见里面挤满了头戴钢盔的日军士兵,以及一两辆体型较小的坦克或装甲车! “打!”顾沉舟对着电话嘶吼。 霎时间,富池口防线如同苏醒的火山,猛然喷发! “咚咚咚!”“哒哒哒哒!” 鸡笼山及其侧翼阵地上,所有火力点同时开火! 重机枪子弹如同泼水般扫向登陆艇敞开的舱门,瞬间将试图冲出的日军士兵打成筛子。 迫击炮弹和山炮炮弹呼啸着砸向江面,激起冲天的水柱,一艘登陆艇被直接命中,燃起大火,缓缓倾覆。 江面上顿时乱成一团。 日军的掩护炮火也开始了,江北岸的日军炮兵阵地以及江中游弋的炮舰,向富池口阵地倾泻着钢铁与火焰。 巨大的爆炸声连绵不绝,地动山摇,硝烟尘土弥漫,许多刚刚加固的野战工事被炸塌。 “顶住!防炮!注意江面,鬼子要抢滩了!”军官们在炮火中声嘶力竭地呼喊。 果然,尽管遭遇迎头痛击,日军的凶悍依旧超出想象。残余的登陆艇不顾伤亡,强行冲滩。 艇门放下,日军士兵嚎叫着跳入齐腰深的水中,冒着密集的弹雨向岸上冲击。 几辆豆战车也蹒跚着驶下登陆艇,用车载机枪疯狂扫射,为步兵提供掩护。 “反坦克小组!上!”一团团长红着眼睛大吼。 早已埋伏在滩头侧翼废墟中的敢死队员,抱着集束手榴弹和炸药包,利用弹坑和障碍物匍匐前进,不顾一切地扑向日军坦克。 “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接连响起,一辆豆战车被炸断了履带,瘫痪在原地。 但更多的日军步兵已经冲上了滩头,与守军展开了惨烈的近距离厮杀。 刺刀见红,手榴弹横飞,滩头阵地瞬间变成了血肉磨坊。 “二营预备队,给我压上去!把鬼子赶下江!”顾沉舟通过望远镜看到滩头告急,立刻下令。 生力军的加入,暂时稳住了阵脚。 但日军的炮火更加猛烈,后续的登陆艇仍在不断试图靠岸。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富池口正面滩头反复易手,江水被染成了淡淡的红色。 日军凭借火力优势和中队的悍不畏死,逐渐在滩头建立了一个立足点。 “旅座,一团伤亡很大!鬼子炮火太猛了!滩头阵地恐怕……”参谋的声音带着焦急。 顾沉舟脸色铁青,他知道,单纯死守滩头,在日军绝对优势的舰炮和重炮轰击下,代价太大。 “命令一团,放弃滩头前沿阵地,逐次退守鸡笼山主阵地!利用永备工事和反斜面,消耗敌人!”他做出了艰难但必要的决定,“告诉弟兄们,把鬼子放上山来打!我们的优势是山地和工事!” 与此同时,江北田家镇方向,也传来了密集的枪炮声。 三团的前沿阵地同样承受着日军猛攻的压力。 第一天的战斗,就在如此高强度、高伤亡的节奏中落下帷幕。 日军付出了惨重代价,未能攻克核心阵地,但成功在富池口滩头站稳了脚跟。 对于“蒙城旅”而言,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夜色降临,枪炮声暂时稀疏。 阵地上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汗臭混合的味道。 医护人员穿梭在阵地上抢救伤员,工兵们则趁着夜色抢修被毁的工事。 顾沉舟走在鸡笼山的主阵地上,看着疲惫不堪却眼神依旧坚定的士兵们,看着那些被炮火削去半边的工事,心中沉甸甸的。 这只是第一天。 武汉会战,注定是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消耗战。而“蒙城旅”,已经再一次置身于这场风暴的最前沿。 顾沉舟抬头望向江北,田家镇方向仍有火光闪烁。 他知道,更艰苦的战斗,还在后面。 “给武汉发电,”顾沉舟对身后的通讯参谋说,“我部已与敌接火,富池口阵地屹立未动。虽敌攻势凶猛,我全体官兵士气高昂,誓与阵地共存亡。‘蒙城旅’,绝不会让蒙城的悲剧在武汉重演!” 顾沉舟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带着一丝疲惫,却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 长江的波涛声,仿佛在为这支不屈的军队,奏响着一曲悲壮的战歌。 第125章 撬门 武汉,这座支那的临时首都,如同一个散发着诱人香气却又布满尖刺的果实,悬在帝国皇军面前。 大本营的意志明确而坚决。 必须尽快拿下武汉,彻底粉碎支那政府的抵抗意志,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华夏事变”。 而打通长江水路,以其为进攻轴线直捣武汉,是最迅捷、也是最能彰显帝国武力的方案。 然而,这条通往武汉的“捷径”,此刻却卡在了一个名为富池口-田家镇的咽喉要道上。 负责南岸主攻的帝国第106师团师团长松浦淳六郎中将,正脸色铁青地站在临时搭建的前线指挥所里,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对岸那片笼罩在硝烟中的山头。 望远镜的视野里,富池口守军的阵地如同被巨犁反复翻耕过,满目疮痍。 帝国的炮火和舰炮射击不可谓不猛烈,按照以往的经验,如此强度的火力覆盖之后,支那军队的阵地早该土崩瓦解,残兵望风而逃。 但这一次,情况截然不同。 攻击部队(波田支队与106师团先头部队)的报告一次次传来,内容却令人沮丧: “敌军抵抗极其顽强,火力点配置巧妙,我军抢滩损失惨重!” “敌方炮兵反击精准,对我登陆舟艇造成重大威胁!” “鸡笼山主堡垒群异常坚固,多次突击均被击退!” “敌军士兵作战意志坚决,多爆发惨烈白刃战,甚至出现身绑炸药与我战车同归于尽之亡命徒!” “八嘎!”松浦中将猛地放下望远镜,胸腔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他转身看向身后垂手肃立的参谋军官们,声音因克制而显得有些扭曲:“谁能告诉我,防守富池口的,到底是支那的哪一支部队?为何战斗力与情报显示的杂牌军截然不同?” 一名情报参谋赶紧上前一步,躬身报告:“师团长阁下,根据俘虏口供和缴获的敌方文件确认,当面之敌,番号为支那军荣誉第一旅,指挥官是一名叫做顾沉舟的少将。这支部队……一个月前,刚从北线的蒙城战场突围至此。” “蒙城?” 松浦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当然记得蒙城,帝国最精锐的师团之一在那里被一支名不见经传的支那部队死死拖住了四天三夜,付出了意想不到的代价,虽然最终攻克,但守军主力竟能成功突围,这被帝国陆军内部视为一个小小的耻辱。 没想到,竟然是这支部队! “原来是他们……” 松浦喃喃道,语气复杂。 既有对顽强对手的某种程度上的认可,更有一种被失败者再次阻挡去路的羞恼。 “难怪……像牛皮糖一样难缠!” 另一名作战参谋指着地图分析:“阁下,富池口地势险要,永备工事坚固。守军显然吸取了蒙城的教训,战术灵活,防御韧性极强。我军若继续强攻正面,虽最终必能攻克,但伤亡和时间代价恐怕会远超预期。是否考虑调整部署,加强侧翼迂回,或等待更强大的重炮部队支援?” 松浦沉默了片刻。 他何尝不知强攻的代价? 但大本营和华中派遣军司令部的催促电令一道紧过一道,要求他尽快打开长江通路。 武汉会战全局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这里进度迟缓,势必影响其他方向的作战。 更重要的是,一种属于帝国军人的骄傲和雪耻的心态在作祟。 如果连一支刚从重创中恢复过来的残兵都无法迅速击溃,他松浦淳六郎和第106师团的脸面往哪里放? 如何在后续的武汉攻略中争取更重要的任务? “不!”松浦断然否决了参谋的建议,眼神变得凶狠,“帝国皇军的威严,不容挑衅!尤其是被一支手下败将挑衅!命令!”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富池口: “一、请求海军方面加大舰炮支援力度,特别是对鸡笼山核心阵地的压制!” “二、师团所属重炮联队,集中所有火力,对敌前沿及纵深阵地进行不间断轰击,摧毁其工事,杀伤其有生力量!” “三、步兵部队,组织敢死队,夜间连续发动突袭,疲惫敌军,寻找防御弱点!” “四、加强对江北田家镇的攻势,牵制其不能支援南岸!” “我要用绝对的火力和无畏的武士精神,碾碎这支不知死活的支那部队!让富池口,成为‘蒙城旅’的坟墓!” 命令下达,日军的进攻变得更加疯狂和不计成本。 江面上,日舰的炮火更加密集,大口径炮弹带着刺耳的呼啸,将鸡笼山阵地再次笼罩在火海之中。 地面上,日军步兵在军官的督战下,顶着守军顽强的阻击,一波接一波地发起冲锋。 很多时候,战斗演变成最残酷的近距离绞杀,双方士兵在残破的堑壕、弹坑里用刺刀、工兵铲、甚至拳头牙齿搏命。 在日军前沿的一个临时包扎所里,伤兵哀嚎遍野。 一名手臂被子弹打穿的小队长,面色惨白地对军医咆哮:“混蛋!那些支那兵……他们不怕死的吗?我的小队……快打光了……他们就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在后方稍远处的炮兵阵地上,一名观测员放下测距仪,对身边的同僚感叹:“对面的指挥官是个高手。他们的火力点总是在我们炮击间隙复活,我们的步兵一上去,就遭到精准射杀……这仗,打得憋屈!” 一种焦躁和凝重的气氛,开始在日军基层部队中蔓延。 他们原本预期中的摧枯拉朽没有出现,反而陷入了啃硬骨头的消耗战。 对手的顽强和战术素养,远远超出了他们对一般支那军队的认知。 松浦中将虽然嘴上强硬,但内心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战报上的伤亡数字不断攀升,进攻进度却缓慢如蜗牛。 来自上级的质询电报语气也越来越严厉。 松浦中将再次举起望远镜,看向那片依旧在帝国炮火中屹立不倒的支那军阵地,眉头紧锁。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低估了这支从蒙城血战中幸存下来的军队,低估了那种由国仇家恨和军人荣誉凝聚起来的可怕力量。 “顾沉舟……‘蒙城旅’……” 松浦中将默念着这两个名字,第一次感觉到,武汉之战,或许远比他想象的要艰难。 帝国锋利的战刀,似乎在这块看似不起眼的“顽石”上,卷了刃。 但松浦中将不能退缩,帝国的战争机器也不会允许他退缩。 更血腥、更残酷的较量,还在后面。 他必须找到办法,撬开这道该死的铁门,哪怕付出更大的代价。 第126章 灼心 指挥部设在鸡笼山反斜面一处经过加固的天然岩洞里,闷热、潮湿,弥漫着土腥味、汗味和电话机电池淡淡的酸味。 炮弹落下时,整个洞窟都在簌簌发抖,细小的碎石和尘土从顶棚不断落下,落在铺满地图的简陋木桌上,落在顾沉舟布满血丝的眼睛前。 外面的世界,是持续不断的轰鸣、爆炸和嘶喊的交响。 但在这个相对隔绝的指挥中枢里,声音被岩壁过滤,变成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背景噪音,反而更让人心头发紧。 每一阵剧烈的震动,都代表着一发重磅炮弹在阵地某处炸响,可能意味着一段堑壕被抹平,一个火力点被摧毁,几个、几十个鲜活的生命瞬间消逝。 顾沉舟站在巨大的防御态势图前,手中的红蓝铅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地图上,代表敌军的蓝色箭头如同毒蛇的信子,反复舔舐、冲击着代表己方阵地的红色防线。 尤其是富池口正面滩头至鸡笼山主阵地一线,红色标记已经变得犬牙交错,许多地方标注着“激战中”、“反复争夺”的字样。 参谋军官们进出匆匆,压低声音报告着各处的战况,伤亡数字,弹药消耗。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是蒙城血战后仅存的骨血,是“蒙城旅”重建的根基。 他的心,随着每一个伤亡报告而抽搐,但脸上却不能有丝毫流露。 “旅座,一团三营报告,三号高地失守,营长重伤,副营长阵亡,残部退守二线阵地。” “炮兵营报告,105榴弹炮连阵地遭敌重炮反制,一门炮被毁,伤亡十余人。” “运输队遭遇敌机扫射,一批急救药品损失……”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日军的进攻强度和火力密度,超出了战前的预想。 舰炮、重炮、飞机轰炸,几乎不间断地倾泻在狭小的防御正面上。 士兵们是在用血肉之躯,对抗钢铁风暴。 “告诉一团,三号高地必须夺回来!组织突击队,夜里反攻!没有预备队给他们,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告诉李团长,我不要过程,只要结果!鸡笼山主阵地,一寸也不能丢!” 顾沉舟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 他必须逼他们,就像逼自己一样。 慈不掌兵,尤其是在这种炼狱般的消耗战中,任何心软都可能导致全线崩溃。 顾沉舟走到观察孔前,举起望远镜。 视野里,整个前沿阵地笼罩在浓密的硝烟中,只能隐约看到火光闪烁,人影在烟尘中奔跑、扑倒。 空气中飘来浓重的硝烟和……烤肉般的焦糊味。 顾沉舟的胃部一阵翻搅,强行压了下去。 那是被烧灼的工事木材、衣物,甚至……是遗体。 顾沉舟想起了蒙城。 同样的惨烈,同样的绝望。 但这一次,不同。 蒙城是孤城血战,退无可退。 而这里,背靠武汉,理论上有着后方,有着补充。 但这种“希望”有时反而更折磨人。 你知道有退路,却必须死守,看着身边的弟兄一个个倒下,这种煎熬,比单纯的绝望更噬心。 “旅座,喝口水吧。”副官递过一个军用水壶,眼里满是担忧。 顾沉舟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快一天一夜水米未进了。 他接过水壶,机械地灌了几口,冰凉的水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灼烧感。 顾沉舟想到了周元,那个在水门街废墟中与他诀别的老长官。 周元把断后的重任,把部队的种子交给了他。 如果他不能把这支队伍带出去,如果不能在这里挡住鬼子,他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周副师长和蒙城数千英魂? “老方那边情况怎么样?” 顾沉舟问的是方志行负责的二线预备队和侧翼警戒。 “方参谋长报告,暂未发现日军大规模迂回迹象,但小股渗透不断,已被击退。预备队状态良好,但他请求……能否抽调部分兵力增援一线?弟兄们伤亡太大了。” 顾沉舟沉默地摇了摇头。 预备队是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动用。 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一线部队必须靠自己顶住。 顾沉舟知道这很残酷,但这是指挥官的责任——在正确的时机,投入最后的力量,而不是被敌人的节奏牵着鼻子走。 “回复方参谋长,预备队按兵不动,加强警戒。一线还能撑住。” 顾沉舟顿了顿,补充道,“告诉他,我相信一团的老弟兄。” 这话,既是对部下的信任,也是对自己的告诫。 他顾沉舟必须相信,这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部队,拥有超越常人的韧性。 夜幕渐渐降临,日军的炮击频率稍有减弱,但零星的枪声和爆炸声显示,前沿的绞杀并未停止。 顾沉舟命令各部利用夜色抢修工事,后送伤员,补充弹药。 他走出指挥部,来到相对安全的二线阵地巡视。 士兵们靠在堑壕壁上,满脸烟尘,眼神疲惫,但看到他走来,都挣扎着想要起身。 “都坐着,休息!”顾沉舟按住一个年轻士兵的肩膀,顺手将他滑落的军毯往上拉了拉。 士兵的腿受了伤,绷带上渗着血,脸色苍白,但看到旅长,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旅座,我们没给‘蒙城旅’丢人吧?” 顾沉舟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蹲下身,看着士兵年轻却已刻满风霜的脸,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你们都是好样的!都是英雄!” 顾沉舟走过一个个阵地,拍拍这个的肩膀,看看那个的伤口,简单地问候几句。 不需要太多言语,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鼓舞。 士兵们看着旅长同样疲惫却依然挺拔的身影,眼神中的茫然和恐惧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子同袍”的踏实感。 回到指挥部,已是深夜。 电台里传来武汉方面的通报,其他战线同样激战正酣,援兵和物资补充短期内难以指望。 他们必须独自面对眼前的强敌,至少还要坚守相当长一段时间。 顾沉舟摊开信纸,想给武汉的上级写一份战况报告。 但笔尖悬停良久,最终只写下寥寥数语: “……职部官兵,上下一心,抱定与阵地共存亡之决心,连日激战,予敌重创……目前困难虽巨,然士气未堕,阵地核心屹立未动……恳请钧座放心,‘蒙城旅’在,富池口便在。” 写完,他封好信,交给通讯兵。 然后,他再次走到地图前,目光投向江北的田家镇。 三团那边的压力,恐怕也不会小。 顾沉舟知道,最艰难的阶段或许还未到来。 日军绝不会甘心受阻于此,更猛烈的风暴还在后面。 但他不能倒下,不能退缩。 他是这支军队的主心骨,是这面残破军旗的旗手。 顾沉舟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的冰冷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分析战局,思考着明天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以及应对之策。 岩洞外,长江的涛声与零星的枪炮声交织在一起。 在这个铁与火的砧板上,顾沉舟的心如同冷焰,在极致的压力下,灼灼燃烧,冰冷而坚定。 第127章 代价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但富池口的天空却被炮火映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日军似乎铁了心要在天亮前撕开一道口子,攻势一浪高过一浪。 鸡笼山主阵地侧翼的一处前沿支撑点,由一团二连残存的半个排守着。 排长是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学生官,姓陈,此刻却满身血污,嘶哑的嗓音已经喊破了音:“机枪!左边!鬼子摸上来了!手榴弹!扔!” “排长!没手榴弹了!子弹也快打光了!”一个老兵趴在弹坑里,步枪枪管打得通红,他哆嗦着从腰间摸出最后一梭子弹,压进弹仓。 “用刺刀!石头!有什么用什么!”陈排长红着眼睛,捡起一块尖锐的碎石,死死盯着前方影影绰绰摸上来的日军身影。 阵地上能站起来的,算上轻伤员,不到十个人。 就在这时,侧面突然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和呐喊!几颗日式手榴弹在摸上来的日军人群中炸开! “是旅部特务营的弟兄!”瞭望哨兵惊喜地大叫。 只见顾龙带着十来个身手矫健的士兵,如同鬼魅般从侧翼的交通壕里杀出,手中的冲锋枪和驳壳枪泼洒出致命的弹雨,瞬间将这股日军的攻势打了下去。 “陈排长!旅座命令,放弃前沿,立即撤退到主阵地反斜面!快!”顾龙一边换弹夹,一边吼道,脸上混着硝烟和汗水。 “撤退?那这里……”陈排长有些犹豫。 “执行命令!鬼子炮火马上要覆盖这里了!留得青山在!”顾龙不容置疑地打断他,挥手让手下搀扶起重伤员。 他们刚沿着交通壕撤出不到百米,身后刚才坚守的那个小高地就被一阵密集的迫击炮弹和山炮炮弹彻底淹没。 火光冲天,碎石横飞。 陈排长回头看了一眼,额头渗出冷汗,若不是顾龙及时赶到…… 主阵地上的压力丝毫未减。 日军一波被打退,下一波立刻在更猛烈的炮火掩护下涌上来。 一团指挥部所在的掩体附近也落下了炮弹。 “旅座!电话线又断了!和一团主阵地联系不上!”通讯兵焦急地报告。 顾沉舟猛地站起身,抓起一支冲锋枪:“参谋留下!警卫班,跟我上一团阵地!” “旅座!太危险了!”副官急忙阻拦。 “危险?哪里不危险?”顾沉舟头也不回,弯腰冲出了指挥部,“不能眼瞎耳聋地指挥!” 他沿着被炮火犁得松软不堪的交通壕疾行,不时有流弹啾啾飞过。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坍塌的工事里,牺牲的士兵保持着战斗姿势;救护兵抬着担架匆匆跑过,担架上的人血肉模糊。 一个年轻的士兵抱着被打断腿的战友,无助地哭喊着医务兵…… 终于冲到一团指挥部所在的掩体,只见团长李国胜头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正对着电话筒咆哮,但里面只有忙音。 “老李!情况怎么样?”顾沉舟蹲到他身边。 李国胜看到旅座亲自上来,愣了一下,随即嘶哑道:“旅座,你怎么上来了?!鬼子攻得太凶!二营那边伤亡最大,阵地几次易手!娘的,小鬼子拼刺刀也玩命了!” “顶得住吗?”顾沉舟直接问核心。 李国胜咬了咬牙,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顶得住!旅座放心!一团还没死光,鬼子就别想上鸡笼山!就是……就是子弹不多了,尤其是机枪子弹。” 顾沉舟立刻对身后的警卫班长说:“把我们带的弹药分一半给一团!再去个人,告诉方参谋长,从旅直属队和还能动的伤员里搜集弹药,优先补充一团!” 命令迅速被执行。 一箱箱手榴弹和子弹被送到前沿士兵手中,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天色微亮,日军的进攻势头终于显露出一丝疲态。 也许是伤亡太大,也许是需要重新组织。阵地上出现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伤员的呻吟和远处零星的枪声。 顾沉舟和李国胜利用这宝贵的时间,巡视主阵地。 士兵们疲惫地靠在战壕里,抓紧时间喝水、啃干粮、包扎伤口。 看到旅长和团长,他们纷纷挣扎着起身。 “弟兄们,打得好!”顾沉舟大声道,声音在寂静的清晨传得很远,“鬼子被我们打退了!他们没什么了不起!看看你们身边倒下的鬼子尸体,他们也会死!我们‘蒙城旅’,就是专啃硬骨头的!” 一个满脸黑灰的老兵咧开嘴,露出白牙:“旅座,放心吧!蒙城那么大的阵仗都见过,这点阵仗,算个球!鬼子再来,照样送他们见阎王!”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压抑的笑声和附和,士气为之一振。 上午时分,战况统计和伤亡报告陆续汇总到顾沉舟这里。 过去二十多个小时的激战,日军向富池口主阵地发动了营连级规模的进攻不下六次,均被击退。 初步估算,毙伤日军至少四百余人,摧毁轻型坦克两辆,击伤炮艇一艘。 但己方代价同样惨重。 一团伤亡近三分之一,其中阵亡和重伤失去战斗力者超过两百人。 多个前沿支撑点丢失,主阵地部分工事被严重摧毁。 弹药消耗巨大,特别是机枪子弹和手榴弹已接近警戒线。 “旅座,武汉方面回复,补充弹药和兵员已在路上,但需要时间。要求我们务必再坚守至少三到五天。” 参谋长方志行低声道,语气沉重。 顾沉舟看着地图上依旧密密麻麻的蓝色标记,知道日军的进攻绝不会停止,只会更加疯狂。 接下来的每一天,每一个小时,都将是血与火的考验。 顾沉舟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扫过指挥部里所有军官疲惫而坚定的脸: “告诉武汉,我部坚决执行命令。弹药不足,就用刺刀!工事毁了,就用尸体挡!‘蒙城旅’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富池口,就还是中国的!” 顾沉舟的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传令各团,抓紧时间抢修工事,清点弹药,安置伤员。鬼子给我们喘口气的时间不会太长。下一波,会更狠。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军官们凛然受命,纷纷返回自己的岗位。 第128章 战斗 三天三夜。 这个词在和平年代,或许意味着一次短暂的旅行或一场热闹的节庆。 但在富池口,在民国二十七年的这个夏天,它意味着无休无止的炮火轰鸣,意味着钢铁与血肉的反复绞磨,意味着每一分每一秒都浸泡在硝烟、鲜血和死亡的气息里。 鸡笼山的主阵地,仿佛被巨人的犁铧翻了一遍又一遍。 原本郁郁葱葱的山头,此刻只剩下焦黑的树干和裸露的、被炸得松软的泥土。 钢筋混凝土的永久工事上布满了白痕和凹坑,像是长了麻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令人作呕的气味:火药的辛辣、东西烧糊的焦臭、以及那若有若无、却总能钻入鼻腔的血腥味。 短暂的战斗间歇,阵地上死寂得可怕。 只有伤兵压抑的呻吟,和工兵抢修工事时铁锹碰撞碎石的叮当声。 旅部掩体内,烟雾缭绕。 顾沉舟掐灭了不知第几根烟,听着参谋长方志行用沙哑的声音汇报初步统计上来的战果与战损。 每一个数字,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战果是惨烈的,是用命换来的:、。 毙伤日军: 初步估算超过九百人。阵地前遗弃的日军尸体层层叠叠,有些地方甚至堵塞了交通壕。 日军一度冲上主阵地的散兵坑,双方爆发了极其残酷的白刃战,最终以日军遗尸数十具败退告终。 摧毁装备: 确认击毁日军九五式轻型坦克三辆,九二式步兵炮两门,击伤中型坦克二辆,使其瘫痪于阵地前。击沉、击伤小型登陆艇和机动舟各三艘。 挫败攻势: 成功击退日军大队 级别进攻四次,中队 级别进攻十余次。日军未能实质性突破鸡笼山核心防御地带,其企图速战速决拿下富池口的计划严重受挫。 方志行念完战果,顿了顿,声音更低沉地开始念战损。 掩体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人员伤亡。 这是最触目惊心的部分。负责正面防御的荣誉第一旅第一团,伤亡最为惨重。 全团战前满编约一千五百人,目前初步统计: 阵亡: 三百二十七人(许多遗体无法抢回,实际数字可能更高)。 重伤失去战斗力: 两百八十九人(已后送或等待后送,其中不少因缺医少药而生命垂危)。 轻伤不下火线: 约四百余人(几乎人人带伤,简单包扎后继续作战)。 这意味着,一团可战之兵已不足五百人,伤亡率超过百分之六十。营、连、排级军官伤亡尤甚,建制几乎被打残。 旅直属队(特务营、工兵连、炮兵等)亦有相当伤亡。全旅总伤亡数字逼近一千二百人,这几乎相当于蒙城突围后归建时的一半兵力。 装备损失。 重武器: 损失八二迫击炮四门,二〇式机关炮两门,马克沁重机枪五挺。炮兵营一门宝贵的105毫米榴弹炮被日军重炮直接命中,彻底报废。 轻武器: 步枪损失、损坏超过四百支,轻机枪损失十余挺。 阵地工事。 前沿支撑点几乎全部丢失或被迫放弃。 主阵地表面工事被摧毁百分之七十以上,交通壕多处被炸平或堵塞。 永备工事部分受损,但仍能发挥作用。 弹药消耗。 步枪、机枪子弹消耗超过三分之二,库存告急。 手榴弹、迫击炮弹所剩无几,尤其是杀伤效果好的手榴弹,已优先配发给一线敢死队。 火炮炮弹存量已低于安全线,炮兵接到命令,非紧急情况不得轻易开火。 “旅座……” 方志行念完,看着顾沉舟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欲言又止。 顾沉舟沉默了很久,久到掩体里只能听到外面隐约的风声和远处江涛声。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观察孔前,望着外面那片被血与火浸透的土地。 “一团……差不多打光了。” 顾沉舟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都是好兵啊……从蒙城带出来的老底子……” 一个作战参谋红着眼睛低声道:“旅座,伤亡太大了……是不是向战区请求……稍微后撤休整一下?哪怕就退到二线阵地……” “不行!”顾沉舟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如刀,“现在后撤,鬼子立刻就能压上来,之前弟兄们的血就白流了!富池口一丢,田家镇侧翼暴露,整个江防链条就可能崩溃!武汉怎么办?!” 顾沉舟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鸡笼山上:“这里,就是钉死的钉子!谁也不能退!告诉李国胜,一团打光了,旅部警卫连、通信排、能拿枪的炊事员,都给他补进去!军官牺牲了,士兵代理!班长死了,老兵顶上!没有命令,擅自后退者,格杀勿论!” 顾沉舟的命令冷酷而决绝,但掩体内的军官们都明白,这是唯一的选择。 战争,从来都是用最残酷的方式,逼人做出最无奈的决定。 “老方,”顾沉舟看向方志行,“你亲自去一趟后方,催补给,催兵员!告诉他们,我‘蒙城旅’在这里流血,弹药和兵员必须最快速度送上来!还有药品,特别是消炎药,伤员等不起!” “是!我马上出发!”方志行立正敬礼,转身快步离去。 顾沉舟又看向其他军官:“重新调整部署!收缩防线,集中兵力守住核心堡垒群!弹药统一调配,优先保证机枪和狙击手!工兵连全部投入,连夜修复最关键的战壕和火力点!告诉弟兄们,最难的关头已经扛过去了,鬼子比我们更难受!咬紧牙关,援军就在路上!” 命令一道道传达下去。 残存的士兵们开始默默地重整防线,从牺牲的战友身上搜集剩余的弹药,用刺刀和工兵铲加固着残破的工事。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悲伤,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麻木和坚韧。 战果与战损,是冷冰冰的数字。 但在这数字背后,是上千个破碎的家庭,是永眠于长江之畔的英魂,是一支军队用巨大的牺牲,顽强地阻滞着侵略者前进的铁蹄。 顾沉舟走出掩体,夕阳的余晖给焦土阵地染上了一层悲壮的橘红色。 他看着那些在废墟中忙碌的、身影疲惫却依然挺直脊梁的士兵,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豪情。 代价是巨大的,但阵地,还在他们手中。 这面千疮百孔的“蒙城旅”战旗,依然在鸡笼山顶,迎着江风,猎猎作响。 第129章 阴霾 汉口,日军第11军前进指挥所。 与前沿阵地的硝烟弥漫和血腥气不同,这里的气氛是一种压抑的、带着高级军官司令部特有的消毒水味和纸张油墨味的凝重。 第11军司令官冈村宁次大将,站在巨大的武汉会战沙盘前,目光久久停留在标注着“富池口”的那个小小的山丘模型上。 沙盘旁,刚刚送来的战报还带着通讯兵的体温,上面的数字却冰冷刺骨。 参谋长木下勇少将垂手肃立在一旁,脸色同样不好看。 “松浦君……又请求了战术指导?”冈村宁次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之下往往蕴藏着风暴。 他用了“战术指导”这个委婉的词,实则意味着前线部队进展不利,甚至可能遇到了麻烦,需要上级的指示乃至援兵。 “是的,司令官阁下。”木下勇上前一步,指着沙盘上的富池口区域,“第106师团及波田支队,自三日前对富池口发动总攻以来,遭遇支那军极其顽强的抵抗。敌方守军为支那荣誉第一旅,指挥官顾沉舟。该部依托坚固工事,战术灵活,士兵作战意志极为坚决,我军伤亡……颇为惨重,进展缓慢。” 他将战报中的关键数据复述了一遍:进攻部队伤亡累计已近千人,数辆战车损毁,攻势屡次受挫。 “荣誉第一旅……顾沉舟……”冈村宁次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锐利起来,“就是蒙城的那个?” “正是。情报显示,该部在蒙城重创后,于武汉整补重建,并被授予‘蒙城旅’称号。其官兵多为历经血战的老兵,复仇心切,战斗力不可小觑。”木下勇补充道。 冈村宁次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汉口略显混乱的街景。 帝国军队势如破竹攻占此地的喜悦,似乎被南边那道小小的、却异常坚固的防线蒙上了一层阴影。 “松浦淳六郎……”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第106师团,也是帝国的主力师团之一。兵力、火力、装备,均远超当面之敌。为何会在一个旅级的防御阵地前,停滞不前,付出如此代价?” 木下勇斟酌着词句:“阁下,富池口地势险要,工事坚固是其一。其二,这支‘蒙城旅’的抵抗意志和战术水平,确实超出了我们对一般支那军队的预估。他们似乎……吸取了蒙城防御战的经验,打得非常聪明和顽强。松浦师团长可能……有些轻敌,采用了过于正面的强攻战术。” “轻敌?”冈村宁次冷哼一声,“帝国军人,可以勇猛,可以果决,但绝不能轻敌!尤其是面对一个曾经让我们付出过代价的对手!”他走回沙盘前,手指重重敲在富池口的位置,“这里,是通往武汉水路的关键!如果不能迅速拿下,整个南线攻势的节奏都会被拖慢!海军方面已经在抱怨,他们的舰船在狭窄江面受到严重威胁!” 岗村宁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 作为高级指挥官,他不能像前沿将领那样只关注一城一地的得失,他必须考虑全局。 富池口的僵局,已经开始产生连锁反应。 “给松浦发电。”冈村宁次下达指令,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第一,严厉申斥其进攻不力,督促其务必尽快打开局面。第二,提醒他,不要一味蛮干,应充分发挥帝国陆军的火力优势,并考虑侧翼迂回、夜间突袭等多种战术结合。第三,告知他,军部会协调海军,加强对田家镇的攻势,以牵制敌军,但富池口主要仍需靠他自己解决!” “哈依!” 木下勇记录下命令,犹豫了一下,问道:“司令官阁下,是否需要从其他方向,抽调部分部队或加强炮兵,支援106师团?” 冈村宁次果断摇头: “不行!北线、西线压力同样巨大,兵力捉襟见肘。如果因为一个富池口就打乱整个会战的部署,才是因小失大。我相信松浦君和106师团的战斗力,他们只是需要调整战术,拿出帝国军人真正的勇气和智慧来!” 话虽如此,但冈村宁次内心清楚,这更像是一种鞭策和期望。他无法给予实质性的增援,只能寄希望于松浦自己能打破僵局。否则,富池口就将成为卡在帝国进军武汉喉咙里的一根硬刺,不仅疼痛,更会影响整个“躯体”的健康。 木下勇离去后,冈村宁次再次独自面对沙盘。 他凝视着那个小小的“富池口”,仿佛能透过沙盘,看到那里惨烈的厮杀,看到中国守军指挥官顾沉舟那双冷静而坚定的眼睛。 “顾沉舟……‘蒙城旅’……” 岗村宁次低声自语,“看来,武汉之战,我们遇到的抵抗,比预想的要强硬得多啊。” 一丝阴霾,悄然掠过这位日军名将的心头。 岗村宁次意识到,征服中国的道路,远非一帆风顺。 这些在绝境中一次次重生、愈发坚韧的华夏军队,正在用鲜血和生命,书写着一段帝国不愿看到的、更加残酷和漫长的战争史诗。 而富池口,仅仅是这段史诗中,一个格外血腥的注脚。 接下来的战斗,恐怕会更加艰难。 第130章 掏心 富池口的白天属于日军的飞机大炮,但夜晚,尤其是后半夜,当日军炮火渐稀、前沿士兵因连日强攻而疲惫不堪时,战场的主导权便悄然易手。 黑暗成了“蒙城旅”最熟悉的盟友。 鸡笼山旅部掩体内,油灯如豆。 顾沉舟、方志行以及眼睛亮得吓人的顾龙围在一张简陋的草图前,上面粗略勾勒着日军后方纵深的布置——这是特务营侦察兵冒死摸回来的情报。 “旅座,确认了。”顾龙压低声音,手指点着草图上一个标记,“这里,距离鬼子前沿大概五里地,有个叫‘野猪洼’的小山谷,原本有几户人家,现在人都跑光了。鬼子把这里改成了一个临时后勤补给点,主要是弹药,尤其是炮弹和机枪子弹!看守兵力大约一个加强中队,有铁丝网和简易工事,但相比他们的进攻部队,算是薄弱环节。” 顾沉舟盯着那个点,眼神锐利如鹰。 一线阵地弹药告急,尤其是炮弹和机枪子弹,这几乎是掐住了守军的咽喉。 硬扛下去,迟早被日军的优势火力耗光。 必须主动出击,打乱敌人的节奏,更重要的是,夺取生存下去的物资。 “风险很大。”方志行沉吟道,“深入敌后五里,一旦暴露,就是四面楚歌。就算得手,如何把物资运回来也是难题。” “但值得一搏!”顾龙急声道,“旅座,我带特务营去!挑最精悍的弟兄,不要多,一个加强排就行!悄无声息摸进去,能炸就炸,能抢就抢!就算带不回多少,炸了鬼子的弹药库,也能让他们明天的大炮变成哑巴!” 顾沉舟沉默着,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利弊。 这是一招险棋,一旦失败,特务营这支精锐可能全军覆没。 但若是成功,不仅能解燃眉之急,更能沉重打击日军的进攻能力,极大鼓舞守军士气。 “干!”顾沉舟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了一下,“顾龙,就由你带队!从特务营和一团还能动的老兵里,挑选八十人,全部配备冲锋枪、驳壳枪、手榴弹和大刀!不要重装备,要的就是快和狠!” “是!”顾龙兴奋地低吼。 “记住三点!”顾沉舟盯着他,一字一顿,“第一,隐蔽接敌是成败关键,宁可慢,不能暴露!第二,行动要快如闪电,进去后以破坏和抢夺轻便弹药为主,不要恋战!第三,我会让一团在正面适时发动一次连级规模的佯攻,吸引鬼子注意力,为你们创造机会!凌晨三点,准时行动!”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顾龙敬了个礼,转身像猎豹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 凌晨两点半,八十名精心挑选的突击队员在二线阵地后方集结完毕。 人人黑衣黑裤,脸上涂着锅底灰,装备精良,眼神中闪烁着饿狼般的光芒。 没有战前动员,只有彼此间无声的眼神交流和拳头相碰。 顾龙扫视着这群生死弟兄,低声道:“规矩都懂,动静要小,下手要狠。咱们是去掏鬼子的心窝子,不是去送死。记住了,活着把东西带回来!出发!” 队伍如同幽灵般,借着地形和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滑出阵地,向着日军纵深插去。 他们避开大路,专走偏僻小径和干涸的河沟,斥候在前,主力随后,纪律严明,动作迅捷。 与此同时,鸡笼山正面阵地,一团抽调的一个连,准时向日军前沿发起了佯攻。 枪声、喊杀声骤然响起,吸引了日军哨兵和巡逻队的注意力。 野猪洼山谷,静悄悄的。 山谷入口处拉着铁丝网,有两个游动哨兵抱着枪,无精打采地来回踱步。 山谷内,隐约可见堆放的木箱和覆盖着帆布的物资,几个帐篷里透出微弱的光亮。 顾龙带着突击队,如同壁虎般贴在山谷一侧的陡坡上,仔细观察着。 他打了个手势,两名身手最好的队员如同狸猫般匍匐前进,用特制的剪刀悄无声息地剪开了铁丝网。 “行动!”顾龙一挥手。 突击队员分成数股,如同利刃般插向各自目标——哨兵、帐篷、弹药堆…… “噗!噗!”两声轻微的闷响,入口处的哨兵被匕首干净利落地解决。 “什么人?!”一个从帐篷里出来解手的日军士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刚喊出声,就被一梭子冲锋枪子弹打成了筛子。 枪声打破了寂静! “敌袭!支那人偷袭!”警报声凄厉地响起。 但已经晚了!突击队员们如同猛虎入羊群,冲向弹药堆积点。 冲锋枪和驳壳枪喷吐着火舌,手榴弹在帐篷和物资堆里爆炸! 留守的日军后勤兵和少量警卫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瞬间陷入混乱。 “快!优先搬箱子小的,子弹箱和手榴弹箱!大的炮弹箱,给我炸了!” 顾龙一边用冲锋枪点射,一边大吼。 队员们疯狂地行动起来。 两人一组,扛起装满子弹或手榴弹的木箱就往回撤。 更多的人则将手榴弹塞进堆积如山的炮弹箱缝隙里,拉响导火索后迅速逃离。 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整个野猪洼山谷地动山摇,火光冲天!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那是日军炮弹被殉爆的壮观而恐怖的景象! “撤!快撤!”看到主要目标已经达成,顾龙毫不犹豫地下令。 突击队员们带着缴获的弹药,沿着预定路线快速撤退。 身后,是已经变成一片火海的日军后勤点,以及被爆炸和混乱完全吞噬的守军。 日军的反应部队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子弹啾啾地追着突击队的背影。 负责断后的队员且战且退,不断用冲锋枪扫射迟滞追兵。 当顾龙带着大部分队员,扛着沉重的弹药箱,气喘吁吁地冲回鸡笼山阵地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旅座!我们回来了!”顾龙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军装被刮得破烂,但眼睛亮得吓人,“干掉鬼子起码几十个,炸了他们的炮弹堆,你看那火!还抢回来二十多箱机枪子弹和十几箱手榴弹!” 顾沉舟看着队员们虽然疲惫却兴奋的脸,看着他们带回来的宝贵弹药,再望向远处那片依旧在燃烧爆炸的天空,重重地拍了拍顾龙的肩膀: “干得漂亮!给所有参加行动的弟兄记大功!”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阵地。坚守的士兵们看着后方冲天的火光,听着那连绵不绝的爆炸声,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听!鬼子的炮仗响了一夜!” “是顾营长他们!端了鬼子的老窝!” “这下看鬼子明天拿什么轰我们!” 士气大振! 虽然突击队也付出了十余人伤亡的代价,但这次成功的夜袭,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濒临极限的守军体内。 它告诉每一个人,他们并非只能被动挨打,他们依然有能力,让不可一世的侵略者付出惨痛代价! 天亮后,日军的炮击果然变得稀疏和凌乱了许多。 显然,“野猪洼”的损失,严重影响了其弹药补给和进攻节奏。 鸡笼山阵地,迎来了一个相对“平静”的早晨。 士兵们抓紧时间,将缴获的弹药分发下去,修复工事,准备迎接下一轮,或许会更加疯狂的进攻。 第131章 松浦 第106师团前线指挥部,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松浦淳六郎中将背对着门口,站立在军事地图前,他的背影十分僵硬。 指挥部里的参谋和副官们连大气都不敢喘,所有人都知道,师团长阁下正处于爆发的边缘。 “野猪洼后勤点遇袭,弹药损失超过七成,守备中队玉碎四十七人……” 这份迟来的、带着烟熏火燎痕迹的战报,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松浦中将连日来因进攻受挫而积累的怒火和屈辱。 “八嘎——雅鹿!!!” 一声咆哮骤然炸响,震得指挥部棚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松浦猛地转身,原本还算克制的面容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狰狞,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陶瓷茶杯,狠狠砸向地面。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指挥部里格外刺耳,瓷片和茶水四溅,吓得靠近的几名年轻参谋浑身一颤。 “废物!一群废物!” 松浦像一头被困住的暴怒雄狮,在指挥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踱步,军靴重重地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在场所有军官的心上。 “一个加强中队的守备力量!竟然被支那军小股部队摸到眼皮底下,端掉了整个补给点!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警戒哨是瞎子吗?巡逻队是死人吗?!” 松浦猛地停在一个负责后勤区域防务的联队长面前,几乎将口水喷到对方脸上。 那名联队长脸色惨白,深深低下头,连辩解的话都不敢说。 松浦的目光又扫向负责正面进攻的几位旅团长、联队长,声音因为愤怒而尖利:“还有你们!连日进攻,损兵折将,却连鸡笼山的主峰都拿不下来!帝国皇军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第106师团的武士道精神,难道都喂了狗吗?!” 他一把抓起那份令他蒙羞的战报,用力抖动着:“荣誉第一旅!顾沉舟!又是他们!在蒙城让帝国难堪,现在又在富池口,像一颗又臭又硬的石头,挡在皇军前进的道路上!你们难道就拿这支残兵败将毫无办法?!” 一位资深参谋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试图缓和气氛并提出建议:“师团长阁下请息怒!支那军此次偷袭得手,实属侥幸。当务之急是重新调配弹药,并调整进攻策略。是否可以考虑暂时放缓正面强攻,转而加强侧翼迂回,或调用更多重炮进行毁灭性覆盖……” “迂回?覆盖?” 松浦粗暴地打断他,眼神凶狠,“哪里还有时间迂回!军部一天三封电报催促进展!整个武汉会战的节奏都在这里被拖慢了!海军那些马鹿(笨蛋)也在看我们的笑话!” 松浦走回地图前,手指狠狠戳在鸡笼山的位置,指甲几乎要嵌进地图里:“我不要听什么策略调整!我要的是结果!最快的结果!明天!最迟后天!我必须看到帝国的旗帜插上鸡笼山顶!” 松浦转过身,目光冰冷,扫过每一个下属的脸:“传我的命令!” “一、从师团预备队再抽调一个大队,加强给正面进攻部队!告诉他们,没有退路!要么攻克阵地,要么就玉碎在阵地上!” “二、请求航空兵,明天天亮后,对鸡笼山支那军阵地进行无差别饱和轰炸!我要那里变成真正的焦土!” “三、所有炮兵,包括刚刚运抵的150毫米重榴弹炮,全部投入战斗!给我轰!把每一发炮弹都砸到支那人的头上!我不要看到任何完整的工事!” “四、组织敢死队!征集志愿者,佩戴‘旭日’臂章,明日拂晓,在炮火延伸的瞬间,发起决死冲锋!告诉士兵们,为天皇陛下尽忠的时刻到了!拿下鸡笼山,活捉顾沉舟!” 松浦的命令一道比一道冷酷,一道比一道疯狂。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战术范畴,更像是一种倾尽全力的赌博,要用绝对的火力和士兵的生命,去硬生生砸开一条血路。 “哈依!” 军官们齐声应命,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他们知道,这道命令意味着明天,将是一场更加血腥、更加不计代价的屠杀,无论是对于敌人,还是对于自己。 松浦下达完命令,胸口依旧剧烈起伏。 他走到窗边,望着富池口方向那片被夜色笼罩、却仿佛萦绕着不屈魂灵的山头,咬牙切齿地低语: “顾沉舟……荣誉第一旅……我要让你们知道,激怒帝国皇军的代价!” “我要用你们的血,洗刷富池口的耻辱!” 第132章 决死 松浦中将的怒火,化作了第二天拂晓时分降临在鸡笼山上的猛烈炮火。 其猛烈程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天刚蒙蒙亮,天际线便被一群黑压压的日机撕破。 轰炸机如同嗜血的秃鹫,俯冲而下,将成吨的炸弹倾泻在这片已经饱经摧残的土地上。 紧接着,是地面炮火的全员怒吼,从75毫米山炮到新投入的150毫米重榴弹炮,各种口径的炮弹带着死神的尖啸,将鸡笼山主阵地及其周边纵深彻底覆盖。 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地动山摇,硝烟尘土遮天蔽日,仿佛世界末日。 即使是经历过蒙城血战的老兵,也从未见过如此密集、如此持久的炮火准备。 主要阵地工事在剧烈颤抖,仿佛随时会解体。 野战工事则被成片成片地抹平。 许多士兵蜷缩在防炮洞或残存的交通壕里,被震得耳鼻出血,五脏六腑都像要移位。 随着新的一轮炮火撕裂天空,日军发起了决死攻击。 这不是试探,也不是佯攻,这是鬼子孤注一掷的狂热。 炮火尚未完全延伸,尖锐的哨声和日语的狂嚎便穿透了爆炸的余音。 头缠旭日白布条的日军敢死队,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或者挥舞着军刀、工兵铲,甚至抱着炸药包,踏着被炮火犁得松软滚烫的焦土,疯狂地涌了上来。 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与绝望交织的光芒,完全不顾伤亡,一波接着一波,仿佛无穷无尽。 “鬼子上来了!进入阵地!” 军官们声嘶力竭的呼喊在爆炸的间隙中显得微弱而悲壮。 残存的守军士兵从废墟和泥土中爬出来,抖落身上的尘土,迅速进入各自战位。 阵地上能用的机枪已经不多了,射手们红着眼睛,将所剩无几的子弹泼水般扫向蝗虫般涌来的日军。 步枪手们拼命射击,但面对潮水般的敌人,显得如此无力。 手榴弹成了最有效的武器。 士兵们将最后库存的手榴弹像雨点般砸下去,爆炸在日军人群中腾起一团团血雾。 但日军实在太多了,而且完全不顾伤亡,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锋。 白刃战再次爆发,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惨烈、更加广泛。 阵地上到处是刺刀碰撞的铿锵声、临死前的惨嚎、以及愤怒的咒骂。 士兵们用刺刀、用枪托、用工兵铲、用牙齿、用石头,与敌人扭打在一起。 往往一个士兵倒下前,能拉上好几个日军垫背。 旅部掩体也在承受着炮火的洗礼,通讯时断时续。 顾沉舟通过仅存的一条电话线,与一团指挥部保持着联系。 “旅座!鬼子疯了!完全不要命!一营长阵亡!二营长重伤!三营只剩下不到一个连了!机枪子弹快打光了!手榴弹也没了!” 电话里,一团团长方志行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背景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和喊杀声。 “顶住!方志行!给我顶住!没有子弹就用刺刀!没有刺刀就用拳头!告诉弟兄们,背后就是武汉!我们无路可退!” 顾沉舟对着话筒咆哮,手心全是冷汗。 他何尝不知道一线的惨状? 伤亡数字像钝刀一样切割着他的心。 部队伤亡过半,武器弹药损耗超过六成,战场情势确实已急转直下,危如累卵。 顾沉舟甚至一瞬间闪过“撤退”的念头。 得给“荣誉第一旅”留下点种子。 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狠狠掐灭。 富池口的战略位置太重要了,一旦失守,长江门户洞开,武汉侧翼将暴露在日军兵锋之下。 更关键的是,后方军部没有任何撤退命令,他若擅自放弃阵地,不仅是违抗军令,更是对全国上下殷切期望的背叛。 荣誉第一旅这面旗帜,承载了太多,它不能倒,至少不能倒在自己手里! 况且,荣誉第一旅已不再仅仅是一支部队,它是全华夏抗日的标杆,是无数民众心中的希望。 全国上下,无数双眼睛正紧紧盯着富池的战火,期盼着他们能再次创造奇迹,狠狠教训小鬼子。 这份沉甸甸的期许,无形中化作巨大的压力,压在每一个荣誉第一旅官兵的肩头。 于情于理,他们都不能撤! “传我命令!”顾沉舟猛地转身,声音带着金石之音,穿透了弥漫的硝烟,“全旅上下,死战不退!” 尽管局势危急,但并非没有希望。 “告诉弟兄们,坚持住!”顾沉舟对着身边的副官,眼神中燃烧着坚定的火焰,“我们有个好消息!第106师团的后勤补给短期内是没有了!这是我们用血换来的战机!” 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咬紧牙关,撑过日军的这波决死冲锋。 只要消耗掉这股鬼子最后的疯狂,等到日军的后勤补给彻底枯竭,届时,战事便将迎来一个巨大的转机。 胜利,就在眼前,就在他们手中的枪火之后! 但首先,他们必须活下来,必须顶住! 荣誉第一旅的官兵们擦去脸上的血水,重新将子弹推上膛,眼中只剩下燃烧的斗志。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 顾沉舟走到观察孔,透过弥漫的硝烟,看到的是如同炼狱般的景象。 日军的尸体和守军士兵的遗体混杂在一起,铺满了山坡。 但日军的攻势依旧一波猛过一波。 “旅座!三号堡垒被鬼子突破了!里面弟兄全都……”一个满脸是血的通讯兵连滚爬爬地冲进来报告。 顾沉舟心猛地一沉。 三号堡垒是主阵地的关键支撑点,一旦被日军突破,主阵地便岌岌可危。 “顾龙!”他厉声喝道。 “到!”同样浑身挂彩的顾龙挺身而出。 “带你三团还能动的人,把三号堡垒给我夺回来!夺不回来,就别回来了!” “是!” 顾龙二话不说,抄起一挺歪把子机枪,带着几十个特务营的悍卒,如同猛虎下山般扑向了失守的堡垒方向。 战斗进入了最白热化的阶段。 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伴随着惊人的伤亡。 方志行组织起旅部所有的非战斗人员——文书、炊事员、卫生兵,甚至轻伤员,拿起武器填充到岌岌可危的防线缺口。 “弟兄们!荣誉第一旅没有后退两个字!今天就是死,也要死在阵地上!为周师长报仇!为蒙城死难的弟兄报仇!” 方志行挥舞着手枪,带头冲向了枪声最密集的地方。 希望,在于用户提到的那条暗线——日军的后勤。 由于夜袭的成功,日军的弹药补给,特别是炮弹,已经捉襟见肘。 这波疯狂的进攻,很大程度上是松浦孤注一掷的最后挣扎。 只要扛过去,日军的攻势必然难以为继。 “坚持!再坚持一下!鬼子的炮弹快打光了!他们的疯狂持续不了多久!” 顾沉舟将这个消息通过还能联系的通道,传递给每一处仍在奋战的阵地。 这消息如同黑暗中的一丝微光,给了濒临绝望的守军最后的力量。 士兵们爆发出惊人的韧性,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与日军死战。 一个弹药手抱着最后一箱机枪子弹冲向阵地,中途被流弹击中,他硬是爬着将子弹箱推到了射手身边。 一个双腿被炸断的士兵,拉响了身下最后一颗手榴弹,与冲上来的几名日军同归于尽。 类似的情景,在鸡笼山的各个角落上演。 炼狱般的厮杀从拂晓持续到午后,日军的攻势终于如同强弩之末,渐渐显露出疲态。 炮火变得稀疏,敢死队的冲锋也不再那么密集和疯狂。 顾沉舟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吹冲锋号!全线反击!把鬼子赶下去!”他下达了决死的命令。 残存的守军,包括许多伤员,听到号声,如同打了最后一针强心剂,从战壕、从弹坑、从废墟中跃出,端着刺刀,发出最后的怒吼,向同样精疲力尽的日军发起了反冲击! 狭路相逢勇者胜! 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决死的气势所震慑,战线开始动摇,最终如同退潮般溃败下去。 当最后一名日军被赶下鸡笼山主阵地时,夕阳如血,映照着这片真正的焦土。 阵地上,还能站立的士兵寥寥无几,人人带伤,目光呆滞而麻木。 战损是空前的。 荣誉第一旅经此一役,可说已伤筋动骨,濒临解体边缘。 但,阵地,还在他们手中。 顾沉舟走上千疮百孔的主峰,脚下是浸透鲜血的泥土。 他望着溃退的日军,又望向西方武汉的方向,疲惫的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沉重与苍凉。 第133章 同生共死 松浦淳六郎中将的指挥部内,一片死寂。 愤怒的雷霆已然耗尽,只剩下无力的余烬。 参谋官呈上的最新补给清单,上面是触目惊心的赤字。 尤其是炮弹和机枪子弹的库存已降至危险线以下。 这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最后一丝强攻的妄想。 “野猪洼……” 松浦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却再也提不起力气发作。 没有充足的炮火覆盖,没有源源不断的弹药支撑,仅凭士兵的血肉之躯,去冲击那座已经吞噬了太多帝国军人生命的炼狱鸡笼山,只能是徒增伤亡。 他望着地图上那片依旧标红的区域,拳头紧了又松,最终化作一声漫长而压抑的叹息。 第106师团,这把试图劈开武汉大门的利刃,此刻已然卷刃,无力再战。 几乎在日军攻势停滞的同时,来自武汉战区长官部的电令也抵达了荣誉第一旅残破的指挥部。 命令简洁而沉重。 富池口防务由紧急驰援的友军部队接替,荣誉第一旅即刻撤离战场,返回武汉休整补充。 没有欢呼,没有庆幸。 接到命令的官兵们,只是沉默地开始收拾所剩无几的行装,搀扶起重伤的袍泽。 打到这个份上,直面日军一个师团的持续猛攻,全旅伤亡超过三分之二,几乎所有建制都被打残,人人都已到了极限。 继续坚守,有心无力。 上面洞察了这一切,这道撤退命令,是残酷现实下的必然选择,也是对这支功勋部队最后的保全。 撤离的路上,队伍沉默而缓慢。 担架上伤员的呻吟,士兵们沉重疲惫的脚步,构成了这支残军归途的主旋律。 方志行和杨才干骑着仅存的几匹瘦马,赶上了走在队伍前端的顾沉舟。 “旅座,初步统计出来了。” 方志行的声音干涩,将一张写满数字的纸递给顾沉舟。 顾沉舟勒住马,目光扫过那些用血与火铸就的数字。 此役,荣誉第一旅面对日军第106师团主力及波田支队一部,鏖战旬月,予敌重创,初步核实毙伤日军逾四千人,击毁击伤装备无数。 自身伤亡三千五百余人,其中阵亡及重伤致残者近两千……如今,全旅能站着走回来的,仅一千五百余人。 一场惨烈至极的胜仗。 用几乎等同的鲜血,换来了时间的迟滞和敌人的胆寒。 顾沉舟默默将纸条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战场的温度,灼烧着他的胸膛。 他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武汉,终于到了。 当这支衣衫褴褛、人人带伤、几乎人人脸上都刻着疲惫与硝烟痕迹的队伍,蹒跚着走入预设的休整营地时,早已等候在此的小豆子、荣念晴以及先期撤离的后勤人员们,瞬间红了眼眶。 之前在皖南前往蒙城作战之时,为保留部队的火种,顾沉舟便将小豆子和荣念晴等人安排送到武汉。 因为蒙城显然是一个死地,他不愿意这些人和他们一样死在蒙城。 在顾沉舟的想法里,女人和孩子就应该远离战争。 荣念晴和小豆子他们看到了那面虽然残破不堪、布满弹孔却依旧倔强飘扬的“荣誉第一旅”军旗,也看到了旗帜下方,那些稀疏了许多、几乎个个带伤的身影。 出发时的五千虎贲,归来仅剩一千五百残兵…… 小豆子第一个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人群,直奔向走在最前面的顾沉舟。 他一把抱住顾沉舟沾满泥泞和暗沉血渍的腿,哭喊道:“旅座!你们……你们怎么才回来这么点人……王大叔、李大哥他们呢……” 顾沉舟低下头,看着哭成泪人儿的小豆子,脸上那道在最后白刃战中新增的小块的狰狞伤疤,因他柔和下来的目光而显得不那么可怕了。 他伸出粗糙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小豆子的脑袋,喉头有些哽咽,却说不出安慰的话。 就在这时,荣念晴也一步步走了过来,她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布裙,与周围硝烟未散的士兵们格格不入。 荣念晴的目光,从队伍出现的那一刻起,就牢牢锁在顾沉舟身上。 她看着他脸上的伤疤,看着他染满硝烟血污、破旧不堪的军装,看着他虽然挺拔却难掩透支的身影,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担忧、牵挂、恐惧,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汹涌的泪水,夺眶而出。 这些日子里,担忧、思念、以及在后方听到前线惨烈战报时的恐惧,无数情绪在荣念晴心中翻涌积压,此刻终于决堤。 荣念晴再也顾不得周围的目光,顾不得什么矜持,猛地扑上前,伸出双臂,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顾沉舟宽阔却布满尘土与血污的胸膛! “沉舟……”她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和哽咽,泪水瞬间浸湿了他脏污的军装前襟,“我再也不要离开你了!再也不要了!我怕……我怕下次听到的,是你的……” 荣念晴泣不成声,后面的话被汹涌的泪水淹没。这个拥抱,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和积攒已久的思念。 顾沉舟身体猛地一僵,错愕万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娇躯的颤抖和那份毫不掩饰的炽热情感。 战场上杀伐决断、心如铁石的将军,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 但仅仅片刻之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涌上心头。 是劫后余生的恍惚,是久别重逢的悸动,更是对这个一直默默关心他、勇敢坚韧的女子早已深藏于心的好感与怜惜。 顾沉舟僵硬的手臂缓缓抬起,最终用力地回抱住了她。 荣念晴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清香,混合着女子特有的温软气息,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腔,奇异地冲淡了他周身那仿佛已浸入骨髓的鲜血与硝烟的浓重味道。 这一刻,他仿佛从那个尸山血海的炼狱,短暂地回归到了人间。 “好……” 顾沉舟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与坚定。 小豆子仰着头,看着紧紧相拥的旅座和荣记者,懵懂的大眼睛里还挂着泪珠,但他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安心的力量,他用力抱紧了顾沉舟的腿,带着哭腔重复着:“旅座,我也再也不要离开你了!再也不要离开荣誉第一旅了!” 顾沉舟低下头,看着腿边的小豆子,又紧了紧怀抱中的荣念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劫后余生、默默注视着他们的官兵们。 一股暖流与沉甸甸的责任感交织在心间。 顾沉舟轻抚着小豆子的脑袋,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好,咱们荣誉第一旅的弟兄,永远在一起。” 顾沉舟顿了顿,目光坚定如铁,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同生,共死。” 第134章 薪火 武汉的休整营地,并非世外桃源。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战时首都特有的焦灼与忙碌,远处不时传来的防空警报和隐约的轰炸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人们,战争并未远离。 但对于从富池口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荣誉第一旅残部而言,这里已是难得的喘息之地。 营地设在汉口郊外一片相对完整的旧兵营里。 条件简陋,但至少有了遮风挡雨的屋顶,有了相对稳定的热水和食物。 伤员被优先安置,武汉各界捐助的药品和派来的医疗队,让许多在战场上只能简单包扎的伤口得到了及时处理。 荣念晴几乎是立刻就投入了工作,带着她有限的医护班底,日夜不停地穿梭在伤病员之间,她那专注而坚韧的身影,成了伤兵营里一道温暖的风景。 顾沉舟脸上的伤疤结了深紫色的痂,让他原本刚毅的面容更添了几分煞气。 他没有太多时间休息,整编、补充、训练,千头万绪等着他处理。 旅部临时设在一间最大的营房里,那面弹痕累累、被烟火熏得发黑的“荣誉第一旅”军旗,被郑重其事地悬挂在正中央,无声地诉说着这支部队的过往与尊严。 方志行和杨才干忙得脚不沾地。 阵亡将士的名册需要核实上报,抚恤金需要争取,损失的装备需要申请补充,更重要的是——兵员。 “旅座,军政部答应给我们补充两千新兵,另外从其他部队抽调五百老兵过来。” 方志行将一份文件递给顾沉舟,眉头却并未舒展,“不过……新兵大多是刚从湖南、四川等地征召来的,训练不足,需要时间。抽调的老兵,成分也比较复杂,磨合是个问题。” 顾沉舟看着文件,沉默不语。 他当然知道,经过富池口如此惨烈的消耗,想要迅速恢复战斗力谈何容易。 一千五百人的骨干,要消化两千五百新补充的人员,如同瘦子要吞下胖子,弄不好会消化不良,甚至拖垮原有的战斗力。 “宁缺毋滥。”顾沉舟沉声道,“告诉上面,我们要的是能打仗的兵,不是凑数的。训练必须抓紧,由我们自己的老兵担任班排长,尽快让新兵蛋子见见血性!至于那些抽调来的,搞清楚他们的背景和想法,能融入我们‘荣誉第一旅’作风的,欢迎;心存芥蒂或者混日子的,趁早清退!” “是!” 方志行领命,他知道旅座这是要确保部队的纯粹性和战斗力,哪怕人数恢复得慢一些。 小豆子似乎一夜之间又长大了不少。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懵懂地跟在顾沉舟身后,而是主动帮着后勤人员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给伤员送水,帮忙分发物资,小脸上多了几分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偶尔会坐在营房门口,看着那些正在操练的新兵,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渴望。 这天傍晚,顾沉舟难得有片刻清闲,走到营地边缘,看着远处长江上如血的残阳。 荣念晴悄悄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洗净的水壶。 “伤口还疼吗?”她轻声问,目光落在他脸颊的伤疤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 顾沉舟摇了摇头,接过水壶喝了一口:“习惯了。比起留在那里的弟兄,这点伤不算什么。” 他的语气平静,却透着化不开的沉重。 荣念晴知道他心里装着整个旅,装着那些逝去的生命。 她没有再多问,只是静静地陪他站着。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念晴,”顾沉舟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跟着我,很苦,也很危险。” 荣念晴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我不怕苦,也不怕危险。我怕的是……看不到你。” 她的脸微微泛红,但眼神没有丝毫退缩,“在金陵是,在武汉也是。以后,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顾沉舟心中一动,转头看着她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映照着晚霞,也映照着他的身影。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 没有更多的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这时,一名通讯兵快步跑来:“旅座!军政部何部长来了,正在旅部等您!” 顾沉舟眉头微蹙,军政部长何应钦亲自到来? 他松开荣念晴的手,对她点了点头,转身大步向旅部走去。 旅部里,何应钦并没有穿正式的将军礼服,只是一身普通的军便装,但久居上位的威严依旧让人不敢逼视。 他正负手站在那面残破的军旗下,仰头看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何部长!”顾沉舟立正敬礼。 何应钦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关切,有赞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沉舟来了,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富池口一役,你们打得很苦,也打得很好!委座和军委会,对你们的表现非常满意!‘荣誉第一旅’如今是全国抗战的一面旗帜,你们坚守富池口,极大地鼓舞了全国军民的士气!” “职部职责所在,不敢居功。”顾沉舟平静地回答。 “有功就是有功!”何应钦摆摆手,“此次补充兵员和装备,军委会会优先保障你们。希望你们能尽快恢复战斗力。”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不过,沉舟啊,如今武汉局势错综复杂,各方视线都聚焦在这里。你们‘荣誉第一旅’树大招风,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有时候,不仅要会打仗,也要懂得……审时度势。” 顾沉舟心中一凛,听出了何应钦话语中隐含的提醒甚至是警告。 功高震主? 还是有人眼红这面旗帜? 顾沉舟面上不动声色:“多谢部长提醒,沉舟铭记在心。‘荣誉第一旅’只知为国效命,杀敌报国,其他事情,非我所长,亦非我所愿。” 何应钦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很好。保持这份纯粹,是军人之福,也是国家之幸。好了,你忙吧,我走了。” 送走何应钦,顾沉舟独自站在军旗下,眉头紧锁。 他明白,回到武汉,并不意味着远离了战场。政 治的漩涡,有时比枪炮更凶险。 但他顾沉舟行事,但求问心无愧,对得起这面军旗,对得起死去的弟兄,对得起脚下这片土地。 顾沉舟走出旅部,操场上,新兵正在老兵的呵斥下进行着基础的队列训练,虽然动作稚嫩,但口号声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伤兵营里,荣念晴还在忙碌,夕阳的余晖给她白色的护士服染上了温暖的颜色。 小豆子正帮着炊事班抬着一筐蔬菜,小小的身影努力而认真。 残旗之下,薪火未熄。 第135章 采访 休整的日子像被拧紧了发条,忙碌而充实。 营地里终日回荡着新兵训练的号子声、老兵粗粝的呵斥声,以及伤兵营里偶尔传出的压抑呻吟。 荣誉第一旅如同一头舔舐伤口的猛兽,在痛苦中艰难地重塑着筋骨。 顾沉舟脸上的伤疤开始脱落,留下了一道粉红色的新肉,像一枚特殊的军功章。 他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训练场和旅部,亲自督导新兵训练,与方志行、杨才干推演战术,核对补充装备的清单。 那面悬挂在旅部的残破军旗,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 何应钦的来访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虽已散去,但那份若有若无的警示却留在了顾沉舟心底。 他更加谨慎,将全部精力投入到部队的重建中,对外界的纷扰敬而远之。 这天下午,他正在查看一批新运到的中正式步枪,荣念晴提着一个小医药箱走了过来。 “该换药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顾沉舟看了看周围忙碌的士兵,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她走到营房后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 荣念晴熟练地拆开他脸上的纱布,用沾了酒精的棉签小心地擦拭着那道疤痕。 她的动作很轻柔,指尖带着微凉。 “恢复得还好,就是以后可能会留疤。” 荣念晴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惋惜。 “男人脸上有道疤,不算什么。”顾沉舟不以为意,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阳光透过树梢,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荣念晴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脸微微一红,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低声道:“我只是……不想你身上再添新伤了。” 就在这时,方志行拿着一份电报匆匆找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 荣念晴迅速包扎好,提起药箱:“你们谈正事,我先去伤兵营了。”她对顾沉舟点点头,又向方志行示意了一下,便转身离开了。 方志行看着荣念晴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顾沉舟,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正色道:“旅座,军政部转来的,战时服务团明天要来我们旅进行劳军演出和慰问。” 顾沉舟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眉头微皱:“战时服务团?回电,感谢上峰关怀,但我部正值整训关键时期,官兵疲惫,恐接待不周,可否……” “旅座,”方志行打断他,低声道,“这次恐怕推不掉。这个服务团背景不一般,听说有几位是从重庆来的知名人士,带着采访任务,点名要来咱们荣誉第一旅。何部长那边也打了招呼,要我们妥善接待。” 顾沉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厌恶这种形式主义的东西,更不愿部队被过多关注,尤其是带着特殊目的的关注。 “知道了。”顾沉舟将电报递还给方志行,“你负责安排一下,一切从简,不要影响正常训练。告诉弟兄们,注意军容风纪,不该说的话不说。” “明白。”方志行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道:“旅座,还有件事……关于补充来的那些老兵,确实有些杂音。有几个原属于其他系统的,私下里对咱们‘荣誉第一旅’的某些做法颇有微词,觉得我们……太过标新立异,不守常规。” 顾沉舟眼神一冷:“查清楚是哪几个,找个由头,退回原单位。我‘荣誉第一旅’庙小,容不下这些大佛。我们要的是能一起扛枪杀鬼子的兄弟,不是来指手画脚的爷!” “是!”方志行凛然应命。 他知道,顾沉舟这是在清除不稳定因素,确保部队的凝聚力和纯粹的战斗力。 …… 第二天,战时服务团还是来了。 几辆吉普车扬起尘土,驶入营地。 果然如方志行所说,队伍里有几位穿着时髦旗袍、拿着照相机的女记者,还有几位看起来像是文化界人士。 他们的到来,让原本充满阳刚之气的军营,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气息。 简单的欢迎仪式后,服务团开始在临时搭建的台子上表演节目。 歌曲、话剧,内容多是鼓舞抗战士气的。台下的士兵们大多看得新奇,掌声也算热烈。 顾沉舟陪着服务团的负责人坐在前排,神情平静,但眼神深处带着一丝疏离。 他不喜欢这种被放在聚光灯下的感觉。 演出间隙,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干练的女记者拿着笔记本和相机,径直走到顾沉舟面前。 “顾将军,您好!我是《中央日报》的记者苏菲,久仰您和‘荣誉第一旅’的大名!能否占用您几分钟时间,做个简单的采访?” 女记者落落大方,笑容得体。 顾沉舟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苏记者,抱歉,我没什么好说的。仗是弟兄们打的,荣誉属于全体官兵。你们多采访一下他们吧。” 他指了指台下那些伤痕累累的老兵和眼神稚嫩的新兵。 苏菲似乎没料到会被如此直接地拒绝,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职业笑容:“将军过谦了。正是您带领‘荣誉第一旅’在淞沪、金陵、蒙城、富池口创造了奇迹,全国民众都想知道,是什么样的精神力量支撑着你们……” “没有什么奇迹。”顾沉舟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只是尽了军人的本分,做了该做的事。至于精神力量……” 顾沉舟抬眼,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沉默的士兵,最终落在那面悬挂在台侧、迎风微微飘动的残破军旗上,“你看到那面旗了吗?还有这些活着的、死去的弟兄,他们的血,就是我们的精神力量。”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个人的耳中。 苏菲一时语塞,看着顾沉舟那张带着伤疤、没有任何表情却仿佛蕴藏着雷霆万钧的脸,竟有些不敢再追问。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面军旗,看着台下那些或沧桑或稚嫩的面孔,似乎明白了什么。 采访最终没能进行下去。 顾沉舟以军务繁忙为由,将接待工作交给了方志行,自己则回到了旅部。 服务团在营地待了大半天,下午便离开了。 他们带走了不少照片和采访士兵的记录,但关于顾沉舟本人的,只有他那几句简短却分量极重的话。 营地重新恢复了以往的节奏。 暗流似乎并未掀起太大的波澜,但顾沉舟知道,这只是开始。“荣誉第一旅”这面旗帜,已经立在了风口浪尖。 毕竟这么一支骁勇善战的部队,这么一支深受全国上下目光关注的部队,还并没有向任何势力靠拢,只是一味的受中央政府独立管辖,而不和其他军阀系统的军队扯上关系,是极不正常的。 荣誉第一旅就是一块香饽饽,大家都凑上来,虽然有常凯申委员长在吃不了,但就算是闻一闻那也是极好的。 傍晚,顾沉舟独自一人登上营地旁的小山丘,望着武汉方向。 华灯初上,这座战时首都依旧在顽强运转,但天际线处,似乎总笼罩着一层难以驱散的阴霾。 荣念晴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默默递给他一个馒头。 “听说,你今天把那个大记者给噎回去了?”她轻声问,眼里带着一丝笑意。 顾沉舟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含糊道:“没什么好说的。”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荣念晴看着他的侧脸,“但有时候,让外界知道你们在做什么,为什么而战,也很重要。” 顾沉舟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也许吧。但我更相信手里的枪,和身边的弟兄。” 第136章 霓虹 武汉的夜晚,被切割成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城东,紧邻着残破的码头区和饱受轰炸的工业区,是荣誉第一旅休整的营地。 夜色里只有巡逻兵沉重的脚步声、伤兵营隐约的呻吟,以及风穿过残破帐篷发出的呜咽,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汗水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而城西,法租界边缘以及某些受到特殊保护的区域,却是另一番景象。 霓虹灯闪烁着暧昧而迷离的光,小汽车鸣着喇叭穿梭,一栋栋西式别墅或修缮一新的中式宅邸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流淌出来,与远处隐约的防空警报声形成诡异的二重奏。 顾沉舟此刻,就站在这样一栋宅邸——军政部某要员私邸——的大厅门口。 他换上了一身略显紧绷、不太合体的将官礼服,脸上那道新鲜的疤痕在璀璨的水晶吊灯下显得格外刺目。 与周围那些身着绸缎旗袍、香气袭人的女士和穿着笔挺西装或军礼服、谈笑风生的男士们相比,他像一头误入精致瓷器店的猛虎,浑身都透着格格不入的僵硬。 顾沉舟本不愿来。 但何应钦亲自打来的电话,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沉舟啊,知道你忙,但今晚这个场合,不少同僚和友邦人士都在,露个面,打个招呼,对你们‘荣誉第一旅’有好处。听说你们申请的下一批美援装备已经到港了,手续……总需要人走动嘛。” 话说到这个份上,顾沉舟明白,这不是简单的邀请,而是某种必须完成的任务。 何应钦说得隐晦,但他懂。 你身处这个位置,就不能完全由着性子来。 委员长需要的是能打仗、但也懂事的将领。 一个只知在前线拼杀,却丝毫不懂后方人情世故、拒绝融入这个体系的“独夫”,是很难获得长久信任和支持的。 那些装备,那些补给,都需要这些官老爷们点头。 顾沉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厌恶,迈步走了进去。 大厅里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空气中混合着雪茄、香水、酒精和食物的复杂气味。 几位穿着暴露的歌女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软绵绵的江南小调,台下的人们举着酒杯,低声谈笑,话题从国际局势到股市涨跌,从某位名媛的绯闻到最新的美国电影,唯独听不到前线的炮火和伤亡。 顾沉舟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不少人认出了他,这位近来声名鹊起的“荣誉第一旅”旅长。 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有敬佩,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甚至轻蔑。 他太“硬”了,与这里柔软浮华的气氛格格不入。 “顾将军!久仰大名!富池口一战,打出了我军的威风啊!”一个胖胖的、穿着丝绸长衫的中年人端着酒杯凑过来,满脸堆笑,“鄙人王仁义,做点小生意,以后还请将军多多关照!” 顾沉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与他碰了碰杯,却没有喝。 “顾旅长真是年轻有为!”一位穿着少将军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军官走过来,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说你们旅损失不小?唉,打仗嘛,总是要死人的。能撤下来休整,就是福气!来来来,我敬你一杯,为前方的弟兄!” 顾沉舟看着他那张保养得宜、毫无风霜之色的脸,听着他那轻飘飘的“总是要死人的”,胃里一阵翻搅。 他仿佛又看到了鸡笼山上那些残缺不全的遗体,听到了伤兵痛苦的哀嚎。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火辣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冰凉。 这算不算“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前线浴血奋战,后方倒是醉生梦死得紧。 顾沉舟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耳边飘来旁边几位官员模样的对话: “……武汉还能守多久?我看悬乎!日本人这次是下了血本了!” “守不住就撤嘛!金陵丢了,不还有武汉?武汉丢了,还有长沙、重庆!中国这么大,总有地方可去!” “就是!听说重庆那边已经在加紧修建官邸了……至于底下当兵的,多守一天是一天,给咱们争取时间就行……” “真要到了那一步……学学汪先生,也未尝不是一条出路嘛。总比跑到新疆、西藏那些鸟不拉屎的地方受苦强……” 顾沉舟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和悲凉直冲头顶。 前方将士在浴血奋战,用生命迟滞敌人,而这些国家的栋梁、这些掌握着资源分配大权的人,却在盘算着如何撤退,甚至……如何投降! 他们关心的不是国家的存亡,不是百姓的苦难,而是自己的权位和享乐! 顾沉舟几乎要控制不住,想掀翻桌子,对着这些蛀虫咆哮。 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想起何应钦的话,想起那批急需的装备,想起还在营地休整、等待重新武装的弟兄们。 他不能因一时之快,毁了大局。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顾旅长,一个人喝闷酒?” 顾沉舟抬头,看到《中央日报》的记者苏菲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今晚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蓝色旗袍,少了几分白天的干练,多了几分沉静。 “苏记者。”顾沉舟点了点头。 苏菲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看着大厅中央那些醉生梦红的人群,轻轻叹了口气:“很讽刺,不是吗?一边是血肉横飞,一边是歌舞升平。” 顾沉舟没有接话,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今天下午,去你们的伤兵营待了一会儿。”苏菲忽然说道,“看到一个断了腿的小兵,才十七岁,他跟我说,他不后悔,只希望能快点好起来,再回旅座身边打鬼子。” 她转过头,目光清澈地看着顾沉舟,“顾将军,支撑你们在前线死战的,到底是什么?” 顾沉舟沉默了片刻,目光似乎穿透了这奢靡的大厅,望向了远方漆黑的夜空。 他想起了周元将军最后的嘱托,想起了蒙城突围时弟兄们决绝的眼神,想起了富池口上那面永不倒下的军旗。 “因为……”顾沉舟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穿透浮华直抵本质的力量,“身后,就是家园。我们退了,她们……” 他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些衣着光鲜、却可能随时准备抛弃这片土地的男男女女,“……或许还有路可退。但那些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他们无路可退。” 苏菲怔住了,看着顾沉舟那双在霓虹灯下显得格外深邃、也格外疲惫的眼睛,久久无言。 晚会还在继续,丝竹声、笑语声、碰杯声不绝于耳。 但在这个角落里,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硝烟与血腥,与这里的浮华彻底隔绝开来。 第137章 兰花 晚会奢靡的空气几乎让顾沉舟窒息。 他寻了个由头,提前离席,大步流星地走出那栋灯火辉煌的宅邸,仿佛逃离一个精致的牢笼。 清凉的夜风扑面而来,稍稍吹散了他心头的烦闷和那身不合时宜的礼服带来的束缚感。 顾沉舟刚走到路边,准备招呼一辆人力车,一个带着香风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贴近了他。 是苏菲。 她靠得很近,几乎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温热气息拂过耳廓,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黏连的磁性,与晚会上那个干练的记者判若两人:“顾将军,这就走了?晚宴无趣得紧,那些人都假得很。听说‘大都会’新来了一个菲律宾乐队,曲子很是不错。不知将军能否赏脸,陪我去喝一杯?小酌怡情,或者……一醉方休,我都奉陪。” 话语里的暗示露骨而大胆,像一根轻柔的羽毛,搔刮着男人最原始的神经。 苏菲微微侧头,眼波流转,在昏暗的路灯下,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庞确实美艳动人,身材曲线在旗袍的包裹下更是凹凸有致。 顾沉舟心头猛地一跳,着实吃了一惊。 这可是民国,他虽知武汉这等大都市风气开放些,却也未曾想竟有女子如此直接、如此……豪放。 苏菲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她看中了他,愿意与他共度一个春风沉醉的夜晚。 平心而论,苏菲很美,是那种带着侵略性和诱惑力的美。 她显然见过世面,懂得风情,若真与她发生些什么,想必会是极尽旖旎、酣畅淋漓。 而且,她是《中央日报》的记者,背后的人脉与资源不言而喻。 若能借此攀上关系,对他,对“荣誉第一旅”,或许都有难以估量的好处。 前线搏杀大半年,与死亡、鲜血、泥泞为伍,他心底压抑的欲望和痛苦如同亟待喷发的火山。 此刻,一个如此诱人的宣泄口就摆在面前…… 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酒精和体内躁动的血气几乎要冲垮理智的堤坝。 顾沉舟几乎要脱口答应,想要抓住这片刻的沉沦,将所有的压力、悲伤、疲惫都淹没在肉体的欢愉和酒精的麻痹之中。 然而,就在这意乱情迷的关口,另一张面孔毫无征兆地撞入他的脑海——荣念晴。 不是眼前这般浓艳妩媚,而是清丽中带着坚韧,是在镇海卫初遇时的惊鸿一瞥,是在金陵血火中不离不弃的并肩,是在皖南山林里默默付出的身影。 她此刻,想必还在营地的伤兵营里,就着昏暗的灯光,为那些断手断脚的弟兄们清洗伤口、更换纱布,额角或许还带着忙碌的汗珠。 同生共死的情谊,默默守候的真心……他怎么能,怎么能在这样一个女子为他付出所有的时候,转身投入另一个只为欲望和利益而来的怀抱? 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顾沉舟激灵了一下,瞬间清醒了大半。 翻腾的欲望潮水般退去,理智重新占据了高地。 顾沉舟仰起头,将杯中残存的、口感辛辣的洋酒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刺痛,也让他更加清醒。 顾沉舟转过身,面对着眼中带着期待和自信的苏菲,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苏记者的好意,顾某心领了。只是军务在身,不便久留,更不便去歌舞厅这类场所。抱歉。” 苏菲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双勾魂摄魄的媚眼里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她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 以她的容貌、身份和主动,在这个圈子里,几乎无往不利,不知多少男人视能得到她的青睐为荣,私下里给她起了“艳牡丹”的绰号。 她主动邀约,竟被如此干脆地回绝? 这要是传出去,不知会引来多少羡慕嫉妒恨,以及……对她魅力的质疑。 被拒绝的尴尬和一丝不甘迅速浮上苏菲的脸颊。 苏菲下意识地抬手,有些狼狈地拢了拢耳边的鬓发,试图维持风度,声音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生硬:“顾将军……我能问问,为什么吗?是苏菲哪里不入您的眼?” 顾沉舟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透过她美艳的皮囊,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他微微摇头,语气依旧平淡,没有正面回答: “牡丹花十分美艳,且花香醉人,引得众人争相追捧,”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清晰而坚定,“我也很喜欢牡丹花。但……” 顾沉舟的目光似乎越过苏菲,投向了城东那片漆黑的、他归属的营地: “比起艳丽的牡丹,我更爱洁白的兰花。” 说完,顾沉舟不再停留,对着苏菲微微颔首,随即转身,大步融入武汉沉沉的夜色之中。 背影挺拔,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独留苏菲一人站在原地,晚风吹拂着她精心打理的卷发,却吹不散她脸上的错愕、尴尬以及一丝被比下去的愠怒。 兰花? 她品味着这个词,看着那个毫不留恋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第一次在一个男人面前,感受到了彻底的挫败,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第138章 训练 逃离了那令人窒息的晚会,回到城东营地清冷而熟悉的空气中,顾沉舟才感觉真正活了过来。 只是那晚宴上的洋酒后劲不小,加上连日疲惫和精神上的厌恶,让他脚步有些虚浮,头脑也阵阵发晕。 他勉强支撑着走到自己那间简陋的营房门口,就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正等在昏暗的灯光下。 是荣念晴。 她显然一直没睡,在等着他。 “回来了?”她迎上前,立刻闻到了他身上浓重的酒气和烟草味,再看他略显踉跄的脚步,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心疼,连忙上前搀住他的胳膊,“怎么喝这么多?” “应酬……推不掉。” 顾沉舟含糊地应了一声,身体大半重量倚在她身上。 感受着她单薄却坚定的支撑,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混合着药草的味道,他混乱的心绪奇异地平复了不少。 荣念晴费力地将他扶进屋里,让他躺在硬板床上。 看着他紧闭双眼、眉头微蹙的疲惫模样,她犹豫了一下,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最终还是咬咬牙,伸出手,开始笨拙地帮他解开那身紧绷绷的、带着酒气和陌生香水味的将官礼服。 纽扣一颗颗解开,露出里面被汗水微微浸湿的衬衣,然后是坚实、布满各种新旧伤疤的胸膛和腹肌…… 荣念晴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心跳如擂鼓,手指都有些发颤。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但眼角的余光还是不可避免地扫过了某些地方…… 当褪下长裤,只剩下一条贴身裤衩时,某个部位因为酒精和生理反应而呈现出的惊人轮廓,让她瞬间像受惊的兔子般瞪大了眼睛,花容失色,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啊!” 荣念晴低低惊呼一声,几乎是触电般猛地缩回手,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手忙脚乱地将脱下来的、沾满酒气的衣裤卷成一团,像是捧着什么烫手山芋,逃也似的冲出了屋子。 荣念晴跑到院子里的水井边,借着冰凉的井水拼命搓洗起来,试图用这冰冷的触感驱散脸上的燥热和脑海里那惊鸿一瞥的震撼画面。 “怎么这么大……” …… 第二天清晨。 顾沉舟在宿醉的头痛中悠悠转醒。 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时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旅座,你醒啦?”小豆子端着一盆热水,灵活地钻了进来,将盆放在架子上,“快洗把脸吧,荣姐姐一早就去伤兵营了,让我等你醒了给你送热水来。” 顾沉舟用热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感觉让他清醒了不少。他一边用毛巾擦脸,一边有些模糊地问道:“小豆子,昨晚……是谁把我送回屋的?” 小豆子闻言,脸上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挤眉弄眼地说:“旅座,你这问的,还能有谁啊?肯定是荣姐姐呗!你昨晚醉得不轻,还是荣姐姐把你扶进来的呢!” 他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八卦,“而且啊,就连旅座你身上那身酒气冲天的衣服,都是荣姐姐亲手给你脱下来的呢!” “什么?”顾沉舟动作一顿,有些愕然。 他隐约记得是荣念晴扶他回来,但脱衣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干净的中衣裤。 “我怎么知道?”小豆子朝屋外晾衣服的方向努了努嘴,笑嘻嘻地说,“喏,衣服都洗得干干净净,挂在那里晾着呢!不是荣姐姐,还能是谁?” 顾沉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看到自己昨晚那身礼服和衬衣裤子,已经被洗得发白,正湿漉漉地挂在院中的晾衣绳上,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他怔了一下,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荣念晴红着脸、手忙脚乱为他宽衣的情景,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混合着尴尬、温暖和难以言喻的悸动的情绪缓缓弥漫开来。 这样的生活……似乎,也不错。 顾沉舟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但这丝温情只存在了片刻。 顾沉舟迅速收敛心神,穿戴整齐。 镜子里,脸上那道疤痕依旧清晰,提醒着他肩上的重任。部 队还在重建期,新兵需要锤炼,战斗力亟待恢复,容不得半分懈怠和温柔乡的沉溺。 他大步走出营房,清晨的操场上,已经响起了嘹亮的号子和整齐的脚步声。 方志行和杨才干正带着官兵们进行晨操。 顾沉舟没有多余的话,直接走入训练场。 “立正!” 值训军官看到他,立刻高声喊道。 所有官兵瞬间停止动作,挺直胸膛,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顾沉舟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无论是伤痕累累的老兵,还是面孔稚嫩的新兵。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决心,清晰地传遍整个操场: “从今天起,所有训练科目,加码一倍!我亲自督训!” “战场不会给你们第二次机会!小鬼子更不会!” “我要的,是一支能打硬仗、能打胜仗的铁军!不是穿着军装的绵羊!”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练!往死里练!” 顾沉舟的命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浪花。 官兵们精神一振,无论是老兵还是新兵,都从旅座的话语和眼神中,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从尸山血海中带来的杀伐之气和紧迫感。 “是!” 震天的回应声响彻营地。 顾沉舟不再多言,直接走到训练队伍前列,亲自示范战术动作,纠正新兵的错误,甚至挽起袖子和老兵们一起进行高强度体能训练。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军装,但他毫不在意,每一个动作都力求标准,每一个口令都清晰有力。 在他的亲自带领下,整个荣誉第一旅的营地,仿佛一台刚刚加满了燃料的战争机器,发出了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开始了新一轮的、更加严酷的淬炼。 第139章 务实 武汉的夏日,闷热而潮湿。 荣誉第一旅的营地却如同一个巨大的熔炉,蒸腾着汗水、尘土和一种近乎严酷的活力。 顾沉舟那句“加码一倍,亲自督训”绝非虚言。 操场上,新兵们在进行着近乎折磨的基础训练。 烈日下,据枪、瞄准、队形变换,每一个动作都被要求到近乎苛刻的标准。 稍有懈怠,教官——通常是身上带着伤疤、眼神凶狠的老兵——的呵斥甚至是一脚就会立刻到来。 “枪都端不稳,上战场就是给鬼子送人头!” “没吃饱饭吗?跑起来!鬼子刺刀捅过来的时候可不会等你喘气!” “散兵线!保持距离!你想被一发炮弹一锅端吗?!” 老兵的骂声粗粝,却字字带着血的经验。 新兵们咬牙坚持着,汗水迷了眼睛,军装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他们看着那些沉默寡言、身上带着各种伤残却依旧在训练场上以身作则的老兵,心中那点怨气渐渐被敬畏和模仿取代。 顾沉舟的身影无处不在。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旅长,而是训练场上最严苛的教官和最拼命的士兵。 他与士兵一同匍匐通过铁丝网下的泥泞,亲自示范如何在炮火间隙跃进,手把手地教新兵如何有效利用地形地物。 他脸上的伤疤在烈日下显得更加狰狞,但他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锐利、专注。 “记住!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不一定是枪法最好的,但一定是最快适应、最懂得保护自己、最能抓住时机的!”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士兵的耳中,“我们‘蒙城旅’没有新兵和老兵的区别,只有活人和死人的区别!想活,就给我往死里练!” 方志行和杨才干则负责更具体的战术合成训练。 他们将蒙城、富池口的实战经验编成教案,组织连排级的攻防对抗。 强调小分队独立作战能力,强调火力与运动的配合,强调在劣势情况下如何迟滞敌人、如何组织有效反击。 “看到没有?鬼子进攻前必然炮火准备,炮火一延伸,立刻进入阵地!机枪火力点要梯次配置,形成交叉,别扎堆!” “反突击要快!要狠!打掉鬼子的气势就往回撤,别恋战!” 训练场上,硝烟模拟弹炸起团团白烟,喊杀声、机枪模拟声响成一片。虽然只是演习,但紧张激烈的气氛却丝毫不逊于真实战场。 荣念晴和小豆子也没闲着。 伤兵营里,伤势较轻的伤员在荣念晴的鼓励和监督下,也开始进行恢复性训练,甚至有些胳膊受伤的,就用单手练习瞄准,腿脚不便的,就练习投弹。 小豆子成了“后勤保障员”,跑前跑后地送水、传递消息,小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兴奋。 整个营地,从早到晚,都沉浸在这种高强度的、近乎疯狂的训练氛围中。 疲惫和伤痛是常态,但一种新的东西,一种坚韧的、凝聚的魂,正在这汗与泪的淬炼中重新铸就。 这天傍晚,顾沉舟结束了一天的督训,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营房。 荣念晴正等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快喝了,祛湿解乏的。” 她将碗递过来,目光落在他被汗水反复浸透、已经发硬的军装和满是泥污的手上,眼底藏着心疼,却什么也没多说。 顾沉舟接过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划过喉咙,却带来一丝奇异的暖意。 他看着荣念晴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庞,又看了看晾在院子里、已经被她洗净补好的军装,心中那片被战火灼烧得坚硬的土地,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温润的泉水。 “辛苦了。”他低声说。 荣念晴轻轻摇头,接过空碗:“比起你们在前线,这不算什么。” 就在这时,方志行拿着一份电报兴冲冲地赶来:“旅座!好消息!军政部批下来的第一批美援装备到了!一百挺‘芝加哥打字机’,还有配套的弹药!另外,我们申请补充的迫击炮和炮弹也一并运抵了!” 顾沉舟眼中精光一闪,疲惫之色一扫而空:“好!立刻组织人手接收、清点!优先配发给特务营和各团突击分队!组织骨干尽快熟悉性能,形成战斗力!” 新装备的到来,如同给正在淬火的利刃加上了锋刃,让全旅官兵精神大振。 夜幕降临,营地里依旧没有完全安静下来。 有的连队在组织夜间射击训练,有的在开班务会总结白天的得失,还有的老兵在油灯下,擦拭着刚刚领到的新式冲锋枪,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顾沉舟站在旅部门口,望着这片在夜色中依旧生机勃勃的营地。 官兵们脸上的麻木和绝望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严格训练和新装备激励起来的锐气与自信。 他知道,部队的骨架正在重新变得坚硬,血肉正在快速填充。 虽然距离恢复到巅峰状态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方向是对的,希望也在。 远处的武汉城区,依旧有隐约的霓虹闪烁。 但在这片营地,只有星火般的灯光和沉雄的训练号子。 这里没有浮华,只有务实。 没有空谈,只有行动。 第140章 滁县 战事紧急,并没有给荣誉第一旅太多的整训时间。 军政部的命令来得急迫,却又含糊其辞。 “荣誉第一旅即刻开拔,驰援武汉前线,暂归战区预备队序列。” 没有具体方向,没有明确任务,仿佛只是将这四千刚恢复些元气的士兵,投入那个巨大的、正在疯狂吞噬生命的战争绞肉机中。 顾沉舟命令部队迅速集结。 四千官兵,带着新补充的装备和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惫,登上了开往前线的军列。 车轮滚滚,沿途所见,尽是向后撤离的难民和向前开进的部队,空气中弥漫着焦灼与不安。 抵达前线指挥部所在地,眼前的景象更是让顾沉舟心头沉重。 作战地图上,代表日军的蓝色箭头如同数条毒蛇,从不同方向狠狠噬咬着武汉外围防线。 参谋军官语速飞快地介绍着危局: “长江南岸,薛岳长官的第1兵团在万家岭一带正与孤军深入的日军第106师团血战,虽包围其一部,但战斗极其惨烈!” “瑞昌方向,张发奎长官的第2兵团正硬抗日军第9师团和波田支队主力,压力巨大!” “长江北岸,李品仙长官的第4兵团在广济至田家镇一线与日军第6师团反复拉锯,田家镇要塞岌岌可危!” “大别山北麓,宋希濂军长率第71军在富金山死守,阻击日军第13师团;张自忠将军的第59军在潢川血战日军第10师团!” 处处烽火,处处告急! 任何一处防线被突破,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武汉门户洞开。 巨大的压力仿佛实质般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方志行看着地图上那些岌岌可危的红色防线,眉头紧锁:“旅座,战区长官部让我们充当预备队,但看这情形,哪里都需要预备队!我们这四千人,投到任何一处,恐怕都像是往滚开的油锅里滴入一滴水,瞬间就被消耗殆尽。我们该去哪里?” 营帐内,所有军官的目光都聚焦在顾沉舟身上。 他站在地图前,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划过那些激烈交火的区域,最终,却停在了一个看似相对平静的地方。 安徽滁县。 “我们哪里都不去。” 顾沉舟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众军官皆是一愣。 顾沉舟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滁县的位置,目光锐利如鹰:“我们这四千人,放在正面战场,确实是杯水车薪,改变不了大局。被动防守,等着被鬼子调动,疲于奔命,最终也只能填进某个绞肉机里。” 顾沉舟猛地抬起头,扫视着部下们:“所以,我决定,抛弃固守待援的狭隘思维,主动出击!专打鬼子的七寸,打他最疼、最要命的地方!” “你们看这里,安徽滁县!”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这里是日军后方一个重要的物资中转和补给节点,囤积了大量向前线输送的弹药、粮秣!更重要的是——” 顾沉舟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根据我们特务营冒死传回的确切情报,日军华中派遣军在此秘密设立了一座野战毒气工厂!专门生产‘红筒’(呕吐性毒气)、‘黄弹’(糜烂性毒气)这类灭绝人性的化学武器!” 帐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知道鬼子使用毒气的残忍,富池口、田家镇,多少弟兄不是死在枪炮下,而是窒息、溃烂在毒烟之中。 “如果我们能捣毁这个毒气工厂,切断这条补给线,”顾沉舟的声音激昂起来,“那比我们这四千人填进正面战场任何一个缺口,作用都要大得多!鬼子没了毒气弹,正面战场的弟兄们就能少死多少人?!这对整个武汉会战的战局,将是何等有力的支援!” 方志行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其中巨大的战略价值:“旅座高见!这是攻其必救,打其要害!一旦成功,不仅削弱日军进攻能力,更能极大鼓舞我军士气!” “对!”顾沉舟一拳砸在地图上,“我们就像一根钉子,要狠狠楔进鬼子的软肋!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他看向众人,眼神灼灼:“此战,风险极大!深入敌后,孤立无援,一旦暴露,就是四面合围,九死一生!但为了武汉,为了前线数十万将士,这个险,值得冒!也必须冒!” “你们,敢不敢跟我去捅这个马蜂窝?!” “敢!” “旅座!干他娘的!” “捣毁毒气厂,为死难的弟兄报仇!” 军官们群情激愤,低吼道。 一种不同于被动防守的昂扬斗志,在营帐内弥漫开来。 “好!”顾沉舟沉声道,“立刻制定详细作战计划!特务营先行出发,摸清滁县敌情、工厂位置、守备兵力、进出路线!全旅轻装简从,只携带必要武器和爆破器材!行动绝对保密!” “是!” 命令下达,荣誉第一旅这台战争机器,立刻从预备队的待命状态,切换成了出击的利剑模式。 目标——滁县,日军的毒瘤与命门! 顾沉舟走到帐外,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是滁县,也是未知的险境。 但他知道,真正的军人,不应只知固守,更要敢于在绝境中,向敌人最致命的地方,挥出反击的铁拳! 第141章 跨越大别山 目标已定,滁县毒气工厂如同一个恶毒的肿瘤,必须切除。 但如何跨越数百里烽火连天的战线,直插敌人腹地,成了摆在荣誉第一旅面前最现实、最棘手的难题。 旅部临时指挥帐内,烟雾缭绕。 方志行、杨才干、顾龙以及几位团长围在地图前,脸色凝重。 “旅座,目标明确了,可这路……怎么走?”方志行用铅笔在地图上划拉着,“水路,长江沿线现在是主战场,鬼子军舰巡逻严密,我们这几千人,目标太大,根本过不去。陆路,无论是走南岸还是北岸,都要穿过敌我双方犬牙交错的战线,就算能钻过去,也必然暴露行踪,鬼子一旦察觉我们这支成建制的部队意图穿插,肯定会调兵围堵,到时候别说滁县,我们自身都难保!” 顾龙性子急,拳头砸在桌子上:“那还能怎么办?难不成飞过去?要我说,选个鬼子防线薄弱的地方,集中兵力,硬打出去!咱们‘蒙城旅’又不是没打过硬仗!” 杨才干皱着眉头补充:“顾龙说的也是一种办法,但风险太大。就算打开一个缺口,后续行军也会被鬼子咬住,他们很快就能判断出我们的意图,滁县那边必然加强戒备,奇袭就变成强攻了。” 方志行摇头:“强攻滁县?就我们这点人马和装备,面对有准备的守军,跟送死没什么区别。必须隐蔽接敌,打他个措手不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咋办?”顾龙有些焦躁地看向方志行。 方志行叹了口气:“我这不是也在想吗?集思广益,都动动脑子!” 几人争执不下,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始终沉默盯着地图的顾沉舟。 顾沉舟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深邃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手中那支短得几乎捏不住的铅笔,稳稳地落在了横亘于鄂、豫、皖三省交界处的那片连绵起伏的区域——大别山山脉。 “我们不走水路,也不硬闯陆路。”顾沉舟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力量,“我们,走这里。” 他的铅笔尖重重地点在大别山上。 “大别山?” 方志行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对,大别山!”顾沉舟站起身,手指沿着山脉走向划动,“你们看,大别山群山连绵,地势险峻,道路崎岖难行。鬼子的坦克、卡车、重炮,在这里统统施展不开!茂密的山林是我们最好的掩护,复杂的地形利于我们隐蔽行军!” 他看向众人,分析着利弊:“更重要的是,目前在大别山北麓作战的日军第10、第13师团,正被宋希濂、张自忠将军所部主力死死牵制在富金山、潢川一线。山地作战,补给困难,鬼子的弹药粮食全靠人背马驮,他们自顾不暇,绝想不到会有一支数千人的部队,敢于并且能够穿越这片他们认为的天堑,去捅他们的后方!” 顾龙眼睛亮了起来:“旅座的意思是,咱们给他来个出其不意?从山里钻出去,直接出现在滁县鬼子的屁股后面?” “没错!”顾沉舟目光锐利,“日军骄横,其指挥官笃信机械化和正面压制的力量,对于大别山这种不利于大部队展开的区域,必然疏于戒备,至少不会认为我们能成建制穿越。这就是我们的机会!一个隐藏在险峻群山之中的机会!” 方志行仔细看着地图,补充道:“大别山虽然难走,但并非无路可循。山中有采药人、猎户踩出的小道,还有一些废弃的古商道。只要找到熟悉地形的向导,我们完全有可能悄无声息地摸过去!” 杨才干也点头表示赞同:“虽然行军会异常艰苦,但相比于正面硬闯,成功的几率要大得多,也能最大程度达成战役的突然性。” “好!既然都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了!”顾沉舟一锤定音,“立刻行动!” “一、派人寻找熟悉大别山腹地路径的可靠向导,越多越好!” “二、全旅进行轻装准备!抛弃所有非必要辎重,只携带武器、弹药、爆破器材、五日份干粮和必要的药品!所有重武器,除迫击炮外,全部暂留后方!” “三、加强山地行军、野外生存训练!告诉弟兄们,接下来我们要走的,是一条从未走过的艰险之路,但也是一条通往胜利的奇袭之路!” “是!” 众军官凛然应命,眼中重新燃起昂扬的战意。 决议已下,荣誉第一旅这柄利剑,选择了最艰难、也最出人意料的出击路线。 跨越巍巍大别山。 接下来的几天,营地再次忙碌起来。 士兵们卸下沉重的背包,只保留战斗装具,加紧练习山地攀爬、野外定向。 政工干部们则四处寻访,最终找到了几位常年在山中讨生活、对路径了如指掌且深恨日寇的猎户和药农作为向导。 顾沉舟亲自与向导们交谈,详细了解山脉水纹、可能遇到的险阻以及潜在的危险。 出发的前夜,月色清冷。 荣念晴默默地将更多止血、防蛇虫的药材塞进顾沉舟的行囊。 她知道此行艰险,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万事小心,我……和弟兄们,等你回来。” 顾沉舟看着她担忧的眼神,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点了点头。 翌日黎明,薄雾未散。 四千余名荣誉第一旅官兵,如同一条灰色的长龙,在熟悉山路的向导带领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地,一头扎进了莽莽苍苍、云雾缭绕的大别山深处。 第142章 神兵天降 莽莽大别山,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用它的险峻和幽深,吞噬了荣誉第一旅四千将士的身影,也完美地隐藏了他们的行踪。 山路比预想的更加难行。 许多所谓的“路”,不过是野兽踩出的小径,或是干涸的河床。 官兵们手脚并用,在陡峭的山崖上攀爬,在密不透风的竹林和灌木丛中穿行。 汗水浸透了单薄的军装,又被山风吹干,留下层层白碱。 荆棘划破了皮肤,毒虫叮咬出红肿,但没有人抱怨,只有沉重的喘息和偶尔传递命令的低语。 顾沉舟走在队伍前列,与向导低声交流,不断修正着前进方向。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方志行居中协调,确保队伍首尾相连,不致掉队。 周卫国则带着特务营的精锐,如同幽灵般游弋在队伍侧翼和前方,清除着偶尔遇到的零星土匪哨卡或是日军巡逻队,确保大部队行踪不被泄露。 白天,他们借助密林的掩护艰难跋涉;夜晚,则在背风的山坳里露宿,不敢生火,只能就着冷水啃食干硬的饼子。 山间的夜晚寒气刺骨,官兵们只能互相依偎着取暖。 伤病员在医疗小队简单救治后,由战友们轮流搀扶背负,继续前行。 这是一场对意志和体力的极限考验。 但“荣誉第一旅”的官兵们,无论是幸存的老兵,还是新补充进来的血液,都咬牙坚持着。 他们知道,每向前一步,就离目标更近一步,离给予日军沉重打击的目标更近一步。 经过数日近乎非人的艰苦行军,部队终于悄然抵达大别山东麓边缘。 透过稀疏的林木,已经能够远远望见山外皖中平原的轮廓。 周卫国带着几个侦察兵先行潜出山区,带回了确切情报。 “旅座!查清楚了!滁县县城驻有日军一个大队主力,但城外的毒气工厂,位于城西五里处的‘黑石峪’,守卫相对薄弱,只有一个加强中队,约两百人,配有轻重机枪,外围有铁丝网和岗楼。工厂是征用原来的一个地主大院和周边新建的砖房,戒备森严,但并非无懈可击。” 顾沉舟仔细听着,大脑飞速运转。 一个加强中队,依托工事防守,强攻必然伤亡巨大,且会惊动县城守军。 “工厂内部布局?工人情况?”他追问。 “内部布局还不完全清楚,但能看到几个大烟囱日夜冒烟。工人……大部分是鬼子从各地抓来的华夏百姓和战俘,据说……境况很惨。”周卫国的声音低沉下去。 顾沉舟眼中寒光一闪。 必须尽快行动,不仅要摧毁工厂,也要尽可能解救那些同胞! “传令!部队在此隐蔽休整一晚,恢复体力。明日凌晨,发起攻击!” 夜幕降临,山林恢复了寂静。 荣誉第一旅的官兵们默默地检查着武器,将刺刀磨亮,将手榴弹挂在最顺手的位置。 紧张而兴奋的气氛在空气中弥漫。 顾沉舟召集各级指挥官,进行最后的战斗部署。 “特务营一连、二连,由周卫国带领,负责解决外围哨兵和岗楼,打开突破口!” “一团一营,跟随特务营突击,冲进工厂后,分头占领制高点,压制日军火力,并寻找并控制毒气原料和成品仓库!” “二团,负责阻击可能从县城方向来的日军援军,不惜一切代价,至少阻挡两个小时!” “三团和旅直属队为预备队,随时支援!” “记住!行动要快!要狠!优先使用手榴弹和冲锋枪!遇到抵抗,格杀勿论!但要注意辨别,不要误伤被掳的同胞!找到毒气储存点后,立即安装炸药,彻底摧毁!” 命令清晰地下达,每一个军官都明白了自己的任务。 …… 凌晨三点,正是一天中最黑暗、人最困倦的时刻。 黑石峪,日军毒气工厂。 探照灯有气无力地扫过铁丝网内外,岗楼上的哨兵抱着枪,昏昏欲睡。 工厂深处,隐约传来机器低沉的轰鸣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带着刺激性气味的烟雾。 突然! “噗!噗!” 几声微不可闻的闷响,外围几个游动哨和探照灯旁的哨兵悄无声息地倒下。 紧接着,数道黑影如同猎豹般扑向岗楼和铁丝网。 剪刀剪断铁丝网的轻微声响,以及岗楼内传来的短暂搏斗和闷哼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敌袭——” 一个日军士兵临死前终于发出了半声凄厉的警报,但随即被一颗子弹终结。 “吹冲锋号!杀!”见已经暴露,顾沉舟没有墨迹,果断下令。 “滴滴答滴滴——” 嘹亮的冲锋号声,如同撕裂黑夜的惊雷,骤然在山谷间炸响。 “杀啊——!” “捣毁毒气厂!为死难同胞报仇!” 如同神兵天降。 荣誉第一旅的将士们从工厂四周的黑暗山林中怒吼着冲出。 冲锋枪喷吐出愤怒的火舌,手榴弹雨点般砸向日军的宿舍和火力点。 爆炸声、枪声、喊杀声瞬间将黑石峪的宁静撕得粉碎。 工厂内的日军从睡梦中惊醒,仓促抵抗。 但荣誉第一旅的突击太快、太猛! 特务营和一团一营的士兵如同尖刀,迅速突入工厂内部,与日军展开了逐屋逐院的激烈争夺。 “一排左边!二排右边!机枪掩护!” “找到毒气罐了!在这里!快!安装炸药!” “小心!有鬼子从后面摸上来了!” 战斗异常激烈。 日军困兽犹斗,利用厂房和障碍物拼死抵抗。 但荣誉第一旅的官兵们怀着满腔的仇恨和决死的信念,攻势如潮。 与此同时,工厂深处,一些被囚禁的华夏劳工和战俘,听到外面的枪声和喊杀声,先是惊恐,随即有人反应过来。 “是咱们的队伍!咱们的队伍打回来了!” “跟鬼子拼了!” 他们砸开牢门,捡起石头、木棍,甚至赤手空拳地加入战团,从内部配合进攻部队。 顾沉舟亲自带着预备队冲进工厂核心区域,指挥士兵们将一箱箱标注着骷髅头和日文的毒气弹、原料桶堆集到一起,安放上大量的炸药。 “旅座!县城方向的鬼子援兵出动了!二团已经和他们交上火了!”通讯兵跑来报告。 “知道了!告诉二团,再坚持半小时!”顾沉舟头也不回,催促道,“快!引爆准备!” 几分钟后,所有炸药安装完毕。 “撤!所有人,立刻撤离工厂!向预定集合点转移!”顾沉舟大声命令。 部队带着解救出来的部分劳工和战俘,迅速脱离战场,向山中撤退。 当最后一名士兵撤出安全距离后,顾沉舟看了一眼那堆积如山的死亡武器,亲手按下了起爆器。 “轰隆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个黑石峪地动山摇,一团巨大的、夹杂着诡异颜色的火球腾空而起,直冲云霄。 剧烈的爆炸接连不断,那是毒气弹药被殉爆的骇人景象。 冲天的火光将半个天际都映成了诡异的颜色,即使在数十里外也清晰可见。 已经撤到山腰的荣誉第一旅官兵们回头望去,看着那象征着毁灭与复仇的冲天烈焰,许多人忍不住热泪盈眶。 滁县日军守备队赶到时,只看到一片仍在燃烧爆炸的废墟和满地日军的尸体。 那支如同鬼魅般出现、又如同幽灵般消失的华夏军队,给他们留下了无尽的恐惧和一个被彻底摧毁的毒气工厂。 神兵天降,一击即中! 第143章 连环计 滁县毒气工厂的冲天火光,如同在日军后方点燃的一支巨大火炬,不仅照亮了荣誉第一旅的赫赫战功,也灼烧着日军的神经。 部队并未远遁,而是按照顾沉舟的命令,悄然回撤至大别山边缘一处隐秘的山谷中休整、待命。 山谷里,袭击工厂的兴奋尚未完全平复。 士兵们擦拭着武器,低声交谈着刚才那场痛快淋漓的突袭。 方志行走到正在查看地图的顾沉舟身边,低声问道:“旅座,毒气工厂已毁,我们是否按原路返回,向战区长官部复命,或者投入正面战场?” 顾沉舟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地图上滁县的位置,缓缓摇了摇头。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计算的光芒:“老方,我们费尽千辛万苦,跨越天险大别山,若仅仅只为捣毁一个毒气工厂,虽功勋卓著,但未免有些……不够本。” 顾沉舟手指点向滁县:“你注意到没有?我们袭击毒气工厂时,滁县城内的日军守备队反应很快,几乎是倾巢而出前来救援。这说明两点:第一,毒气工厂对他们至关重要;第二,滁县本身的守备力量,在主力出动后,必然空虚!” 方志行眼睛一亮:“旅座的意思是……我们杀个回马枪,趁虚拿下滁县?” “光复滁县,意义重大!不仅能进一步打击日军士气,切断其一条后勤补给线,更能极大鼓舞全国抗战军民!” 顾沉舟语气坚定,但随即又道,“不过,滁县毕竟是一座县城,城墙工事尚在,即便守军空虚,强攻仍需时间,若日军援兵迅速回返,我们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 顾沉舟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所以,不能强攻,只能智取。需要想个办法,把滁县剩下的守军也调出来,或者至少让他们不敢轻易出城救援……不,最好是能让他们出来,然后在野外干掉他们!” 一个更大胆、更连环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顾沉舟立刻唤来特务营营长周卫国。 “卫国,你立刻带人,化装侦察滁县周边,尤其是通往其他日军据点或重要设施的方向,看看有没有什么‘香饵’,能吸引滁县的鬼子主力再次出城!” 周卫国领命而去,凭借其灵活的身手和特务营的侦察本领,不到一日便带回重要情报。 “旅座!有发现!”周卫国脸上带着愤慨,“滁县东北方向约二十里,有一个叫‘黑山镇’的地方,鬼子在那里强占了一个优质煤矿!驻有一个中队一百多鬼子和一个营五百多人的伪军!他们抓了附近大量壮丁,还有不少是我们被俘的弟兄和皖南游击队的同志,没日没夜地强迫下井挖煤,死伤无数!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顾沉舟闻言,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脸色铁青:“窃我资源,役我同胞!此等血仇,岂能不报!” 痛心与愤怒之后,是更加坚定的决心。 他不仅要光复滁县,还要解救那些在矿场中受苦受难的同胞。 思考半晌,一个完整的、环环相扣的作战计划在他脑海中彻底成型。 顾沉舟召集所有团营级军官,在地上用石块和树枝摆出简易沙盘。 “诸位,下一步作战目标:光复滁县,并解放黑山镇煤矿,歼灭日军有生力量!” 顾沉舟详细阐述了自己的连环计: “第一步,声东击西。由杨才干率领二团,辅以部分旅直属队,大张旗鼓,佯攻黑山镇煤矿!攻势要猛,摆出不惜代价也要拿下矿场的架势!滁县日军得知矿场遇袭,以其对资源的贪婪和对毒气工厂被袭的惊惧,大概率会再次派主力出城救援!” “第二步,釜底抽薪!待滁县日军主力被矿场吸引离开后,我亲率一团、三团主力,迅速隐蔽接近滁县,发起突然攻击!滁县城防空虚,我们务必在两个小时内,拿下县城!” “第三步,虚张声势,引蛇出洞!二团在滁县日军援兵抵达矿场之前,果断后撤,不与敌纠缠,迅速脱离接触。同时,沿途散播消息,就说‘荣誉第一旅已攻克滁县’,让鬼子援兵心急如焚,匆忙回援!” “第四步,设伏打援,聚而歼之!主力攻克滁县后,不做停留,立刻携带部分缴获的迫击炮和重机枪,快速机动至滁县通往矿场的必经之路——落日坡!利用那里两侧高、中间低的地形,设下埋伏!” “待心急火燎回援滁县的日军进入伏击圈,我军立即开火,给予迎头痛击!同时,原先佯攻矿场后撤的二团,立刻转向,从后方尾随并封住日军退路,慢慢合拢包围圈!我们要在落日坡,将这股日军主力,彻底歼灭!” 顾沉舟的计划层层递进,虚实相生,既考虑了攻城,又谋划了打援,目标明确,步骤清晰。 方志行听完,抚掌赞叹:“妙啊!旅座!此计环环相扣,既调动了敌人,又发挥了我们机动作战的优势!拿下滁县,解放矿场,还能吃掉鬼子一股主力,一箭三雕!” 杨才干和各位团长也纷纷点头,眼中充满了对胜利的渴望和对旅座谋略的钦佩。 “好!既然大家没有异议,立刻分头准备!”顾沉舟霍然起身,目光扫过众将,“二团,你们的佯攻要打得像真的一样,把鬼子的魂给我勾出来!主力各团,检查装备,养精蓄锐,准备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此战若成,必让华中日军为之胆寒!” “是!” 众军官齐声领命,斗志昂扬。 第144章 引蛇出洞 杨才干很快依着计划带着二团和旅直属部队赶到煤矿场。 黑山镇煤矿,与其说是一座矿场,更像是一座被铁丝网和岗楼围起来的集中营。 低矮潮湿的工棚、终日不散的煤尘、还有空气中弥漫的汗水、血腥与绝望的气息,构成了这里的主旋律。 皮鞭的抽打声、日军监工的呵骂声、以及劳工们机械而麻木的劳作声交织在一起。 突然,这种令人窒息的“秩序”被尖锐的枪声打破了。 “哒哒哒——!” “轰!轰!” 密集的机枪扫射和手榴弹爆炸声从矿场外围骤然响起。 子弹啾啾地打在岗楼的木板上,溅起阵阵木屑。 几个在外围巡逻的伪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突如其来的火力扫倒在地。 “敌袭!支那军袭击!”矿场瞭望塔上的日军哨兵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拉响了凄厉的警报。 矿场内顿时一片大乱。 被迫劳作的劳工们惊恐地趴在地上,或寻找掩体,眼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看守矿场的日军中队和伪军营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懵了,仓促组织抵抗。 矿场外,杨才干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 他率领的二团以及加强过来的旅属炮兵连一部,按照计划,摆开了强攻的架势。 “迫击炮!瞄准鬼子岗楼和机枪阵地,给我轰!” “一营从左翼压上去!火力要猛!” “二营从右翼迂回,做出包抄的态势!” “吹冲锋号!让鬼子听听咱们的动静!” 命令下达,荣誉第一旅二团的官兵们如同下山猛虎,向煤矿场发起了声势浩大的进攻。 迫击炮弹精准地敲掉了日军的几个火力点,机枪子弹泼水般扫向日军阵地。 士兵们高声呐喊,冲锋号响彻山谷,俨然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矿场内的日军中队长龟田少佐又惊又怒,一边指挥部下依托工事顽强抵抗,一边对着通讯兵咆哮:“快!向滁县求援!快!支那军主力在进攻煤矿!请求紧急战术指导!” 滁县城内,日军守备司令部。 守备队长林木圭介中佐刚刚因为毒气工厂被毁而受到上级的严厉斥责,正憋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 他原本以为那支神出鬼没的华夏军队在得手后早已远遁,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猖狂,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又去攻击同样重要的煤矿场。 当通讯兵将煤矿场发来的紧急求援电报送到他手上时,林木圭介气得脸色铁青,一把将电文拍在桌上,用日语破口大骂: “八嘎!这些不知死活的支那猪!摧毁了神圣的毒气工厂还不够,竟然还敢觊觎帝国的煤矿资源!简直罪该万死!” 林木圭介猛地站起身,对着麾下的军官吼道:“集合部队!除了必要的城防人员,其余所有人,立刻随我出城,增援黑山镇煤矿!我要亲手将这些该死的支那老鼠碾碎!” 一名较为谨慎的副官犹豫了一下,提醒道:“中佐阁下,滁县城防……是否需要再多留些人手?万一……” “万一什么?”林木圭介不耐烦地打断他,脸上满是不屑与傲慢,“支那军队?他们除了像老鼠一样偷袭,还会什么?自踏上支那的土地以来,我们所向披靡,他们哪一次不是望风而逃?就算给他们十个胆子,他们敢来进攻有城墙保护的滁县吗?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轻蔑地哼了一声,继续说道: “如果现在有人说支那军会来攻打滁县,那他不是蠢货就是疯子!不必多言,执行命令!矿场关系到前线的能源供应,绝不能有失!我要让这支胆大包天的支那军,有来无回!” 在林木圭介的认知里,华夏军队软弱、缺乏主动进攻的精神,尤其是在他们刚刚进行了一次高风险敌后破袭之后,更应该远遁休整,绝无可能立即发动对一座县城的进攻。 这种基于以往胜利经验产生的思维定式和轻敌心态,让他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决定。 很快,滁县城门大开,林木圭介亲自率领着包括机枪中队、步兵炮小队在内的四百余名日军主力,气势汹汹地朝着黑山镇煤矿方向扑去。 城内,只留下不足百人的兵力和一些伪军警察负责守备,防御力量降到了最低点。 站在城外山林中隐蔽观察的荣誉第一旅侦察兵,看到日军大队人马果然被成功引出城,立刻将消息传回。 顾沉舟接到报告,眼中寒光一闪,果断下令: “命令杨才干,按计划,日军援兵接近后,立刻脱离接触,向预定方向撤退!” “主力部队,准备行动!目标——滁县!” “引蛇出洞”之计,已成。 林木圭介这只被愤怒和傲慢蒙蔽了双眼的“毒蛇”,正按照顾沉舟的剧本,乖乖地离开了它的巢穴。 第145章 光复滁县 就在林木圭介带兵出城后不久,顾沉舟带着荣誉第一旅主力到达了滁县城外。 此时,滁县城头,太阳旗在午后的微风中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几个关键点位,大部分人的注意力,还停留在不久前出城的那支浩浩荡荡的讨伐部队身上,心思早已飞向了二十里外的黑山镇。 在他们看来,林木圭介中佐亲自出马,剿灭那支胆大包天的华夏残军,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然而,致命的危机,正悄然逼近这座看似平静的县城。 在滁县西门外的一片高粱地里,顾沉舟缓缓放下了望远镜。 他目光冷峻,扫过城头那些松懈的守军,最终定格在那扇厚重的、但守备明显不足的城门上。 “旅座,侦察清楚了,鬼子主力确实走了,城里剩下的不超过一百个鬼子,还有几十号伪军,分散在城门、指挥部和弹药库几个地方。” 特务营营长周卫国压低声音汇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好!”顾沉舟拳头微微握紧,“按计划行动!特务营一排,解决城门守军,打开城门!动作要快,要安静!” “一团,城门一开,立刻冲进去,直扑日军指挥部和弹药库!” “三团,跟进控制各主要街道,清剿残敌,防止伪军反扑!” “记住!速战速决!我们只有两个小时!” 命令无声地传递下去。 荣誉第一旅的主力如同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周卫国亲自带着特务营一排几十名身手最好的战士,借着庄稼地的掩护,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摸到城墙根下。 他们利用城墙的阴影和守军视线的死角,迅速接近城门洞。 城门处,四个日军士兵抱着枪,正凑在一起用日语闲聊,话题无非是黑山镇的战斗和城里的花姑娘,丝毫没有察觉到死神的临近。 噗!噗!噗! 几声微不可闻的刀刃入肉声响起,几名特务营战士从背后猛然捂住日军的嘴,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割开了他们的喉咙。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快!打开城门!”周卫国低喝。 战士们合力搬开粗重的门闩,缓缓推开了沉重的滁县西门! “冲锋号!吹号!” 顾沉舟看到城门洞开,立刻下令。 “滴滴答滴滴——” 激昂的冲锋号再次划破长空,但与佯攻煤矿时不同,这一次的号声带着直捣黄龙的决绝。 “杀啊——!” “光复滁县!” 一团团长方志行一马当先,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怒吼着率先冲进城门. 身后,如潮水般的荣誉第一旅士兵汹涌而入. 城头上的日军哨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号声和喊杀声惊呆了,等他们反应过来,试图操纵机枪向下扫射时,已经晚了。 冲进城的士兵们早已按照预定计划,兵分多路,如同数把尖刀,插向城内的要害。 “八嘎!哪里来的枪声?!” “西门!支那军从西门进来了!” 城内顿时大乱。 留守的日军小队长仓皇组织抵抗,但兵力太过分散,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防线。 荣誉第一旅的士兵们战术明确,配合默契,机枪手抢占街角制高点进行压制,步枪手和冲锋枪手则逐屋清剿,手榴弹不时在日军据守的院落里爆炸。 伪军更是毫无斗志,听到“缴枪不杀”的喊声,大部分直接扔掉武器,跪地投降,少数负隅顽抗的则被迅速击毙。 日军指挥部所在的原县衙,抵抗最为激烈。几十名日军依托院墙和门窗拼死射击。 “迫击炮!给我轰开大门!”方志行红着眼睛吼道。 几发迫击炮弹精准地落在县衙门口和院墙上,炸得砖石横飞。 “跟我上!” 方志行亲自带着突击队,趁着爆炸的烟雾,迅猛冲了进去,与残存的日军展开了血腥的白刃战。 战斗在滁县城内各处激烈进行,但进展极其迅速。 荣誉第一旅的攻势如同雷霆,留守日军根本无力抵挡。 数千人对百余人,战斗的结果显而易见。 仅仅一个小时十五分钟! 县衙上空的太阳旗被扯下,扔在地上,被无数只脚踩过。 一面虽然简陋、却无比珍贵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在顾沉舟的亲自注视下,缓缓升起在滁县县衙的上空。 “我们胜利了!” “滁县光复了!” 城内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不仅是士兵,许多胆大探出头来的百姓,也忍不住热泪盈眶,跟着欢呼起来! 被日军占领的阴霾,在这一刻被狠狠驱散! 顾沉舟站在县衙门口,看着欢呼的人群和迎风飘扬的旗帜,心中百感交集。 但他没有时间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立刻清点战果,收缴武器弹药!抢救伤员!” “方志行,立刻组织人手,向全城宣告滁县光复!稳定民心!” “周卫国!你带人,立刻前往落日坡方向侦察,监视日军回援动向!” “一团、三团所有人,抓紧时间补充弹药,伤员留下,能战斗的立刻集合,准备转移!” 命令一道道下达,部队高效运转起来。 此战,毙伤日军留守人员八十余人,俘虏伪军数十人,缴获大批武器弹药和物资,自身伤亡仅数十人,可谓一场酣畅淋漓的胜仗。 滁县光复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随着被释放的百姓和主动传播的士兵,迅速向四周扩散。 而此刻,正带着四百主力急匆匆赶往黑山镇煤矿的林木圭介中佐,在半路上先是接到了杨才干所部望风而逃的消息,正自疑惑和恼怒,紧接着,又一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传来。 滁县,被支那军攻克了! 青天白日旗插上了城头! “纳尼?!”林木圭介几乎从马背上栽下来,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滁县……被攻克了?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但接二连三从不同渠道传来的相同消息,击碎了他最后的侥幸。 “八嘎!雅鹿!” 无尽的愤怒和屈辱涌上心头,林木圭介感觉自己像个被戏耍的小丑,“回援!立刻回援滁县!全速前进!”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煤矿,什么支那残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夺回滁县,洗刷耻辱! 林木圭介率领着焦躁不安的部队,调转方向,如同丧家之犬般,拼命朝着滁县方向狂奔而去。 而他不知道的是,一张死亡的大网,正在他们回援的必经之路——落日坡,悄然张开。 第146章 落日 滁县城头,青天白日旗猎猎作响的时光短暂得如同一个错觉。 顾沉舟没有丝毫留恋这唾手可得的城防工事,他知道,真正的猎物正在匆忙赶来的路上,而最佳的狩猎场,不在城内,而在野外。 “传令!除必要人员看守俘虏和救治伤员,全军立刻撤离滁县!目标——落日坡!” 顾沉舟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刚刚经历攻城战斗的官兵们虽然疲惫,但执行力极高。 他们迅速舍弃了部分不易携带的缴获物资,只带上最重要的武器弹药,如同退潮般井然有序地撤出了刚刚光复的滁县县城,向着城西十余里外的落日坡急行军。 落日坡,名不虚传。 这是一段夹在两道连绵土岭之间的狭窄道路,坡道蜿蜒,两侧岭上林木丛生,怪石嶙峋,是打伏击的绝佳之地。 顾沉舟率领主力抵达后,立刻依据地势展开部署。 “一团,占据北侧山岭,构筑机枪阵地,控制道路!” “三团,占据南侧山岭,火力点要隐蔽,等鬼子全部进入口袋再打!” “旅属炮兵营,迫击炮阵地设在后坡反斜面,测算好射击诸元,听我号令覆盖射击!” “把所有缴获的鬼子手榴弹都集中起来,分发给前排的弟兄!” “动作快!鬼子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部队如同精密的齿轮,迅速卡入各自的战位。 士兵们挥动工兵铲,在林木和岩石的掩护下挖掘散兵坑,架设机枪。 迫击炮手们紧张地测算着距离和角度。 一种大战前的压抑寂静,笼罩了整个落日坡,只有山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与此同时,林木圭介正站在一辆卡车的副驾驶位置上,脸色铁青,不断催促着驾驶员加快速度。 身后的卡车上,挤满了同样焦躁不安的日军士兵。车轮滚滚,扬起漫天尘土。 “快!再快一点!该死的支那人,我一定要把他们碎尸万段!” 林木圭介咬牙切齿,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师团长那张冷酷无情的脸。 滁县在他手中丢失,这简直是帝国陆军前所未有的耻辱! 如果不能迅速夺回,等待他的只有军事法庭和那象征武士末路的切腹自尽。 恐惧和急迫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内心。 “中佐阁下,前面就是落日坡了,地势险要,是否派尖兵前出侦察一下?” 一名谨慎的参谋看着前方如同咽喉般的谷地,忍不住建议道。 “侦察?浪费时间!”林木圭介不耐烦地一挥手,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偏执和轻蔑,“支那军刚刚拿下滁县,此刻肯定正在城里抢掠、庆功!他们怎么可能有胆量、有远见在这里设伏?他们不过是一群侥幸成功的乌合之众!全速通过!必须在支那人站稳脚跟前夺回滁县!” 在他的认知里,华夏军队缺乏战略眼光,取得一点小胜就会忘乎所以。 这种根深蒂固的轻视,加上夺回县城的急切,彻底蒙蔽了他作为一名指挥官应有的战场嗅觉。 他甚至没有下令车队拉开距离,而是命令所有车辆加速,试图一口气冲过这段在他看来“无害”的坡道。 日军的卡车队,毫无戒备地、一头扎进了荣誉第一旅精心编织的死亡之网。 顾沉舟趴在北侧岭顶的机枪阵地旁,透过望远镜,紧紧盯着如同长蛇般驶入伏击圈的日军车队。看着打头车辆已经越过预定的中间线,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挥下手:“打!” “哒哒哒——!” “轰!轰!轰!” 刹那间,寂静的落日坡沸腾了。 北侧山岭上,数挺重机枪和几十挺轻机枪同时喷吐出致命的火舌,形成交叉火力网,如同死神的镰刀般扫向公路上的日军卡车。 子弹打在车厢板上叮当作响,瞬间将驾驶室和车厢里的日军打成筛子。 几乎同时,南侧山岭上的枪声也爆豆般响起。 旅属炮兵连的迫击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精准地砸在车队的中段和后段,爆炸的火光和硝烟瞬间吞噬了几辆卡车,残骸和日军的尸体被抛向空中。 “敌袭!” “我们中埋伏了!” “快下车!寻找掩体!” 日军车队顿时陷入极度的混乱。 首尾车辆被炸毁,堵住了道路,中间的卡车进退不得,成了活靶子。 幸存的日军士兵惊慌失措地跳下卡车,试图依托车轮和路基进行抵抗,但在来自两侧制高点的密集火力打击下,伤亡惨重。 林木圭介在第一声枪响时就被卫士扑倒,狼狈地滚到路边一个浅坑里。 他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听着士兵们临死前的惨嚎,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恐惧:“八嘎……怎么会……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手榴弹!” 随着军官一声令下,荣誉第一旅的士兵们将缴获的日式手榴弹像下饺子一样扔下山坡。 “轰轰轰!” 连绵不断的爆炸在狭窄的公路上响起,弹片横飞,将试图集结的日军再次炸散。 “吹冲锋号!全体上刺刀!歼灭他们!” 顾沉舟看到日军已被彻底打乱,士气崩溃,果断下达了最后的总攻命令。 “滴滴答滴滴——” 冲锋号响彻山谷! “杀啊——!” “为死难的同胞报仇!” 荣誉第一旅的官兵们如同猛虎下山,从两侧山岭跃出,端着明晃晃的刺刀,怒吼着冲下了山坡,与残存的日军绞杀在一起。 白刃战,是意志的最终较量。 本就士气低落的日军,在遭受了毁灭性的火力打击后,面对如同潮水般涌来、眼中燃烧着复仇火焰的华夏士兵,彻底崩溃了。 抵抗变得零星而无力。 林木圭介被几名忠心的卫士拖着,试图向后突围,但很快就被追上来的荣誉第一旅士兵包围。 他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华夏士兵,看着那一个个年轻却充满杀气的面孔,绝望地举起了手中的指挥刀,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做困兽之斗。 但最终不过是螳臂当车,无济于事,被顾沉舟一刀斩掉头颅。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便渐渐停息。 落日坡的公路上,硝烟弥漫,横七竖八地堆满了日军的尸体、燃烧的卡车残骸和散落的武器。 四百余名日军回援部队,除极少数趁乱逃脱外,几乎被全歼于此。 林木圭介中佐倒在血泊中,他那柄精致的指挥刀,断成了两截,落在不远处。 夕阳,如血般染红了西边的天空,也将落日坡这片刚刚经历血战的土地,映照得一片赤红。 残阳如血,尸横遍野,真正成了这支骄狂日军的葬身之所。 顾沉舟站在坡顶,看着脚下这片胜利的战场,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片冷峻。 他转身,对身边的方志行说道: “打扫战场,收集所有能用的武器弹药。带上伤员,我们该走了。” 第147章 解放矿场 落日坡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荣誉第一旅已如同鬼魅般再次转移。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明确——黑山镇煤矿,那个囚禁着无数同胞血肉与灵魂的人间地狱。 部队连夜急行军,拂晓时分,已悄然抵达煤矿外围。 与之前佯攻时的喧嚣不同,此刻的荣誉第一旅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安静而致命。 顾沉舟登上一处高地,举起望远镜观察。 经过前次佯攻和滁县方向的惊天巨变,煤矿的守敌显然已成惊弓之鸟。 岗楼上的探照灯不安地扫视着四周,铁丝网后的日军和伪军巡逻队神色紧张,数量似乎也比之前侦察时少了一些——很可能在之前的“援救”滁县行动中又被抽调了部分。 “看来,林木圭介把能带的都带走了,留在这里的,不过是些残兵和吓破胆的伪军。”顾沉舟放下望远镜,语气冷峻,“传令:一团从正面强攻,吸引火力;三团迂回至矿区侧后,切断退路并突入劳工区;特务营负责清除外围哨兵和关键火力点。行动要快,以解救同胞为第一要务!” “是!” 命令下达,攻击骤然发起! “哒哒哒——!” “轰!轰!” 一团的机枪和迫击炮再次怒吼,但这一次不再是佯攻,而是真正的雷霆打击! 子弹如同泼水般射向岗楼和日军阵地,迫击炮弹精准地落在伪军的营房附近。 几乎是同时,矿区侧后也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和喊杀声! 三团的将士们如同神兵天降,迅速突破了防御薄弱的侧翼,直扑那片低矮、肮脏的工棚区。 “弟兄们!咱们的队伍打回来了!” “杀鬼子啊!” 工棚区内,早已被枪声惊动、内心燃起希望的劳工和被俘士兵中,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压抑已久的怒火和求生欲瞬间爆发! 他们砸开简陋的门锁,捡起煤块、铁锹,甚至赤手空拳地冲向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监工和伪军! 里应外合!矿区瞬间大乱! 留守的日军中队长试图组织抵抗,但面对荣誉第一旅犀利的正面进攻和内部骤然爆发的“叛乱”,他那点兵力根本无力回天。战斗很快从攻防战变成了清剿战。 顾沉舟亲自带着警卫排冲进了矿区核心。 眼前的景象让他双目赤红。 骨瘦如柴、衣不蔽体的劳工们,很多人身上带着鞭痕和溃烂的伤口,眼神麻木中透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一些被俘的国军士兵,虽然虚弱,但依旧努力挺直着脊梁,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快!医护队!抢救重伤员!” “分发食物和水!” “收集鬼子的武器,武装愿意跟我们走的弟兄!” 顾沉舟大声命令着,声音因愤怒和激动而有些沙哑。 战斗很快结束。 留守的一个中队日军和大部分负隅顽抗的伪军被歼灭,少数伪军跪地投降。 矿区,这座吞噬了无数中国人生命的魔窟,终于被彻底解放! 清点下来,被解救的劳工和被俘士兵,竟有近两千人!他们中大部分是强征来的青壮百姓,还有约三四百人是历次战斗中失散或被俘的国军士兵,甚至还有几十名衣衫褴褛但眼神锐利的皖南游击队成员。 看着这些面黄肌瘦、却在他宣布“你们自由了”时爆发出震天哭声和欢呼的同胞,顾沉舟心潮澎湃。 这些都是兵员啊! 是经历过苦难、对鬼子有着刻骨仇恨的宝贵兵员! 顾沉舟走到一处稍高的煤堆上,目光扫过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乡亲们!弟兄们!”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鬼子占我家园,屠我同胞,役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今天,我们捣毁了鬼子的毒窝,光复了滁县,全歼了鬼子援兵,解放了这里!” 人群中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和哭泣。 “但是!”顾沉舟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凝重,“武汉还在打仗,全国还在受苦!鬼子还没有被赶出中国!我们一时的胜利,还远远不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你们,想不想拿起枪,为死去的亲人报仇?想不想跟着我们,继续打鬼子,保卫我们的家园,直到把所有的侵略者都赶出去?!” “想!” “我们要报仇!” “跟着长官打鬼子!” 被解救的人群沸腾了,尤其是那些原国军士兵和游击队员,更是激动地挥舞着拳头。 “好!”顾沉舟重重点头,“愿意扛枪打鬼子的,到我这边来登记!我们会发给你们武器,教你们杀敌的本领!不愿意或者身体不便的,我们会发给路费干粮,你们可以回家!” 几乎没有多少犹豫,绝大多数青壮年,包括几乎所有的原国军士兵和游击队员,都选择留下来参军。 那三四百名原国军士兵更是如同找到了主心骨,迅速被补充进各团受损的建制。 其余的千余青壮,经过初步筛选和登记,被单独编为补充营,由旅部直接管辖,开始接受最基础的军事训练。 荣誉第一旅的规模,瞬间膨胀至近六千人! 虽然新编入的补充营需要时间训练磨合,但那股由血海深仇凝聚起来的士气和力量,却是无比珍贵的。 看着操练场上那些虽然动作生疏却目光坚定的新兵,看着那些重新拿起枪、眼中重新燃起斗志的老兵,顾沉舟心中充满了希望。 第148章 涤荡 滁县光复,落日坡大捷,煤矿场解放。 一连串的胜利像狂风般扫过皖东大地,但顾沉舟知道,要想真正站稳脚跟,光赶走明面上的鬼子还不够。 那些依附在侵略者身上,为虎作伥、欺压同胞的蛀虫,也就是汉奸,必须清理干净。 部队在煤矿场外短暂休整时,顾沉舟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方志行和刚刚补充了人手、士气正旺的特务营。 “老方,滁县我们虽然占了又撤,但里面的情况,尤其是那些认贼作父、帮着鬼子欺压自己人的败类,必须查清楚。”顾沉舟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你带特务营和部分熟悉本地情况的弟兄回去,把这件事办了。要快,要准。” “明白,旅座。”方志行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保证把藏在阴沟里的老鼠都揪出来。” 没有浩浩荡荡的队伍,方志行只带了特务营两个连和几十名滁县籍或熟悉本地情况的士兵,换上便装和普通军服,分成数股,如同溪流渗入沙地般,悄然重返滁县。 此时的滁县,经过战火洗礼,显得有些破败和萧条。 日军仓皇败退,伪政权树倒猢狲散,但残余的恐惧和混乱仍弥漫在街头巷尾。 一些地痞流氓趁机作乱,也有往日依仗鬼子势力作威作福的人,此刻正惶惶不可终日,试图隐藏或逃跑。 特务营的行动迅速而高效。 他们并不张扬,先是暗中走访,尤其是那些在日军占领期间受过迫害的百姓家、商铺。 开始很多人不敢说,怕这些“老总”只是路过,说了会遭报复。 但当他们认出队伍里有些是本乡本土的子弟兵,看到方志行态度诚恳,保证会除恶务尽后,压抑已久的怒火和冤屈终于爆发出来。 “长官!俺家闺女就是被维持会的王扒皮带鬼子祸害的!” “东街那个李老财,以前就是个破落户,鬼子来了他第一个凑上去当翻译,帮着鬼子抢粮拉夫,可把俺们祸害惨了!” “警察局的赵黑狗,仗着有枪,给鬼子当眼线,抓了好几个私下说鬼子坏话的人,听说都让鬼子给害了……” 一条条线索,一个个名字,被汇集起来。 方志行让人仔细核对,避免冤错。 很快,一份初步的汉奸名单和他们的主要罪行便摆在了他的面前。 证据确凿的,直接动手。 清晨,维持会副会长王某家的门被枪托砸开,他正收拾细软准备跑路,被特务营士兵从床底下拖了出来,搜出了他私藏的与日军往来的信件和搜刮来的大量财物。 中午,原伪警察队长赵某在赌场里被按住,他试图反抗,被当场击毙,从他身上搜出了记录着所谓“通匪”名单的小本子。 傍晚,给日军当翻译、仗着鬼子势力强占民田的李老财,被从地窖里揪出,面对苦主的指认和从他家地窖里起出的、贴着封条的粮食,面如死灰。 行动干脆利落,没有大规模的骚乱。 往往是目标人物还在做着美梦或准备潜逃时,就被突然出现的士兵控制。 缴获的财物、粮食登记造册,部分当场发还给确认的苦主,大部分充作军需。 对于那些罪行较轻,多是被胁迫或者只是混口饭吃的底层人员,方志行采取了不同的策略。他 召集了这些人,公开训话。 “你们当中,有些人可能只是为生活所迫,或者一时糊涂,跟着鬼子、汉奸做了些错事。” 方志行的声音在临时召集起来的人群前响起,不高,却清晰入耳,“现在,鬼子被我们打跑了!天,亮了!” 他目光扫过下面那些惴惴不安的面孔:“过去的事,可以给你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必须把你们知道的其他汉奸、特务的罪行和下落,老老实实交代清楚!第二,从今往后,安分守己,若再发现有通敌、害民之举,严惩不贷!” 这番恩威并施,起到了很好的效果。 一些人主动提供了新的线索,帮助特务营又挖出了几个隐藏较深的汉奸耳目。 几天后,滁县城中心的空地上,召开了一场公审大会。 被抓获的主要汉奸头目,被绑着跪在台前。 方志行亲自宣布了他们的罪行,人证物证俱在。 随着一声令下,几声清脆的枪响,结束了这些民族败类罪恶的一生。 围观的老百姓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和哭泣声。 压在心头多年的恶气,仿佛随着这几声枪响,终于吐了出来。 滁县的天空,仿佛因此澄澈了几分。 方志行带着队伍离开时,滁县的街面明显安宁了许多。 虽然战争仍在继续,但至少在这片刚刚被鲜血洗涤过的土地上,魑魅魍魾已被暂时扫清。 回到临时驻地,方志行向顾沉舟汇报了肃清结果。 顾沉舟听完,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再次投向更广阔的区域。 涤荡污浊,是为了更好地前行。 荣誉第一旅的脚步,不会因为一城一地的得失而停留。 他们的目标,始终是更有效地打击敌人,直到将侵略者彻底赶出这片土地。 而经过此番涤荡,部队在滁县及周边地区的民众基础,无形中变得更加坚实。 那些被解救、被昭雪的百姓,将成为他们最可靠的眼睛和屏障。 这,或许比歼灭几百个鬼子,有着更为深远的意义。 第149章 加官进爵 重庆,黄山官邸。 连日阴霾似乎也被一份从前线传来的捷报驱散了几分。 侍从室主任钱大钧手持电文,步履轻快地走进常凯申的办公室,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喜色: “委座,大喜!第五战区转来急电,顾沉舟之荣誉第一旅,于皖东敌后奇袭得手,不仅成功捣毁日军设于滁县之毒气工厂,更以调虎离山之计,一举光复滁县县城,并于落日坡设伏,全歼日军滁县守备队主力四百余人!随后乘胜解放黑山镇煤矿,解救被掳同胞逾两千,其中大量青壮及被俘官兵踊跃参军,其部实力大增!” 正伏案批阅文件的常凯申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接过电文仔细阅读。 越看,他紧蹙的眉头舒展得越开,最终,一丝难得的笑意爬上嘴角。 “好!好!好一个顾沉舟!好一个荣誉第一旅!”常凯申连说三个“好”字,手指在电文上重重敲点,“蒙城血战,富池口阻敌,如今又深入虎穴,光复县城,连战连捷,扬我国威!此等战功,实乃抗战以来所罕见!” 他站起身,在室内踱了两步,显然心情极佳:“立刻通电全国,所有报纸头版,必须大幅刊登荣誉第一旅光复滁县之消息!要让全国军民都知道,我革命军人之英勇,日军并非不可战胜!要借此良机,再次掀起抗日救国之高潮!” “是!委座!”钱大钧躬身应命,随即又凑近一步,低声道:“委座,顾沉舟及其所部,连立奇功,威震华中。按惯例,是否……该有所表示了?尤其顾沉舟,此前在武汉,也已遵奉钧意,参与诸多社交场合,与各方人士多有往来,观其言行,确是忠心为国,心向党国之干才。” 常凯申停下脚步,沉吟片刻。 顾沉舟这枚棋子,用得好,确是锐不可当。 其战功赫赫,已成全国瞩目之抗战标杆,若不重赏,难以激励全军,亦显中枢赏罚不明。 且其已初步融入“圈子”,表现出服从性,值得进一步笼络与倚重。 “嗯,”常凯申微微颔首,“敬之(钱大钧字)所言甚是。顾沉舟战功卓著,擢升其为陆军中将,实至名归。其所部荣誉第一旅,连番苦战,骨干犹存,新获补充,战力可期,即日起扩编为陆军荣誉第一师,仍由顾沉舟兼任师长。武器装备、兵员粮饷,按甲种师标准,优先补充,务必使其尽快恢复并超越蒙城战前之战斗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以军事委员会名义,嘉奖顾沉舟个人,法币十万元,以资鼓励。奖赏荣誉第一师全体官兵,银元一百万,稿劳将士浴血奋战之功!” 钱大钧迅速记录,心中也不禁为这份厚重的赏赐感到咋舌。 甲种师编制,中将衔,百万银元,这无疑是极大的殊荣和信任。 “还有,”常凯申最后指示,“通电顾沉舟,着其妥善安排皖东事宜后,即率荣誉第一师主力回师武汉休整,补充械弹,接受新的作战任务。武汉会战,正需此等虎贲之师,再建新功!” “是!卑职立刻去办!” 很快,军事委员会的嘉奖令和扩编命令,随着“荣誉第一旅光复滁县”的轰动性新闻,通过电波和报纸,传遍了大江南北。 顾沉舟与荣誉第一师的名号,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成为全国民众津津乐道的英雄传奇。 而在皖东临时营地里,当顾沉舟接到这份沉甸甸的嘉奖电令时,脸上并未露出太多喜色。 他平静地将电文递给身旁的方志行、荣念晴等人传阅。 “师长,委座厚恩,全军振奋啊!”方志行看完,难掩激动。 中将师长,甲种师编制,这意味着更多的资源,更强的力量。 但从另一方面讲。 职位越高,责任越重,面临的局面也必然更加复杂。 顾沉舟走到山坡上,望着正在加紧操练、规模已超六千的部队,目光深邃。 升官晋爵,厚赏重赐,自然是好事,能极大鼓舞士气,解决部队发展的燃眉之急。 但他更清楚,这份殊荣的背后,是更加沉重的期望与责任。 甲种师的架子搭起来容易,但要真正形成钢铁般的战斗力,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血与火的锤炼。 而常凯申令他回师武汉的命令,也预示着更残酷、更宏大的战场在等待着他们。 “回电军委会,”顾沉舟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沉舟暨荣誉第一师全体官兵,叩谢委座暨军委会厚爱!必当恪尽军人天职,奋勇杀敌,以报党国!我部即刻安排撤离事宜,不日将遵命回师武汉,整军再战!” 他转过身,看着聚集过来的核心军官们: “命令部队,做好转移准备。将嘉奖消息通传全军,激励士气。但我们自己心里要明白,鬼子的刺刀不会因为我们的升官发财而变钝。未来的路,只会更艰险。” “是!师座!” 第150章 凯旋 就在顾沉舟接到重庆嘉奖电令的同时,日军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八嘎!雅鹿!”司令官畑俊六大将狠狠地将一份情报摔在桌上,脸色铁青,因愤怒而扭曲,“滁县!帝国重要的后勤节点和化学武器生产基地,竟然被一支支那残兵败将攻陷!林木圭介这个蠢货,不仅丢了县城,还葬送了整个守备队!这是帝国陆军的奇耻大辱!” 参谋军官们噤若寒蝉,垂首不敢直视他的怒火。 畑俊六喘着粗气,眼中杀机毕露:“这个顾沉舟,这个‘荣誉第一旅’!从蒙城到富池口,再到如今的滁县,一次次让皇军颜面扫地!他们的存在,极大地鼓舞了支那人的抵抗意志,给帝国圣战带来了严重的舆论困扰和战略被动!此患不除,后患无穷!” 他猛地转身,对着作战课长厉声道:“命令!第6师团第36旅团,立即集结!配属独立山炮兵第2联队、战车一个中队,火速开赴皖东!任务只有一个:夺回滁县,找到并彻底消灭荣誉第一旅,砍下顾沉舟的头颅,悬挂在滁县城头!我要让所有支那人知道,对抗大日本帝国皇军的下场!” “哈依!”作战课长凛然应命。 日军第6师团素以凶悍著称,其下属的第36旅团更是精锐。 牛岛满少将接到命令后,立即率领这支杀气腾腾的部队,沿着长江北岸,气势汹汹地向滁县扑来。 他们得到的情报显示,“荣誉第一旅”仍在滁县及周边活动,正是一举围歼的良机。 然而,当牛岛满的部队历经跋涉,终于抵达滁县地域时,看到的却是一座几乎空寂的县城和周边早已人去楼空的临时营地。 除了少数来不及带走或故意留下的痕迹,哪里还有中国军队主力的影子? “八嘎!又让他们跑了!” 牛岛满看着空荡荡的县城,一拳砸在装甲车的钢板上,脸色铁青。 他派出大量侦察兵四处搜索,得到的回报均是“支那军主力已向西遁入大别山,踪迹难寻”。 荣誉第一旅,这支刚刚获得巨大荣耀的部队,如同他们神出鬼没的突袭一样,在日军重兵合围之前,便已利用对大别山地形的熟悉和高效的机动能力,悄然撤出了是非之地。 顾沉舟深知,在敌后取得胜利后,最忌恋战贪功,及时转移才能保存力量,寻求下一次战机。 与此同时,荣誉第一师的主力,在顾沉舟的率领下,正沿着崎岖但相对安全的山道,快速向武汉方向回师。 虽然路途艰辛,但全军上下士气高昂。 升格为甲种师、获得重赏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军,每个人都与有荣焉,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当部队历经跋涉,终于抵达武汉外围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官兵为之动容。 得知英雄部队凯旋,武汉的市民们自发地组织起来,涌上街头! 从郊区到市区,道路两旁挤满了欢呼的人群。 人们挥舞着临时赶制的小旗,敲锣打鼓,箪食壶浆。 “欢迎荣誉第一师凯旋!” “向抗日英雄致敬!” “顾师长万岁!荣誉第一师万岁!” 欢呼声、掌声、鞭炮声震耳欲聋。 许多百姓将煮熟的鸡蛋、蒸好的馒头、甚至自家舍不得吃的水果,拼命塞到士兵们的手中。学生们举着横幅,高声唱着救亡歌曲。 看着那一张张激动、真诚、充满期盼的脸庞,看着那一个个因为他们的奋战而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神,许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硬汉,也忍不住热泪盈眶。 顾沉舟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看着这万人空巷的欢迎场面,听着那震天的欢呼,感受着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信任与爱戴,心中仿佛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冲击着,激荡不已。 他看到了孩子们清澈眼中纯粹的崇拜,看到了老人们泪光中寄托的安危,看到了青年们脸上被点燃的救国热情。 这一切的牺牲、血战、艰难困苦,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意义和价值。 顾沉舟缓缓抬起手,向道路两旁欢呼的民众庄严敬礼。 在他的身后,数千名荣誉第一师的官兵们也齐刷刷地举起手臂,用最标准的军礼,回应着同胞们的厚爱。 在这一片沸腾的海洋中,顾沉舟的心中一个信念如同磐石般坚定下来,他暗暗发誓: “同胞如此,吾辈何以为报?唯有用这七尺之躯,手中之枪,与日寇血战到底!驱逐鞑虏,复我河山,直至最后一息,绝不辜负这万千期望!” 凯旋的荣耀与民众的挚爱,化作了更沉重的责任与更坚定的决心。 第151章 授勋 武汉,珞珈山下的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礼堂,一改往日的肃穆,今日显得格外庄重而热烈。虽外面依旧不时传来防空警报的呜咽,但这里却在进行着一场提振士气的盛事。 为功勋卓著的荣誉第一师主要军官授勋、授衔。 礼堂内将星云集,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陈诚亲自主持仪式。 他一身笔挺的上将礼服,站在主席台中央,目光扫过台下肃立、军容严整的荣誉第一师军官们,脸上带着难得的赞许与郑重。 顾沉舟站在队伍的最前列,他已经换上了崭新的中将制服,领章上那两颗金色的三角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取代了之前少将的单颗星。 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唯有那道斜贯脸颊的伤疤,无声地诉说着这身荣衔背后所经历的腥风血雨。 在他的身后,是方志行、杨才干、周卫国等一众旅、团、营级骨干。 他们同样换上了新配发的、对应新军衔的军服,人人脸上都洋溢着激动与自豪,眼神中更透着一股经过战火淬炼的坚毅。 陈诚清了清嗓子,宏亮的声音在礼堂内回荡: “自全面抗战以来,我革命军人,浴血奋战,前仆后继,涌现出无数可歌可泣之英雄部队与将士!其中,顾沉舟将军所率之部队,自淞沪血战始,保卫镇海卫,铁血卫金陵,继而深入皖南敌后,助力徐州会战,后又于武汉会战中奇袭滁县,光复国土,连战连捷,予敌重创,扬我国威,极大鼓舞了全国军民之抗战士气!” 他的目光落在顾沉舟身上:“为表彰其卓著功勋,兹奉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公谕令:擢升原陆军少将顾沉舟,为陆军中将!其所部扩编为陆军荣誉第一师,顾沉舟兼任师长!” 掌声雷动。 陈诚亲自将代表着中将军衔的领章和委任状郑重地交到顾沉舟手中。 两人互敬军礼,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后,陈诚又逐一为方志行(晋升少将,师参谋长)、杨才干(晋升少将,副师长)、周卫国(晋升上校,代理旅长)以及其他立下战功的营、连级军官颁发勋章和晋升令。 “青天白日勋章”、“宝鼎勋章”、“忠勇勋章”……一枚枚象征着军人最高荣誉的勋章,别在了这些军官们的胸前。 每一枚勋章的背后,都是一段血与火的记忆,都是无数牺牲战友用生命换来的功绩。 接受勋章的军官们,表情肃穆,有的甚至眼眶微红,他们知道,这份荣耀不属于个人,属于整个荣誉第一师,属于所有长眠在蒙城、富池口、滁县以及无数不知名战场上的弟兄。 当陈诚将一枚“忠勇勋章”别在荣念晴(因其在战地记录和救护中的突出贡献,破格授予少校军衔及勋章)胸前时,这位一直默默付出的战地女记者也忍不住挺直了脊梁,眼中闪烁着泪光与骄傲。 授勋仪式结束,陈诚做了简短的训勉: “各位如今肩上的将星更亮,胸前的勋章更重,这意味着党国和全国同胞对你们期望更深,责任更大!荣誉第一师,已成为我抗战军队中之标杆与楷模!望尔等戒骄戒躁,牢记军人天职,秉承总理遗志,在顾师长带领下,刻苦整训,锐意进取,以期早日完成驱除倭寇、复兴民族之伟业!” 顾沉舟代表全师官兵上前一步,朗声回应,声音铿锵有力,在整个礼堂回荡: “感谢长官勉励!感谢委座暨军委会信任!荣誉第一师全体官兵,必当珍惜荣誉,不忘耻辱!吾等在此盟誓:日寇一日不退,吾辈一日不休!必以我血我肉,捍卫国土,护卫同胞,直至最后胜利!若有负此誓,有如此案!” 说罢,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削掉了讲台木案的一角。 决绝之意,溢于言表! 这一举动,让在场所有人动容。 陈诚深深看了顾沉舟一眼,缓缓点头。 仪式在激昂的军乐声中结束。 走出礼堂,阳光洒在崭新的将星与勋章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顾沉舟抚摸了一下领章上的两颗金星,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这群同样焕然一新的袍泽弟兄,目光坚定。 荣誉加身,是肯定,更是鞭策。前路漫漫,战云未散。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他的荣誉第一师,将承载着更多的目光与期望,奔赴下一个,注定更加残酷的沙场。 “走吧,”顾沉舟对身边的方志行和荣念晴说道,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力量,“回营地。新的战斗,在等着我们。” 一行人迈着坚定的步伐,离开了授勋的礼堂,走向属于他们的、硝烟未曾远离的阵地。 第152章 接收 授勋的荣光与誓师的豪情尚在胸中激荡,顾沉舟与荣誉第一师便立刻投入了更为紧迫和实际的工作。 扩编与整训。 常凯申承诺的甲种师装备与兵员补充,是这支部队能否真正成为钢铁劲旅的关键。 武汉行营划拨的营地比之前大了数倍,但此刻却显得异常拥挤和喧闹。 一车车、一船船的物资正源源不断地运抵。 崭新的中正式步枪、冒着枪油味的捷克式轻机枪、沉重的马克沁重机枪、结构精密的82毫米迫击炮,甚至还有几门珍贵的75毫米山炮! 军需官带着士兵们清点、入库,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洋溢着如同过年般的喜悦。 然而,相比于这些冰冷的钢铁,更让顾沉舟和方志行看重的,是那些即将补充进来的兵员。 按照顾沉舟的明确要求,军政部没有从后方征调未经战火的新兵,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正在武汉周边休整、但建制已在惨烈战斗中被打残的各个部队。 命令下达,这些部队的留守军官们怀着复杂的心情,开始筛选、集结那些幸存的老兵。 几天后,荣誉第一师的营地外,开始出现三三两两,或成群结队的身影。 他们大多军装残破,面色疲惫,很多人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痕,但眼神却与寻常新兵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经历过生死、见识过炼狱后留下的沉静、警惕,以及深藏的悲愤与坚韧。 方志行亲自带着参谋和政训人员在营地入口处设置接待点。 “原第74军58师的弟兄?这边登记!” “第10军第3师的?好,先去那边领碗热粥,暖暖身子!” “第26军……唉,就剩下你们这些了?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这些老兵,有的来自在万家岭血战几乎打光的部队,有的来自田家镇要塞失守后撤下的残部,有的来自富金山阻击战幸存下来的骨干…… 他们番号不同,口音各异,但都有着共同的敌人和相似的惨痛经历。 顾沉舟站在营地内的高地上,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到一名失去左臂的老兵,用仅存的右手紧紧攥着自己的步枪,拒绝旁人的搀扶,一步步走入营地;他看到一群士兵围在一起,沉默地擦拭着从原部队带出来的、仅存的几挺轻机枪,动作熟练而专注;他听到有人在低声交谈,提及牺牲的连长、排长的名字,语气哽咽却强忍着泪水。 “这些都是好兵啊……”方志行走到他身边,感叹道,“心里憋着火,手里有技术,就是……心气可能有些散了。” “心气散了,我们就帮他们聚起来!”顾沉舟沉声道,“让他们知道,来这里不是被收容,而是找到了新的能打鬼子的家!要让‘荣誉第一师’这面旗,成为凝聚他们的魂!” 整编工作迅速而又有条不紊地进行。原荣誉第一旅的骨干被提拔起来,担任新编团的各级主官和教官。 新补充来的老兵们,则根据原兵种和经验,被拆分、混编到各连、排、班。 操场上,不再是单纯的基础队列训练,更多的是战术协同、火力配置、班组突击。 原荣誉第一旅的老兵们,毫无保留地分享着他们在蒙城、富池口、滁县血战中总结出的经验;新来的老兵们,则带来了其他战场上的教训和不同的作战特点。 彼此交流,互相学习,一种新的、更加深厚的战斗情谊在磨合中悄然滋生。 顾沉舟、方志行、杨才干等人几乎泡在训练场上,亲自指导,与士兵一同摸爬滚打。 顾沉舟尤其注重军官与士兵、新老骨干之间的融合。 他在全师大会上,对着数千名官兵吼道: “在这里,没有74军、10军、26军!只有荣誉第一师!我们的仇人只有一个,就是日本鬼子!我们的目标也只有一个,就是把鬼子赶出中国!你们每个人,都是这支英雄部队的种子,我要你们把心里的恨,把身上的本事,都拿出来!把我们荣誉第一师,打造成让小鬼子闻风丧胆的铁拳!”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一个老兵的心上。 看着那面高高飘扬、弹痕累累的“荣誉第一师”军旗,许多人麻木的眼神重新燃起了火焰。 荣念晴被顾沉舟命令为师野战医院的负责人,其领导的野战医院也扩大了规模,接收着新来老兵中需要进一步治疗的伤员。 小豆子则成了医院的“编外助理”,忙前忙后,他那稚嫩却充满活力的身影,也给这些伤痕累累的汉子们带去了一丝慰藉。 第153章 整编 随着最后一批装备入库和最后一名补充老兵的登记造册,陆军荣誉第一师的整编工作基本完成。 一座钢铁军营的骨架已然清晰,其具体编制与实力情况,经由师参谋长方志行少将亲自审核后,呈报至师长顾沉舟中将案头。 陆军荣誉第一师师长:顾沉舟(中将)副师长:杨才干(少将)参谋长:方志行(少将) 全师总兵力:约11,800人 核心作战部队: 第1旅(原荣誉第一旅骨干为核心) 旅长:周卫国(上校) 下辖: 第1团(约1500人):团长由原一团一营营长李国胜(中校)担任。该团为全师绝对主力与尖刀,士兵多为金陵、蒙城、富池口血战幸存之老兵,战斗经验极其丰富,意志坚定。 第2团(约1500人):团长由原二团副团长程劫(中校)兼任。以原二团为基础,补充了大量在万家岭等战役中血战余生的老兵,攻防兼备。 旅直属:警卫连、通信排、工兵排。 第2旅(以新补充之各部队老兵为主干组建) 旅长:顾龙(上校)。 下辖: 第3团(约1500人):团长为原三团副团长何书光(中校)。该团士兵多来自原田家镇、富金山等要塞守卫部队,擅长防御与山地作战。 第4团(约1500人):团长为原一团二营营长叶曲(中校)。成员构成多元,正加紧融合训练,形成战斗力。 旅直属:编制同第1旅。 师属特种/支援部队: 炮兵团(约1200人): 团长由郑钢(上校)担任。 装备:75毫米山炮 12门、82毫米迫击炮 36门。虽未完全达到理想中的甲种师炮兵标准,但已远超普通步兵师,具备了相当规模的直瞄与曲射火力支援能力。 师属特务营(约500人): 营长由周卫国上校遥领,实际由资深军官(中校)负责。 由原特务营骨干扩编而成,全员装备汤姆逊冲锋枪、驳壳枪及精锐步枪,专司侦察、渗透、突击与警卫,为全师之刃锋。 工兵营(约500人): 营长胡南平(中校)。 负责架桥、铺路、布雷、排雷及构筑工事。 辎重兵营(约600人): 营长赵成升(中校)。 配备骡马及少量卡车,负责全师弹药、粮秣、被装之运输补给。 通信营(约300人): 营长罗烈(中校)。 确保师、旅、团各级指挥部之间有线与无线通讯畅通。 野战医院: 院长:荣念晴(少校)。 医护人员及保障人员约200人,具备前线急救与后方手术能力,规模与水平显著提升。 主要武器装备清单: 步兵轻武器: 中正式步枪:约8000支,为全师主要单兵武器。 捷克式轻机枪:约350挺,配备至各班,构成班组火力核心。 马克沁重机枪:约80挺,配备至各营连机枪排,提供持续性压制火力。 汤姆逊冲锋枪:约500支,主要配备特务营及各级军官、侦察分队。 支援火器: 迫击炮: 82毫米迫击炮:约36门(属炮兵团)。 60毫米迫击炮:约100门,配备至各步兵连,提供连级即时火力支援。 步兵炮: 仿制瑞士苏罗通20毫米机关炮若干,用于反装甲及攻坚。 炮兵: 75毫米山炮:12门(属炮兵团)。 看着这份详实的编制表,顾沉舟目光沉静。 这支拥有近一万两千人、装备相对精良的部队,已然成为武汉战场上举足轻重的一支战略力量。 它继承了蒙城、富池口的铁血军魂,融汇了来自各个战场的坚韧老兵,骨架坚实,血肉渐丰。 然而,他深知,纸面实力与真正战斗力之间,尚有距离。 新老融合需要时间,战术协同需要磨练,对重火力的运用更需要实战检验。 “命令各部,”顾沉舟对方志行说道,“按此编制,加速磨合训练。尤其是步炮协同、多兵种配合,要作为重点。我们要在鬼子给我们喘息的时间里,把这把刀磨得更快,更利!” “是,师座!” 荣誉第一师,这柄已然成型的抗战利剑,在武汉的营地里,发出了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嗡鸣。 只待战令一下,便可再度出鞘,饮血沙场。 第154章 开拔 武汉的夏日,在荣誉第一师热火朝天的整训中悄然流逝。 营地里的喊杀声、枪炮操练声、引擎轰鸣声终日不绝。 所有官兵训练似乎不知疲倦,因为身经百战的他们很清楚,练时多流汗,战时才能少流血。 近一万两千官兵,在严苛的磨合中配合和默契逐渐加深,散发出愈发锐利的气息,身上精锐的模样愈发凸显。 顾沉舟几乎住在了训练场和指挥部。 他深知,委员长和全国民众投来的期许目光,以及那沉甸甸的甲种师番号,意味着不容有失的责任。 顾沉舟亲自督导各兵种合成演练,要求步兵在炮火掩护下的冲击更加果决,要求炮兵观测与前沿步兵的联络更加迅捷,要求工兵在模拟敌火下的作业更加高效。 他不遗余力的在尽快提升部队的战斗力,既是为了迎接接下来的战斗,也是为了教会官兵更多的战斗生存能力,能少牺牲一些弟兄。 方志行则忙于与军政部、兵站总监部等各方周旋,确保承诺的后续装备和补给能够尽快到位,尤其是那迟迟未来的105毫米榴弹炮。 杨才干扑在部队的战术训练和士气鼓动上,将滁县大捷的斗志与即将到来的恶战预期,深深植入新加入荣誉第一师的每个官兵的脑海。让他们对荣誉第一师有归属感和荣誉感。 就连荣念晴领导的野战医院也进行了一场“大练兵”,模拟在高压战况下接收、分类、救治大量伤员。 小豆子自从不当顾沉舟的传令兵,转而在荣念晴手下帮忙后,俨然成了医院的“名人”,不仅能熟练地帮忙打下手,还能用他那尚带稚气的声音,给情绪低落的伤兵讲荣誉第一师从淞沪以来与日寇血战的故事,既安慰伤兵,也鼓舞士气。 然而,战争的阴云从未真正远离这片临时的宁静之地。 日军在武汉外围的攻势愈发猛烈,各个方向的战报不断传来,字里行间都透着惨烈与焦灼。 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的联络官往来愈发频繁,带来的命令也一次比一次急迫。 这天傍晚,顾沉舟刚结束一场步炮协同演习的讲评,浑身尘土与汗水地回到师部,方志行便拿着一份绝密电文匆匆走了进来,脸色凝重。 “师座,陈长官急电。”方志行将电文递上,“日军第11军主力,已突破我箬溪、辛潭铺一带防线,其先头部队兵锋直指粤汉铁路枢纽——岳阳。岳阳若失,则武汉西南门户洞开,我数十万大军退路及后勤补给线将面临被切断之巨大风险!” 顾沉舟目光一凛,迅速扫过电文。 电文明确指出,荣誉第一师整训已初步完成,值此危急关头,命其即刻结束休整,全师开拔,火速驰援岳阳方向,归属关麟征第32军团序列,务必协助稳固岳阳-通城一线防线,阻敌西进。 “终于来了。”顾沉舟放下电文,脸上并无意外,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冷峻。 他走到巨大的鄂南战区地图前,手指重重落在岳阳的位置上。 这里,将是荣誉第一师扩编成型后的第一个战场,也将是检验这支铁血之师真正成色的试金石。 “回电长官部:荣誉第一师坚决执行命令!即刻准备开拔!” “命令!” 顾沉舟转过身,声音斩钉截铁,传令兵立刻记录。 “全师取消一切休假,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各部队于明日凌晨五时前,完成所有开拔准备,弹药足额配发,辎重装车!” “作战序列:以第1旅为前锋,师部、炮兵团、直属队为本队,第2旅为后卫,按预定路线,向岳阳方向急进!” “将此敌情与任务,通传至全师连以上军官,做好战前动员!” “是!” 方志行与传令兵同时领命,指挥部瞬间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命令迅速传达至全师各个角落。 营地里短暂的宁静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战将至的紧张与有序。 士兵们默默检查着手中的钢枪,将配发的子弹压满弹夹,手榴弹捆扎整齐。 炮兵们将一门门山炮和迫击炮挂上牵引车或骡马。 炊事班连夜赶制便于携带的行军干粮。 顾沉舟走出指挥部,夜幕已然降临。 他望着营地里星星点点、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的灯火,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晚凉和淡淡硝烟味的空气。 荣念晴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默默地将一件干净的外套披在他肩上。 “要走了?” 她轻声问,眼中是化不开的担忧。 “嗯。”顾沉舟点了点头,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岳阳是此次会战的关键,必须守住。” “小心。” 荣念晴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要述说,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 “放心。”顾沉舟紧了紧她的手,目光投向西南方向那片漆黑的夜空,“我们会守住。” 他知道,前路必是血火交织。 日军挟连胜之威,兵锋正盛,而岳阳地势虽险,但防线经连日激战,恐已千疮百孔。 荣誉第一师此去,无异于以刚铸之刃,迎击敌之最锋锐处。 但,别无选择。 当兵的,不就该如此吗? 第155章 抵达 军令如火。 荣誉第一师的营地,在短暂的喧嚣与高效运转后,迅速沉寂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引而不发的肃杀。 当黎明的第一缕曙光尚未完全驱散夜色,庞大的队伍开始向着西南方向开拔。 顾沉舟站在师部指挥车旁,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承载了部队新生与淬炼的营地。 他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对着肃立在车旁的方志行、杨才干等人微微颔首,随即拉开车门,沉声道: “出发。” 命令通过无线电和传令兵,迅速传遍全军。 作为前锋的第1旅,在代理旅长周卫国上校的率领下,率先开拔。 士兵们扛着枪,迈着沉稳而迅捷的步伐,沿着被车轮和脚步碾实的道路沉默前行。 他们的眼神锐利,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天空和远方,他们是全师的眼睛和触角。 紧随其后的是师部直属队、炮兵团以及庞大的辎重队伍。 骡马的嘶鸣、卡车的轰鸣、炮车轮毂压过路面的沉重声响,交织成一曲雄浑而压抑的行军交响乐。 士兵们或坐在卡车上,或跟在炮车旁,没有人交谈,只有偶尔军官压低声音下达的指令。 新补充的老兵们脸上带着惯有的沉静,而原荣誉第一旅的老兵,则眼神中更多了一份凝重,他们知道,每一次离开相对安全的休整地,都意味着又将踏入生死难料的修罗场。 第2旅作为后卫,确保队伍后方安全,并收容可能掉队的士兵。 队伍绵延数里,尘土飞扬。 沿途的百姓早已见惯了军队调动,但看到这支装备精良、士气高昂、沉默中透着杀气的庞大队伍,还是忍不住驻足观望,低声议论。 “是荣誉第一师!” “看他们的炮!好多炮!” “这是要去哪里?看方向是南边……” “肯定是去打鬼子的!老天爷保佑他们啊!” 顾沉舟坐在颠簸的指挥车里,目光始终停留在摊开的地图上。 岳阳,这座控扼长江与粤汉铁路的战略要冲,此刻正承受着日军第11军主力的猛攻。 关麟征的第32军团虽在奋力抵抗,但压力巨大。 荣誉第一师此去,就是要像一颗钉子,死死钉在岳阳外围的关键节点上,阻止日军完成合围、切断退路的企图。 “志行,”顾沉舟头也不抬地问道,“先头部队预计何时能抵达预定集结地域?” “按目前速度,第1旅先头团可在明日傍晚前抵达岳阳东北方向的月田镇一线。师主力最迟在后天清晨可全部到位。” 方志行迅速回答,他手中也拿着一份不断更新的情报汇总。 “命令周卫国,抵达月田后,不必等待师主力,立即展开侦察,摸清当面敌情、地形,尤其是日军第6师团的推进路线和火力配置!” “是!” “另外,电告关麟征军团长,我部正在全速驰援,将不惜一切代价,稳定战线!” 顾沉舟很清楚,他们面对的是凶名在外的日军第6师团,这支在南京犯下滔天罪孽的部队,战斗力极其强悍。 荣誉第一师虽经扩编整训,但成军后的第一战就面对如此强敌,考验空前。 车轮滚滚,铁流南驰。 队伍越过丘陵,穿过田野,渡过河流。 白天,他们冒着可能出现的日军飞机侦察和骚扰,快速机动;夜晚,则借着夜色掩护,继续赶路。 疲劳、饥饿、疾病开始悄然侵袭着这支庞大的队伍,但严格的纪律和昂扬的斗志支撑着每一个人。 荣念晴带领的医疗车队紧随师部,她们的任务同样艰巨,需要确保在行军过程中伤病的及时处理。 小豆子蜷在医疗车的角落里,抱着一个药箱,虽然小脸满是倦容,却强撑着不肯睡觉,仿佛也要为这支队伍贡献自己微薄的力量。 在经过一个刚被日军飞机轰炸过、余烬未熄的村庄时,行军的队伍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看着断壁残垣和百姓无助哭泣的身影,许多士兵握紧了手中的枪,眼中的怒火更加炽烈。 “看见了吗?”顾沉舟透过车窗,看着那惨状,声音低沉地对身边的军官说,“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战斗。我们不顶上去,这样的惨剧就会不断上演,就会有更多的同胞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军官们默默点头,胸中战意更盛。 经过两天两夜几乎不眠不休的急行军,荣誉第一师的前锋,终于抵达了岳阳东北外围。 远处,沉闷的炮声已经隐约可闻,天际线不时被爆炸的火光映亮。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淡淡的硝烟味。 真正的战场,就在眼前。 顾沉舟命令部队在月田镇后方地域分散隐蔽,抢占有利地形,构筑简易工事,原地休整,恢复体力,同时派出大量侦察分队,像一张大网撒向前方。 他站在一个临时选定的师部观察所里,举起望远镜,望向炮声传来的方向。 岳阳城的方向,乌云低垂,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加猛烈风暴的到来。 第156章 初战 月田镇外围,荣誉第一师刚刚抵达,尘土未洗,便立刻感受到了前线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远处岳阳城方向传来的炮声愈发清晰密集,如同重锤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空中,日军的侦察机不时如同秃鹫般盘旋而过,引得地面部队一阵紧张的隐蔽。 顾沉舟的师部设在月田镇后山一处较为隐蔽的村落里,电台天线早已架设起来,与第32军团部及各前沿阵地的通讯迅速建立。 “师座,关麟征军团长急电!”通讯参谋的声音带着急促,“日军第6师团第13联队主力,在坦克和重炮掩护下,正猛攻我新墙河北岸筻口阵地!守军第139师一个团伤亡惨重,防线岌岌可危!关军团长命令我部,立即派出一部精锐,前出至筻口侧翼朱公桥一带,建立防御,策应139师,务必阻止日军渡河!” 新墙河,是岳阳东北方向最后一道天然屏障。 一旦被突破,日军便可直扑岳阳城下。 “地图!”顾沉舟低喝一声。 地图迅速在简陋的木桌上铺开。 筻口位于新墙河北岸一个突出部,朱公桥则在其东侧约三里处,地势略高,可俯瞰筻口侧翼及部分河面。 “日军主攻筻口,是想从这里强行渡河,打开突破口。”方志行指着地图分析,“朱公桥位置关键,若能在此站稳,不仅可侧击渡河之敌,还能威胁日军进攻部队的侧翼。” “命令!”顾沉舟几乎没有犹豫,“第1旅第1团,配属师属炮兵一个迫击炮连,由李国胜率领,立即轻装出发,急行军赶往朱公桥!限两小时内抵达,不惜一切代价,构筑阻击阵地,没有我的命令,半步不许后退!” “是!” 命令如山。 刚刚经过长途行军、尚未好好休整的第1团官兵,立刻打起精神,在李国胜的怒吼声中,如同离弦之箭,冲出临时驻地,扑向朱公桥。 “命令师属炮兵团主力,向前沿机动,在月田镇以南选择阵地,测算新墙河沿岸射击诸元,准备火力支援!” “第2旅,向月田镇东侧展开,构筑二线阵地,并派出侦察部队,警戒侧翼!” “其余各部,抓紧时间休整,补充弹药,准备随时投入战斗!” 顾沉舟的命令清晰果断,整个荣誉第一师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迅速进入战斗状态。 李国胜率领第1团,以强行军速度扑向朱公桥。 沿途已能看到溃退下来的139师零星士兵和抬下来的伤员,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更增添了紧张气氛。 “快!再快一点!跑到就是胜利!” 李国胜一边跑一边给部队鼓劲。他们必须在日军察觉并攻击朱公桥之前,抢占这道关键防线。 当第1团气喘吁吁地冲上朱公桥附近的高地时,隔着新墙河,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对岸筻口方向腾起的滚滚浓烟和不断闪烁的爆炸火光,日军炮弹落点的硝烟几乎将北岸阵地笼罩。 河面上,隐约可见日军正在利用冲锋舟和临时架设的浮桥,试图强渡。 “快!构筑工事!机枪阵地设在那里!迫击炮,立刻测算河面及对岸滩头距离!” 李国胜嘶哑着嗓子,一边观察敌情,一边指挥部队迅速展开。 士兵们顾不上喘息,挥舞着工兵铲拼命挖掘散兵坑和机枪掩体。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军装,但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知道,慢一分钟,就可能多死几十个弟兄。 几乎就在第1团刚刚仓促建立前沿阵地的同时,日军的炮火开始向朱公桥方向延伸! 显然,他们的侦察兵发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华夏军队。 “防炮!隐蔽!”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大喊。 炮弹呼啸着落下,在阵地前后炸开,泥土碎石横飞。几名动作稍慢的士兵瞬间被爆炸吞噬。 炮火过后,日军的步兵在轻重机枪的掩护下,开始向朱公桥阵地发起了试探性进攻。 他们试图拔掉这颗突然出现在侧翼的钉子。 “打!”李国胜看到日军进入有效射程,果断下令。 “砰!砰!砰!” 第1团的阵地上,所有火力瞬间爆发! 马克沁重机枪沉闷的怒吼,捷克式轻机枪清脆的点射,中正式步枪密集的排枪,以及迫击炮弹划过天空的尖啸,汇成一道死亡之墙,狠狠撞向进攻的日军! 冲在前面的日军如同割麦子般倒下。 日军的战斗素养极高,立刻匍匐在地,利用地形和同伴的尸体作为掩护,用精准的枪法还击,掷弹筒也咣咣地砸向中国军队的机枪位。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公桥阵地如同一块礁石,承受着日军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李国胜亲自抱着一挺轻机枪,在阵地上来回奔跑,指挥作战,填补缺口。 “报告团座!三连阵地被鬼子掷弹筒敲掉一个机枪组!” “让预备队顶上去!告诉二营长,把他的迫击炮集中起来,给我敲掉鬼子的掷弹筒!” “机枪子弹!快送机枪子弹上来!” 通讯兵冒着弹雨,在阵地与临时团部之间穿梭。荣 誉第一师炮兵团部署在后方的迫击炮也开始发言,炮弹越过第1团的头顶,砸在日军后续部队和渡河点附近,有效迟滞了敌人的增援。 顾沉舟在师部通过望远镜和前线报告,密切关注着朱公桥的战况。 他知道,第1团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命令炮兵团,加大火力密度,重点压制日军渡河点和后方炮兵阵地!” “告诉李国胜,我给他再调一个迫击炮连过去!一定要守住!” 朱公桥的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日落。第1团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和优于以往的火力配置,硬生生顶住了日军第13联队数次营连级别的猛攻,使其始终无法有效占领朱公桥,侧翼安全受到严重威胁,渡河计划严重受挫。 当夜幕降临时,日军终于停止了大规模进攻,只在对面保持警戒。 朱公桥阵地前,留下了百余具日军的尸体。 而第1团,也付出了伤亡近两百人的代价。 硝烟弥漫的阵地上,士兵们靠在残破的工事里,就着冷水啃着干粮,默默包扎着伤口。虽然疲惫不堪,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异常明亮。 他们守住了! 他们用行动证明了荣誉第一师的价值! 消息传回师部,顾沉舟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缓和。初战告捷,稳住了阵脚,挫敌锋芒。 但这仅仅是开始。 他深知,第6师团绝不会善罢甘休,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 “通令嘉奖第1团全体官兵!牺牲将士,厚加抚恤!” “各部队,提高警惕,防止日军夜间偷袭!” “我们在这里多顶住一天,岳阳就多一分安全,武汉就多一分保障!” 第157章 血火新墙河 朱公桥的挫败,显然激怒了骄横的日军第6师团。 他们无法忍受一支刚刚抵达战场的华夏军队,竟敢如此顽强地阻挡皇军的兵锋。 翌日,天色未明,新墙河北岸便响起了远超昨日的猛烈炮击声。 这一次,日军的火力准备更加系统,更加狂暴。 不仅仅是筻口正面,连荣誉第一师第1团据守的朱公桥阵地,也遭到了日军师团直属重炮部队的重点照顾。 150毫米榴弹炮的巨大炮弹带着毁灭一切的尖啸,狠狠砸在朱公桥的高地上,整个山头都在剧烈颤抖,仿佛随时会被炸平。 刚刚修复的简易工事再次被大片摧毁,灼热的气浪和横飞的弹片无情地收割着生命。 “隐蔽!注意防炮!” 军官们的呼喊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显得微弱无力。 士兵们蜷缩在残存的防炮洞和弹坑里,承受着这波钢铁风暴的洗礼,许多人被震得口鼻出血,耳膜嗡鸣。 炮火尚未完全延伸,日军的步兵就在坦克的掩护下,发起了潮水般的进攻。 这一次,他们不再仅仅是试探,而是摆出了志在必得的架势。 数辆九五式轻型坦克轰隆隆地驶近,用车载机枪疯狂扫射,为后面猫着腰冲锋的日军步兵提供掩护。 “反坦克小组!上!” 李国胜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土,嘶声吼道。 早已准备好的敢死队员,抱着集束手榴弹和炸药包,利用弹坑和硝烟的掩护,匍匐着迎向日军坦克。 这是用生命去搏杀钢铁的较量! “轰!” 一辆九五式坦克的履带被炸断,瘫痪在原地,但旁边的坦克立刻用机枪扫射,将暴露位置的敢死队员打倒。 “机枪!压制鬼子步兵!别让坦克靠太近!” “迫击炮!打坦克后面的步兵群!” 阵地上残存的轻重机枪拼命嘶吼,试图阻挡日军步兵的接近。迫击炮弹也不断落在日军冲击队形中。 但日军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立刻补上,战术动作极其娴熟,枪法精准。 战斗异常惨烈。 第1团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多处阵地被日军突破,爆发了残酷的白刃战。 刺刀的碰撞声、垂死的嚎叫声、手榴弹的爆炸声混杂在一起。 “团座!二营长阵亡!三连只剩下半个排了!” “弹药!手榴弹快打光了!” 坏消息不断传到临时团部。 李国胜双眼赤红,他知道部队已快到极限。 师部观察所内,顾沉舟通过望远镜,将朱公桥的危局看得一清二楚。 他脸色铁青,拳头紧握。 “命令师属炮兵团,所有火炮,全力压制日军进攻部队和后续梯队!不要怕暴露阵地,给我打!” “命令第1旅第2团,立即抽调一个营,前出至朱公桥后方,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增援!” “给李国胜发电:再坚持一小时!我已调援兵!丢失的阵地,必须给我夺回来!” 荣誉第一师的炮兵团展现了其价值。 密集的迫击炮弹和山炮炮弹,如同冰雹般砸在日军的进攻路线上,虽然无法完全阻止日军的坦克,但给其步兵造成了惨重伤亡,有效迟滞了攻势。 尤其是几门75毫米山炮的精准射击,甚至迫使日军的坦克不得不暂时寻找掩体。 得到炮火有力支援和即将有援兵的消息,朱公桥阵地上濒临崩溃的守军士气为之一振。 李国胜亲自带着团部警卫排和收拢的残兵,发起了一次决死的反冲击。 “弟兄们!跟老子杀回去!把狗日的小鬼子赶下去!” 残存的士兵们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端着刺刀,如同受伤的猛虎,与突入阵地的日军绞杀在一起。 一时间,阵地上刀光闪烁,血肉横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第2团派来的那个营终于赶到! 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扭转了局部战场的态势。 日军原本以为已经得手,没想到华夏军队还有如此强劲的反击力量,攻势为之一滞。 激战至午后,日军在朱公桥阵地前遗尸累累,却始终无法完全攻克。 眼见伤亡过大,且华夏军队援兵已至,日军指挥官不得不下令停止进攻,部队暂时后撤休整。 朱公桥阵地,如同一颗被鲜血反复浸透的顽石,依旧牢牢控制在荣誉第一师手中。 但第1团经此一战,伤亡超过三分之一,几乎被打残,急需撤下休整。 顾沉舟立即下令,由第2团接替第1团,防守朱公桥及周边阵地。 第1团残部撤至二线休整补充。 硝烟暂时散去,新墙河畔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硝烟混合的刺鼻气味。 河水似乎都被染成了淡淡的红色。荣誉第一师用巨大的代价,顶住了日军第6师团主力的疯狂进攻,为新墙河防线的稳定,也为岳阳城的安危,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顾沉舟巡视着刚刚经历血战的阵地,看着士兵们默默抬下阵亡战友的遗体,看着医护兵紧张地抢救伤员,他的心情无比沉重。 “统计战果和伤亡,厚葬牺牲的弟兄。”他对身边的方志行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告诉关军团长,朱公桥阵地还在我们手里。但日军绝不会罢休,恶战还在后面。” 第158章 毒瘴 朱公桥的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除了熟悉的火药和血腥味,似乎还隐隐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中带着辛辣的异样气息。 一些前沿阵地撤下来的士兵开始出现异常反应:剧烈的咳嗽、视线模糊、不住的流泪和呕吐。 起初,军官们以为是连日激战和硝烟熏呛所致,但很快,症状像瘟疫般在几个前沿连队中蔓延开来。 消息传到师部,顾沉舟心头猛地一沉。 “是毒气!”荣念晴脸色煞白,她刚刚从临时救护所回来,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颤抖,“鬼子用了毒气弹!看症状,很可能是‘红筒’(呕吐性毒气)!”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判断,师属侦察兵冒着风险抵近观察,带回了更确切的情报和几枚未完全爆开的、涂着红色标记的毒气筒残骸。 “师座!确认了!鬼子在昨天下午的炮击中,混杂了大量毒气弹!主要集中在朱公桥东侧的二营阵地!” 指挥部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知道毒气的恐怖,尤其是在缺乏有效防毒装备的华夏军队面前,这几乎是降维打击。 “伤亡情况?”顾沉舟的声音冷冽。 “二营……伤亡过半,其中直接死于毒气和窒息者……超过八十人,还有大量士兵失去战斗力,症状严重……”参谋的声音低沉而悲痛。 顾沉舟一拳砸在桌面上,木屑纷飞。 怒火在他胸中燃烧,几乎要冲破胸膛。 使用化学武器,这是赤裸裸的反人类罪行! “命令!所有前沿部队,立即后撤至第二道防线!避开毒气污染区域!” “医护队全力抢救中毒官兵!优先保障清水和通风!” “将此事立即上报军团部和战区长官部!控诉日军使用化学武器的暴行!” 命令迅速执行,但部队的士气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沉重打击。 士兵们不怕与敌人真刀真枪地拼杀,但这种无声无息、无法有效防御的毒害,让人从心底感到恐惧和无力。 看着那些痛苦咳嗽、呕吐不止,甚至皮肤开始出现溃烂的战友,一种悲愤而压抑的情绪在军中弥漫。 日军显然察觉到了中国军队的混乱和后撤,他们的常规炮火和步兵试探性进攻再次变得活跃起来,试图扩大战果。 夜幕降临,荣誉第一师的指挥部里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刚刚接手朱公桥防线的第2团也报告遭遇了零星毒气袭击,虽规模不大,但造成了恐慌。 “师座,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方志行眉头紧锁,“鬼子尝到了甜头,肯定会更大规模地使用毒气。我们没有足够的防毒面具,弟兄们只能用湿毛巾捂住口鼻,效果有限,而且对糜烂性毒气几乎无效。硬顶下去,伤亡会急剧增加,阵地也可能守不住。” 杨才干也沉声道:“是否向军团长请求,暂时放弃部分前沿阵地,后撤到更有利、更不易被毒气覆盖的地形?” 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 后撤,意味着将浴血奋战夺来的阵地拱手让出,可能助长日军气焰,甚至影响整个新墙河防线的稳定。 但不撤,在敌人肆无忌惮的毒气攻击下,部队的鲜血只会白白流淌。 顾沉舟站在地图前,久久沉默。 他的目光扫过新墙河沿岸的每一个标注,大脑飞速运转。 他想起那些中毒弟兄痛苦的模样,想起林木圭介在滁县使用毒气的传闻,一股冰冷的杀意在他眼中凝聚。 “不能撤!”顾沉舟终于开口,声音斩钉截铁,“新墙河防线关乎岳阳存亡,我们一步也不能轻易后退!鬼子用毒气,就是想逼我们退,我们偏不退!”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但是,我们不能让弟兄们用血肉之躯去硬抗毒气!” “参谋长,立刻做三件事: 第一,向全军通报日军使用毒气的暴行,激发弟兄们的仇恨!告诉他們,鬼子越是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越是说明他们害怕我们! 第二,紧急制作简易防毒器材!动员所有后勤人员和老乡,收集木炭、石灰、浸碱液的棉布,哪怕多一层过滤也是好的!同时,寻找并标注所有水源和上风口位置! 第三,调整防御部署!前沿阵地只留少数观察哨,主力后移至反斜面或毒气不易积聚的高地,减少暴露。一旦发现鬼子施放毒气,观察哨立即示警,主力迅速规避!” “是!”方志行迅速记录。 “杨副师长,”顾沉舟看向杨才干,“你亲自负责,组织一批枪法好的老兵和狙击手,配备望远镜,专门盯防日军的化学部队!发现可疑的炮兵阵地或步兵携带特殊筒状物,不惜代价,优先狙杀、炮击!” “明白!以血还血!”杨才干眼中寒光一闪。 “另外,”顾沉舟最后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决绝,“给战区发报,除了控诉,再申请调拨一切可能得到的防毒面具和解毒药品!同时……询问我们是否被授权,在必要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最后这句话,让指挥部内所有人都是一震。 以毒攻毒,这无疑是一把双刃剑,涉及更深层次的伦理与规则。 命令下达,荣誉第一师这台战争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只是这一次,应对的是更加阴险和残酷的挑战。 士兵们怀着对毒气的憎恨与警惕,重新调整部署,后勤人员则连夜赶制着简陋的防毒装具。 顾沉舟走出指挥部,望着被夜色笼罩的新墙河方向,那里,日军的探照灯依旧在河面上扫视。 他知道,接下来的战斗,将不仅仅是勇气与战术的较量,更是意志与生存能力的极限考验。 日军打开了潘多拉魔盒,而他和他的荣誉第一师,必须在这毒瘴弥漫的战场上,杀出一条血路,并找到反击的方式。 第159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日军在新墙河沿岸肆无忌惮地使用毒气,如同阴霾笼罩在荣誉第一师官兵心头。 前沿阵地的被动挨打和不断增加的非战斗减员,让顾沉舟意识到,必须采取非常手段,打破这种极端不利的局面。 与其让士兵们在毒雾中无助地牺牲,不如让敌人也尝尝自己酿造的苦果。 这个决定异常艰难,甚至违背了他内心某些关于战争底线的认知。 但在你死我活的残酷现实面前,尤其是在目睹了太多士兵因毒气痛苦死去的惨状后,一种“以牙还牙”的决绝压倒了其他考量。 顾沉舟并非想屠杀平民,目标明确指向下游区域的日军集结地和补给点。 师部指挥所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只有顾沉舟、方志行和特务营代理营长周卫国三人。 “决定了?”方志行声音干涩,他明白这个命令意味着什么。 “我们没有选择。”顾沉舟目光冷硬,“鬼子用毒气瓦解我们的防御,我们就用同样的手段,瘫痪他们的进攻能力!目标,日军第6师团辎重联队及第13联队主力驻扎的杨林街一带。他们的饮用水源,主要依赖新墙河支流沙河,而沙河的上游,就在我们控制区边缘。” 他看向周卫国:“任务极其危险,需要渗透过日军前沿警戒线。有问题吗?” 周卫国挺直胸膛,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师座放心!特务营保证完成任务!我们研究过了,上游有一段河道穿过密林,便于隐蔽接近和行动。” “好!”顾沉舟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行动要绝对隐蔽,速战速决!使用……使用那些从滁县缴获的、鬼子自己生产的‘特产’!”他 指的正是从滁县毒气工厂缴获的部分未及销毁的呕吐性、腹泻性毒剂原液。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带着一种冷酷的讽刺。 “明白!” 是夜,月黑风高。 周卫国亲自挑选了十余名水性好、精通渗透的侦察兵,携带密封的毒剂容器,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绕过日军哨卡,利用夜暗和复杂地形,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沙河上游预定地点。 确认四周安全后,队员们迅速将携带的毒剂原液小心翼翼地投入水流湍急的河水中。 看着那些浑浊的液体迅速被河水稀释、卷向下游,每个队员的心情都复杂而沉重。 他们知道,这不是荣耀的战斗,这是被逼到绝境后的无奈反击。 完成投毒后,小队毫不迟疑,立刻按预定路线撤离,安全返回了己方防线。 第二天,一切似乎如常。新墙河前线依旧零星的枪炮声。 但到了午后,从日军方向传来的消息开始变得诡异。 先是日军前沿观察哨发现,杨林街方向日军营地似乎有些混乱,人员走动异常频繁。 紧接着,通过无线电监听和抓获的日军零星掉队士兵口供,拼凑出了大致情况。 驻扎在杨林街的日军部队,从清晨开始,出现了大范围的集体性呕吐、腹泻和脱水症状! 起初日军军医以为是普通的肠胃炎或痢疾爆发,但很快发现波及范围太广,症状出现过于集中和猛烈,连一些高级军官也未能幸免。 日军野战医院瞬间人满为患,厕所排起长龙,许多士兵虚弱得连枪都拿不稳,整个后勤系统和部分一线部队的战斗力急剧下降! “八嘎!怎么回事?!是支那人的阴谋吗?” 日军第6师团参谋长气得暴跳如雷,他本人也感到腹部一阵阵绞痛。 “水源!很可能是水源出了问题!”有经验的军医提出了怀疑。 日军立刻派人溯流而上检查,果然在沙河上游某处岸边发现了可疑的容器残留物和使用痕迹。 “是毒物!支那军在水里投毒!” 消息传开,日军营地一片恐慌和愤怒。 他们习惯了向中国军队和百姓使用毒气,却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成为这种卑劣手段的受害者。 恐慌迅速蔓延。 日军士兵不敢再直接饮用河水,连用水做饭、洗漱都变得小心翼翼,后勤部门不得不紧急从更远的地方调运饮用水,极大地增加了负担。 前线日军的攻势明显减弱,原本计划的一次协同进攻也因此被迫推迟。 整个第6师团的作战节奏被打乱,士气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消息传回顾沉舟的师部,指挥部内一片沉寂。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一场没有赢家的较量,是战争将人性逼至角落的残酷体现。 方志行叹了口气:“师座,这……恐怕会招致鬼子更疯狂的报复。” 顾沉舟站在观察孔前,望着远方,声音低沉而疲惫: “我知道。但我们没有退路。他们用毒气时,可曾想过底线?我们现在做的,不过是让他们明白,玩火者,必自焚。” “通知各部,加强戒备,尤其是防毒和反渗透,准备迎接鬼子接下来的疯狂反扑。” 第160章 炼狱 沙河投毒引发的混乱,如同在日军第6师团这头凶兽的尾部狠狠扎了一针,虽不致命,却极大地激怒了它,也短暂地打乱了它的进攻节奏。 然而,这种回敬所带来的喘息之机,短暂得如同狂风暴雨前最后一丝沉闷的宁静。 日军指挥官在暴怒之后,迅速采取了应对措施:严密封锁消息,避免恐慌进一步蔓延;紧急从后方调运净水设备和药品, 同时,将对荣誉第一师的仇恨与报复欲望,转化为更加疯狂、更加不计代价的军事打击。 荣誉第一师上下都明白,即将到来的,将是开战以来最为严峻的考验。 顾沉舟的命令简洁而冷酷:“各部队,依托现有工事,梯次配置,节节抵抗。没有命令,哪怕打到最后一人,也不许放弃阵地!我们要在这里,把鬼子的血放干!” 炼狱般的七日,就此拉开序幕。 日军的进攻不再局限于白天。 他们利用夜色掩护,发动一次又一次的渗透和突袭。 小股精锐的日军分队,如同鬼魅般摸向荣誉第一师的阵地,试图寻找防线的薄弱点。 寂静的夜晚,常常被突然爆发的激烈枪声、手榴弹爆炸声以及短促而惨烈的白刃战所打破。 “左边!鬼子摸上来了!” “照明弹!快打照明弹!” “二班跟我上,把狗日的压下去!” 前沿阵地的士兵们神经时刻紧绷,许多人在连续的高压之下,眼窝深陷,面容枯槁,但眼神中的那团火却未曾熄灭。 他们利用熟悉的地形,设置诡雷,广布警戒哨,与日军的夜袭部队周旋、绞杀。 白天的战斗则更为惨烈。 日军调集了更多的重炮,甚至包括240毫米重型榴弹炮,对荣誉第一师的阵地进行毁灭性的轰击。 炮弹如同犁地般,将山头反复翻耕,任何暴露的工事都在炮火中化为齑粉。 士兵们只能蜷缩在加深的防炮洞和反斜面的猫耳洞里,依靠着工事的质量和一点点运气,在钢铁风暴中求生。 炮火延伸的瞬间,日军的步兵便在坦克和密集的机枪火力掩护下,如同潮水般涌来。 战斗往往从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荣誉第一师的官兵们凭借顽强的意志和优于以往的火力配置,与日军反复争夺每一寸土地。 朱公桥、月田镇、筻口侧翼……多个阵地数次易手。 今天荣誉第一师一个连队在付出巨大代价后夺回一个高地,明天日军就可能用一个中队的兵力配属坦克再强行夺回去。 双方士兵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在焦灼的阵地上,来不及收敛,很快就被新的炮火和泥土所掩埋。 顾沉舟的师部也数次遭遇日军炮火覆盖和飞机扫射,被迫转移。 他本人几乎不眠不休,穿梭于各个危殆的前沿指挥部,亲自督战,调整部署,填补缺口。 他的身影出现在哪里,哪里的士气就能为之一振。 荣念晴领导的野战医院早已超负荷运转。 伤兵源源不断地从火线上抬下来,很多人伤势严重,缺胳膊断腿者比比皆是。 药品,尤其是麻醉药和消炎药,极度匮乏。 荣念晴和医护们只能凭借有限的资源,进行着最基础的救治,很多时候甚至只能用盐水清洗伤口。 看着那些年轻的生命在痛苦中流逝,荣念晴的心在滴血,但她不能倒下,她是这些战士们最后的依靠。 小豆子也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他不再只是跑腿送水,开始学着帮医护们按住挣扎的伤员,传递手术器械,小脸上沾满了血污和汗水,眼神却异常坚定。 “师座,第2团三营……快打光了……” “第1团补充上去的兵员,伤亡过半……” “炮兵团的炮弹储备不足三分之一了……” “左翼第140师防线被突破,一个缺口正在扩大!”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荣誉第一师就像一块被放在铁砧上反复锻打的铁料,在日军的重锤下,不断变形,不断损耗。 全师伤亡数字急剧攀升,许多建制被打散,不得不临时混编。 到了第七天傍晚,荣誉第一师的防线已经被迫后撤了数里,核心阵地收缩至月田镇核心区域及周边几个关键高地。 部队极度疲劳,弹药告急,伤亡超过了四成。 顾沉舟站在月田镇外一处残破的观察所里,望远镜里是一片狼藉的战场和远处日军仍在调动部队的黑影。 他脸上沾满尘土,眼中布满了血丝,嘴唇因干裂而起了皮。 方志行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过来,声音沙哑:“师座,关军团长电令,我军整体防线压力巨大,岳阳已三面被围。他命令我部……再坚守二十四小时,为城内友军疏散和破坏重要设施争取最后时间,然后……向岳阳西南方向突围。” 二十四小时。 顾沉舟看着麾下这支已经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部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豪情。 他们做到了,他们在这炼狱般的七天里,死死拖住了日军第6师团的主力,为岳阳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回电:荣誉第一师,坚决执行命令!誓死坚守至最后一刻!”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仅存的几名参谋和警卫,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传令全军:我们的任务,是坚守到明天这个时候!告诉每一个还能拿枪的弟兄,这是我们为岳阳,为武汉,做的最后一件事!打完这一仗,我带你们回家!” 命令传达下去,残存的官兵们默默整理着所剩无几的武器弹药,将刺刀擦亮。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一种悲壮的、与阵地共存亡的决绝气氛,弥漫在残破的战壕与废墟之间。 第161章 断后 关麟征军团长的电令,如同最终判决,落在了荣誉第一师残破的指挥部里。 二十四小时,这是他们为岳阳,为武汉会战南线战场,需要争取的最后时间。 代价,很可能是全军覆没。 指挥所内,仅存的几名高级军官,顾沉舟、方志行、杨才干、周卫国,以及脸上新增了一道狰狞疤痕、眼神却愈发锐利的顾龙,围在摇曳的马灯下,所有人的脸上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尘土与疲惫。 “情况都清楚了。”顾沉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我们需要一支绝对可靠的部队,留下来,钉死在最后一道防线上,拖住鬼子至少到明晚这个时候,为主力突围赢得时间和空间。”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顾龙。 这个自小跟着他、名为主仆实则情同手足的养子,是他最锋利的刀,也是最信任的盾。 方志行刚要开口,顾龙却猛地跨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师座,让我留下。” 他目光直视顾沉舟,眼中没有丝毫犹豫:“特务营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打这种绝户仗,我们最在行。你带主力走,需要方参谋长协调,需要杨副师长开路。我留下,最合适。” 杨才干急道:“顾龙!你的伤还没好利索!让我来!” 顾龙摇了摇头,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凶悍:“这点伤算个球!在蒙城,在富池口,在滁县,哪次不是啃最硬的骨头?这次也一样。哥,你得带大伙儿冲出去,荣誉第一师不能就这么垮了!这断后的活儿,交给我,你放心!” 方志行看着顾龙,又看了看顾沉舟紧抿的嘴唇,他知道顾龙是最佳人选,无论是能力、对地形的熟悉,还是与顾沉舟之间无需言说的信任。 他沉重地点了点头:“师座,顾龙……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顾沉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看着顾龙,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喊“哥哥”的少年,如今已是浑身伤疤、独当一面的悍将。 让他留下,几乎就是送死。 “小龙……”顾沉舟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哥!”顾龙咧嘴笑了笑,露出白牙,眼神明亮而坚定,“别忘了,咱爹说过,顾家没有贪生怕死的种!能给你和弟兄们断后,是我顾龙的荣耀!下辈子,我还跟你打鬼子!” 顾沉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顾沉舟重重按住顾龙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好!我把后背交给你了!”他声音嘶哑,“活着……想办法活着回来!” “尽力!”顾龙哈哈一笑,洒脱中带着悲凉。 命令迅速而隐秘地下达。 主力部队开始向西南方向悄然集结。 而断后部队,则由顾龙亲自挑选,主要是特务营还能战斗的骨干,以及一些自愿留下的、来自第1团和其他部队的死士,人数不足八百。 顾龙站在这群浑身煞气的士兵面前,没有废话。 “弟兄们!咱们的任务,就是在这鬼地方,当一颗砸不烂、啃不动的铁钉子!钉死二十四小时!让师座和主力弟兄们能杀出去!” 他抽出背后的鬼头大刀,刀锋在夜色中泛着寒光:“我顾龙,今天就站在这最前头!你们谁要是看见我后退一步,随时可以崩了我!同样,谁要是怂了,想溜,老子手里的刀,也不认人!” “特务营!” “在!”残存的特务营士兵发出低沉的怒吼。 “还有不是特务营的弟兄,你们都是好样的!今天,没有番号,只有一起赴死的兄弟!咱们就让鬼子看看,什么叫中国军人的骨头!” “同生共死!”士兵们压抑着声音低吼,如同受伤狼群的咆哮。 顾沉舟在主力即将开拔前,最后来到断后阵地。 他看着顾龙正在仔细检查一挺机枪的射界,动作沉稳。 “小龙。”他唤了一声。 顾龙转过身,笑了笑:“哥,你怎么还没走?放心,有我在,鬼子别想轻易过去。” 顾沉舟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那支勃朗宁手枪,塞到顾龙手里:“拿着,多杀几个。” 顾龙接过,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插在腰后:“谢了哥。快走吧,再不走天亮了。” 顾沉舟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在心里,然后猛地转身,大步离去,再未回头。 夜色如墨,月田镇核心阵地上,顾龙和他麾下的八百死士,如同蛰伏的猛兽,静静地等待着最终时刻的来临。 他们故意暴露少许火光,吸引着日军的注意。顾龙亲自布置着交叉火力,将每一颗手榴弹、每一发子弹都放在最致命的位置。 远处,日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探照灯的光柱扫得更勤,偶尔有冷炮落下。 顾龙靠在一个塌了半边的掩体后,用衣角轻轻擦拭着顾沉舟给他的那支勃朗宁。 他望着主力撤离的方向,低声自语,像是在对顾沉舟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哥,你放心往前走。后面,有我。” 第162章 以血铸魂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也最为短暂。 当月田镇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日军的炮火准备便如同死神的丧钟,骤然敲响! 这一次的炮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持久。 重炮、野炮、山炮,甚至步兵炮,都将怒火倾泻在这片不足一平方公里的核心阵地上。 大地在呻吟,空气在燃烧。 顾龙和他八百壮士仓促构筑的工事,在钢铁风暴中如同纸糊般被大片摧毁。 火光冲天,硝烟弥漫,几乎隔绝了视线。 “防炮!都给老子趴好了!别露头!” 顾龙蜷缩在一个巨大的弹坑里,对着电话筒嘶吼,声音却被连绵的爆炸声吞没。 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几乎要将他掩埋。 炮火尚未完全延伸,日军的步兵就在坦克的引导下,发起了波浪式的冲锋。 他们知道这是中国军队的最后挣扎,意图一鼓作气,将这根顽强的“钉子”彻底拔除。 “上阵地!鬼子来了!”残存的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呼喊。 还能动的士兵们从废墟和泥土中爬出来,抖落身上的尘土,迅速进入残破的战位。 他们许多人军装褴褛,面带菜色,但眼神却如同饿狼般凶狠。 “打!” 马克沁重机枪的怒吼再次响起,尽管声音比以往稀疏了许多。 捷克式轻机枪的点射声,中正式步枪的排枪声,以及手榴弹的爆炸声,顽强地回应着日军的进攻。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残酷的绞杀。 日军如同潮水般涌上来,一波接着一波。荣誉第一师的断后部队则如同礁石,用血肉之躯抵挡着惊涛骇浪。 顾龙亲自操控着一挺轻机枪,枪管打得通红,弹壳在他脚边堆成了小山。他脸上的疤痕因狰狞的表情而扭曲,如同地狱归来的修罗。 “左边!二狗子,手榴弹!” “机枪没子弹了!谁还有子弹?” “三排长呢?三排长牺牲了!副排长顶上!” 伤亡在急剧增加。 阵地被多次突破,白刃战在焦土上反复上演。刺刀见红,拳脚相加,牙齿和石头都成了武器。 顾龙挥舞着鬼头大刀,如同旋风般在敌群中冲杀,刀锋所向,血肉横飞,他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旅座!东头阵地丢了!” “告诉弟兄们,撤到第二道堑壕!逐次抵抗!”顾龙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嘶哑。 他们且战且退,利用每一处断壁、每一个弹坑进行抵抗,最大限度地拖延着时间,消耗着日军的兵力。 每一分钟的坚守,都是用生命换来的。 时间在血与火中缓慢流逝。 中午,下午……阵地越来越小,能战斗的人越来越少。弹药几乎告罄,士兵们开始搜集日军尸体上的武器和子弹。 日军的进攻也显出了一丝疲态,但他们依旧占据着绝对的兵力火力优势,攻势一波猛过一波。 黄昏时分,残存的断后部队被压缩到了月田镇最中心的一小片废墟之中,还能站起来的,已不足百人。 而且人人带伤,弹尽粮绝。 顾龙靠在一堵被炸塌了一半的土墙后,左臂被子弹贯穿,简单地用撕碎的军装捆扎着,依旧不断渗血。 他环顾四周,身边只剩下几十个浑身是血、眼神却依旧凶悍的弟兄。 “旅座,没子弹了。”一个士兵哑着嗓子报告,手里握着一把上了刺刀却空空如也的步枪。 “刺刀还在吗?”顾龙问。 “在!” “手呢?” “在!” “命呢?” “在!” 顾龙咧嘴笑了,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好!那就能接着打!” 他挣扎着站起身,举起那支已经打光了子弹的勃朗宁手枪,对着逐渐围拢上来的日军,发出了最后的怒吼: “荣誉第一师!进攻!” 残存的数十名官兵,如同扑火的飞蛾,端着明晃晃的刺刀,或者仅仅挥舞着工兵铲、拳头,跟随着他们的旅长,向着数倍于己的日军,发起了最后一次,也是注定无法生还的反冲锋! 枪声、爆炸声、怒吼声、金属碰撞声、垂死的哀嚎声……在夕阳如血的映照下,汇成了一曲悲壮至极的终焉战歌。 顾龙身中数弹,依旧挥舞着鬼头大刀砍翻了一名日军曹长,最终被数把刺刀同时刺穿身体。 他拄着刀柄,怒目圆睁,死死盯着前方,仿佛还在为远去的主力眺望,直至生命最后一刻。 枪声渐渐停息。 月田镇,这片被鲜血浸透的焦土,终于彻底沉寂下来。 八百断后壮士,无一投降,全部战至最后一息,践行了他们“同生共死”的誓言。 他们的牺牲,为主力部队赢得了至关重要的十几个小时。 当日军终于完全占领这片废墟时,荣誉第一师主力,早已突破重围,消失在岳阳西南的群山之中。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笼罩了血铸的阵地。 只有那面不知被谁插在最高处、已是千疮百孔却依旧倔强飘扬的荣誉第一师战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发生过的、可歌可泣的忠诚与牺牲。 顾龙和他的八百壮士,用生命为荣誉第一师的战旗,染上了最沉重、也最耀眼的一抹血色。 他们的名字,或许不为人知,但他们铸就的军魂,将永远烙印在这支英雄部队的骨髓之中。 第163章 复仇 岳阳西南,群山如黛。 突围成功的荣誉第一师主力,在摆脱日军追兵后,终于在一处名为 “修水” 的偏僻河谷获得了短暂的喘息之机。 队伍比起从月田镇出发时,已然稀疏了许多,人人面带疲惫、伤痛与难以掩饰的悲怆。 临时选定的营地依山傍水,利于隐蔽防守。 士兵们沉默地搭建着简易的窝棚,挖掘着防御工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却又痛失袍泽的沉重气氛。 没有人高声喧哗,只有偶尔伤员的呻吟和军官压低声音的指令打破寂静。 顾沉舟站在营地边缘一处高地上,望着脚下蜿蜒的修水河,河水浑浊,映不出他此刻晦暗的心境。 他的军装上沾满干涸的血迹和泥污,脸颊消瘦,眼窝深陷,那道伤疤在疲惫的面容上显得更加深刻。 方志行和杨才干默默站在他身后,同样神色凝重。 “统计出来了吗?”顾沉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方志行深吸一口气,将一份粗略的清单递过去,声音低沉:“师座,初步清点……跟我部成功突围者,约……六千二百余人。其中,伤员占近三分之一。第1旅……基本打光了,第2旅、炮兵团、直属队……皆损失惨重。装备……损失超过六成。”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钝刀,在顾沉舟的心头反复切割。 万余千将士出征岳阳,如今仅存半数,且大半带伤。 更重要的是,顾龙和他麾下八百断后弟兄,永远留在了月田镇。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顾龙最后那决绝的眼神和爽朗的笑容,胸腔一阵剧烈的刺痛。 那个从小跟着他、叫他“哥哥”的兄弟,没了。 “顾龙……和断后的弟兄们……”杨才干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他们……都是好样的。” 顾沉舟猛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赤红,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痛苦淬炼后的冰冷与坚硬。 他接过那份染着血污的清单,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们的血,不会白流。”顾沉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在山风中清晰地传入方志行和杨才干的耳中,“荣誉第一师的旗,还没倒!” 他转身,目光扫过营地中那些虽然疲惫、却依旧保持着军人风骨的身影:“传令下去,以现有兵力,重新整编!取消旅级建制,暂时缩编为三个团和一个师直属支队!军官伤亡空缺,由幸存者依资历战功,立即递补!” “是!”方志行和杨才干凛然应命。 “统计所有伤员,轻伤者编入战斗序列,重伤员……集中所有医药,尽力救治!” “派出侦察分队,警戒四方,摸清周边敌情和友军位置!” “收集所有能用的武器弹药,统一调配!” 命令一道道下达,残破的部队如同受伤的巨兽,开始艰难地舔舐伤口,重新凝聚力量。 荣念晴带领着大大缩水的医疗队,在河边搭起了简易的救护所。 伤员太多,药品奇缺,她只能和有限的医护人员超负荷工作,用最原始的方法清洗、包扎伤口,眼中布满了血丝,却依旧坚定。 小豆子跑前跑后,小脸上满是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懂事,默默地帮着递送物品,照顾伤势较轻的伤员。 几天后,部队的秩序初步恢复。 虽然实力大损,但骨干犹存,尤其是那些经历过蒙城、富池口、滁县乃至月田镇血战的老兵,他们的眼神中除了悲伤,更多了一份仇恨沉淀后的坚韧。 新整编的部队迅速投入了恢复性训练,熟悉新的指挥官和战友。 这天傍晚,顾沉舟召集了所有排以上军官,站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木台上。台下,是数千名劫后余生的官兵,人人肃立。 顾沉舟手中,捧着那面从月田镇带回的、弹痕累累、被烟火熏得发黑、边缘甚至有些残破的荣誉第一师军旗。 旗面上,暗红色的血迹依稀可辨。 顾沉舟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 “弟兄们,”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我们,从岳阳出来了。” 台下寂静无声,只有山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响。 “但是,我们很多好兄弟,好弟兄,留在了那里。”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难以抑制的痛楚,“方参谋长统计过了,咱们师,有一半多的弟兄,没能跟着走出来。尤其是……顾龙,和他带着的八百断后弟兄……他们,用命,给咱们换来了这条生路!” 提到顾龙的名字,许多军官和老兵都红了眼眶,紧紧咬住了嘴唇。 顾沉舟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嘶吼的决绝:“我们活着的人,该怎么办?!” 他猛地将那面残破的军旗高高举起,指向西方,那是月田镇的方向,也是日军来的方向! “我们要带着他们的那份,继续打下去!” “我们要用鬼子的血,祭奠他们的在天之灵!” “只要这面旗还在!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荣誉第一师,就还在!抗战的精神,就还在!” “血债,必须血偿!” “血债血偿!” “为顾旅长报仇!为死难的弟兄报仇!” 台下爆发出压抑已久、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怒吼声,悲愤化作力量,哀思转为杀意! 看着台下群情激昂的将士,顾沉舟知道,这支部队的魂,没有散。 月田镇的牺牲,如同一次残酷的淬火,虽然让部队伤痕累累,却也剔除了杂质,让剩下的骨干更加坚韧、更加团结。 残旗之下,是浴火重生的决心,是复仇的火焰,更是延续下去的希望与力量。 荣誉第一师的故事,远未结束。他们将在修水河畔,舔舐伤口,磨砺爪牙,等待着下一个向敌人挥出复仇之刃的机会。 而远在重庆的常凯申,在接到荣誉第一师残部成功突围、但损失惨重的报告后,亦是久久沉默。 最终,他提起笔,亲自签发了一道手令: “荣誉第一师,浴血岳阳,功勋卓著,虽损折过半,然忠勇可嘉,军魂犹在。着令其于修水一带休整补充,番号保留,兵员装备,优先补充,望其重振旗鼓,以图再战。” 第164章 反击 修水河谷的宁静,被一种引而不发的战意所取代。 荣誉第一师的残部经过近一个月的休整与补充,虽然远未恢复鼎盛时期的实力,但骨架已重新搭起,伤口在缓慢愈合,更重要的是,那股为月田镇死难弟兄复仇的火焰,在每个人胸中越烧越旺。 顾沉舟没有等待重庆的补充完全到位。 他深知,一味的休整会磨钝锐气,必须用一场胜利来重新锻造这支军队的脊梁,用鬼子的血来祭奠顾龙和那八百壮士。 他将目光投向了修水上游,日军控制下的重要物资中转站——马坳镇。 根据特务营冒死带回的情报,马坳镇不仅囤积了大量弹药粮秣,更有一个临时设立的日军野战医院,存放着不少珍贵的药品,这正是荣念晴和伤员们急需的。 驻守马坳的是日军一个加强大队,约一千二百人,配属部分炮兵,骄横轻敌,因其位于相对后方,警戒有所松懈。 “就打这里!”顾沉舟在地图上重重一点,“马坳是鬼子的软肋,打掉它,不仅能缴获物资,更能打断鬼子在这一带的补给线,策应正面战场!” 一个大胆的作战计划在他脑中成型:利用夜色和复杂地形,长途奔袭,以绝对优势兵力,对马坳之敌实施雷霆一击,力求全歼! “命令!”师部内,顾沉舟的声音沉稳而决断,“全师即刻进入战斗准备!此次作战,代号‘怒涛’!” “以第1团为左翼攻击箭头,直扑马坳镇东侧日军主阵地!” “第2团为右翼,负责切断马坳与外界联系,并阻击可能来援之敌!” “第3团与师直属支队为中央突击集群,由我亲自指挥,正面强攻镇区!” “所有部队,轻装简从,只携带三日份干粮和基數弹药!迫击炮集中使用!行动务必隐蔽、迅速!” “是!”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荣誉第一师五千将士,如同暗夜中流动的钢铁洪流,悄无声息地离开修水河谷,沿着崎岖的山路,向着数十里外的马坳镇扑去。 没有火光,没有喧哗,只有沙沙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夜鸟惊飞声。 顾沉舟走在队伍中段,脸色冷峻。 他知道这是一场赌博,部队新补兵员多,长途奔袭后能否保持战斗力是未知数。 但他更相信仇恨凝聚起来的力量,相信那些老兵能将新兵带动起来。 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部队如期抵达马坳镇外围预定攻击位置。 各团迅速展开,如同张开的铁钳,将沉睡中的马坳镇紧紧锁住。 晨雾弥漫,能见度很低。 顾沉舟抬起手腕,看着夜光表指针指向预定时间。 “发信号弹!总攻开始!”他低沉下令。 三颗红色信号弹骤然升空,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 “杀啊——!” “为月田镇死难的弟兄报仇!” 震天的怒吼声如同平地惊雷,从马坳镇四面八方炸响! 荣誉第一师的将士们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山林、从河谷、从一切可以隐蔽的地方汹涌而出,向着日军阵地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冲锋! 日军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哨兵惊恐的呼喊声、杂乱的枪声瞬间响成一片。 许多日军士兵刚从睡梦中惊醒,还没来得及穿上衣服拿起武器,中国士兵已经冲到了眼前! “八嘎!顶住!快进入阵地!”日军大队长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组织抵抗。 但荣誉第一师的攻势太快、太猛了! 左翼第1团的老兵们如同猛虎下山,迅速突破了日军仓促建立的外围防线,与日军绞杀在一起。 右翼第2团成功切断了电话线,并迅速占领了镇外制高点,架起机枪,封锁道路。 顾沉舟亲率中央集群,直扑镇中心! 特务营的士兵们用冲锋枪和手榴弹开路,工兵爆破障碍,残余的几门迫击炮和重机枪提供了宝贵的火力支援。 战斗迅速白热化。 镇内街巷狭窄,双方逐屋争夺,爆发了激烈的巷战。 子弹在街道上啾啾横飞,手榴弹在院落里不断爆炸。 日军凭借坚固房屋负隅顽抗,荣誉第一师的士兵们则用炸药包、集束手榴弹一个个拔除火力点。 “轰!”一声巨响,一栋据守日军的砖石小楼被工兵炸塌半边。 “上!”顾沉舟挥动手枪,带头冲了进去,与残存的日军展开白刃战。 他身手依旧矫健,手枪点射与拳脚并用,接连放倒两名日军。 战斗异常残酷。 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 但荣誉第一师的官兵们完全杀红了眼,复仇的怒火支撑着他们忘却了疲劳和恐惧。 日军野战医院成了争夺的焦点。 一部分日军试图依托医院建筑顽抗,保护里面的药品和伤员。 “那是我们需要的药品!”顾沉舟眼中寒光一闪,“周卫国!带你的人,给我把医院拿下来!尽量保全药品!” “明白!”周卫国带着特务营的精锐,如同尖刀般插向医院。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激烈战斗,马坳镇内的枪声渐渐稀疏下来。 大部分日军被歼灭在街头和工事里,少数残敌退守到最后几个孤立据点,仍在垂死挣扎。 日军大队长在指挥部被攻克时切腹自尽。 当太阳完全升起,驱散晨雾时,马坳镇已然易主。 青天白日旗取代了太阳旗,在镇公所上空缓缓升起。 战场上尸横遍野,硝烟未散。 荣誉第一师的士兵们开始打扫战场,收缴武器弹药,最重要的是,、搬运那批宝贵的药品和医疗器材。 荣念晴带着医疗队迅速接管了日军野战医院,就地展开对双方伤员的救治。 当她看到那些堆满仓库的磺胺粉、止血绷带和手术器械时,激动得几乎落泪。 战果清点上来:毙伤日军一千一百余人,俘虏数十人,缴获武器弹药、粮食被服无数,尤其是那批药品,价值无法估量。 荣誉第一师自身也付出了伤亡近八百人的代价,但此战,极大地提振了士气,证明了这支残军依然拥有强悍的战斗力! 顾沉舟站在镇口,看着官兵们忙碌的身影,看着那面在朝阳下迎风飘扬的战旗,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仗,他们打赢了,用一场干净利落的歼灭战,宣告了荣誉第一师的回归,也告慰了月田镇的英灵。 “通电重庆,并通告友军:我荣誉第一师,于9月9日晨,光复马坳镇,全歼守敌!” 顾沉舟沉声下令,语气中带着一丝久违的铿锵。 “怒涛”行动,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日军脸上。 它向所有人证明,那面残破的旗帜下,依然跳动着一颗不屈的心脏,燃烧着复仇的烈焰。 荣誉第一师的征途,仍在继续,而脚下的血路,将用更多侵略者的尸骨铺就。 第165章 三都镇 马坳镇大捷的消息,如同在沉闷的华中战局中投下了一颗惊雷,不仅震动了日军,更让退守湘北的各方友军侧目。 那面被认为已然残破的荣誉第一师战旗,再次以如此悍勇的方式,闯入所有人的视野。 顾沉舟站在刚刚光复的马坳镇城头,脚下是缴获的日军重机枪和堆积如山的弹药箱,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胜利的气息。 他目光如炬,扫过正在紧张打扫战场的官兵。 他们虽然疲惫,但每个人的眼神都亮得吓人,那是被胜利和复仇双重浇灌出的锐气。 “师座!”方志行快步走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初步统计,缴获的物资足够我们装备两个团!尤其是药品,解决了我们的大问题!另外,从鬼子文件中发现,他们正在向三都镇方向集结兵力,似乎想重建补给线,并可能对我部进行反扑!” “三都镇?”顾沉舟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想报复?那就看看谁的拳头更硬!” 他猛地转身,看向聚集过来的杨才干、周卫国等将领,“鬼子想在三都镇扎钉子,我们就去把他们的钉子连根拔起!趁他们立足未稳,再干他一票大的!” “师座,打吧!弟兄们士气正旺!”杨才干摩拳擦掌。 “对!一鼓作气,打怕他们!”周卫国眼中凶光闪烁。 “好!”顾沉舟一拳砸在城垛上,“命令:全军就地休整六小时,饱餐战饭,补充弹药!六小时后,目标——三都镇!老子要让鬼子知道,动了老子的人,就得用十倍的血来还!” 六小时后,夜色再次成为荣誉第一师最好的盟友。 部队如同幽灵般离开马坳,直扑数十里外的三都镇。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隐秘潜行,而是带着一股挟胜而来的滔天杀气。 三都镇的日军果然正在紧急构筑工事,他们收到了马坳失守的噩耗,一片风声鹤唳。 当荣誉第一师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镇外时,日军阵地上一片慌乱。 “开火!”顾沉舟甚至没有进行像样的炮火准备,直接下达了攻击命令。 “哒哒哒哒——!” “轰轰轰!” 全师所有轻重机枪、迫击炮同时开火。 密集的弹雨和爆炸瞬间将日军前沿阵地笼罩!刚从马拗镇败退下来、惊魂未定的补充兵首先崩溃,哭喊着向后逃窜。 “全体都有!上刺刀!冲垮他们!” 顾沉舟拔出指挥刀,直指前方! “杀——!”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响起。 五千把明晃晃的刺刀在火光照耀下形成一片死亡的森林。 荣誉第一师的官兵们如同决堤的狂潮,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向日军阵地。 没有复杂的战术,没有精巧的迂回,只有最直接、最野蛮的正面碾压! 新兵被老兵的悍勇感染,忘乎所以地跟着冲锋。 老兵则将对顾龙和月田镇弟兄的思念与仇恨,尽数倾泻在手中的刺刀和枪弹上。 日军指挥官试图组织防线,但在如此狂暴的冲击下,任何抵抗都显得苍白无力。 防线一触即溃。 荣誉第一师得士兵如同虎入羊群,刺刀翻飞,手榴弹在敌群中开花。 周卫国率领特务营,如同锋利的尖刀,直插日军指挥部所在的核心院落。 他们用冲锋枪扫射,用炸药包破墙,所向披靡。 “找到鬼子指挥官了!”一名士兵大喊。 周卫国冲进去,正看到一名日军中佐挥舞军刀嚎叫着冲来。 周卫国根本不躲,迎上前去,手中鬼头大刀带着恶风劈下。 “铛!”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日军中佐的军刀被直接劈飞。 不等他反应,周卫国反手一刀,血光迸溅。 杨才干指挥炮兵团残余火炮,进行着抵近射击,炮弹如同长了眼睛般落在日军集结地和溃逃路线上,炸得鬼子人仰马翻。 战斗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日军完全失去了组织,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然后被荣誉第一师的士兵们一一追上,刺倒,击毙。 仅仅一个多小时,三都镇重归寂静。 比马坳镇更快的速度,更彻底的歼灭。 当朝阳再次升起时,三都镇已然易主。 镇内街道上,铺满了日军的尸体和丢弃的武器装备。 荣誉第一师的士兵们正在兴奋地清点着战利品,许多新兵看着自己沾满敌人鲜血的刺刀,犹自不敢相信自己参与了一场如此酣畅淋漓的大胜。 顾沉舟走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脚下踩着的,是侵略者罪有应得的尸骨。 他来到镇中心,看着那面再次升起的军旗,心中积郁多日的闷气,仿佛随着这两场雷霆般的胜利,一扫而空。 “通电全国!”顾沉舟声音洪亮,带着无可置疑的威严与自豪,“我荣誉第一师,继光复马坳后,再克三都镇!两日之内,连战连捷,歼敌逾两千,缴获无算!寇可往,我亦可往!血债,必以血偿!” 消息传出,举国振奋! 各大报纸头版头条争相报道,“荣誉第一师”的名号再次响彻大江南北,成为抗战中一面耀眼的旗帜。 而日军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内,则是一片死寂,接连的失利让畑俊六暴跳如雷,却又对这支打不垮、锤不烂的中国军队,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 顾沉舟站在三都镇的最高处,眺望远方。 他知道,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鬼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和他的荣誉第一师,已经用这两场干脆利落的大胜,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节奏和自信! “弟兄们!”顾沉舟对着麾下将士,朗声说道,“仗,就要这么打!以后,鬼子咬我们一口,我们就剁掉他一只手!他要我们流血,我们就让他尸骨成山!这,就是咱们荣誉第一师的规矩!” “血债血偿!” “杀!杀!杀!” 震天的怒吼,在三都镇上空回荡,如同雷霆,宣告着一支铁血劲旅的归来,也预示着侵略者必将面临的、更加猛烈残酷的反击。 第166章 日常 马坳、三都两场酣畅淋漓的胜仗,像是一剂强效的补药,注入了荣誉第一师的躯体。 部队撤回修水河谷休整时,气氛已然不同。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汗水和草药的味道,但那份沉甸甸的悲怆,被一种昂扬的、带着火色底气的自信所取代。 清晨的操场上,口号声震天响。 新补充的兵员,脸上早已褪去了初来时的茫然与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战火和胜利催生出的坚毅。 他们跟着老兵,一丝不苟地练习着战术动作。 拼刺训练时,木枪碰撞的“砰砰”声密集而有力。 一个叫石头的新兵,一个月前还是瘦弱的农家少年,此刻却肌肉贲张,一记突刺凶狠有力,将对练的老兵都逼退了一步。 “好小子!有股子狠劲!”老兵不怒反喜,拍了拍石头的肩膀,“像咱荣誉第一师的兵!” 石头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又自豪的笑容,胸膛挺得更高。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累赘,而是能和老兵并肩、能让鬼子流血的真汉子。 这种身份的转变和力量的获得,对他而言,就是最大的自信。 师部野战医院旁边,新开辟了一小块菜地。 荣念晴挽着袖子,正带着几个轻伤员和小豆子给蔬菜浇水。 阳光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柔和了她眉宇间因连日救治伤员而留下的疲惫。 顾沉舟处理完军务,信步走来。 他没有惊动她,只是倚在不远处的树干上,静静看着。 看着她纤细却坚定的手指拂过嫩绿的菜苗,看着她低声对小豆子嘱咐着什么,看着她偶尔抬手擦汗时,脖颈优美的曲线。 这一刻,没有炮火,没有厮杀,只有河谷的风,泥土的气息,和心爱之人宁静的侧影。 对他这个终日与死亡为伍的军人来说,这份近乎奢侈的平和与美好,便是硝烟散去后,最沁人心脾。 荣念晴若有所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她没有羞涩地避开,而是展颜一笑,那笑容如同穿透乌云的阳光,瞬间照亮了顾沉舟的心田。 他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水瓢,笨拙却认真地帮着浇水。 “听说,你又逼着军需处给你弄来一批磺胺?”他低声问。 “嗯,”荣念晴看着他笨拙的动作,眼里带着笑意,“总不能老是靠缴获。弟兄们拼命,后勤也得跟上。”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你……自己也注意安全。” 没有过多的言语,彼此的牵挂与支持,尽在这平淡的对话和默契的行动中。 这份乱世中的相知相守,何其珍贵。 河谷外的集镇上,渐渐热闹起来。 荣誉第一师连续痛击鬼子的消息早已传开,附近百姓看他们的眼神,从最初的同情与怜悯,变成了由衷的敬佩与信赖。 “老总,尝尝俺家新做的米糕!” “长官,这点鸡蛋给伤兵弟兄补补身子!” “俺家小子,就佩服你们这样的好汉,非要来当兵,你看成不?” 方志行带着政训处的人正在集镇宣传抗日,被热情的百姓围住。 不再是单纯的募捐,而是有了更多真诚的交流与拥护。 甚至有猎户主动找到周卫国,提供附近山区的详细路径,愿意充当向导。 这种发自内心的拥戴,这种被父老乡亲视为依靠的感觉,让每一个荣誉第一师的官兵,走在外面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这份扎根于民的底气,比任何嘉奖令都更让人感到踏实和舒服。 营地一角,刚刚从马坳镇缴获的几门完好的九二式步兵炮和几挺野鸡脖子被精心擦拭保养,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蓝光。 炮兵团的骨干们围着这些新家伙,兴奋地讨论着射程、弹道。 “嘿,有了这些硬家伙,下次再碰上鬼子的乌龟壳,看老子不把它轰成渣!” “这重机枪,火力持续性比咱们的老马克沁还好点!” 装备的更新换代,意味着更多的弟兄能在战场上活下来,意味着能更有效地杀伤敌人。 摸着冰冷却让人安心的钢铁枪炮,这种实力实实在在增长的感觉,是军人最简单、最直接的阔绰。 傍晚,营地飘起袅袅炊烟,饭香混合着操练后的汗味,构成一种独特的生机。 顾沉舟巡视营地,看着士兵们围坐在一起,大声说笑,比拼饭量,看着伤兵在荣念晴和小豆子的照料下逐渐康复,看着那面修补过的军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他心中充满了力量。 这种力量,来自于新兵的成长,来自于爱人的陪伴,来自于百姓的信任,来自于手中紧握的钢枪。 这不是一时攻城略地的快感,而是一种根基逐渐扎实、力量不断积蓄、未来充满希望的、更深沉、更持久的幸福。 他知道,休整是为了更狠地出击。 荣誉第一师这把战刀,正在这看似平淡的日常里,被磨砺得更加锋利,只待下一次,劈出更耀眼、更致命的寒光。 第167章 野战机场 修水河谷的宁静之下,暗流汹涌。 顾沉舟站在师部地图前,目光锐利如鹰隼,手指缓缓划过湘北、鄂南交界的广阔区域。 马坳、三都两战打出了威风,也必然引来日军更凶狠的报复。 被动防守绝非良策,他需要将主动权牢牢抓在手中。 “师座,”方志行递过一份密电,“军统湘站转来的情报,日军第40师团一个联队,正从通城方向秘密向南江桥一带移动,意图不明。另,据我敌后游击支队报告,日军在虹桥镇新建了一个小型野战机场,主要用于侦察机和轻型轰炸机起降,对我威胁甚大。” 顾沉舟眼中精光一闪。 南江桥?虹桥镇? 这两个点一东一西,看似无关,却隐隐形成钳制之势。 “鬼子这是想东西对进,挤压我们的活动空间,同时用空中力量监视、骚扰,把我们困死在这修水河谷。”顾沉舟冷笑一声,“打的好算盘!” “那我们……”杨才干眉头紧锁。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顾沉舟打断他,手指重重敲在南江桥和虹桥镇之间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长寿街”。“你们看这里。” 方志行和杨才干凑近地图。 长寿街位于南江桥与虹桥镇之间偏北,是个交通节点,但并非战略要地,目前由一支地方保安团和少量日军顾问驻守。 “长寿街看似无关紧要,但它是连接东西两路鬼子的纽带,也是他们后勤补给的一条支线。”顾沉舟分析道,“更重要的是,这里守备相对空虚。” “师座的意思是,拿下长寿街,切断东西两路鬼子的联系,打乱他们的部署?”方志行若有所思。 “不,”顾沉舟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光拿下不够。我们要让这里,变成一个诱饵,一个陷阱。”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命令!”顾沉舟声音沉稳,“周卫国!” “到!”周卫国挺身而出。 “你立刻挑选一批精锐,化装成当地百姓和溃兵,混入长寿街。你们的任务不是强攻,而是潜伏!摸清镇内所有日军据点、仓库、通讯线路的详细情况,并设法制造混乱,散布谣言,就说我荣誉第一师主力即将攻打长寿街!动静闹得越大越好,但不要暴露主力意图!” “明白!搅浑水,钓大鱼!”周卫国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领命而去。 “杨副师长!” “到!” “你率领第2团,大张旗鼓向木瓜岭方向运动,做出伴攻南江桥的态势!要把声势造足,让鬼子以为我们要先打他东路的拳头!” “是!保证让鬼子信以为真!” “方参谋长!” “在!” “你坐镇师部,协调各方,并严密监视虹桥镇日军机场的动向。同时,秘密集结第1团、第3团及师直属支队主力,携带所有重武器,向长寿街以北山区隐蔽机动!没有我的命令,绝不能暴露行踪!” “是!” 一道道命令发出,荣誉第一师这台战争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但这一次,行动更加隐秘,意图更加深邃。 几天后,长寿街内谣言四起,人心惶惶。 周卫国带领的特遣队成功潜入,他们夜间袭击了日军的巡逻队,剪断了电话线,甚至在粮仓附近制造了小火情。 种种迹象,都让驻守的日军顾问和保安团确信,荣誉第一师的主力即将来袭,求援电报雪片般飞向南江桥和虹桥镇。 与此同时,杨才干率领的第2团在木瓜岭方向频频出击,与日军第40师团的先头部队发生激烈交火,摆出了一副决战的架势。 日军指挥官果然被迷惑了。 南江桥的日军联队主力被第2团牢牢吸引,不敢轻举妄动。 而虹桥镇的日军,一方面担心机场安全,另一方面收到长寿街的紧急求援,判断荣誉第一师主力可能意在长寿街,试图切断他们的联系。 经过权衡,他们从本就有限的守备兵力中,抽调了一个中队,紧急驰援长寿街! 这一切,都被顾沉舟通过方志行的情报网和周卫国的敌后报告,清晰地掌握着。 “鱼,上钩了。”顾沉舟看着地图上标注着日军援兵动向的箭头,冷冷一笑。 他等的就是虹桥镇分兵! “传令!主力部队,立刻出发!目标——虹桥镇日军机场!给我端了它!” 养精蓄锐多日的荣誉第一师主力,如同出鞘的利剑,从长寿街以北的山区猛然扑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防御空虚的虹桥镇机场! 日军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们根本没想到,荣誉第一师声东击西的真正目标,竟然是他们自认为后方的机场! 战斗几乎没有悬念。 留守机场的少量日军地勤和警卫部队,在荣誉第一师主力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迅速被歼灭。 周旋多日的侦察机、轰炸机还没来得及起飞,就被摧毁在跑道上,燃起冲天大火! 油库、弹药库接连被引爆,巨大的火球映红了半边天! 当驰援长寿街的那个中队日军气喘吁吁地赶到半路时,看到的只是虹桥镇方向冲天的烈焰和浓烟。 他们意识到中计,再想回援,为时已晚。 而顾沉舟,在成功摧毁机场后,并未恋战,迅速指挥部队带着缴获的部分高射机枪和通讯器材,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再次回到了修水河谷。 这一仗,顾沉舟巧妙地利用情报和佯动,调动了敌人,迷惑了敌人,最终以极小代价,一举端掉了日军威胁极大的前沿机场,彻底掌握了战场主动权。东 西两路的日军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进退失据。 消息传开,第九战区震动! 薛岳长官亲自发来嘉奖电,称赞此战“谋略深远,用兵如神”! 荣誉第一师的官兵们,更是士气大振! 他们不仅能在正面硬碰硬中歼灭敌人,更能运用智慧和谋略,将强大的敌人耍得团团转,这种将敌人算计到骨子里的感觉,远比单纯的冲锋陷阵更让人痛快淋漓! 第168章 抉择 虹桥机场一役,不仅打掉了日军的眼睛和利齿,更将顾沉舟和荣誉第一师的声望推上了一个新的高峰。 “谋略深远,用兵如神”的评语从薛岳长官口中传出,伴随着辉煌的战绩,在第九战区乃至整个抗战前线引起了巨大反响。 重庆的嘉奖令和补充物资来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迅速和丰厚。 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无形的、更为复杂的关注。 这天,师部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军政部副部长,兼委员长侍从室第二处主任,素有“小委员长”之称的陈诚上将的特使,一位姓胡的少将高参。 此人面容白净,言语客气,但眼神深处却带着一种审视与衡量。 胡高参带来了委座的口头嘉勉和一批最新的美援装备清单,但在私下与顾沉舟的会晤中,话题却悄然转向。 “顾师长年轻有为,连战连捷,委座甚为欣慰啊。”胡高参端着茶杯,笑容可掬,“如今党国正值用人之际,像顾师长这样忠诚骁勇、又深谙韬略的将才,实在难得。委座的意思,像荣誉第一师这样的功勋部队,理应承担更重要的责任。” 顾沉舟不动声色:“胡高参过誉,沉舟与全师官兵,不过尽军人本分。一切听从上峰安排。” “好!要的就是顾师长这份担当!”胡高参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不瞒顾师长,委座和辞修公有意,待武汉局势稍稳,便将贵部调往第六战区,划归辞修公直接指挥。届时,兵员、装备,必当优先补充,甚至考虑将贵师扩编为军!顾师长前途,不可限量啊!” 第六战区?陈诚的嫡系? 顾沉舟心中微微一凛。 这看似是重用和提拔,实则是一道选择题,更是一种无形的吸纳与捆绑。 一旦进入陈诚的体系,荣誉第一师这面相对独立的旗帜,其颜色恐怕就要发生微妙的变化了。 他知道,重庆方面对这支战功赫赫却又并非完全嫡系的部队,既有倚重,也未必没有忌惮。 “感谢委座和辞公厚爱!”顾沉舟语气依旧平静,“只是,我部久在五、九战区作战,熟悉鄂南湘北地形民情,与友军配合也较为默契。骤然调往他处,恐需时日适应,于当前战局未必有利。且全师官兵,多为两湖子弟,乡土情深,恐亦不愿远离故土作战。” 他这番话,既表达了留在现有战区的意愿,也隐晦地点出了部队的根基和倾向,软中带硬。 胡高参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顾师长忧心战局,体恤士卒,令人敬佩。不过,辞修公求才若渴,第六战区亦为关键所在……此事,还望顾师长再斟酌。毕竟,大树底下好乘凉嘛。” 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与压力。 送走胡高参后,方志行和杨才干立刻围了上来。 “师座,这是……要调我们去陈长官那里?”杨才干眉头紧锁。他虽悍勇,但也知其中利害。 “看样子是的。”方志行推了推眼镜,神色凝重,“陈长官那边,固然资源丰厚,但规矩也多,派系林立。我们过去,是锦上添花,还是被拆散消化,犹未可知。而且,五战区和九战区的李长官、薛长官对我们颇为倚重,此时离开,恐有负其所托。” 顾沉舟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操练的士兵。 这些弟兄,跟着他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信任他,追随他。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他们的命运。 是选择投入一方势力,换取更快的晋升和更充足的补给,但可能失去独立性和原有的作战风格,甚至卷入不必要的内部纷争? 还是保持现状,继续在现有战场上独立作战,依靠战功和与地方势力的良好关系立足,但可能面临资源受限和来自上峰的更多猜忌? 这是一个关乎部队未来走向的十字路口。 “回电军政部并陈长官,”顾沉舟转过身,目光坚定,已然有了决断,“沉舟暨荣誉第一师全体官兵,叩谢委座及辞公厚爱!然当前鄂南湘北战事正酣,敌我呈胶着之势,我部于此间地形民情颇为熟悉,与友军配合亦佳,实不宜轻易调动。恳请上峰允准我部继续于第九战区序列内效力,必当竭尽全力,予敌更大打击,以报党国!” 他选择了留下。 选择了相对独立的地位,选择了与信任他的薛岳长官继续并肩作战,也选择了依靠实打实的战功来赢得尊重和资源,而非依附于某个派系。 这是一种自信,也是一种担当。 消息传出,薛岳长官亲自来电,语气中带着欣慰与激赏:“沉舟深明大义,顾全大局,真乃党国干城!第九战区,必不负汝等忠勇!” 而重庆方面,在接到回电后,反应则颇为微妙。 常凯申在听闻顾沉舟的选择后,沉默片刻,只对陈诚说了一句:“此子,心志颇坚,可用,但需善加引导。” 陈诚则只是笑了笑,未置可否,但眼中的神色,却深沉了几分。 荣誉第一师内部,在得知师座的决定后,官兵们反而更加安心。 他们信任顾沉舟的判断,也更愿意留在熟悉的战场上,用手中的枪去争取荣誉,而不是去一个未知的环境里蹚浑水。 顾沉舟知道,自己的选择或许会失去一些捷径,但却守住了这支部队的魂和根。 未来的路或许会更艰难,需要更多的战功来证明自己,需要更精妙的平衡来应对各方关系。 但他无所畏惧。 第169章 实力 重庆方面虽未强行调离,但顾沉舟明白,那份“婉拒”需要用更耀眼的战功来弥补。 而薛岳长官投桃报李,承诺的兵员和装备,正以超乎预期的速度源源抵达。 营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喧闹,却透着一股蓬勃的朝气。 “我的乖乖!这玩意儿就是美国佬的‘巴祖卡’?” 一个老兵围着刚开箱的火箭筒,搓着手,眼睛发亮。 “还有这冲锋枪,看着就带劲!”另一个士兵爱不释手地摸着崭新的 M3 冲锋枪(注:俗称“黄油枪”,此时已开始通过援华渠道少量流入)。 更别提那几十门簇新的美制 75mm 山炮和 105mm 榴弹炮,让炮兵团团长郑钢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兵员补充也到了。 这次不再是残兵,而是实打实从湖南、江西等地征召来的新兵,虽稚嫩,但身体健壮,求战心切。 还有一批从其他部队抽调来的、受过基础训练的壮丁。 全师兵力迅速回升至近八千人,而且装备水平发生了质的飞跃。 顾沉舟没有急于求成。 他将新老兵混编,由蒙城、富池口、岳阳血战幸存的老兵担任班排骨干,进行着高强度的融合训练。 美式武器需要熟悉,步炮协同需要磨合,新兵的胆气需要在近乎残酷的演练中锤炼。 “快!再快一点!鬼子的刺刀不会等你摆好姿势!” “火力组掩护!突击组侧翼迂回!别挤在一起当活靶子!” “炮兵观测员!你的眼睛长在哪里?目标方位报准!” 训练场上,吼声震天,硝烟模拟弹炸起团团白雾。 顾沉舟、方志行、杨才干等人几乎钉在训练场,亲自督导,纠正每一个细节。 他们要将这支刚刚经历大换血、装备更新的部队,在最短时间内,重新锻造成一根无坚不摧的铁矛。 这天,顾沉舟正在观看一场连级进攻演练,周卫国快步走来,低声道:“师座,侦察兵回报,鬼子有动静了。” 师部内,地图再次铺开。 “日军第40师团,因虹桥机场被毁,恼羞成怒,其麾下第234联队,配属一个炮兵大队,已从通城出动,正向龙门厂方向推进。看样子,是冲着我们来的,想找回场子。”方志行指着地图分析。 “第234联队?指挥官是谁?”顾沉舟问。 “联队长叫佐藤一郎,是个典型的少壮派,骄狂得很。据说在南京就有劣迹,打仗喜欢硬冲硬打,但战术呆板。” 顾沉舟看着龙门厂的地形,这里地势相对开阔,有利于日军发挥火力和兵力优势。 佐藤选择这里,显然是想凭借绝对实力,一举碾压刚刚补充休整的荣誉第一师。 “来得正好。”顾沉舟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正愁没地方检验新装备和新战术。就拿这个佐藤,给他好好上一课!” 他转向众人,语气果断:“他不是喜欢硬冲吗?我们就给他摆开阵势,让他冲!” “命令:第1团、第2团,前出至龙门厂外围望夫岭、石牛寨一线,构筑坚固防御阵地,摆出主力决战的姿态!要把戏做足,工事要显眼,炊烟要旺盛!” “师属炮兵团,全部美式榴弹炮,隐蔽配置在反斜面预设阵地,测算好前沿阵地前所有区域的射击诸元!” “第3团、师直属支队,由我亲自指挥,秘密运动至龙门厂西南的樟树湾潜伏待机!” “周卫国,你带特务营,化整为零,撒到鬼子来的路上,不断袭扰,迟滞其行军,但要装作战力不济,一路败退,把他们引到望夫岭、石牛寨主阵地前!” “明白!”众将轰然应诺,眼中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是一盘大棋,他们要给骄狂的佐藤下一剂猛药! 几天后,佐藤联队果然被特务营的“溃兵”成功引诱,一路“势如破竹”地推进到了望夫岭、石牛寨脚下。 看着对面华夏军队“仓促”构建的工事和隐约可见的军旗,佐藤脸上露出轻蔑的笑容。 “果然是一支刚刚补充的残军,阵地构筑如此粗糙!命令炮兵,进行半小时火力准备!然后,步兵全线压上,一举击溃他们!”佐藤抽出指挥刀,意气风发。 日军的炮火如期而至,猛烈地轰击着荣誉第一师的前沿阵地。 阵地上尘土飞扬,但工事主体却异常坚固,伤亡远低于佐藤的预估。 炮火延伸,日军的步兵如同黄色的潮水,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嚎叫着发起了猪突式冲锋! 他们以为自己会像以往一样,轻而易举地冲垮支那军队的防线。 然而,当日军冲到离阵地不足百米时,异变陡生。 望夫岭、石牛寨阵地上,原本“稀疏”的火力瞬间暴涨。 数十挺轻重机枪、数百支冲锋枪和步枪同时开火,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死亡弹幕。 冲在前面的日军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成片成片地倒下。 “八嘎!怎么回事?支那人的火力怎么这么强大……”佐藤在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脸色骤变。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天空中传来一阵阵尖锐的、不同于以往任何炮弹的呼啸声。 “咻——轰!”“咻——轰!轰!轰!” 荣誉第一师隐藏在反斜面的美制105毫米榴弹炮开火了。 炮弹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地砸在日军后续梯队和炮兵阵地上。 巨大的爆炸声连绵不绝,火光冲天,日军刚刚展开的炮兵阵地瞬间被淹没在火海之中。 “是重炮!支那人哪里来的重炮?!”佐藤惊骇万分。 与此同时,在日军侧翼的樟树湾,顾沉舟亲自下达了攻击命令。 “火箭筒!给我敲掉鬼子的机枪点和掷弹筒!” “冲锋枪手,跟我上!割裂他们的队形!” 数十具“巴祖卡”火箭筒同时发射,拖着尾焰的火箭弹精准地摧毁了日军赖以支撑火力的轻重机枪阵地。 紧接着,装备着 M3 冲锋枪的突击队如同猛虎出柙,以惊人的火力密度冲入日军混乱的侧翼,短点射“噗噗噗”地收割着生命。 正面阵地守军也适时发起了反冲击。 三面夹击!火力碾压!战术欺骗! 佐藤联队彻底陷入了混乱和绝望。 他们习惯了中国军队的火力贫弱和战术呆板,何曾见过如此凶猛而精准的炮火? 何曾面对过如此狂暴的自动火力突击? 日军顷刻间,兵败如山倒! 日军士兵惊恐地发现,他们的武士道精神在绝对的火力优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溃逃开始了,任凭佐藤如何怒吼、甚至砍杀溃兵,也无法阻止这雪崩般的失败。 战斗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荣誉第一师的官兵们,用敌人“赠送”的新式武器,酣畅淋漓地倾泻着积压已久的怒火。 新兵们在老兵的带领下,越打越勇,第一次真正体验到了压制敌人的快感。 当夕阳西下时,龙门厂外的战场上,铺满了日军的尸体和丢弃的武器装备。 佐藤一郎在卫队拼死保护下,仅带着百余残兵狼狈逃回通城。 是役,荣誉第一师以极小代价,几乎全歼日军一个精锐联队,缴获无数。 美式装备初试锋芒,便震惊了整个华中日军。 消息传回,薛岳长官大喜过望,通电全军嘉奖。 重庆方面,那些关于顾沉舟“不识抬举”的杂音,瞬间被这辉煌的战绩压了下去。 顾沉舟站在硝烟尚未散尽的战场上,看着官兵们兴奋地清点战利品,看着那面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愈发鲜艳的战旗,心中豪情万丈。 这才是他想要的! 用敌人的血,来证明自己的选择! 用绝对的实力,来赢得应有的尊重! 这种将强大敌人碾压于脚下的快意,这种带领部队不断蜕变、不断强大的成就感,便是他顾沉舟,以及整个荣誉第一师,最为极致的胜利! 第170章 风起青萍 龙门厂大捷的余波,在荣誉第一师的营地内外缓缓荡漾开来,并未立即掀起新的狂澜。 顾沉舟刻意压下了部队因胜利而躁动的情绪,他知道,淬火之后需要回火,锋芒过露易折。 营地的生活似乎回归到一种规律而充实的节奏。 晨曦微露,操练的号角便准时响起,但内容已悄然变化。 不再是单纯的血气之勇,更多的是战术配合、装备熟悉与战场协同。 新兵们在老兵的带领下,不再是懵懂地冲锋,而是学习如何利用地形,如何与机枪组、炮兵观测员协同,如何在那令人安心的“巴祖卡”火箭筒和“黄油枪”咆哮时,迅速突进。 训练场上,军官们的吼声依旧,却多了许多具体的技战术讲解。 “二狗子!你火箭筒扛稳点!瞄准了再打!这玩意儿金贵,不是让你听响的!” “三班注意!交替掩护!别扎堆!鬼子的掷弹筒就喜欢你们这样的!” 炮兵团那边,更是整日炮声隆隆,不是实战,而是在反复调试新到的美式火炮,测算不同装药下的弹道数据,力求将这群“钢铁牲口”的脾气摸得透透的。 顾沉舟的身影依旧频繁出现在训练场,但他更多时候是在观察,在倾听。 他会蹲在一个班的散兵坑旁,看他们如何分配火力,会走到炮位后,和炮手们讨论射击诸元的微小调整。 他的沉默,比以往的呵斥更让官兵们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力与期待。 师部里,地图依旧铺着,但上面的标记不再局限于眼前的龙门厂或通城。 方志行带来的情报更加繁杂,涵盖了鄂南、湘北乃至赣西北的广阔区域。 日军的调动、伪军的动向、地方维持会的态度、甚至难民流徙的路线,都成了需要研判的信息。 “师座,”方志行指着湘鄂交界的一片山区,“据多方情报印证,日军似乎有意巩固幕阜山东麓的防线,正在向麦市、高枧一带增兵。看样子,是想建立一条稳固的侧翼屏障,防止我们再次向西渗透,威胁其长江航道和岳阳侧后。” 顾沉舟凝视着那片层峦叠嶂的区域,幕阜山,山高林密,地势险要,是天然的屏障,也是打游击的绝佳场所。 “麦市、高枧……”他沉吟着,“这里是我们向西北发展的必经之路,也是鬼子想卡住的咽喉。看来,下一场较量,就在这片大山里了。” 他没有立刻下达作战命令,而是对周卫国吩咐道:“卫国,派几个最精干的侦察小组,化装成山民、猎户或者货郎,深入幕阜山东麓,特别是麦市、高枧周边。不要急着动手,要把鬼子的兵力部署、火力配置、交通线、补给点,甚至当地民情、有哪些可以利用的土匪或地方武装,都给我摸清楚!记住,要像水滴入沙,无声无息。” “明白!” 周卫国领命,他知道,这次侦察关乎下一步的战略方向,至关重要。 与此同时,部队内部的整合也在悄然进行。 荣念晴的野战医院利用缴获和补充的药品,救治伤员的同时,也开始系统培训更多的卫生员。 小豆子竟然显露出对无线电的浓厚兴趣,缠着通讯营的老兵学习,虽然时常把耳机里弄得吱哇乱响,却也给严肃的军营带来几分生气。 顾沉舟与荣念晴之间,那种乱世中相依的温情也在默默流淌。 他会在深夜批阅文件时,接过她默默递来的热茶;她会在他巡视伤兵时,远远投去关切的一瞥。 没有过多的言语,彼此的支撑却愈发坚实。 一种山雨欲来的平静,笼罩着修水河谷。 官兵们能感觉到,师座在酝酿着什么,下一次出击,绝不会是小打小闹。 这种明确的预期和扎实的准备,反而让众人心中踏实,训练更加卖力。 几天后,周卫国带回了第一批侦察情报。 他在沙盘上仔细标出了日军在麦市、高枧的几个主要据点、巡逻路线以及一个疑似刚刚建立的前进补给站。 “师座,鬼子在这一线兵力大约一个大队,依托几个集镇和险要路口布防,比较分散。但他们很警惕,对进山人员盘查很严。那个前进补给站,守卫相对薄弱,但位置关键,卡着几条山路的交汇处。” 顾沉舟看着沙盘上敌我态势,目光深邃。 敌人已经摆开了阵势,占据了地利。 强攻,必然代价巨大。 “我们得像山里的老猎人一样,”他缓缓开口,手指轻轻敲打着沙盘边缘,“得有耐心,找到猎物的弱点,一击致命。通知下去,各团主官,明天来师部开会。” 风,起于青萍之末。 第171章 幕阜山 师部会议的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沙盘上,幕阜山东麓的地形蜿蜒起伏,日军在麦市、高枧等处的据点被红色小旗标注得清清楚楚,像几颗扎眼的钉子,嵌在群山之间。 各团主官围拢在沙盘周围,目光紧锁。 刚刚经历龙门厂大捷的兴奋已然沉淀,取而代之的是面对新挑战时的审慎。 杨才干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惯有的悍勇: “师座,鬼子兵力分散,正好利于我们集中力量,逐个击破!我建议,先打掉麦市这个最大的钉子!只要拿下麦市,高枧和其他小据点必然震动!” 新任的第1团团长岑虎却皱眉道:“杨副师长,麦市据点工事坚固,鬼子又占据地利,强攻伤亡恐怕不小。而且我们一动麦市,其他据点的鬼子很可能迅速增援,容易被敌人反包围。” “那就围点打援!”杨才干立刻反驳,“派一支部队佯攻麦市,主力埋伏在援军必经之路上!” 方志行推了推眼镜,插话道:“围点打援是个办法,但前提是我们要清楚鬼子增援的路线和速度。根据情报,日军在这一带的机动能力不弱,而且他们吃了龙门厂的亏,肯定会更加谨慎。一旦我们的埋伏被识破,或者没能迅速吃掉援军,就会陷入被动。” 众人议论纷纷,各有道理,但似乎都难以找到一个既能减少伤亡、又能达成战略目标的完美方案。 强攻代价大,巧取风险高。 顾沉舟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沙盘边缘摩挲。 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某个具体的据点上,而是反复扫视着整个幕阜山东麓的态势,尤其是那些连接据点之间的山路、河谷,以及周卫国标注出的那个位置关键但守卫相对薄弱的前进补给站。 “我们的目标,不是简单地拔掉几颗钉子。”顾沉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而是要拿下整个幕阜山东麓的控制权,将鬼子伸进来的触角彻底斩断,为我们下一步向西发展打开通道。” 顾沉舟拿起代表日军补给站的蓝色小旗,在手中把玩着:“你们看,鬼子这几个据点,看似分散,实则依靠交通线和这个前进补给站相互连接,互为犄角。我们如果只盯着一个点打,很容易被其他点牵制。” 他的手指移向沙盘上补给站后方一条不起眼的峡谷:“周卫国,你确认这条‘野狐峪’,猎户们能走,可以绕过鬼子正面防线,直插补给站侧后?” “确认!”周卫国肯定地点头,“我亲自带人摸过,路很难走,但确实可行,鬼子基本没有设防。” 顾沉舟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将蓝色小旗重重插回补给站的位置,然后拿起几面代表己方部队的红色小旗。 “那我们就换个思路。不打他最硬的拳头,先掐断他输送血液的血管!” 他开始部署: “杨才干!” “到!” “你率领第2团,并加强一个炮兵连,大张旗鼓做出进攻麦市的姿态!声势要浩大,攻势要猛烈,但记住,是佯攻!你的任务,就是把麦市及其周边据点的鬼子主力,牢牢吸引住,让他们无暇他顾!” “明白!保证把戏做足!”杨才干咧嘴一笑。 “第1团!” “到!” “你部秘密运动至高枧据点外围山林中隐蔽待机。一旦麦市方向打响,高枧鬼子若有异动,企图增援,你部不必请示,立即发起强攻,务必将其钉死在原地!” “是!” “周卫国!” “到!” “你的特务营,挑选最擅长山地行军和突击的骨干,由你亲自带领,携带火箭筒和足够的炸药,从‘野狐峪’秘密渗透!你们的任务,是端掉这个前进补给站!动作要快,要狠!得手后,不必固守,立刻焚毁物资,按预定路线向西北方向的山林撤退,制造向天岳关方向流窜的假象!” “保证完成任务!”周卫国眼中燃起斗志。 “第3团、师直属支队为总预备队,由我亲自掌握,随时策应各方。” “方参谋长坐镇师部,协调通讯,监控全局!” 顾沉舟的部署清晰明了,环环相扣。 他巧妙地利用了日军据点分散、依赖补给的特点,以佯攻吸引其主力,以一部牵制其侧翼,再以精锐奇袭其要害。 一旦补给站被毁,前线的日军据点将立刻陷入弹药粮秣短缺的困境,士气必然受挫,届时是打是留,主动权将完全掌握在荣誉第一师手中。 “此战关键,在于协同与时机!”顾沉舟目光扫过众人,“杨副师长那边枪声一响,周卫国这边必须立刻行动!第1团要盯死高枧之敌!各部队之间,通讯务必保持畅通!” “是!” 众将凛然应命,眼中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战斗的期待与信心。 他们再次感受到,跟随这位师座,打仗不仅仅是用命去拼,更是用脑子去赢,这种运筹帷幄、将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令人着迷。 会议结束,各部主官迅速返回,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 营地再次笼罩在大战前的紧张与有序之中。 顾沉舟独自留在师部,再次审视着沙盘。 这是一盘更大的棋,幕阜山只是开始。 第172章 反噬 杨才干率领的第2团,在麦市外围摆出的阵仗,堪称教科书级别的佯攻。 炮火轰鸣,杀声震天,士兵们轮番发起极具压迫性的冲击,却又在即将接触日军核心阵地时恰到好处地后撤,留下遍地“仓皇丢弃”的装备和仍在燃烧的篝火。 麦市日军指挥官,一名经验丰富的大队长,起初确实被这汹汹来势所慑, 紧急向周边据点求援,并将主力收缩,严阵以待。 然而,一天过去,中国军队的攻势虽猛,却始终未能真正突破外围防线,这让他心中不禁升起一丝疑虑。 与此同时,周卫国率领的特务营精锐,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穿越了险峻的野狐峪。 这条猎径远比地图上标注的更加难行,荆棘密布,峭壁林立,队员们几乎是用四肢在攀爬。 但高度的纪律性和坚韧的意志支撑着他们,终于在预定时间之前,抵达了日军前进补给站侧后的山林中。 补给站坐落在一个相对平坦的山坳里,几排木板房和帐篷依稀可见,周围拉着铁丝网,建有简易的岗楼。 正如情报所示,守卫兵力似乎确实不多,巡逻队也显得有些松懈。 周卫国伏在草丛中,仔细观察着,心中计算着攻击路线和火力配置。 “火箭筒组,瞄准那两个岗楼和最大的仓库。爆破组,准备清除铁丝网。突击队,跟我冲进去后,优先解决鬼子宿舍和机枪位!”他压低声音,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就在特务营即将发起突击的前一刻,异变陡生! 补给站内,原本看似松懈的日军守卫,突然动作迅速地各就各位!几个隐蔽良好的机枪火力点从伪装的草皮下伸出黑洞洞的枪口! 更令人心悸的是,补给站两侧的山坡上,猛地亮起无数火光,密集的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子弹如同泼水般射向特务营潜伏的区域! “有埋伏!”周卫国心头巨震,嘶声大吼,“撤退!快撤!” 但为时已晚! 日军显然早有准备,火力极其凶猛,瞬间就将特务营压制在山坳边缘,进退维谷! 数名队员在第一时间就被密集的弹雨击中,血染山林。 “营座!我们被包围了!”一名分队长翻滚到周卫国身边,手臂已被子弹擦伤,鲜血淋漓。 “他娘的!鬼子怎么知道的?!”周卫国眼睛赤红,一边用冲锋枪还击,一边怒吼。他们行动极其隐秘,路线更是绝密,除非…… 除非内部出了奸细,或者日军的侦察能力远超他们的预估! 与此同时,高枧方向也传来了密集的枪炮声。 原本应该被第1团钉死在据点里的日军,竟然主动出击,与第1团激烈交火,使其无法按计划对补给站方向进行任何策应! 消息传到师部,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什么?!特务营中伏?高枧鬼子主动出击?”方志行接到报告,脸色骤变,“鬼子这是……将计就计?!” 顾沉舟站在地图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精心布置的棋局,竟然被对手看穿,反而利用他的佯攻和奇袭计划,布下了一个反包围的陷阱! 周卫国和特务营精锐危在旦夕! “命令杨才干!佯攻变主攻!不惜一切代价,给我猛攻麦市!就算打不下来,也要把鬼子的主力牢牢吸住,减轻特务营那边的压力!” “命令第1团,坚决顶住高枧日军的反扑!绝不能让敌人突破防线,威胁师部侧翼!” “预备队!第3团一营、师直属支队火力连,立即集合!随我出发,驰援野狐峪!” 顾沉舟的声音冰冷而决绝,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冲锋枪,就要向外走。 周卫国是他最信任的兄弟,特务营是全师的刀刃,绝不能折在这里! “师座!太危险了!”方志行急忙拦住他,“情况不明,鬼子既然设下埋伏,很可能还有后手!您不能亲自去!” “让杨副师长或者我去吧!”刚刚赶到的第3团团长也急忙请命。 “都别争了!”顾沉舟目光如刀,“我必须去!不仅是为了救卫国和特务营,更是要弄清楚,鬼子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我们的计划!执行命令!” 他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地冲出师部。 片刻之后,一支由预备队组成的快速增援部队,在顾沉舟的亲自率领下,如同离弦之箭,冲向野狐峪方向。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荣誉第一师从主动进攻陷入了被动救援的困境。 原本志在必得的攻势,变成了与时间赛跑、与敌人诡计周旋的残酷消耗战。 顾沉舟心中怒火升腾,但更多的是冰冷的理智,他必须救出被困的弟兄,更要揪出导致此次失利的根源! 幕阜山下的这盘棋,陡然间杀机四伏。 …… 顾沉舟亲自率领的增援部队,如同一条愤怒的钢铁洪流,直插野狐峪。 他没有选择直接强攻山坳入口。 那里日军的火力正炽,硬冲只会成为活靶子。 “迫击炮!瞄准两侧山坡的鬼子火力点,给我轰!火力连,用重机枪压制正面!其余人,跟我从侧翼绕过去,捅鬼子的腚眼!” 顾沉舟的命令清晰而冷静。 师直属火力连的几挺民二四式重机枪率先开火,沉重的吼声瞬间压过了日军的歪把子轻机枪,弹雨泼洒在山坡上,打得日军抬不起头。 数门迫击炮也发出了沉闷的咆哮,炮弹带着尖啸声划破天空,精准地落在山坡的日军阵地上,炸起一团团火光和泥土。 日军的埋伏部队显然没料到中国军队的援兵来得如此之快,火力如此之猛,更没想到对手会毫不犹豫地攻击他们的侧后。 一时间,两侧山坡的日军火力被暂时压制。 趁此机会,顾沉舟身先士卒,带着第3团一营的精锐老兵,如同猎豹般扑向日军伏击圈的侧翼。 他们利用树木和岩石的掩护,快速接近,手中的冲锋枪、步枪喷射出复仇的火焰,手榴弹雨点般投向日军的阵地。 “弟兄们!师座带援兵来了!跟鬼子拼了!” 被困在山坳边缘,正浴血奋战的周卫国敏锐地抓住了战机,他嘶哑着喉咙大吼,原本有些低落的士气瞬间暴涨。 “杀出去!跟师座汇合!” 特务营的官兵们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不再被动挨打,而是主动向日军发起了反冲击。 刹那间,整个野狐峪杀声震天,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短兵相接。 山林中,刺刀见红,枪托挥舞,怒吼声、惨叫声、爆炸声交织成一曲死亡交响乐。 顾沉舟眼神锐利如鹰,手中的冲锋枪点射精准,不断将试图组织抵抗的日军军曹和军官打倒。 他目标明确,直冲枪声最密集、战斗最激烈的核心区域。 “卫国!周卫国!”他一边射击,一边大吼。 “师座!我在这儿!”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不远处传来,带着疲惫,却依旧铿锵。 顾沉舟循声猛冲过去,只见周卫国半跪在一处岩石后,浑身浴血,左臂无力地垂着,显然受了伤,但右手仍紧握着一支打空了子弹的驳壳枪,眼神凶狠如狼。 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两百人特务营的弟兄,个个带伤,围成一圈,进行着最后的抵抗。 “火力掩护!”顾沉舟大吼一声,身边士兵们的火力更加凶猛,将试图冲上来的日军压了回去。他一个箭步冲到周卫国身边,一把抓住他的右臂。 “还能走吗?” “死不了!”周卫国咬牙站起。 “好!跟我撤!特务营的弟兄,还能动的,扶着伤员,交替掩护,我们杀出去!”顾沉舟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在增援部队的拼死接应下,残余的特务营官兵终于撕开了一个口子,冲出了日军的包围圈。 日军试图追击,但被负责断后的部队用密集的火力死死挡住。 顾沉舟亲自断后,直到最后一名能行动的特务营士兵撤出,才在警卫员的掩护下,边打边退,消失在密林之中。 野狐峪的战斗渐渐停息,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双方阵亡将士的遗体。 日军虽然达成了伏击的目的,重创了特务营,但自身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更没能全歼这支精锐,反而被及时赶来的顾沉舟反咬一口,功亏一篑。 撤回相对安全的区域后,顾沉舟立刻查看周卫国的伤势。子弹贯穿了他的左上臂,万幸没伤到骨头,但失血不少。 军医赶紧上前进行包扎。 周卫国脸色苍白,看着顾沉舟,嘴唇翕动,最终只吐出三个字:“师座……我……”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顾沉舟打断他,眼神冰冷,“活着回来就好。这笔账,我们慢慢跟鬼子算!但现在,首先要搞清楚,问题出在哪里!”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惊魂未定、损失惨重的特务营官兵,又看向野狐峪的方向,拳头紧紧握起。 麦市方向的佯攻部队和高枧方向的第1团,在接到命令后,也相继与日军脱离接触,逐步后撤。 至此,荣誉第一师精心策划的奇袭作战,以失败告终。 特务营伤亡过半,元气大伤,未能摧毁日军补给站,反而差点赔进去一个营的精锐和一个师长。 师部内,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顾沉舟、方志行、杨才干,以及刚刚包扎好、脸色苍白的周卫国齐聚一堂。 “是我们的计划不够周密?还是鬼子的侦察能力真的这么强?”杨才干皱着眉头。 “野狐峪那条路,极其隐秘,鬼子除非未卜先知,否则不可能在那里精准设伏!”周卫国因为失血和愤怒,声音有些颤抖,“他们连我们的渗透路线和攻击时间都把握得如此精准!这绝不是偶然!” 方志行沉吟片刻,缓缓道:“只有一个解释——我们的计划泄露了。” 此话一出,房间里顿时一片死寂。 计划泄露?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荣誉第一师的指挥部,或者参与制定计划的核心人员中,可能隐藏着内奸! 顾沉舟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抬起眼,眼中寒光四射,一字一顿地说道: “查!从上到下,给我彻查!在揪出这个鬼影子之前,任何作战计划,不得扩散!” “另外,这次失利,责任在我。我会向军部自请处分。” “但现在,”他站起身,环视众人,“都给我打起精神来!鬼子给了我们一记闷棍,这仇,必须报!幕阜山这盘棋,还没下完!” 第173章 刮骨疗毒 野狐峪的失利,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荣誉第一师每个人的心头。 营地表面依旧操练有序,但一种无形的猜忌和压抑在暗中弥漫。 朝夕相处的战友,谁会是那个向鬼子通风报信的叛徒? 方志行临危受命,接手了这项极其棘手且危险的任务。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审讯排查,那样只会打草惊蛇,加剧内部恐慌。 他将自己关在师部旁边一间僻静的房间内,面前堆满了近期所有往来电文、人员调动记录、物资申领清单,甚至包括各部主官签发的通行证存根。 他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手,逐字逐句地审视着这些枯燥的文字,寻找任何可能存在的蛛丝马迹。 他知道,内奸必然隐藏极深,且一定有一个传递情报的渠道。 与此同时,顾沉舟下达了全师进入“静默整顿”状态的命令。 暂停一切主动进攻行动,各部严守防区,加强岗哨和巡逻,非必要人员不得随意走动,尤其严格控制与外界的信息往来。 荣念晴的野战医院里,气氛同样凝重。 她不仅要救治野狐峪战斗中的伤员,更敏锐地察觉到一些伤兵眼神中的闪烁和不安。 她不动声色地加大了巡视频率,留意着伤员之间的窃窃私语,并让绝对可靠的小豆子,借送药换药的机会,留意是否有异常情况。 几天过去了,方志行那边进展缓慢。 内奸似乎隐藏得天衣无缝。 这天傍晚,小豆子端着药盘,给一个腿部受伤的特务营伤兵换药。 这个伤兵姓王,平时沉默寡言。 小豆子像往常一样,一边熟练地操作,一边低声说着安慰的话。 “王大哥,你安心养伤,师座一定会替牺牲的弟兄们报仇的。” 王伤员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神却下意识地瞟向窗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小豆子心中一动,这孩子特有的敏感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没有声张,换完药后,像没事人一样离开,却悄悄将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另一边,方志行在反复核对通讯记录时,发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异常。 在野狐峪行动前三天,师部通讯营一名叫赵德明的报务员,曾以“设备调试”为由,在非规定时段独自使用过电台,时间点恰好与周卫国出发渗透的时间接近。 记录显示他联络的是后方一个常规的通讯中转站,似乎并无问题。 但方志行注意到,那次“调试”的持续时间,比正常情况要稍长一些。 他将这个发现秘密汇报给了顾沉舟。 “赵德明……”顾沉舟眼中寒光一闪,“我记得他,技术不错,平时表现也算老实。” “正是这种看似不起眼的人,才最容易隐藏。”方志行低声道,“而且,他有条件接触到我部的通讯密码和频率。” 顾沉舟沉吟片刻,做出了决断:“先不要动他。既然他可能是鬼子的耳朵,那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只耳朵,给鬼子送一份‘大礼’!” 一个将计就计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形成。 第二天,一份“绝密”的作战计划,在师部极小的范围内开始酝酿流传。 计划声称,为报野狐峪之仇,荣誉第一师将集中全力,于三日后拂晓,强攻高枧据点,力求全歼守敌。 这份计划的知情者,被严格控制在顾沉舟、方志行、杨才干等寥寥数人之间,并且“无意中”让赵德明有机会接触到了一些碎片化的信息。 果然,就在计划制定的当晚,方志行安排的技术人员,通过秘密监测,捕捉到了一段极其微弱、指向不明方向的异常无线电信号,虽然无法完全破译内容,但发射源和大致时间,都与赵德明的活动轨迹吻合! “鱼,终于浮出水面了。”方志行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顾沉舟面无表情:“按原计划进行。命令部队,秘密向麦市方向运动。高枧那边,让第1团继续摆出进攻姿态,但雷声大,雨点小。” 三日后,拂晓。 高枧据点外围,枪声如期响起,但攻势远不如传言中猛烈。 而与此同时,荣誉第一师主力却在麦市方向,对因抽调兵力增援高枧而防御相对空虚的日军,发起了真正的、蓄谋已久的猛攻! 日军指挥官完全被打懵了! 他根据内线情报,将防御重心放在了高枧,却没料到中国军队的真正目标是麦市! 仓促之间,麦市防线岌岌可危。 就在麦市激战正酣之时,方志行亲自带着师部警卫连,直扑通讯营。 “拿下赵德明!” 赵德明正在电台前,试图将麦市遭遇真实攻击的消息发送出去,被当场抓获。 人赃并获,他面如死灰,瘫倒在地。 经过连夜突击审讯,赵德明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他原是军统人员,早年曾被日军俘虏并秘密策反,一直潜伏至今。 正是他,利用职务之便,窃取了野狐峪行动的情报,并通过秘密电台通知了日军。 消息传开,全军哗然! 愤怒的官兵们恨不得将赵德明生吞活剥。 顾沉舟下令,在全体官兵面前,公审并处决了这个叛徒。 望着赵德明倒在血泊中的尸体,许多人心中那口憋闷已久的恶气,终于得以吐出。 与此同时,麦市方向的进攻也取得了重大进展,日军损失惨重,被迫收缩防线。 虽然揪出了内奸,打赢了反击,但顾沉舟的心情并未轻松多少。 这次刮骨疗毒虽然清除了内部的隐患,却也暴露了部队在安全和保密方面的巨大漏洞。 信任一旦被撕裂,重建需要时间。 他站在指挥部门口,看着远处依旧传来零星枪声的麦市方向,目光深远。 “通知各部,整顿继续。我们要建立的,不仅是一支能征善战的铁军,更是一支铁板一块、密不透风的铁军!” 顾沉舟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任何敢于背叛国家、背叛荣誉第一师、背叛弟兄的人,这就是下场!” 荣誉第一师,在经历了血与火的考验后,又将迎来一场关乎纪律与忠诚的深刻洗礼。 前路依旧艰险,但这支军队,正试图在痛苦中变得更加纯粹,更加坚韧。 …… 就在赵德明被公审处决,全军上下群情激奋,笼罩在荣誉第一师上空的叛徒阴云似乎暂时散去之际,野战医院里的王伤员,却显得愈发焦躁不安。 他的腿伤恢复得不错,本该是件高兴的事,但他却时常对着窗外发呆,换药时也心不在焉,甚至在小豆子例行询问伤口感觉时,会下意识地绷紧身体。 这种细微的异常,没有逃过一直暗中留意的荣念晴和小豆子的眼睛。 “荣医生,王大哥他……好像还是很害怕的样子。”小豆子趁着送器械的间隙,小声向荣念晴汇报,“赵德明不是都抓到了吗?他怎么还……” 荣念晴擦拭着手术钳,目光沉静:“内奸虽然揪出来了,但造成的伤害和恐惧,不会这么快消失。有些人,可能亲眼目睹了更可怕的事情,或者……心里还藏着别的秘密。” 她决定亲自去和王伤员谈一谈。 傍晚,荣念晴拿着病历,走到王伤员的病床前。她没有直接询问,而是先仔细检查了他的伤口,温和地询问恢复情况。 王伤员回答得有些敷衍,眼神躲闪。 “伤口愈合得很好,再过几天,应该就可以尝试下地慢慢活动了。”荣念晴合上病历,语气随意地像是拉家常,“野狐峪那一仗,太惨烈了。你们特务营的弟兄,都是好样的。” 提到野狐峪,王伤员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嘴唇抿得发白。 荣念晴看在眼里,话锋微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我知道,有些事,说出来可能很难。也许你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让你觉得不安、害怕,甚至……觉得自己可能做错了什么,是不是?” 王伤员猛地抬起头,看向荣念晴,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恐惧。 “赵德明已经伏法了,他才是那个通敌的败类。”荣念晴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但我们需要知道全部的真相,才能确保同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才能让牺牲的弟兄们瞑目。无论你担心的是什么,说出来,或许才能真正解脱。我以医生的名誉向你保证,只要你没有主动通敌,你的诚实只会帮助部队,不会让你受到不公正的对待。” 长时间的沉默,病房里只剩下其他伤员轻微的鼾声和王伤员粗重的呼吸。 终于,他仿佛下定了决心,用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吐露了一个秘密: “我……我出发去野狐峪的前一晚……夜里起来解手,好像……好像迷迷糊糊听到赵报务员……在和一个人低声说话……提到……提到‘路险’、‘小心’……还好像有‘野狐’什么的……当时太困,没听清,以为他们在聊闲天……就没在意……” 王伤员痛苦地抱住头:“后来……后来中了埋伏,死了那么多弟兄……我越想越怕……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当时要是报告了……就不会……我害怕啊,荣医生!我怕别人说我也是同谋!我怕死啊!” 他哽咽着,巨大的负罪感和恐惧让他几乎崩溃。 荣念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这不怪你。你当时并不知情,而且听到的也只是碎片。赵德明隐藏得太深,这不是你的错。你能现在说出来,非常重要,这证实了赵德明在行动前就在暗中传递消息,也帮我们排除了其他可能性。你是个勇敢的士兵,王兄弟。” 得到荣念晴的安慰和肯定,王伤员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释放出来,失声痛哭。 荣念晴立刻将这一情况汇报给了顾沉舟和方志行。 方志行仔细分析了王伤员的供述,结合对赵德明的审讯记录,点了点头:“时间点和内容都能对上。这进一步坐实了赵德明的罪行,也解释了他在行动前是如何在不引起太大怀疑的情况下,尝试确认或传递关键信息的。王伤员是无辜的,他的恐惧可以理解。” 顾沉舟沉默片刻,下令:“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扩大追究。通知下去,王伤员因伤势恢复良好,且提供了有助于厘清事实的线索,予以嘉奖,调离特务营,伤愈后分配到后勤单位工作,让他换个环境,安心服役。” 这个处理方式,既保护了因为恐惧而一度沉默的普通士兵,也彻底厘清了野狐峪失利的前因后果,给了全军上下一个明确的了结。 王伤员得知处理结果后,感激涕零,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 后来,他在新的岗位上勤勤恳恳,成为了一名优秀的后勤兵。 至此,野狐峪失利的内奸案,才算是真正画上了一个句号。 第174章 善后 处决赵德明的枪声,如同一声沉重的警钟,在荣誉第一师每个官兵的心头久久回荡。 营地并未立即恢复往日的喧嚣,反而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肃穆。 仇恨与愤怒之后,是痛定思痛的反思与整顿。 顾沉舟没有急于展开新的军事行动。 他深知,内部的裂痕远比外部的强敌更为致命。 信任的重建,需要时间,更需要铁一般的纪律和细致入微的工作。 方志行牵头制定的《荣誉第一师保密与安全条例》迅速下发至各连队,条例之严密,涉及通讯、文书、人员往来、物资调配等方方面面,近乎严苛。 每日的操练科目中,也加入了保密守则的学习和考核。 起初,一些老兵觉得繁琐,但看到师座和参谋长官都以身作则,严格执行,便也无人敢有怨言。 各团、营内部,也悄然开展着自省与互查。 并非粗暴的互相揭发,而是在军官引导下,回顾战斗细节,排查可能存在的疏漏。 这种刮骨疗毒般的自我审视,虽然过程痛苦,却有效地清除着潜在的隐患,也让官兵之间的信任,在共同维护部队纯洁性的过程中,得到了某种程度的加固。 顾沉舟的身影更加频繁地出现在基层。 他不再仅仅视察训练,更多的是走进营房,与士兵们一同用餐,倾听他们的想法和困难。 他会拍着新兵的肩膀,鼓励他们尽快成长;会与老兵围坐在一起,回忆蒙城的血战、滁县的奇袭,用共同的荣耀与牺牲,来凝聚人心。 “弟兄们,”在一次全师大会上,顾沉舟的声音通过简陋的扩音器传遍山谷,“赵德明之流,是少数中的少数,是民族的败类!他们玷污不了我们绝大多数弟兄用鲜血染红的这面军旗!我们要用更严格的纪律,更坚定的信念,让任何蛀虫都无处藏身!荣誉第一师的荣誉,要靠我们每一个人用忠诚和生命去捍卫!” 他的话语朴实而有力,驱散了因内奸事件带来的阴霾,将全师的注意力重新引导到共同的使命和荣誉上来。 周卫国的伤势在荣念晴的精心照料下,恢复得很快。 他虽然暂时无法带队冲锋,却主动承担起了协助方志行整顿内部、培训侦察兵的任务。 他将野狐峪失利的教训,结合自己多年的敌后经验,编成了教材,亲自授课,强调行动保密、路线选择和应变能力的重要性。 特务营的鲜血没有白流,它们化为了更为宝贵的经验,渗透到部队的每一个细胞。 荣念晴的野战医院也加强了管理,对药品的领取和使用建立了严格的台账。 小豆子似乎也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他不再只是个孩子,眼神里多了份责任,帮忙照料伤员时更加细心周到,甚至能发现一些医护人员都忽略的细节。 与此同时,部队与驻地百姓的关系也在悄然改善。 方志行派出政工人员,协助地方政府安抚因战火流离的难民,宣讲抗日政策。 荣誉第一师连续痛击日寇的事迹早已传开,加上军纪严明,不扰百姓,逐渐赢得了周边民众的真心拥戴。 时有百姓自发前来劳军,或是提供一些关于日军动向的零散信息。 这种扎根于民的踏实感,让官兵们倍感温暖,也更加明确了自己为何而战。 修水河谷,仿佛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坯,在经历内部杂质的剔除和外部锤击的考验后,质地变得更加紧密,形态也趋于稳定。 官兵们脸上的茫然和猜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风雨后、更加沉静的坚毅。 训练依旧刻苦,但少了些浮躁,多了些沉稳;气氛依旧紧张,但少了些压抑,多了些同仇敌忾的默契。 顾沉舟站在师部门前,望着河谷中井然有序的营地,炊烟袅袅,操练的号子声与山风交织。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草木的清新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 内患已除,军心渐稳。 虽然实力尚未完全恢复至巅峰,但这支军队的骨架变得更加坚硬,凝聚力更强。 顾沉舟知道,短暂的休整即将结束,日军绝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 下一次较量,或许就在不远的将来。 但顾沉舟心中已然无惧。 荣誉第一师这块磐石,已在血与火的洗礼和内部的刮骨疗毒中,初步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它或许还有瑕疵,还不够完美,但它拥有了更强的抗打击能力和自我净化的能力。 “通知各团主官,明日师部议事。”顾沉舟对身边的传令兵平静地说道,目光投向远方层峦叠嶂的幕阜山,“我们是时候,考虑下一步该如何落子了。” 风,掠过山谷,吹动他略显单薄的军装,却无法撼动他如山岳般挺拔的身影。 休整是为了更好的出击,沉默是为了更猛的爆发。 荣誉第一师的战旗,在经历了内部的震荡后,不仅未曾褪色,反而因其承载的忠诚与牺牲,显得更加厚重,更加殷红。 第175章 信阳失守 民国二十七年十月末的秋风,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卷过鄂北湘北的山川。 一份份措辞越来越急迫、内容越来越沉重的电报,如同这秋日的落叶,纷至沓来,最终汇聚成一个冰冷的事实,信阳失守,武汉门户洞开,历时四个多月的武汉会战,以中国军队的主动撤离告终。 消息传到修水河谷时,仿佛一块万钧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无声却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 荣誉第一师的营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操练的号子停了,士兵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许多人怔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茫然,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被巨大洪流裹挟的无力感。 他们在这里浴血奋战,在岳阳城下,在幕阜山麓,付出了无数袍泽的生命,迟滞了日军的兵锋,最终,却等来了这样一个结果。 武汉,那座他们曾誓死保卫的“战时首都”,那座他们凯旋时受到万民欢呼的城市,陷落了。 师部内,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方志行拿着刚刚译出的最后几份电文,手指微微颤抖。 电文内容杂乱而仓促,有告知各部向鄂西、湘西转进的命令,有要求破坏无法带走的物资和设施的指示,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是全线溃退的混乱与仓皇。 杨才干一拳砸在桌子上,木屑纷飞,他双目赤红,低吼道:“怎么会……信阳怎么就丢了?!我们在这里拼死拼活,后面……” 周卫国拄着拐杖,脸色苍白,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他想起月田镇那八百断后弟兄的牺牲,想起特务营在野狐峪几乎流尽的鲜血,这一切,仿佛都在武汉失守的宏大背景下,变得有些……苍白。 顾沉舟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众人。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但肩膀似乎承担了难以想象的重压。 地图上,代表日军的蓝色箭头已经如同泛滥的洪水,淹没了武汉三镇,并继续向西、向南蔓延。 而代表中国军队的红色防线,则支离破碎,箭头纷纷指向西南、西北等更为偏远的山区。 “够了。”顾沉舟的声音响起,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打破了指挥部的死寂。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风暴。 “仗,打输了。城,丢了。”他陈述着这个残酷的事实,语气平淡得可怕,“现在,不是追究谁的责任,也不是抱怨的时候。” 顾沉舟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方志行身上:“方参谋长,立刻清点我部现有人员、装备、弹药、粮秣。统计还能跟随行动的伤员人数。” “是。”方志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杨副师长,整顿部队,做好随时开拔的准备。丢弃所有非必要辎重,轻装简从。告诉弟兄们,我们没有时间去悲伤,也没有资格去绝望。活着,把队伍带出去,就是我们现在唯一的任务!” 杨才干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的赤红稍退,被一种更为坚毅的神色取代。 “周卫国,”顾沉舟看向他,“你的伤还没好利索,跟着师部行动。特务营的种子,必须保住。” 周卫国喉咙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一个字:“是。” 顾沉舟走到电台前,亲自口述电文,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军官的耳中: “致第九战区长官部并转呈军委会:职部荣誉第一师,现位于修水河谷。获悉武汉战局变化,职部坚决执行上峰转进命令。然我部深处敌后,四面皆敌,补给断绝,伤员众多,突围路线及补给接应,恳请上峰明确指示!” 他这是在向上级要一条生路,也是在为全师官兵争取一线生机。 发完电文,他沉默了片刻,又补充了一道命令:“销毁所有机密文件、密码本。准备炸毁无法带走的山炮和重装备。” 命令下达,整个荣誉第一师如同被上紧了发条,开始以一种悲壮而有序的方式运转起来。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哭泣,只有沉默而迅速的行动。 士兵们默默整理着行装,将有限的干粮和弹药仔细分配;工兵开始在那些陪伴他们征战、却已无法带走的火炮旁安置炸药;医护兵们争分夺秒地给重伤员做着最后的处理,轻伤员则挣扎着站起来,要求跟随部队行动。 荣念晴穿梭在伤员之间,她的脸色比伤员还要苍白,但动作依旧稳定、轻柔。 她知道,很多重伤员可能无法跟随部队长途跋涉了,这是比战场厮杀更令人心碎的抉择。 小豆子跟在她身后,默默地帮着忙,大眼睛里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哀伤和懂事。 顾沉舟走出师部,巡视着即将被迫放弃的营地。 他看着那些即将被亲手毁掉的火炮,看着那些可能不得不留下的重伤弟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败退的耻辱,抛弃战友的痛苦,前路未卜的迷茫,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内心。 但他不能倒下,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的软弱。 他是这支部队的主心骨,是这艘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孤舟上,唯一的舵手。 他抬起头,望向西南方向,那是他们即将踏上的、充满未知与艰险的转进之路。 武汉会战结束了,但战争还远未结束。荣誉第一师的使命,也远未终结。 “传令,”他的声音在河谷的风中传开,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全体集合。” 残破的军旗再次被高高举起,在萧瑟的秋风中,猎猎作响。 旗帜下,是数千张疲惫、悲伤却依旧坚毅的面孔。 顾沉舟站在队伍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官兵,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 “弟兄们,武汉……丢了。” 人群中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又陷入更深的寂静。 “我们守过富池口,打过滁县,血战过岳阳……我们,问心无愧!”他的声音陡然提高,“现在,我们成了孤军!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我们没有退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但是,只要这面旗还在!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荣誉第一师,就还在!我们现在的任务,不是去死,而是活下去!带着死去弟兄的那一份,活下去!把咱们的骨头,带到新的战场,继续跟鬼子干!直到把他们全部赶出中国!” 没有激昂的口号,只有一片压抑的、沉重的喘息,和一双双重新燃起决绝火焰的眼睛。 “出发!” 随着顾沉舟一声令下,这支伤痕累累却意志不屈的队伍,默默地转过身,背负着失败的沉重与生存的希望,踏上了漫漫的西撤征途。 他们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暮色笼罩的群山之中,如同洪流中一叶顽强挣扎的孤舟,驶向未知的、却注定更加波澜壮阔的远方。 第176章 进山 黄袍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传说中蛰伏的巨兽。 猎户指引的生路,指向这片更加苍茫、更加未知的群山。 荣誉第一师的残部,像一股行将枯竭的溪流,挣扎着向这片希望与危险并存的地域渗透。 然而,日军显然并未放弃对这支部队的追剿。 就在部队试图穿越黄袍山前最后一片丘陵地带时,尖兵传来了令人心悸的消息——前方主要隘口已被日军一个大队抢先占领,并构筑了简易工事。 侧翼侦察也回报,发现有小股日军部队在快速机动,试图形成合围。 “我们被咬住了。”方志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在地图前抬起头,看向顾沉舟。 退路已断,侧翼受胁,前方是严阵以待的强敌。 部队饥疲交加,弹药所剩无几,伤员拖累行军速度。 形势之恶劣,远超蒙城被围之时。 一股绝望的气息再次如同瘟疫般在队伍中蔓延。 一些士兵瘫坐在地,眼神空洞,似乎连举起武器的力气都已失去。 顾沉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得像淬火的寒铁,扫过一张张或麻木、或惊恐、或等待他决断的面孔。 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犹豫,任何一点软弱的流露,都将导致全军崩溃。 “我们没有时间绝望,也没有资格投降。”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破压抑的空气,“鬼子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我们就偏要杀出去!”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指挥刀,刀锋指向日军据守的隘口方向,动作决绝,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惨烈气势。 “全军听令!此乃死地,唯死战可求生!” “第1团、第2团残部,由我亲自率领,正面强攻隘口!不要节省弹药,把所有能打出去的东西,全都给我砸到鬼子头上!” “杨才干!” “到!”杨才干嘶声应道,眼珠布满血丝。 “你带第3团还能动的,负责左翼,挡住企图包抄的鬼子!就算打到最后一个人,也不许放一个鬼子过来!” “周卫国!”顾沉舟看向拄着拐杖,脸色惨白却眼神凶悍的兄弟。 “你的特务营,还有能拿动枪的,跟着我!我们要像一把锥子,从正面给我凿穿它!” “方志行坐镇后方,收拢所有轻伤员,组成最后一道防线!必要时……你知道该怎么做!” 命令残酷而清晰,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这是要用荣誉第一师最后的力量,去撞击敌人最坚硬的盾牌,赌一个血流成河之后,可能存在的缝隙! 没有动员,没有口号。 残存的官兵们默默地站起身,检查着所剩无几的武器,将刺刀卡榫卡死,将最后几颗手榴弹挂在最顺手的位置。 一种濒临毁灭前的疯狂与平静,交织在每个人的眼中。 “杀——!” 进攻在一种近乎悲壮的沉默中发起,随即被震耳欲聋的枪炮声淹没! 顾沉舟身先士卒,端着冲锋枪冲在最前面! 特务营残存的悍卒们如同受伤的狼群,发出凄厉的嚎叫,紧跟其后,向着日军喷吐火力的隘口发起了决死冲锋! 子弹如同泼雨般迎面而来,不断有士兵中弹倒下。但没有人退缩,后面的人踏着前面袍泽的尸体和鲜血,继续向前! 冲锋枪打光了子弹就捡起步枪,步枪没了子弹就挺起刺刀! 日军被这完全不顾伤亡、以命换命的打法惊呆了! 他们占据地利和火力优势,却感觉自己像是在抵挡一场自杀式的海啸! 杨才干在左翼指挥着第3团,与企图侧击的日军绞杀在一起,战斗同样惨烈。他亲自操控着一挺缴获的歪把子机枪,疯狂扫射,打红了枪管,打光了副射手的弹药,就抡起机枪砸向扑上来的日军! 隘口前,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荣誉第一师在用最后的骨血,硬生生地消耗着日军的兵力和意志! 周卫国拖着伤腿,靠在一块岩石后,用精准的点射清除着日军的机枪手。他看到顾沉舟的身影在弹雨中穿梭,险象环生,心急如焚。 就在正面攻击部队伤亡殆尽,攻势即将衰竭的千钧一发之际,周卫国猛地注意到,日军阵地右翼,因为持续抽调兵力增援正面,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火力空档! 那里地势陡峭,原本被认为难以逾越,故此日军防守相对薄弱。 “师座!右边!那个石崖!”周卫国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同时对着那个方向打出了一梭子子弹作为指引! 顾沉舟瞬间会意! “还能动的!跟我上!”他嘶吼着,带着身边最后几十名士兵,猛然转向,如同一把突然偏转的尖刀,扑向那个陡峭的石崖! 日军指挥官显然没料到中国军队在如此绝境下还能做出如此犀利的战术变化,右翼防守瞬间被打穿! “堵住他们!快!”日军指挥官气急败坏地大叫。 但为时已晚!顾沉舟率领的这支决死小队,如同楔子般钉入了日军防线! 他们不顾两侧射来的子弹,只顾向前猛冲,用手榴弹开路,用刺刀和枪托近身搏杀,硬是在日军的阵地内部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吹号!全军跟上!从这里冲出去!” 顾沉舟浑身浴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站在被突破的缺口上,挥舞着已经卷刃的指挥刀,发出了雷霆般的怒吼! 嘹亮而急促的冲锋号响起! 原本已经濒临崩溃的荣誉第一师残部,看到师座亲手打开的缺口,如同在黑暗中看到了唯一的光明,爆发出最后的潜力,向着缺口蜂拥而去! 日军试图封堵,但防线一旦被突破,再想合拢已非易事。 荣誉第一师的官兵们,用尽最后的力气,与试图合围的日军殊死搏斗,护着伤员,踩着战友和敌人的尸体,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那狭窄的缺口汹涌而出! 当最后一名士兵踉跄着冲过隘口,消失在黄袍山的密林中时,隘口前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堆积如山的尸体。 顾沉舟站在缺口处,回头望去,夕阳如血,映照着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炼狱般厮杀的战场。 他带来的近五千将士,此刻能跟随他继续前行的,已不足两千,而且人人带伤,弹药几近耗光。 但,他们活下来了。 从绝对的死地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顾沉舟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感受着劫后余生的虚脱与沉重。 “清点人数,救治伤员,尽快脱离接触。”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我们……进山。” 第177章 不屈 黄袍山的怀抱,并非温柔乡。 这里没有鬼子的枪炮,却有着更为原始的严酷。 参天的古木遮蔽了天日,荆棘与藤蔓纠缠成天然的障碍,湿滑的苔藓覆盖着每一块岩石,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湿土的沉闷气息。 荣誉第一师的残部,像一群伤痕累累的野兽,踉跄着闯入这片与世隔绝的天地。 近两千人,几乎人人带伤,饥饿、疲惫、伤痛如同跗骨之蛆,蚕食着他们仅存的体力与意志。 许多士兵一停下脚步,便瘫倒在地,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已耗尽。 顾沉舟的左臂在隘口突围时被弹片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只是用撕碎的军装草草包扎,此刻仍在渗血。 但他不能停下,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的虚弱。 他强撑着巡视临时选定的宿营地,看着横七竖八倒下的士兵,看着荣念晴和小豆子带着仅存的几个医护兵,穿梭在伤员之间,用搜集来的草药和最后的绷带进行着绝望的救治,他的心如同被浸在冰水里。 “统计伤亡,清点物资。”顾沉舟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结果令人心碎。 能战斗的人员已不足一千五百,重伤员近百,几乎无法行动。弹药,步枪子弹人均不足十发,机枪子弹更是寥寥无几,手榴弹几乎耗尽。 粮食,只剩下最后几袋混杂着沙土的糙米和一些沿途挖来的、不知名的苦涩根茎。 绝望,如同山间的浓雾,再次无声地弥漫开来。 “师座……我们……还能出去吗?”一个年轻的士兵,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却满是茫然,低声问道。他的问题,代表了此刻大多数人的心声。 顾沉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一块较高的岩石上,环视着这片暂时庇护了他们,却也可能成为他们坟墓的深山。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麻木、或绝望、或依旧带着一丝期盼的脸。 “我们刚刚从鬼子的铁桶阵里杀出来。”顾沉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黄袍山再难走,能难过鬼子的机枪大炮?再饿,能饿过当年蒙城断粮?” 顾沉舟顿了顿,指向莽莽群山:“这里,没有鬼子给我们定下的死期!活路,要靠我们自己用手,用脚,用脑子去刨出来!” 他跳下岩石,开始下达一连串具体到近乎苛刻的命令: “所有还能动的,立刻行动起来!以连排为单位,寻找水源,开辟安全的宿营地,挖掘避身的山洞或搭建窝棚!” “组织狩猎队和采集队,熟悉山林的老兵带队,寻找一切可以果腹的东西——野兽、野果、菌类,但必须确认无毒!” “搜集所有能找到的草药,交给荣医生!” “工兵,制作简易陷阱,警戒营地四周!” “通讯营,尝试修复电台,寻找制高点,架设天线,哪怕只有一丝信号,也要尝试与外界取得联系!” 命令不再是空洞的鼓舞,而是具体的生存指令。求 生的本能,压过了绝望的情绪。士兵们挣扎着爬起来,在老兵的带领下,开始像真正的山民一样,与这片陌生的山林搏斗。 狩猎队带回了第一只瘦弱的山麂,引起了小小的轰动。 采集队找到了可食用的野果和块茎,虽然苦涩,却足以果腹。 荣念晴带着人辨认草药,用石头捣碎,为伤员敷上。 小豆子跟着老兵学习设置捕捉小动物的套索,居然真的捉到了几只山鼠,兴奋地拿去给重伤员熬汤。 顾沉舟亲自带着几个军官,勘察地形,规划防御,寻找可能的撤退路线。 他手臂的伤口因活动而崩裂,鲜血染红了临时绷带,他却浑然不觉。 几天过去,营地虽然依旧简陋,却初步有了秩序。 士兵们脸上不再是纯粹的绝望,多了些专注于生存的坚韧。 他们学会了辨认可食用的植物,学会了利用地形隐藏营地,学会了用最节省的方式使用所剩无几的弹药进行警戒和狩猎。 周卫国的伤势在草药和有限的休息下,有所好转,他已经能丢掉拐杖,慢慢行走。 他主动接过了训练新兵和整肃纪律的任务,将山林生存的经验与军事纪律结合起来。 方志行则利用这难得的喘息之机,重新整顿内部,加强思想工作,强调部队的团结和纪律是在这绝境中生存下去的根本。 夜晚,篝火旁,不再是一片死寂。 士兵们围坐在一起,低声交流着白天的收获,分享着识别草药、设置陷阱的心得。 偶尔,会有压抑的歌声响起,是家乡的小调,带着无尽的思念,却也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生命力。 顾沉舟坐在自己的窝棚口,听着远处的虫鸣和隐约的歌声,看着跳动的篝火映照着一张张疲惫却坚毅的脸。 他轻轻抚过手臂上重新包扎好的伤口,感受着那隐隐的刺痛。 他知道,危机远未解除。 粮食危机依旧存在,伤员需要更好的治疗,日军绝不会放弃搜索。 但他们至少赢得了一点宝贵的时间,一点恢复元气、重新凝聚力量的时间。 荣誉第一师这把几乎折断的战刀,正在这深山的熔炉中,经历着又一次淬炼。 这一次,淬炼他们的不是敌人的炮火,而是生存本身。 刀刃或许更加残破,但握刀的手,却更加坚定,刀身也因这绝境的磨砺,隐隐透出一种更为内敛、也更为危险的寒光。 顾沉舟抬头,透过浓密的树冠,望向那一小片墨蓝色的夜空,几颗寒星倔强地闪烁着。 “我们会出去的。”他在心中默念,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牺牲的弟兄,抑或是对这片沉默的群山宣告,“带着更硬的骨头,更利的刃。” 第178章 希望 黄袍山的冬日,来得格外凛冽。 寒风裹挟着湿气,穿透简陋的窝棚和单薄的军装,刺入骨髓。 粮食危机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狩猎和采集的收获越来越不稳定,最后几袋糙米早已见底,部队开始依靠挖掘苦涩的葛根和偶尔侥幸捕获的小动物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存。 伤员的状况更是令人揪心,缺医少药,伤口感染、高烧不退者日渐增多,荣念晴和小豆子用尽了一切土办法,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些重伤员的生命在痛苦中慢慢流逝。 一种无声的绝望,比鬼子的子弹更令人窒息,在营地蔓延。 就连一些老兵,眼神中也开始失去光彩。 这天深夜,一阵压抑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呜咽声打破了营地的寂静,随即演变成失控的哭嚎和激烈的争吵。 “放开我!让我死!反正都是死!饿死不如痛快一点!” 一个因伤口感染而高烧呓语的新兵,突然崩溃,挣扎着要往山洞外冲,被几个同乡死死按住。 “柱子!挺住啊!师座会有办法的!”按住他的士兵带着哭腔喊道。 “办法?有什么办法?在这山里等死吗?!”另一个情绪失控的士兵红着眼睛吼道,“早知道当初在隘口就跟鬼子拼了算了!” 骚动像火星掉入干草堆,迅速引燃了更多人的负面情绪。 抱怨声、哭泣声、绝望的嘶吼声在几个聚集点同时爆发。 长期积累的压力、对未来的恐惧、失去战友的痛苦,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秩序濒临崩溃。 顾沉舟被惊醒,披着单薄的外衣快步走出窝棚。 他看到的是几处骚动的人群和试图维持秩序却显得无力的军官。方志行和杨才干也已经赶到,脸色铁青。 “都想干什么?!”顾沉舟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威严,瞬间压过了嘈杂。 他走到那个被按住的新兵面前,蹲下身,看着他因高烧而通红、布满泪痕的脸。 “柱子,告诉我,当初为什么要当兵?” 新兵茫然地看着他,抽噎着说不出话。 “是为了今天在这山里饿死吗?”顾沉舟的目光扫过周围骚动的人群,“还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回家?” 没有人回答,只有压抑的喘息声。 “我们现在是很惨,比任何时候都惨。”顾沉舟站起身,声音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但我们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们对得起月田镇替我们断后的八百弟兄吗?对得起野狐峪、隘口那些倒在冲锋路上的弟兄吗?!” 他的话语像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骚动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和偶尔的抽泣。 “把所有情绪失控的人集中看管,让他们冷静!其他人,回到各自位置!”顾沉舟下令,语气不容置疑,“天亮之前,营地必须恢复秩序!” 处理完内部的骚动,危机却接踵而至。 第二天清晨,派往东面山口侦察的周卫国带回了令人心悸的消息。 发现日军搜索队的踪迹! 大约一个小队的日军,带着军犬,正在沿着溪谷向营地所在的大致方向缓慢搜索前进! “他们应该是循着前几天我们狩猎时留下的痕迹摸过来的。”周卫国脸色凝重,“虽然人不多,但一旦被他们确认我们的位置,引来的就是灭顶之灾。” 营地刚刚平复的紧张气氛瞬间再次绷紧! 被鬼子找到,意味着他们连这最后的栖身之所也将失去! “不能让他们靠近!”顾沉舟眼中寒光一闪,“必须在他们发现我们确切位置之前,解决掉他们,或者引开他们!” 然而,部队极度虚弱,弹药奇缺,主动出击风险极大。 “我带几个人去,把他们引开!”周卫国主动请缨。 “不行,你的伤还没好利索。”顾沉舟立刻否定,“而且,只是引开,治标不治本。” 他沉思片刻,目光投向营地角落里那台一直沉默的、覆盖着伪装网的电台。 “方参谋长,电台还没有任何信号吗?” 方志行摇了摇头,面带愧色:“山高林密,信号屏蔽太严重,我们尝试了所有频段,都……” 就在这时,负责看守电台的通讯兵突然激动地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刚刚抄录的、字迹潦草的纸条。 “参座!师座!有……有信号了!很微弱,断断续续,但收到了!是……是第九战区长官部的呼叫信号!他们在寻找我们!” 这个消息,如同在漆黑的夜空中划过的第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所有人的脸。 绝望的冰层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顾沉舟一把抓过纸条,上面只有断断续续的几个词:“…荣誉…位置…坚持…接应…” 虽然信息残缺,但这无疑是天籁之音。 这代编他们没有被遗忘! “立刻尝试回复!”顾沉舟强压住心中的激动,“报告我们的概略位置和处境!重复发送!一定要把消息传出去!” “是!”通讯兵几乎是跳着跑回电台旁。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种,重新在每个人心中点燃。 但眼前的危机并未解除,日军的搜索队还在逼近。 “既然有了希望,我们就更不能坐以待毙。”顾沉舟眼神锐利起来,“周卫国!” “到!” “你带特务营还能动的,挑选最熟悉山林地形的,不需要太多,十个人足够。你们的任务不是歼灭,是骚扰、误导!利用地形,制造大量痕迹,把鬼子的搜索队往北面,往迷魂涧方向引!那里地势复杂,易进难出!” “明白!”周卫国领命,眼中凶光再现。 “杨才干!” “到!” “你带人,立刻加固营地防御,设置更多陷阱和诡雷。同时,组织人手,准备随时转移!电台一旦确认联系上,我们必须有能力立刻动身!” “是!” “方参谋长,你负责统筹,确保通讯畅通,并利用这段时间,尽可能多地筹集食物,尤其是便于携带的。” “明白!” 命令一道道下达,整个营地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再次高效运转起来。绝望被求生的渴望和突如其来的希望所取代。 士兵们默默地检查着武器,尽管子弹寥寥;工兵们挥舞着简陋的工具,加固工事,设置致命的陷阱;后勤人员则抓紧时间熏制仅有的肉食,研磨收集来的葛根粉。 周卫国带着精心挑选的十人小队,如同幽灵般没入山林,他们将用生命作为赌注,去执行这场决定全军命运的误导任务。 顾沉舟站在营地中央,听着电台那边传来的、断断续续却无比珍贵的电流噪音,望着周卫国他们消失的方向,心中波澜起伏。 第179章 脱险 周卫国带领的小队,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黄袍山北麓的密林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们刻意留下明显的行进痕迹。 折断的树枝、匆忙丢弃的破布条、甚至用缴获的日式水壶在岩石上磕碰出显眼的刮痕。 他们时而远距离开枪挑衅,时而利用地形制造落石声响,成功地将那支日军搜索队的注意力,从荣誉第一师主力藏身的核心区域,引向了传说中地势险恶、路径错综复杂的迷魂涧方向。 营地这边,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炭火上煎熬。 电台成了全师唯一的焦点,通讯兵轮班守在机器旁,耳朵紧贴着耳机,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微弱的信号。 方志行几乎寸步不离,脸上混杂着期盼与焦虑。 顾沉舟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反复检查着转移的准备工作。 食物被分装成小份,伤员被尽可能地安置在简易担架上,所有非必要的物品都被要求舍弃。 营地笼罩在一种引而不发的紧张气氛中,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倾听着山林间的任何异响,既期盼着援军的信号,又恐惧着日军突然出现的枪声。 第三天黄昏,当夕阳的余晖艰难地穿透浓密的树冠,洒下斑驳的光点时,电台那边终于传来了决定性的突破! “师座!参座!联系上了!联系上了!”通讯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手里挥舞着刚刚译出的电文,声音因激动而变调,“第九战区长官部确认了我们的位置!薛长官亲自下令,已派鄂南游击支队一部,由王胡子队长率领,携带紧急药品和少量粮食,正从西南方向的白沙岭秘密接应我们!他们约定,明晚子时,在西南方向二十里外的野猪峡汇合!” 消息像野火般瞬间传遍整个营地! 压抑已久的绝望和恐惧,在这一刻被巨大的狂喜和希望冲垮! 许多士兵相拥而泣,更多的人则是紧紧攥住了拳头,眼中重新燃起了炽热的光芒。 “野猪峡……白沙岭……”顾沉舟迅速在地图上找到位置,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但随即又被更紧迫的现实压住。二十里山路,对于一支饥疲交加、伤员众多的队伍来说,绝非易事。而且,必须准时抵达,绝不能错过这唯一的生机。 “传令!全军立刻准备,一小时后出发!”顾沉舟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依旧保持着绝对的权威,“丢弃所有非必要物品!轻伤员互相搀扶,重伤员由指定人员负责抬运!方参谋长,你带尖兵班先行探路,务必避开可能存在的日军巡逻路线!” “杨副师长,你负责殿后,扫除行军痕迹,并派人接应周卫国他们归队!” “荣医生,集中所有药品,优先保证重伤员能坚持到汇合点!” 命令迅速转化为行动。 营地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瞬间忙碌起来,却忙而不乱。 希望,成为了最有效的强心剂。 夜幕降临,队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庇护了他们多日、也差点成为他们葬身之地的山谷,如同一条沉默的长蛇,没入了西南方向的漆黑山林。 行军异常艰难。 山路崎岖湿滑,士兵们饿着肚子,体力早已透支,全凭一股意志力在支撑。 抬着担架的士兵更是步履维艰,每一步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 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掉队,所有人都咬紧牙关,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仿佛能穿透层层黑暗,看到野猪峡那希望的灯火。 顾沉舟走在队伍中段,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一边不时低声鼓励着身边的士兵。 他的手臂伤口因持续行军而再次崩裂,剧痛阵阵袭来,却被他强行忽略。 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他是这支队伍的灵魂。 午夜时分,队伍有惊无险地抵达了野猪峡附近。 这是一条更加狭窄、幽深的峡谷,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仅有一条蜿蜒的小径通往深处。 方志行派出的尖兵回报,峡谷内暂未发现异常。 “按预定计划,分散隐蔽,保持静默,等待接应部队信号。” 顾沉舟下令,心脏却不自觉地提到了嗓子眼。 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峡谷内死寂得可怕,只有山风掠过岩缝的呜咽和伤员们压抑的喘息声。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不安的情绪开始像藤蔓一样悄悄滋生。 接应部队会不会遇到了麻烦? 消息会不会是假的? 日军会不会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行踪?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凌晨时分,峡谷深处,突然亮起了三短一长的微弱灯光信号。 正是约定的暗号! “是我们的人!”方志行压低声音,难掩激动。 很快,一队穿着杂乱服装、却动作矫健的人影从峡谷深处快速接近。 为首一人,身材不高,却异常精悍,满脸络腮胡,腰间别着两把驳壳枪,正是闻名鄂南的游击队长王胡子。 “顾师长!久仰大名!兄弟王胡子,奉薛长官命令,特来接应!”王胡子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带着一股草莽豪气。 “王队长!雪中送炭,感激不尽!”顾沉舟紧紧握住他的手,千言万语化作这一句。 王胡子的人迅速将带来的少量粮食和珍贵的药品分发给部队。 虽然数量有限,但对于濒临绝境的荣誉第一师来说,无疑是救命稻草。 “顾师长,此地不宜久留。”王胡子神色凝重,“鬼子最近在这一带活动频繁,我们必须立刻转移。跟我走,我知道一条小路,可以绕过鬼子的几个哨卡,直奔白沙岭我们的根据地!” 没有时间寒暄,没有时间休整。 刚刚看到希望的队伍,再次踏上了转移的征途。 但这一次,他们的脚步不再迷茫,他们的心中点燃了真正的火焰。 在王胡子游击队的引导下,队伍如同溪流汇入暗河,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野猪峡更深的黑暗中。 当黎明的第一缕曙光再次照亮群山时,荣誉第一师的残部,终于跟随王胡子,抵达了位于白沙岭深处一个极其隐蔽的山村——游击队的临时根据地。 看着眼前虽然简陋、却充满了生气的村庄,看着游击队百姓送来的热粥和关切的目光,许多荣誉第一师的官兵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他们,终于从那个绝望的深渊里,爬了出来。 顾沉舟站在村口,回望来路,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群山依旧沉默,但他知道,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 第180章 怒啸 白沙岭根据地,如同一个温暖的巢穴,暂时抚慰着荣誉第一师千疮百孔的躯体。 热粥、草药、相对安全的栖身之所,让这支濒临崩溃的部队终于得到了喘息之机。 伤员在荣念晴和当地郎中的照料下,伤势开始稳定;士兵们饱餐了几顿难得的粮食,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 但顾沉舟的眉头却并未舒展。 短暂的安宁之下,是更深的焦虑。 王胡子游击队虽然仗义,但自身资源也极其有限,无法长期供养他们这两千张嗷嗷待哺的嘴。 更重要的是,荣誉第一师不能永远寄人篱下,他们需要武器,需要弹药,需要重新站起来! “王队长,大恩不言谢。”顾沉舟找到正在擦拭枪支的王胡子,开门见山,“但我们不能一直留在这里拖累你们。我们必须尽快恢复战斗力,寻找战机。” 王胡子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顾师长是痛快人!我老王也不藏着掖着。养活你们这么多人,我这小庙确实快撑不住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知道有个地方,或许能解你们的燃眉之急。” “哦?请讲!” “从此地向东南五十里,有个黑岩镇,是鬼子在这一片山区的重要物资中转站。镇上驻守着伪军一个营,还有一个小队的鬼子顾问。听说前几天刚运到了一批军火和粮食,正准备往前线输送。” 王胡子压低声音,“守备虽然比县城松,但也不是软柿子。我之前摸过几次,都没找到好机会下手。” 黑岩镇?物资中转站?顾沉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消息可靠?” “绝对可靠!我在镇上有眼线。”王胡子拍着胸脯。 风险与机遇并存。 打下来,荣誉第一师就能获得急需的补给,重新武装;打不下来,或者暴露了行踪,刚刚获得的喘息之机将荡然无存,甚至可能连累王胡子的游击队。 “干了!”顾沉舟几乎没有犹豫,眼中燃烧起久违的战意,“王队长,可否借贵宝地地图一用?” 深夜,师部灯火通明。 顾沉舟、方志行、杨才干、周卫国以及王胡子围在地图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黑岩镇上。 “伪军一个营,兵力约五百,战斗力一般,但据守镇子,有工事。鬼子一个小队,约五十人,是核心战斗力,装备精良。”方志行分析着敌情。 “强攻损失太大,而且枪声一响,附近据点的鬼子援兵很快就能赶到。”杨才干皱眉。 “必须智取,要快,要狠,要在鬼子反应过来之前,拿下镇子,搬运物资,然后迅速撤离!”顾沉舟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黑岩镇上。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王队长,需要你和你的弟兄帮个忙。” “顾师长尽管吩咐!” “请你派几个机灵的弟兄,化妆成山民,混进黑岩镇,摸清鬼子小队和伪军营部的确切位置,以及物资仓库的防守情况。同时,在镇子南北两个方向的主要道路上,制造些‘土匪袭扰’的动静,吸引附近据点鬼子的注意力!” “没问题!搞乱子是我们游击队的看家本领!”王胡子爽快答应。 “周卫国!” “到!”伤势好转不少的周卫国挺直腰板。 “你的特务营,还能不能抽出三十个身手好的?” “能!”周卫国毫不犹豫。 “好!你带这三十人,全部配备短枪和匕首,化装成伪军或者老百姓,跟随王队长的人混进镇子!你们的任务,是午夜时分,同时动手,端掉鬼子小队的驻地!动作要快,要安静,尽量用冷兵器解决!” “明白!保证让鬼子在睡梦里见阎王!” “杨才干!” “到!” “你率领第1团全部和第2团残部,携带我们所有能用的自动火器和手榴弹,埋伏在黑岩镇西侧的山林里。听到镇内传来三声爆炸响,那就是信号!立刻发起强攻,主攻伪军营部!攻势要猛,第一时间打掉他们的指挥系统!” “是!保证把伪军打趴下!” “方参谋长,你带领剩余人员,包括伤员和后勤,由王队长部分弟兄掩护,在黑岩镇外五里处的落马坡接应。一旦我们得手,会迅速将物资运往落马坡,然后一起转移!” “明白!” “行动时间,定在明晚子时!各部队务必准时到位!” 计划环环相扣,风险极大,却也是目前唯一能迅速获取补给的机会。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决绝的光芒。 第二天,白沙岭根据地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 王胡子的游击队弟兄们分批出发,执行扰乱和侦察任务。 周卫国精心挑选了三十名特务营精锐,进行最后的伪装和战术演练。 杨才干则忙着检查所剩无几的武器弹药,进行战前动员。 顾沉舟亲自检查了每一个环节,确保万无一失。 他知道,这是一场赌博,赌赢了,潜龙出渊;赌输了,万劫不复。 夜幕再次降临。 周卫国带着他的三十死士,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黑暗中。杨才干的大部队也悄然向预定埋伏地点运动。 子时将近,黑岩镇一片寂静,只有伪军哨兵无精打采的身影和偶尔传来的狗吠。 镇内,一座相对独立的院落外,几个“醉醺醺”的“伪军”勾肩搭背地靠近哨兵。 “兄……兄弟,换……换岗了……”含糊不清的话语中,寒光一闪,哨兵无声倒地。 几乎同时,数道黑影从不同方向翻墙入院! 匕首的冷光在月光下一闪而逝,房间内传来极其短暂的闷哼和挣扎声。 周卫国如同猎豹,直扑主屋,一名听到动静刚拔出枪的日军曹长被他用匕首精准地割开了喉咙!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日军一个小队五十余人,在睡梦中被彻底抹除! “发信号!”周卫国低喝。 三颗手榴弹在镇子不同角落炸响!轰鸣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镇西山林中,杨才干听到信号,猛地挥手下令:“打!” 刹那间,机枪、冲锋枪、步枪齐鸣! 荣誉第一师的官兵们如同猛虎下山,向伪军营部发起了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伪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指挥系统瞬间瘫痪,士兵们惊慌失措,有的抵抗,有的溃逃,乱成一团!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 失去日军顾问支撑的伪军,在荣誉第一师老兵的猛攻下迅速崩溃。 顾沉舟亲自带人冲进物资仓库,看着里面堆积如山的步枪、机枪、子弹、手榴弹,还有成袋的大米、面粉,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快!能搬走的全部搬走!搬不走的,炸掉!” 士兵们如同蚂蚁搬家,疯狂地将物资运出镇子,向落马坡方向转移。 当附近据点的日军援兵赶到黑岩镇时,看到的只是一片狼藉和仍在燃烧的仓库废墟。荣誉第一师的主力,早已带着丰厚的战利品,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落马坡,王胡子和方志行看着满载而归的队伍,看着士兵们脸上洋溢着的、久违的兴奋与自豪,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顾沉舟走到周卫国面前,看着他身上新增的几处伤痕,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漂亮!” 周卫国咧嘴一笑:“哥,咱们的刀,又快了!” 这一次闪击黑岩镇,不仅解决了荣誉第一师迫在眉睫的补给危机,更是极大地提振了士气! 他们用一场干净利落的胜仗,向所有人宣告——荣誉第一师,没有垮! 潜龙在渊,终有怒啸之时! 而更广阔的战场,正等待着这把重新磨利的战刀,去掀起更大的风浪! 第181章 恢复 黑岩镇一役,如同在沉寂的死水中投入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鄂南地区。 荣誉第一师这颗本以为已然陨落的将星,竟在绝境中爆发出如此强悍的战斗力,不仅全歼日军一个小队,击溃伪军一个营,更缴获了足以支撑部队运转的宝贵物资。 消息传开,第九战区长官部通电嘉奖,友军惊叹侧目,而周边日伪势力则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又惊又怒,迅速加强了各据点的守备,并派出多股部队进山“扫荡”,试图将这头刚刚恢复些许元气的“伤虎”彻底扼杀在巢穴之中。 白沙岭根据地,气氛虽然因胜利而振奋,却也因外部压力的骤增而重新变得紧张。 临时师部内,油灯摇曳。 顾沉舟、方志行、杨才干三人围在地图前,面色凝重。 “师座,薛长官电令,嘉奖我部英勇,同时要求我们‘于敌后积极袭扰,牵制日军兵力,配合正面战场作战’。” 方志行念着电文,眉头微蹙,“但并未提及任何补给和兵员补充事宜。” 杨才干冷哼一声:“哼,嘉奖?空头支票罢了!还是要靠我们自己。现在鬼子盯得紧,几次小规模接触,我们虽然没吃亏,但老本行消耗不起。黑岩镇缴获的弹药,经不起几次像样的战斗。最关键的是,人!” 他指着花名册,声音沉痛:“不算重伤失去战斗力的,全师目前能拿枪的,只剩下一千六百余人,许多建制都打残了。不补充兵员,我们迟早会被耗光。” 顾沉舟沉默地看着地图,目光锐利如鹰。 他何尝不知兵员的重要性。 荣誉第一师的骨架还在,那些百战余生的老兵是无比珍贵的种子,但没有新血注入,种子也无法成长为参天大树。 “长官部的意思很明白,要我们在敌后自力更生。”顾沉舟缓缓开口,手指敲打着桌面,“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放开手脚干!招兵买马,恢复实力!” “招兵?在这敌占区?”杨才干疑虑道,“百姓饱受战乱,对当兵避之不及,而且兵员素质也难以保证。” “此一时彼一时。”顾沉舟眼中闪烁着洞察的光芒,“黑岩镇之战,打出了我‘荣誉第一师’的赫赫威名!这就是最好的招兵旗!老百姓不信任那些闻风而逃的溃兵,但会信任能打鬼子、能打胜仗的队伍!” 顾沉舟站起身,斩钉截铁地下令: “打出‘荣誉第一师敌后游击支队’的旗号,以白沙岭为中心,向周边村镇辐射!告诉乡亲们,我们是谁,我们干了什么,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 “招兵不设过高门槛,年龄适当、身体健康、自愿抗日者皆可!但有一条,必须严格审查,严防敌特混入!” “成立新兵训练营,由周卫国兼任总教官,从各团抽调战斗骨干担任教官!我要在最短时间内,让新兵蛋子变成能打仗的兵!” “主动联系周边所有抗日武装,无论是游击队、地方保安团,还是绿林好汉,只要愿意打鬼子,都可以谈合作,甚至可以整编吸收!” 命令既下,整个荣誉第一师如同一台高效运转的战争机器,开始为生存和壮大而全速开动。 方志行负责宣传和对外联络,他亲自操刀,撰写文告,派出手下能说会道的参谋和士兵,化装成货郎、樵夫,深入各个村镇,将荣誉第一师血战突围、闪击黑岩镇的事迹广为传播。 “知道吗?黄袍山里那支把黑岩镇鬼子端了的队伍,就是当初在月田镇硬刚鬼子主力、野狐峪打残鬼子联队的荣誉第一师!” “顾沉舟顾师长还在!带着弟兄们又在招兵买马,专打鬼子!” “当兵吃粮,扛枪打鬼子,保家卫国,是爷们儿的就跟顾师长走!” 这些充满力量和战绩支撑的宣传,如同在干涸的土地上洒下甘霖,迅速引发了反响。 与之前拉壮丁式的征兵不同,荣誉第一师是凭着实打实的战绩和“荣誉”这块金字招牌,吸引着那些心怀家国仇恨、不甘受奴役的热血青年。 几天后,白沙岭下的招兵点,开始出现三三两两前来询问的年轻人。 有衣衫褴褛的农家子弟,眼神淳朴而坚定:“长官,俺家被鬼子烧了,爹娘都没了,俺要当兵报仇!” 有读过几年书、略显斯文的青年,推了推眼镜:“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学生愿投笔从戎,追随顾师长抗日救国!” 甚至还有附近山寨的绿林人物,大大咧咧地前来“考察”: “听说你们顾师长是条好汉?打鬼子不含糊?要是真的,老子带着弟兄们跟他干了!” 招兵工作初见成效,但矛盾和挑战也接踵而至。 首先就是兵员素质参差不齐。 农民、学生、手艺人、甚至还有曾经的土匪,背景复杂,纪律涣散,军事技能更是几乎为零。 新兵训练营里,鸡飞狗跳。 “向左转!向右转!分清左右!”教官声嘶力竭。 有新兵紧张得同手同脚,引得队列一阵窃笑。 练习射击瞄准,有的学生兵连枪都端不稳;练习拼刺,农家子弟空有力气却不懂技巧。 总教官周卫国面色铁青,他信奉严师出高徒,训练场上毫不留情。 “没吃饱饭吗?刺刀要狠!要快!想象前面就是鬼子!” “跑!快点!鬼子在后面追着呢!跑慢了就是死!” 高强度、近乎残酷的训练,让不少新兵叫苦不迭,甚至出现了逃兵。 “师座,这么练是不是太狠了?这才几天,就跑了好几个。”杨才干有些担忧。 顾沉舟却态度坚决:“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鬼子的刺刀不会因为他们是新兵就留情!告诉周卫国,严格训练,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思想工作要跟上。逃跑的,抓回来按军法处置,以儆效尤!” 另一方面,对外整合也并非一帆风顺。 王胡子游击队自不必说,双方合作愉快,关系融洽。但其他武装就各有心思了。 有的地方游击队规模小,怕被吞并,态度犹豫;有的保安团成分复杂,与地主豪绅关系密切,抗日态度暧昧;至于绿林土匪,更是良莠不齐,有的真心抗日,有的则只是想找个靠山,浑水摸鱼。 这天,方志行带回一个棘手消息。 “师座,盘踞在东山堡的赵大刀,愿意接受改编,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当团长,而且他的队伍不能拆散,还得驻防原地。” 杨才干一听就火了:“放屁!他想当土皇帝吗?改编不改编有什么区别?这是想借我们的名头扩充势力!” 顾沉舟沉吟片刻,问道:“这个赵大刀,风评如何?抗日态度怎样?” “此人土匪出身,手段狠辣,但颇有侠名,从不祸害穷苦百姓,也跟鬼子打过几仗,算是一条有血性的汉子。” “有血性,能打鬼子,就好。”顾沉舟眼中精光一闪,“答应他!给他一个独立团的番号,团长可以他当,副团长和各级政训人员必须由我们派!部队暂时驻防东山堡,但必须接受师部统一指挥,服从调遣!” “师座,这……”方志行也觉不妥。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顾沉舟解释道,“我们现在急需扩大力量,就不能拘泥于常理。先把他拉过来,稳住局面。只要他肯打鬼子,给他个名分又何妨?至于以后……等队伍壮大了,思想统一了,再慢慢消化整合不迟。” 这是一种魄力,也是一种风险极高的驾驭之术。 处理完赵大刀的事情,顾沉舟亲自视察新兵训练营。 看着操场上那些虽然稚嫩、却咬牙坚持的身影,看着周卫国和教官们恨铁不成钢却又尽心竭力的模样,他心中感慨。 他知道,这些新兵,就是荣誉第一师未来的希望。 顾沉舟走到队列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新兵耳中: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来这里,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活命,或者只是为了有口饭吃。” “这都没错!” “但我要告诉你们,从你们穿上这身军装起,你们就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活着!” “你们的背后,是千千万万个和你们父母姐妹一样的同胞!你们手里的枪,守护的是我们脚下这片祖宗留下的土地!” “训练苦,是为了让你们在战场上活下来!纪律严,是为了让你们成为令行禁止、能打胜仗的强军!” “记住你们部队的名字——‘荣誉’!这荣誉,是无数先烈用鲜血和生命铸就的!现在,轮到你们来捍卫它,为它增添新的光彩!”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发自肺腑的真诚和沉甸甸的责任。 新兵们安静地听着,眼神逐渐发生了变化,那是一种名为“信念”和“归属感”的东西在萌芽。 接下来的日子,招兵和整合工作在矛盾和调整中稳步推进。 新兵在严酷的训练和有力的思想工作双管齐下下,逐渐褪去青涩,有了几分军人的模样。 赵大刀的独立团在得到番号和补给后,果然配合了一次对鬼子运输队的伏击,作战勇猛,战果不俗,虽然匪气难改,但初步展现了价值。 周边一些小股抗日武装见荣誉第一师确有容人之量且能打胜仗,也纷纷前来投靠。 荣誉第一师的实力,如同滚雪球般,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恢复、壮大。 潜龙,不仅出了深渊,更开始在风云际会中,积蓄着搅动四海的力量。 顾沉舟站在白沙岭山头,望着脚下日益兴旺的营地,听着远处传来的训练口号声,他知道,最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一把更加锋利、更具力量的战刀,正在他的手中,重新淬火成型! 而下一个目标,他已经有了想法。 他要打一个更大的胜仗,不仅要缴获物资,更要彻底打响荣誉第一师在敌后的名头,吸引更多志士来投!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第182章 不甘 顾沉舟想着恢复元气之后找日寇复仇,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 第九战区长官部的电令,很快下达到荣誉第一师手里。 电令写着。 “着令荣誉第一师所部,即刻放弃敌后游击,择机突破敌军封锁,撤往湖北荆门休整补充。此令,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 电文简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师部内,一片沉寂。 方志行、杨才干、周卫国等人目光都集中在顾沉舟身上。 荆门,那是相对安全的大后方。 休整,补充,意味着他们终于可以摆脱这朝不保夕、茹毛饮血的敌后生活,意味着伤员能得到妥善救治,弟兄们能睡个安稳觉,吃上热乎饭。 这本该是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但顾沉舟捏着电文的手指,却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这些与他一同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弟兄,声音低沉而沙哑: “撤?休整?” 顾沉舟猛地将电文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吓了众人一跳。 “荣誉第一师,出征时一万两千余弟兄!如今呢?!”顾沉舟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黄袍山里,埋了多少人?月田镇、野狐峪、隘口,又有多少人没能回来?!数千弟兄埋骨于此,血染山河,何其惨烈!” “现在,上峰一纸电令,让我们就这么灰溜溜地撤回去?我们如何告慰那些牺牲弟兄的在天之灵?!我顾沉舟,没脸就这么走!” 顾沉舟眼中布满血丝,一股冲天的戾气与不甘在胸中翻涌。 杨才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 方志行推了推眼镜,眼神复杂,他理解顾沉舟的心情,但也清楚违抗军令的后果。 周卫国则是拳头紧握,眼中凶光闪烁,显然,他也不甘心! “师座,您的意思是?”方志行试探着问。 顾沉舟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然后猛地划向代表着后方的荆门方向。 “撤,可以!但绝不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撤!”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地图,“我们要走,也要在临走之前,狠狠地给鬼子来一下!要打得他们痛,打得他们记住‘荣誉第一师’这块牌子!要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仗,用鬼子的血,来祭奠我们死去的弟兄!” “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败退,是凯旋!” 一股决绝的战意,在师部内弥漫开来。 机会,很快就来了。 王胡子的游击队,以及刚刚被整合收编的几股地方眼线,几乎同时传来一个重要情报: 一支日军高级军官观摩团,由一名少将带队,将于两日后,沿鄂州至武汉的公路行进,途中必经大杨镇! 其护卫兵力,约一个加强中队。 “高级军官观摩团?少将?!”杨才干眼睛瞬间亮了,“这可是条大鱼!” 方志行迅速分析:“大杨镇距离我们约八十里,地形平坦,利于车队行进,但也并非无险可守。其周边有幾片丘陵和树林,可以设伏。关键是,动作必须要快,必须在周边日军反应过来之前,结束战斗,迅速脱离!” “干了!”周卫国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饿狼,“一个加强中队而已,趁其不备,吃掉它!拿了鬼子将军的脑袋当球踢!”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顾沉舟。 顾沉舟盯着地图上大杨镇那个小小的圆点,眼神冰冷,杀意凛然。 “传令!全军即刻准备,携带所有能带走的装备、弹药,轻装简从!后勤辎重和重伤员,由方参谋长率领一个连护卫,先行向荆门方向秘密转移!” “其余所有战斗人员,由我亲自率领,目标——大杨镇!” “此战,不求缴获,只求全歼!尤其是那个鬼子少将,我要他的脑袋!” “战斗结束后,不做任何停留,部队直接向荆门方向转进!” 命令如山。 整个营地瞬间沸腾起来。 不是恐慌,而是一种压抑许久终于要爆发的兴奋。 老兵们默默检查着从黑岩镇缴获的三八大盖、歪把子机枪,将刺刀磨得雪亮;新兵们虽然紧张,但更多的是被这股复仇的火焰所感染,紧紧握着手中的枪。 荣念晴和小豆子带着医护队,将最后一批重伤员安置上简易担架,跟随先行部队出发。 临行前,荣念晴深深望了顾沉舟一眼,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小心。” 顾沉舟微微颔首。 夜幕降临,荣誉第一师残余主力及新兵近六千五百名战斗人员,如同一条沉默的钢铁洪流,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白沙岭,向着八十里外的大杨镇,急速奔袭。 这是一次意志和体力的考验。 部队几乎是不眠不休,靠着顽强的毅力,在次日傍晚,准时抵达了大杨镇外围预定潜伏区域。 顾沉舟立即召集营以上军官,进行最后的部署。 “根据情报,鬼子观摩团明天午时左右抵达。他们乘坐卡车,护卫队也是摩托化行军。我们的伏击点,就设在大杨镇以东五里的这段公路!”顾沉舟指着地图,“这里两侧有土坡和树林,便于隐蔽和发扬火力!” “周卫国!” “到!” “你带特务营和第2团,配备所有冲锋枪和手枪,埋伏在路北侧树林,战斗打响后,给我像一把尖刀,直插鬼子车队中央,分割他们!首要目标,找到并干掉那个鬼子少将!” “明白!” “杨才干!” “到!” “你率领第1团,埋伏在路南侧土坡后,负责正面压制!把所有机枪都给我集中起来,组成交叉火力网!第一轮射击,就要打掉鬼子的车辆和重火力点!” “是!” “其余各部,作为预备队,同时负责阻击可能从大杨镇方向出来的援军,并扫清残敌!” “记住!动作要快!狠!十分钟内,必须解决战斗!然后,按照预定路线,向西北方向急行军,脱离战场!” 各部队领命,迅速进入阵地,利用夜色和植被,将自己完美地隐藏起来。 第183章 一刀枭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伏击阵地上,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战士们压抑的呼吸声。 午时将近,阳光炽烈。 公路的尽头,终于扬起了尘土。 来了! 首先出现在望远镜里的,是两辆三轮摩托开路,车上架着轻机枪。 紧随其后的,是三辆满载日军士兵的卡车,看人数,正是一个加强中队。 再后面,则是几辆显得更精致一些的轿车,以及一辆无线电通讯车。 “各单元注意,目标出现,准备战斗!”顾沉舟压低声音,通过简易通讯线路下达指令。 所有战士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悄悄搭上了扳机。 鬼子车队毫无防备,匀速驶入了伏击圈。 当那几辆轿车即将到达伏击圈中心点时,顾沉舟眼中寒光爆射,猛地扣动了手中的扳机! “打!” “砰!”清脆的枪声如同发令枪! 刹那间,公路两侧,枪声如同爆豆般炸响! “哒哒哒哒——!” “轰!轰!轰!” 南侧土坡上,十几挺轻重机枪组成的交叉火力,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覆盖了鬼子车队。 最前面的两辆摩托和第一辆卡车当场被打成了筛子,爆炸起火。 子弹如同泼雨般倾泻在日军队列中,血肉横飞。 北侧树林里,周卫国如同猎豹般跃出,手中冲锋枪喷吐着火舌。 “特务营,跟我上!杀!” 数十名手持自动火器的特务营精锐,如下山猛虎,直接冲下公路,将鬼子的车队拦腰截断!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日军虽然遭遇突袭,但护卫部队显然是精锐,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后,迅速依托燃烧的车辆和路基进行顽抗。 但荣誉第一师占据了绝对的地利和先手,火力准备充分,又是含怒出击,气势如虹。 周卫国带着人,如同尖刀,直插那几辆轿车。 “保护将军!”轿车旁,一群日军军官和卫兵嘶吼着,拔出指挥刀和手枪拼命抵抗。 就在这时,中间一辆轿车的车门被猛地踹开,一个身穿黄呢子将官服、佩戴少将军衔、留着卫生胡的矮壮鬼子,手持一把明显是工艺品的将官刀,在几名卫兵护卫下,狼狈却凶悍地钻了出来,试图向后突围。 “找到你了!”周卫国眼睛一亮,抬手一梭子扫过去,打倒了两个卫兵,但也被剩下的卫兵火力压制住。 “师座!鬼子少将在这!”周卫国大吼。 顾沉舟一直在用步枪精准地点射,闻声立刻看了过去。 看到那个挥舞着军刀,嗷嗷叫唤的鬼子少将,他眼中杀机大盛。 “杨才干,这里交给你指挥!” 顾沉舟对身边的杨才干交代一句,猛地抽出背后那柄从黑岩镇缴获、重新打磨过的日军指挥刀纵身从土坡上跃下。 “小鬼子,拿命来!” 顾沉舟如同战神天降,几个起落便冲过了公路,直扑那名鬼子少将。 “八嘎!支那军官!” 鬼子少将也看到了顾沉舟,见他手持日军指挥刀,以为是要与他进行武士对决,竟然推开护卫,双手举刀,摆出了一个标准的东流剑道起手式,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周围的厮杀似乎在这一刻为这两人让开了空间。 顾沉舟根本懒得废话,更不屑于什么狗屁武士道。 他心中只有沸腾的杀意和为弟兄们复仇的火焰。 他脚下发力,身形如电,手中军刀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直劈对方脖颈。 这一招虽然简单直接,但却足够狠辣。 这是战场上用无数鲜血淬炼出的杀人技。 鬼子少将显然没料到对方速度如此之快,招式如此狠绝,仓促间举刀格挡。 “锵!” 两刀相交,火星四溅。 鬼子少将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崩裂,那柄华而不实的将官刀竟被硬生生荡开,中门大开。 他眼中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所填满。 顾沉舟手腕一翻,刀光如匹练般顺势回旋,潇洒自如,带着一种冰冷的美感,从鬼子少将的脖颈间一掠而过。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鬼子少将前冲的动作僵住,脸上的狰狞和恐惧定格。 下一刻,一颗硕大的头颅带着一蓬炽热的鲜血,冲天而起。 无头的尸身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地。 顾沉舟收刀而立,任由那滚烫的鲜血溅在军装上,眼神冷冽如冰,看都没看那具无头尸体一眼。 潇洒一刀,枭首敌酋。 “怎么可能!将军玉碎了!” 周围的日军卫兵发出绝望的嚎叫,士气瞬间崩溃。 “师座威武!” 荣誉第一师的官兵们见此情景,士气大振,发出震天的怒吼,攻势更加猛烈。 周卫国趁机带人将剩下的军官和卫兵迅速清除。 战斗,在顾沉舟枭首鬼子少将后,迅速接近尾声。 十分钟,仅仅十分钟。 公路上留下了三百多具日军尸体,以及熊熊燃烧的车辆残骸。 “迅速打扫战场!收集重要文件、标识,特别是那个鬼子将军的领章、指挥刀!首级……带上!” 顾沉舟冷静下令,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战士们快速行动,从尸体上搜刮着有价值的东西,特别是那些军官的肩章、领章和佩刀,这都是实实在在的战绩证明。 那名鬼子少将的无头尸体也被找到,肩章被撕下,那柄华贵的将官刀成了顾沉舟的战利品。 “撤!” 没有任何犹豫,荣誉第一师带着复仇的快意和丰硕的战果,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没入西北方向的山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一个多小时后,大杨镇的日伪军才战战兢兢地出来查看,看到的只有一片狼藉和满地的高级军官尸体。 消息传开,整个鄂南乃至武汉的日军高层震怒。 而此刻的顾沉舟,已经带着部队,踏上了前往荆门的道路。 夕阳下,队伍沉默行军,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洗刷耻辱后的昂扬与骄傲。 顾沉舟回头,望了一眼黄袍山的方向,心中默念: “弟兄们,安息吧。我们,带着鬼子的血,回家了。” 此战,荣誉第一师于大杨镇伏击日军战地观摩团,击毙日军少将一名,大佐五名,中佐、少佐以下军官二十余名,护卫中队几乎全军覆没。 消息传出,举国震动。 第183章 荆门 大杨镇雷霆一击,枭首日军少将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比荣誉第一师转进的脚步更快地传遍了鄂湘大地。 “号外!号外!敌后劲旅荣誉第一师于大杨镇设伏,全歼日军观摩团,阵斩敌酋少将一名!” “悍将顾沉舟刀劈鬼子将军,扬我国威!” “荣誉第一师破围而出,携赫赫战功凯旋荆门!” 报纸电台连篇累牍地报道,将顾沉舟和他的部队塑造成了传奇。 民间更是津津乐道,顾沉舟那“潇洒一刀”被传得神乎其神,仿佛关公再世。 与外面的沸反盈天不同,此刻行进在前往荆门山路上的荣誉第一师,却显得异常沉默。 队伍蜿蜒,虽然人人脸上都带着洗刷屈辱后的疲惫与释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 许多老兵不时回头,望向黄袍山的方向,眼神复杂。 那里,埋葬了太多熟悉的音容笑貌。 顾沉舟走在队伍中段,亲自搀扶着一个腿部受伤的新兵。 他身上的军装沾满尘土和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渍,臂膀的伤口也只是简单包扎,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他手中,提着那柄缴获的日军少将军刀,刀鞘华丽,却掩盖不住其主人被枭首的结局。 这柄刀,是战利品,也是祭品。 “师座,前面就是荆门地界了!”前锋哨兵快马回报,声音中带着一丝激动。 顾沉舟抬头望去,远山如黛,地势逐渐开阔,已然脱离了层峦叠嶂的险恶山区。 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涌上心头。 终于……回来了。 又行半日,前方道路旁,出现了黑压压的人群和迎风招展的旗帜。 荆门到了。 而且,有人来迎接。 只见道路两旁,挤满了闻讯赶来的民众,人人脸上带着好奇、敬佩与热情。 学生们挥舞着纸旗,高喊着“欢迎抗日英雄凯旋!”“向荣誉第一师致敬!”。 商贾乡绅模样的人则拱手作揖。 更多的普通百姓则提着篮子,里面装着鸡蛋、馒头、清水,想要塞给走过的士兵。 队伍前方,一小队穿着笔挺军装的军官肃立等候,为首一人,年约四旬,面白无须,带着金丝眼镜,肩扛中将衔,正是第九战区派来荆门负责接应的政务主任,李振纲。 顾沉舟整理了一下仪容,虽然衣衫褴褛,但气势不减,大步上前,立正敬礼:“第九战区荣誉第一师师长,顾沉舟,奉命率部抵达荆门!请长官训示!” 李振纲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连忙还礼,上前紧紧握住顾沉舟的手:“顾师长!辛苦了!辛苦了!你们在敌后打得漂亮,打出了中国军人的威风!委座和薛长官都亲自来电嘉奖啊!荆门父老,亦是翘首以盼,迎接英雄归来!” 他话语诚挚,目光却在顾沉舟以及他身后那些虽然疲惫却眼神锐利、浑身散发着硝烟和血腥气的士兵身上迅速扫过,尤其是在顾沉舟手中那柄将官刀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李主任过誉,沉舟与麾下将士,不过是尽军人本分,侥幸不死,苟全性命于敌后而已。” 顾沉舟语气平静,不卑不亢。 “哎,顾师长太谦虚了!”李振纲哈哈一笑,侧身引路,“来来来,驻地已经为贵师安排妥当,就在城西原保安团营地,虽稍显简陋,但一应生活物资都已备齐。伤员可立即送往新建的战地医院,由汉口来的专家亲自诊治!” “多谢李主任安排。”顾沉舟点头致谢。 在民众的欢呼和簇拥下,荣誉第一师这支如同从远古走来的残破之师,缓缓进入了荆门城。 城西营地,果然如李振纲所说,条件比之黄袍山和白沙岭,已是天上地下。 营房虽然老旧,但遮风避雨;炊事班领来了米面粮油,甚至还有少量的肉食;崭新的军装和被褥也堆放在库房。 最重要的是,伤员被早已等候的医护兵用担架迅速抬走,送往条件更好的医院。 许多士兵摸着干净的被褥,看着碗里热气腾腾、久违了的白米饭,眼眶不禁湿润了。 活着,回到后方,真好。 然而,表面的安宁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师部临时设在一座较大的砖瓦房内。 顾沉舟刚刚安顿下来,李振纲便带着几名副官“拜访”而来。 寒暄过后,李振纲抿了一口茶,看似随意地问道:“顾师长,贵师此次突围,又历经大小数战,想必损耗极大。不知现在实有员额、装备情况如何?战区长官部需要一份详细的报告,也好酌情补充。” 顾沉舟心中微微一凛,知道肉戏来了。 他面色不变,答道:“有劳李主任挂心。我师目前实有官兵约六千一百余人,其中伤员四百余。装备方面,步枪尚可维持,轻重机枪、迫击炮等重武器,损失颇大,弹药更是紧缺。” 他报的数字,略有保留,将实际能战之兵五千九百余人,虚报了近五百,这也是乱世之中的自保之道。 “两千一百人……”李振纲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若有所思,“以贵师之功勋和原有编制,确实亟待补充。不过,顾师长也知,如今抗战艰难,各处都缺兵少粮,这补充嘛,需要时间,也需要统筹。” 他话锋一转,忽然道:“对了,听说顾师长在敌后时,吸纳了不少地方武装,比如那位……赵大刀赵团长?” 顾沉舟眼神微凝,点头承认:“确有此事。赵团长深明大义,率部抗日,于黑岩镇之战亦有功劳。” “哦,有功就好,有功就好。”李振纲笑了笑,语气却带着一丝敲打,“只是,这些地方武装,良莠不齐,纪律涣散,如今既已回归建制,这整编和教化工作,还需顾师多多费心,务必使其成为党国可靠之力量,而非私人部曲啊。” 这话绵里藏针,暗示顾沉舟不要搞山头主义。 顾沉舟心中冷笑,面上却郑重道:“李主任提醒的是,沉舟明白。荣誉第一师永远是国家的军队,绝非私人所有。整编训练,我部自会抓紧。” 送走了李振纲,方志行和杨才干走了进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师座,这李主任,话里有话啊。”方志行推了推眼镜,“他这是既想摸清我们的底细,又想敲打我们,防止我们坐大。” 杨才干脾气更直:“哼!我们在前面出生入死,他们在后方高枕无忧,现在倒来担心我们成了私人部曲?没有我们这些‘私人部曲’,鬼子早打过来了!” 顾沉舟摆手制止了他们的抱怨,目光深邃:“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们此番风头太劲,又是从敌后完整杀出,还带了这么多‘杂牌’力量,引起猜忌是必然的。李振纲不过是前台人物罢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正在安顿、终于能睡个安稳觉的士兵们,沉声道:“告诉弟兄们,到了这里,都给我把尾巴夹起来!谨言慎行,刻苦训练!至于上峰的心思……” 顾沉舟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只要我们实力在手,能打胜仗,有些东西,就不是他们想动就能动的!” “当务之急,是借助这里的相对安定,尽快完成部队的整训和编练!将新兵和收编的队伍,彻底消化,熔铸成一炉真正的钢铁!赵大刀那里,我会亲自去谈。” “是!”方志行和杨才干凛然应命。 他们明白,回到荆门,并非进入了安乐窝,而是进入了另一个看不见硝烟,却同样凶险的战场。 第184章 整训 荆门的清晨,没有了黄袍山刺骨的湿寒与随时可能响起的枪声,取而代之的是略带潮湿的薄雾和远处集市隐约传来的喧嚣。 这种安宁,对于荣誉第一师的官兵们来说,陌生得近乎奢侈。 营地里的起床号吹得格外嘹亮,但许多士兵却是在号响之前就已醒来。 长期的敌后生活,让他们习惯了睁着一只眼睛睡觉,枕着枪械入眠。 此刻躺在干燥温暖的通铺上,听着号音,反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顾沉舟也是在天蒙蒙亮时便已起身。 他没有惊动警卫,独自一人走出师部,在营地中缓步而行。 臂膀的伤口在军医的妥善处理下已无大碍,只是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那段浴血突围的岁月。 他走过一排排营房,听着里面传来的窸窣起床声、低声的交谈和偶尔的咳嗽,心中一片宁静,又带着一丝沉重。 这些兵,是他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每一个都是宝贵的种子。 炊事班的方向飘来米粥和馒头的香气。 几个起早的老兵正在水井边沉默地洗漱,看到顾沉舟,立刻挺直身体敬礼,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信赖。 顾沉舟微微颔首回应。 他信步走到伤兵营区。 这里条件好了太多,砖石结构的房舍,窗户明亮,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取代了之前伤患聚集处的血腥与腐臭。 荣念晴和小豆子带着几名护士,正挨个查看伤员的情况。 “师座。”荣念晴见到他,轻声问候。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护士服,头发挽起,虽然眉眼间仍有疲惫,但气色比在山里时好了许多。 “情况怎么样?”顾沉舟看着病房里那些或躺或坐的伤员,低声问道。 “大部分伤员的伤势都稳定下来了,有几个重伤的,汉口来的医生昨天会诊过,说是有希望保住腿。”荣念晴语气中带着一丝欣慰,“这里药也相对充足,只要不再感染,恢复只是时间问题。” 顾沉舟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 有人对他露出感激的笑容,有人则依旧沉浸在伤痛或失去战友的悲伤中。 他走到一个失去了一条手臂的年轻士兵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那士兵眼眶一红,用力地点了点头。 离开伤兵营,顾沉舟来到了大校场。 这里已是热火朝天。 周卫国粗犷的吼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没吃饭吗?突刺!刺!想象你前面就是鬼子的肚皮!” “脚步!注意脚步!下盘要稳!” “你!说的就是你!拼刺不是抡王八拳!要狠!要准!” 新兵训练营的操练已经开始。 之前招募还未来得及进行特训的数百名崭新新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在教官的呵斥下,一遍遍重复着枯燥却至关重要的突刺、格挡动作。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军装,很多人手臂都在发抖,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与在敌后时不同,现在的训练更加系统,也更加严苛。 除了基础的队列、体能、射击、拼刺,还增加了土木作业、简易工事构筑、地形利用等课程。 教官们都是周卫国从特务营和各团抽调的战斗骨干,实战经验极其丰富,要求也近乎变态。 顾沉舟站在场边默默观看。 他看到那些农家子弟出身的士兵,逐渐掌握了发力技巧,突刺变得有力而精准;看到那些学生兵,褪去了最初的文弱,眼神变得坚定,端枪的手臂也不再摇晃。 “师座!”周卫国小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珠,身上沾着泥土,却精神抖擞。 “怎么样?”顾沉舟问。 “都是好苗子!”周卫国抹了把汗,“缺的就是练!再给我两个月,保证让他们脱胎换骨,上了战场不比鬼子差!” “抓紧时间。”顾沉舟叮嘱,“我们不会在这里待太久。” “明白!” 顾沉舟又转到老兵队伍的操练区。 这里的训练更加侧重于战术协同和火力配置。 杨才干正指挥着几个连长,演练步机枪掩护、班组突击的战术动作。 “老杨,弹药消耗注意控制,但训练不能省。”顾沉舟吩咐道。 “师座放心,我心里有数。”杨才干答道,“弟兄们的手都没生,稍微磨合一下,战斗力就能恢复八成以上。” 巡视完校场,顾沉舟回到师部。 方志行已经在那里处理公务,桌上堆着不少文件和名帖。 “师座,这是今天收到的请柬。”方志行递过几张制作精美的帖子,“荆门商会、本地乡绅联合会,还有李主任,都设了宴,要为师座和几位长官接风洗尘。” 顾沉舟随意翻了翻,放在一边:“你代我婉拒了吧,就说部队初来乍到,军务繁忙,无暇应酬。找个时间,以师部的名义,简单回请一下李主任和本地头面人物即可,礼数到了就行。” 他深知,这些应酬场合,言多必失,不如埋头练兵来得实在。 “明白。”方志行点头,又拿出几分文件,“这是关于赵大刀独立团的整编方案,以及我们从敌后带回的物资清单,需要师座过目签字。” 顾沉舟接过文件,仔细翻阅起来。这些,才是真正要紧的事。 午后,顾沉舟带着两名警卫,骑马出了营地,前往城郊赵大刀部驻防的东山堡。 与营地里的正规化训练不同,东山堡的气氛显得松散许多。 赵大刀的部下们三三两两,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擦拭武器,看到顾沉舟一行人,目光中都带着审视和几分桀骜。 赵大刀得到通报,大笑着迎了出来:“顾师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 他的团部设在一个地主大院里,酒气混合着烟草味,几个头目模样的人正围坐在一起赌钱,见顾沉舟进来,才慌忙收起。 顾沉舟面色平静,仿佛没看见。 “赵团长,住得可还习惯?”顾沉舟坐下,接过赵大刀递来的粗茶。 “习惯!太习惯了!比在山里钻林子强多了!”赵大刀拍着大腿,“还得感谢顾师长收留,给了弟兄们一个正经番号!” “既然有了正经番号,就是正规国军。”顾沉舟放下茶杯,目光扫过那几个有些拘谨的头目,“有些规矩,就要立起来。”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从明日起,师部会派教官过来,协助赵团长进行队列、纪律和战术训练。军饷、物资,师部会按标准拨发,但所有人,必须遵守军规,令行禁止。过往的一些习气,该改改了。” 赵大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身后的几个头目也面露不虞。 顾沉舟继续道:“我知道弟兄们散漫惯了,但要想打鬼子,打硬仗,光靠血气之勇不行,得有过硬的纪律和本事。这也是为了弟兄们好,在战场上,能活下来。” 赵大刀沉默片刻,猛地端起一碗酒:“顾师长是实在人!话在理!我赵大刀服你!整训是吧?没问题!哪个兔崽子敢炸刺,老子第一个收拾他!” “有赵团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顾沉舟端起那碗粗茶,以茶代酒,与赵大刀一碰。 离开东山堡,夕阳已将天边染红。 回到师部时,荣念晴正在等他。 “顾师长,这是医院那边重伤员的会诊报告,有几个情况需要您知晓。”她将一份文件递给顾沉舟,灯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 顾沉舟接过报告,仔细看着。 两人就伤员的后续治疗和安置讨论了片刻。 公事谈完,气氛微微有些沉默。 “你……自己也注意休息。”顾沉舟看着荣念晴眼下的淡青,难得地说了一句。 荣念晴微微一怔,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山里带的葛根粉还有一些,对安神有帮助,我让小豆子送些过来。” “多谢。” 没有更多的言语,荣念晴转身离去,脚步轻快了几分。 夜幕彻底笼罩荆门。 营地各处亮起了灯火,士兵们结束了一天的操练,聚在营房前聊天、擦拭武器,或者早早歇下。 校场上恢复了寂静,只有巡逻队规律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顾沉舟站在师部门口,望着这片安宁的营地,听着远处传来的隐约鼾声,心中那份沉重的责任感愈发清晰。 这里的日常,没有战场上的硝烟与呐喊,却同样关乎着这支队伍的生死与未来。 磨刀砺剑,蛰伏蓄势,一切的平静,都是为了下一次更加激烈的搏杀。 第185章 醉仙楼 尽管顾沉舟百般推脱,但荆门商会会长王秉璋亲自带着几位本地头面人物,三顾茅庐般来到师部驻地邀请,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考虑到部队驻扎此地,难免要与地方打交道,一味拒人于千里之外也非长久之计,顾沉舟最终还是松了口,答应赴宴。 宴设于荆门城内最负盛名的“醉仙楼”。 当晚,酒楼直接被商会包下,灯火通明,戒备森严,不仅有商会的护卫,顾沉舟也暗中安排了特务营的好手在周围布控。 顾沉舟只带了方志行一人前往,两人皆穿着略显陈旧的将官常服,与酒楼内觥筹交错、锦衣华服的氛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他们身上那股经战火淬炼出的沉凝气质,却让所有喧嚣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顾师长!方参谋长!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王秉璋是个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的中年人,满面红光,未语先笑,带着典型的商人圆滑,亲自在门口迎接,热情地将二人引至主桌。 席间,本地名流、富商巨贾云集,纷纷上前敬酒,言辞间极尽奉承,什么“国家柱石”、“抗日英雄”、“当代岳武穆”之类的帽子一顶接一顶地扣过来。 顾沉舟只是淡淡应对,酒浅尝辄止,话不多说。 方志行则充分发挥了他长袖善舞的特长,与众人周旋,既不冷场,也不深谈,滴水不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场面上的热闹渐渐沉淀下来。 王秉璋使了个眼色,同桌的几位陪客便识趣地找借口离席,或是去别桌敬酒,主桌上很快只剩下王秉璋、顾沉舟和方志行三人。 包厢的门也被轻轻带上。 王秉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亲自为顾沉舟斟满一杯酒,语气变得郑重:“顾师长,实不相瞒,今日冒昧相邀,除了为师长接风洗尘,王某还有一事相求。” 顾沉舟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王会长言重了,有事但讲无妨。” “唉,如今这世道,生意难做啊。”王秉璋未语先叹,“兵荒马乱,关卡林立,各地税率不一,沿途还有各路……豪强伸手。我荆门商会虽做些布匹、瓷器、粮食等本分生意,却也步履维艰。” 他抬眼看向顾沉舟,目光热切:“顾师长如今是全国闻名的抗日英雄,声威赫赫,若能……若能稍稍眷顾,为我荆门商会美言几句,或者在某些关节行个方便,那我商会上下,必将感恩戴德!” 说罢,他紧紧盯着顾沉舟的表情。 顾沉舟闻言,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如同两道冰锥刺向王秉璋 “王会长,顾某人是军人,职责是保家卫国,打击奸佞。你商会做的,当真是正经生意?若是烟土、赌档、皮肉之类的勾当,我顾某人的枪,第一个不答应!” 他语气森然,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杀气,让久经商场的王秉璋也不禁心中一寒。 王秉璋连忙摆手,赔笑道:“师长说笑了,说笑了!王某可以对着祖宗牌位发誓,我荆门商会做的全是合法合规的买卖!布匹纺织、瓷器粮油,这些都是民生所需,绝无那些脏东西!师长若是不信,尽可派人查验!” 顾沉舟神色稍霁,但目光依旧审视着王秉璋。 他轻轻摇晃着酒杯,看着里面透明的液体,缓缓道:“王会长,顾某这点虚名,是无数弟兄用命换来的。就凭今晚这一顿饭,就想让顾某和数千荣誉第一师的将士们,为贵商会站台背书……呵呵,这分量,怕是不够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王秉璋是聪明人,立刻听出了顾沉舟的弦外之音。 光靠空口白牙的奉承和一顿饭,不够。 他非但没有失望,反而心中一定。 不怕你开价,就怕你无欲无求! 王秉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脸上堆起更热情的笑容:“当然,当然!怎能让顾师长和将士们白白出力?我们整个商会早已经商量好了。” 他伸出五根手指:“只要顾师长点头,商会立刻奉上五十万现大洋,作为劳军之资!而且,此后商会所有生意的一成利润,定期奉上,绝无拖欠!” 五十万现大洋!外加一成干股! 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连一旁的方志行都听得眼皮一跳,看向顾沉舟。 顾沉舟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仿佛听到的不是一笔巨款,而是五十块大洋。 他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王秉璋的心坎上。 包厢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王秉璋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僵硬,心中忐忑,以为顾沉舟嫌少,或者根本不屑于此道。 就在他准备咬牙再加价码时,顾沉舟终于停下了敲击的手指。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王秉璋,缓缓地摇了摇头。 王秉璋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完了,这事要黄! 然而,下一刻,顾沉舟对着他,伸出了三根手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够。” “王会长,我要三成。” 什么?三成?! 王秉璋瞳孔猛地一缩,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身后的方志行也微微吸了口凉气,师座这口……开得也太狠了! 顾沉舟仿佛没有看到两人的震惊,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五十万现大洋,一分不能少。此外,我要商会整体利润的三成。作为回报,只要贵商会生意正当,不资敌,不祸国,我荣誉第一师,便是你们的后盾。鄂湘之地,但凡顾某还能说得上话的地方,自会为你们行些方便。” 他身体微微前倾,虽然坐着,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王会长,你觉得如何?” 王秉璋额头微微见汗,心中飞快盘算。 三成利润,无疑是割下一大块肉! 但若能搭上顾沉舟和荣誉第一师这条线,凭借其如今如日中天的名声和在军中的影响力,商会生意的阻力和成本将大大降低,能开拓的渠道也将远超现在! 长远来看,未必是亏本买卖! 尤其是“鄂湘之地”这四个字,暗示的潜力太大了! 赌了! 王秉璋猛地一咬牙,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这笑容里带了几分肉痛和决绝:“顾师长快人快语!好!三成就三成!就按师长说的办!王某代表荆门商会,答应了!” 他端起酒杯:“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顾沉舟这才端起自己那杯一直没怎么动的酒,与王秉璋轻轻一碰,嘴角终于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合作愉快。”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场看似宾主尽欢的夜宴,在无声的利益交换中落下了帷幕。 回营地的路上,方志行忍不住问道:“师座,三成……是不是要得有点多了?会不会引来非议?” 顾沉舟看着车窗外荆门城的点点灯火,淡淡道:“志行,我们要养活一大家子人,要购置军火,要抚恤伤亡,处处都要钱。上峰靠不住,就只能靠自己。这帮商人,无利不起早,他们看中的是我们这把刀能劈开商路,我们则需要他们的钱粮来磨快这把刀。” “各取所需罢了。”他语气平静,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冷峻,“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只要这笔钱用在正途,能增强我师的实力,能多杀鬼子,些许非议,算得了什么?” “把这笔钱管好,要用在刀刃上。”他叮嘱道。 “是,师座,我明白。”方志行郑重应下。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驶向城西营地。 车内的顾沉舟闭目养神,心中却在盘算着如何将这笔突如其来的巨资,迅速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战斗力。 第186章 有钱了 与荆门商会达成的协议,如同给荣誉第一师这架濒临停转的战争机器注入了高标号的燃油。 五十万现大洋的“劳军款”第一时间送到了师部,沉甸甸的银元堆满了临时库房,那金属的光泽晃得后勤官眼睛发花,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根。 方志行亲自操刀,制定了严格的资金使用章程。 大部分款项被立刻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战斗力。 通过王胡子游击队等隐秘渠道,向黑市商人紧急采购药品、无线电器材、以及制造简易武器的原材料。 改善官兵伙食,每天保证一顿见荤,让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们脸上迅速恢复了血色。 提高伤残抚恤标准,稳定军心。 甚至拨出专款,在营地内开办了扫盲班和简易技能培训班,提升士兵素质。 而那未来三成的利润分成,虽然尚未到手,却已像一剂强心针,让顾沉舟和整个师部都有了更足的底气去规划未来。 荆门商会的生意在王秉璋的运作下,果然凭借“荣誉第一师合作伙伴”这块金字招牌,在鄂西、湘北一带畅通了许多,以往那些难缠的关卡、地方势力,多少都要卖顾沉舟几分面子。 另外,凭借荣誉第一师和顾沉舟在全国的名气,荆门商会的生意也水涨船高,财源广进。 王秉璋赚得合不拢嘴,见人就说,与荣誉第一师和顾师长合作,是他一生中做过的最成功的生意。 就在内部整顿初见成效之时,来自重庆的嘉奖和补充,也终于抵达了荆门。 这一次,不再是空头电文和口头褒奖。 重庆军委会的特派员,在一队精锐卫兵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开进了荆门城。 不仅带来了正式晋升顾沉舟为陆军中将的委任状,以及一枚沉甸甸的青天白日勋章,更带来了实实在在的东西。 一个齐装满员的后备补充团,共计一千二百余名士兵。 以及,八十万现大洋的巨额开拔费与犒赏。 当一箱箱贴着封条的大洋被抬下来时,整个荆门都轰动了。 这无疑是重庆方面释放的强烈信号:荣誉第一师这颗将星,备受瞩目! 然而,在清点物资时,顾沉舟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武器装备清单上,大多还是常规的中正式步枪以及少量轻重机枪,与他预想的相去甚远。 “特派员,清单上的装备,似乎与我部此次战功,以及未来作战需求,略有出入。” 顾沉舟拿着清单,找到正在享受接风宴的特派员,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我师历经苦战,重武器损失殆尽,亟需换装德式装备,以应对日后与日寇精锐之对抗。还请特派员代为禀明上峰,陈清利害。” 那特派员打着官腔,面露难色:“顾师长,你也知道,如今全国各战线都急需装备,这德械装备更是紧缺……此事,难办啊。” 顾沉舟心知肚明,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他不再与特派员多言,回到师部,亲自草拟了一封言辞恳切又暗藏锋芒的电文,直接发往重庆军委会,并巧妙地请某些相熟的友军将领代为转圜,最终,这封电文甚至摆上了委员长侍从室的案头。 电文中,顾沉舟详陈了荣誉第一师现状与未来作战构想,极力强调换装德式装备对于提升部队战斗力、在敌后更大范围牵制日军的重要性,字里行间既表达了忠诚,也透露出“若无精良装备,恐难当大任”的潜台词。 对于顾沉舟这员能在敌后打出“枭首少将”战绩的悍将,以及荣誉第一师这支声名鹊起的劲旅,重庆的那位最高统帅,在权衡再三后,终于还是决定下血本笼络。 数日后,新的命令抵达。 “准予所请。拨付中正式步枪一千二百支,MP18冲锋枪八百挺,捷克式一百挺,马克沁重机枪三十八挺,迫击炮三十门,及相关配套弹药若干。望你部加紧整训,早复战力,以慰党国厚望。” 当这批涂着厚厚防锈脂、散发着钢铁与机油混合气味的德制装备运抵营地时,整个荣誉第一师彻底沸腾了。 士兵们抚摸着那线条流畅、工艺精良的枪械,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尤其是那几十挺马克沁重机枪,那高射速带来的恐怖嘶吼,将是未来战场上的收割利器! “娘的!这才是打鬼子的家伙!”周卫国抱着一挺马克沁,爱不释手,嘴里啧啧称奇。 杨才干看着一排排崭新的迫击炮,也是喜上眉梢:“有了这些,下次再碰上鬼子据点,就不用拿人命去填了!” 顾沉舟站在堆积如山的武器箱前,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有了钱,有了人,现在又有了枪,荣誉第一师的骨架,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充盈、强壮起来。 顾沉舟立刻下令: “以原特务营为核心,组建突击营,全部换装MP18冲锋枪,由周卫国兼任营长,作为全师尖刀!” “抽调各团精锐射手,组建直属师部的神枪手排,配发高精度步枪!” “所有轻重机枪集中编组,形成营连级火力支柱!” “全军开展针对新装备的强化训练,尤其是机枪和迫击炮,我要在最短时间内形成战斗力!” 整个营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练兵场和武器调试场。 德式武器的独特声响取代了往日熟悉的枪声,士兵们如饥似渴地学习着新武器的操作、保养和战术应用。 充足的资金保证了训练强度,顿顿饱饭和偶尔的肉食让士兵们体力充沛,而精良的装备则极大地提升了他们的信心和士气。 荣誉第一师,这支曾经被打残、几乎埋骨黄袍山的部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蜕变为一支装备精良、士气高昂、充满攻击性的精锐之师! 第187章 ‘死\’字旗 重庆方面补充的一个团兵力如期抵达荆门。 然而,当这支部队开进营地时,原本因为获得德械装备而士气高昂的荣誉第一师官兵们,却不禁投去了复杂,甚至带着些许轻视的目光。 这支队伍,实在太破了。 军装是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灰布军服,许多士兵脚上穿的甚至不是布鞋,而是用草绳编织的草鞋,在初冬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他们扛着的枪械更是五花八门,老旧的汉阳造都算是好家伙,不少士兵手里拿着的甚至是前清时期的老套筒,枪管磨损严重,能否打得响都要打个问号。 队伍里骡马极少,重武器更是寥寥无几,仅有的几挺轻机枪看起来也是老掉牙的型号。 整个团看上去灰头土脸,与装备精良、军容相对整齐的荣誉第一师主力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些原荣誉第一师的老兵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这就是上峰给咱们补充的兵?怕是连鬼子民兵都不如……” “背着烧火棍怎么打仗?这不是来拖后腿的吗?” 顾沉舟在方志行、杨才干等人的陪同下,站在校场上检阅这支部队,他的眉头也不易察觉地微微蹙起。 补充团装备之差,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然而,随着队伍走近,顾沉舟的目光渐渐发生了变化。 他看到的是一张张黝黑、消瘦却异常坚毅的面庞。 尽管衣衫褴褛,尽管装备低劣,但这一千二百多名川军汉子,队列行进间自有一股沉凝的气势。 他们没有人左顾右盼,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眼神如同淬火的钢钉,牢牢地钉在前方。 更让顾沉舟动容的是,这些士兵虽然面有菜色,显然长期营养不良,但精神气却很足,眼神清澈,没有一丝一毫鸦片烟鬼的萎靡之气,反而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视死如归的火焰。 这时,队伍前方,一名同样穿着破旧军官服、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小跑出列,来到顾沉舟面前,立正,敬礼,动作标准有力,声音洪亮如同撞钟: “国民革命军第28集团军暂编第15军第19师第2团上校团长,陈大宝!率全团一千二百零七名川中子弟,向顾师长报到!愿加入荣誉第一师序列,追随师长,抗日杀敌,卫我河山!” 他的口音带着浓重的川味,但语气中的激动与决绝,却清晰地传递出来。 毕竟,能加入荣誉第一师这一支征战沙场、灭敌无数的传奇劲旅,对于川军出身的他以及第2团,都是一件值得高兴和激动的大喜事。 顾沉舟还了一个军礼,目光锐利地扫过陈大宝和他身后的队伍,沉声道:“陈团长,一路辛苦。我听说,你们是从四川徒步走来的?” “报告师座!是!”陈大宝挺起胸膛,“跋山涉水三千里,没掉队一个能喘气的!路上碰到小股鬼子伪军拦路,也被我们顺手收拾了!” 话语间,带着川军特有的彪悍与骄傲。 顾沉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陈大宝身后,由一名旗手紧紧擎着的一面旗帜上。 那旗帜底色暗沉,似乎浸染过什么,中央用一个浓墨写着一个巨大、狰狞、触目惊心的——“死”字! “这是……?”顾沉舟目光一凝。 陈大宝神色瞬间变得无比庄严肃穆,他转身,从旗手手中郑重地接过那面旗帜,双臂展开,将其高高扬起。 那硕大的“死”字,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散发着一种悲壮而决绝的气息。 “师座!诸位长官!”陈大宝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更多的是无比的自豪与坚定,“这面旗,是我出川之时,家乡父老所赠!父老们说,‘伤时拭血,死后裹身’!我川中子弟,今日投身国战,志向已定,唯有向前!不驱除倭寇,誓不回川!今日能加入荣誉第一师这等英雄部队,是我陈大宝和全团弟兄的荣耀!我等愿以此旗明志,以我残躯,血战到底!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他身后的千余名川军将士,如同被点燃的干柴,齐声发出震天的怒吼。 声浪滚滚,在校场上空回荡,那股惨烈决绝的气势,竟将之前些许的轻视议论彻底压了下去。 顾沉舟动容了。 他身后的方志行、杨才干、周卫国、郑钢等人也无不为之动容。 装备差,可以换。 身体弱,可以练。 但一支军队,若失了魂,丢了胆,那就真的无可救药了。 而眼前这支川军团,他们或许一无所有,但他们拥有最宝贵的东西,不屈的意志和赴死的决心。 这正是一支强军的魂。 顾沉舟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队列前方,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声音沉稳有力,传遍整个校场: “弟兄们!我是顾沉舟!” “我看到了你们的旗!看到了你们身上的补丁,脚上的草鞋,手里的老枪!” “但我更看到了你们的眼睛!看到了你们川中男儿的血性!” “有人说你们装备差,是来拖后腿的!我顾沉舟今天在这里告诉你们,也告诉所有人——” 顾沉舟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 “在我眼里,你们不是累赘!你们是带着川中父老的嘱托,带着必死之心来抗日的英雄!你们缺的,不过是几件像样的家伙,和系统的操练!” “而这些东西,我顾沉舟,给得起!” 顾沉舟猛地一挥手,指向远处堆放德械武器的场地:“看到那些新枪新炮了吗?那是给你们准备的!” 又指向热火朝天的训练场:“看到那些训练场了吗?那里将是你们脱胎换骨的地方!” “我不管你们以前用什么枪,穿什么鞋!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荣誉第一师的一员!是我顾沉舟的兵!” “我会给你们换上最好的德式装备,会让最严苛的教官操练你们!我会让你们吃饱穿暖,但也会让你们流血流汗!” “因为我要的不是一群叫花子兵,我要的是一群嗷嗷叫的狼!是一把能撕碎鬼子喉咙的尖刀!” “你们有没有信心,把这身破皮换掉,把这烧火棍扔掉,成为让小鬼子闻风丧胆的铁血精锐?!”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带着川音,却撼天动地: “有!有!有!” “追随师座!杀敌报国!” “成为尖刀!撕碎鬼子!” 陈大宝虎目含泪,紧紧攥着那面“死”字旗,激动得浑身颤抖。 顾沉舟看着这群被点燃的川中汉子,心中豪气顿生。 装备的差距,可以用意志和训练来弥补。 他相信,假以时日,这支蕴含着不屈灵魂的川军团,必将成为荣誉第一师序列中,另一支令人胆寒的铁拳。 顾沉舟转身,对周卫国和杨才干下令: “周卫国!从你的突击营,抽调一批最好的班长、老兵,充入川军团作为骨干!” “杨才干!后勤处优先给川军团换装!军服、鞋袜、德械武器,第一时间配发到位!” “训练量,加倍!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一支脱胎换骨的川军劲旅!” 淬火成钢的过程注定痛苦,但所有人都相信,当这块璞玉被雕琢成型的那一刻,必将光华璀璨,震惊世人。 荣誉第一师的战旗之下,再添一支悍不畏死的虎贲之师。 第188章 分红与惊喜 川军团的融入与新兵的持续补充,让荣誉第一师的规模迅速膨胀,也使得整训工作的压力陡增。 校场上从早到晚都回荡着教官的吼声、士兵的呐喊以及新式武器试射的轰鸣。 整编、磨合、训练,千头万绪,都需要顾沉舟统筹决策。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的荣誉第一师,骨架坚实,拥有大量从黄袍山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兵精锐作为骨干。 像周卫国、杨才干、郑钢这样的得力干将,已然能够独当一面,将具体的训练和整编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方志行则总揽全局,协调各方,将后勤、人事梳理得清清楚楚。 这使得顾沉舟终于可以从繁琐的亲力亲为中稍稍抽身,将更多精力放在思考部队未来的战略方向和解决关键性难题上。 对于川军团的处置,他更是展现了铁腕与远见。 尽管川军团团长陈大宝及其部下对加入荣誉第一师充满感激与忠诚,并无任何拉山头的迹象,但顾沉舟深知,军队之中,派系苗头必须扼杀于未萌。 他绝不允许自己的部队内部出现任何可能影响指挥效率和团结的隐患。 在换装德械、初步完成基础训练后,顾沉舟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拆编命令。 将原川军团的官兵,以连、排为单位,彻底打散,混编进入各团之中。 原川军团的番号撤销,陈大宝被任命为第2团副团长,其麾下主要军官也根据能力,分散安置到各营连任职。 这一举措,起初让一些川军老兵有些失落,毕竟乡情难舍。 但在荣誉第一师相对公平的环境和充沛的补给下,这种情绪很快被融入新集体的归属感和战斗力提升的成就感所取代。 顾沉舟用实力和待遇,无声地消弭了可能的隔阂,将这支充满血性的队伍,真正消化吸收,成为了荣誉第一师肌体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确保了他对这支军队如臂使指的绝对掌控。 就在部队整训如火如荼之际,王秉璋派人送来请柬,邀请顾沉舟前往商会,商议“分红”事宜。 顾沉舟本欲推辞,眼下恢复和提高部队战斗力才是头等大事。 但王秉璋在请柬中言辞恳切,并神秘地提及有惊喜奉上,倒是勾起了顾沉舟一丝兴趣。 考虑到与商会的关系也需要维持,毕竟荆门商会是荣誉第一师的钱袋子,所以他便带着两名警卫,轻车简从前往醉仙楼。 此次宴会规模不大,却更为精致。 王秉璋热情地将顾沉舟引入雅间,里面早已等候着七八位荆门商会的核心成员。 “顾师长驾临,我等蓬荜生辉啊!” 王秉璋满面春风,逐一介绍。 这些商会头面人物,无论是经营布庄、粮行还是瓷器的,此刻面对顾沉舟,无不毕恭毕敬,脸上堆满谦逊甚至讨好的笑容。 他们心里清楚得很,这一个月来,荆门商会的生意能如此顺风顺水,利润翻着跟头往上涨,靠的就是“荣誉第一师”和“顾沉舟”这块金字招牌。 以往需要打点各路牛鬼蛇神的开销省下了大半,以往难以打通的关节现在对方主动行方便,甚至还有外地客商主动寻来合作,点名就是因为看重他们与顾师长的关系。 说顾沉舟是他们的财神爷,毫不为过。 寒暄过后,众人纷纷呈上礼物。 起初有人备的是玉石古玩、金条大洋,但王秉璋早已暗中提点,顾师长不喜这些俗物,最看重的是能增强部队实力的硬通货。 于是,众人临时更换的礼物,清一色变成了紧俏的药品:磺胺粉、奎宁、止血绷带、医用酒精……整整装了几个大木箱。 “顾师长在前线率将士们浴血杀敌,我等在后方无以为报,只能筹措些微薄药物,略尽绵力,望能减少将士们的伤痛。”王秉璋代表众人说道。 顾沉舟看着这些比黄金还珍贵的药品,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这份礼,确实送到了他的心坎上。 “诸位有心了,顾某代全师将士,谢过!” 他拱手致谢,语气也缓和了许多。 见顾沉舟满意,众人更是喜笑颜开。 酒过三巡,王秉璋使了个眼色,一名账房先生捧着账本和一個沉甸甸的紫檀木盒上前。 “顾师长,自与贵师合作以来,已满一月。这是上月的账目明细,请您过目。” 王秉璋将账本奉上,又打开木盒,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行本票和一部分现大洋,“按照约定,这是本月利润的三成,请您笑纳。往后,若无特殊情况,分红会按时派人送至师部,绝不敢劳烦师长亲自往返,账本也一并奉上核查。” 顾沉舟粗略翻看了一下账本,数目清晰,条目分明。 他合上账本,微微颔首:“王会长办事,顾某放心。” 他对具体赚了多少钱并不十分在意,更看重的是这条稳定财源的通畅和对方的识趣。 至于对方会不会在账本上做手脚,顾沉舟表示,除非荆门商会活腻了,在这个战乱年代,有枪就是大爷,一个商人敢跟手握重兵的将军耍把戏,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正事谈完,气氛更加融洽。 顾沉舟想起王秉璋所说的惊喜,便开口问道:“王会长,你之前所说的惊喜,莫非就是这些药品?” 这些药品固然珍贵,但似乎还谈不上太大的惊喜。 王秉璋闻言,脸上露出一个神秘而得意的笑容:“顾师长莫急,药品只是聊表心意。真正的惊喜,在商会后院,请随我来。” 顾沉舟心中好奇,便随王秉璋及几位商会核心来到醉仙楼后院。 这里有一片用矮墙围起来的大空地。 当王秉璋命人打开院门时,顾沉舟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空地上,数百匹骏马正安静地伫立着。 这些马匹毛色油亮,膘肥体壮,肩高腿长,显然都是精心挑选过的良驹。 它们打着响鼻,偶尔刨动前蹄,显得神骏非凡。 “这……!” 即便是以顾沉舟的沉稳,此刻也不禁动容。 他是带兵的人,太清楚在华中这种丘陵河网地带,一支强大的骑兵,或者说,一支拥有大量驮马、能够快速机动的部队,意味着什么。 “顾师长,”王秉璋笑着解释道,“如今商会生意扩展,货物运输需求大增,光靠人力脚夫和少数骡马效率太低。我便自作主张,通过北边的关系,购得了这三百匹蒙古骏马,原本是想组建商会自己的马队。” “但想到贵师转战南北,机动性至关重要,这些马匹在贵师手中,定然比在商会更能发挥价值!故而,王某与诸位东家商议,决定将这三百匹骏马,连同配套的马具,一并赠予顾师长,算是我们荆门商会,对抗战事业的一点贡献,也是感谢师长对我等的关照!” 顾沉舟看着眼前这三百匹雄健的骏马,心中波澜起伏。 这份惊喜,确实远超他的预期。 有了这些马匹,他可以组建一个强有力的骑兵侦察连,甚至可以将部分机枪、迫击炮等重武器骡马化,极大地提升部队的机动能力和战略投送速度。 “王会长,诸位,这份厚礼,顾某……愧领了!”顾沉舟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向王秉璋等人抱拳,“荣誉第一师,必不让这些骏马蒙尘!”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支来去如风、攻击如雷的荣誉第一师,即将在这华中战场上,掀起新的狂澜。 钱财、药品、骏马……荆门商会这条线,正在为荣誉第一师的崛起,注入源源不断的强大动力。 第189章 风骑连 三百匹神骏的蒙古马被顺利接收至城西营地,立刻引起了全师的轰动。 战马嘶鸣,铁蹄刨地,那股子剽悍野性的气息,与军营的肃杀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让所有官兵都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 顾沉舟站在马群前,目光灼灼。 他深知,在这个机械动力尚不普及的年代,一支精锐的骑兵意味着极强的战场机动性、侦查能力和突击威力。 尤其是在华中这种水网丘陵与平原交错的地形,骑兵的作用更是无可替代。 “传令!全师范围内,遴选骑兵!” 顾沉舟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下达了组建骑兵连的命令。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能当选骑兵的,骑兵连的选兵条件极为苛刻。 第一,需有精湛骑术,能在疾驰中稳定操控马匹,完成各种战术动作。 这一条,就直接刷掉了九成五以上的士兵,毕竟南方籍士兵居多,擅长舟楫者众,精通骑射者寡。 第二,枪法精准,尤其要擅长骑射或在飞奔的马背上稳定射击。 第三,身体强健,胆大心细,具备独立作战能力。 第四,优先考虑原特务营、侦察分队以及川军中曾有马帮或山林活动经验的士兵。 命令一下,各团营立刻行动起来,符合条件的官兵踊跃报名。 最终,经过层层筛选,周卫国和几名懂马的老兵骨干,从近两千报名者中,精挑细选出了一百二十人。 这几乎囊括了全师所有的骑术好手和具备潜力的苗子。 人员选定,接下来便是马匹分配。 好马配英雄,顾沉舟亲自到场监督。 马群中,有一匹格外神骏的黑马,肩高接近一米六,浑身毛色如锦缎般乌黑发亮,唯有四蹄雪白,谓之“踏雪”,性情极为暴烈,几名试图驯服它的老兵都被甩了下来。 顾沉舟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他屏退左右,缓步上前。 那黑马“踏雪”见又有人来,顿时人立而起,发出威胁的嘶鸣。 顾沉舟不闪不避,目光沉静地与它对峙,周身那股历经血火淬炼出的沉稳与杀伐之气缓缓散发开来。 说来也怪,那暴烈的“踏雪”在顾沉舟的注视下,竟渐渐安静下来,打着响鼻,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 顾沉舟慢慢伸出手,轻轻抚上它的脖颈,“踏雪”微微一颤,却没有反抗,反而顺从地低下了头。 “好家伙,认主了!”周围响起一片惊叹。 周卫国咧嘴笑道:“师座,这马王合该是您的坐骑!” 顾沉舟翻身上马,“踏雪”只是略微躁动了一下,便在他的操控下稳稳立住。 他策马在校场上小跑一圈,人与马竟似浑然一体。 “好马!”顾沉舟赞道,随即将其定为自己的坐骑。 马匹分配完毕,骑兵连正式成立,代号“风骑”。 顾沉舟亲自点名,由原特务营副营长,一名叫赵栓柱的关西汉子担任连长。 此人祖上曾是骑兵,骑术枪法俱佳,作战勇猛,心思也颇为活络。 装备方面,更是倾注了全师的资源。 风骑连优先配发了MP18冲锋枪和毛瑟C96驳壳枪这类适合骑兵近战冲锋的自动火器,每人还配备一把精炼马刀,刀身狭长,弧度优美,闪烁着寒光。 同时,还加强了两挺捷克式机枪和四门迫击炮,由专门的驮马负载,使得这支骑兵连不仅具备高速突击能力,还拥有不俗的火力支援。 训练场移到了营地外更开阔的河滩地。 赵栓柱和周卫国参考了德式骑兵操典,并结合自身在敌后游击的经验,制定了一套极其严苛的训练方案。 “都听好了!骑兵不是骑马的步兵!咱们是靠速度和冲击力吃饭的!” “控马是基础!我要你们在马上如同长在地上一样稳!” “冲锋队形!三三制!交替掩护!把你们在步兵班的那套给老子忘掉!” “马刀劈刺!讲究的是腰马合一,借势发力!不是让你抡胳膊!” “骑射!重点是预判和节奏!在马蹄腾空的那一瞬间击发!” 训练场上,尘土飞扬。 士兵们从最基础的控马、喂马、刷洗开始,到队列行进、变换队形,再到高速冲刺中的马刀劈砍草人、骑射移动靶。 一天下来,人和马都累得近乎虚脱,许多士兵的大腿内侧更是被磨得血肉模糊,与裤子黏在一起,晚上需要用温水慢慢浸润才能脱下。 但没有人叫苦叫累。 能入选“风骑连”本身就是一种荣耀,而且所有人都明白,现在多流汗,战场上才能少流血,才能用这四条腿跑出胜利,砍出威风。 顾沉舟时常亲自到训练场观看,有时甚至会骑着“踏雪”,与士兵们一同冲刺,亲自示范马刀劈砍的角度和发力技巧。 师座的身先士卒,更是极大地激励了所有骑兵。 除了技战术,文化学习和思想教育也同样重要。 方志行定期派人给骑兵连上课,讲解骑兵战术战史,强调纪律,灌输为国而战的思想,确保这把尖刀牢牢掌握在正确的手中。 一个月的时间在紧张的训练中飞速流逝。 这一日,顾沉舟率领师部主要军官,前来检验“风骑连”的训练成果。 河滩地上,一百二十名骑兵整齐列队,人人挺直腰板端坐于马背之上,眼神锐利,军容严整。 他们换上了统一的深绿色骑兵制服,配着锃亮的马刀和冲锋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与一月前那群刚刚凑拢起来的骑手判若两人。 “开始!”顾沉舟一声令下。 赵栓柱拔刀出鞘,斜指前方:“风骑连!冲锋!” “杀!” 一百二十匹战马如同离弦之箭,骤然启动。 马蹄敲击着地面,如同雷鸣般滚滚而来。 骑兵们伏低身体,紧贴马颈,形成一个尖锐的楔形突击阵势,速度越来越快,卷起漫天烟尘,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仿佛能撕裂任何挡在面前的敌人。 “变换队形!左右包抄!” 令旗挥动,高速奔驰中的骑兵连如同臂使指,迅速分为两股,划出两道优美的弧线,如同两只铁钳,向假想敌侧翼绞杀而去。 “骑射!” 在奔驰中,骑兵们纷纷举起冲锋枪或步枪,对着侧前方的移动靶标进行短点射,枪声清脆,大部分靶标应声而倒。 “马刀劈刺!” 冲近预设的草人阵时,骑兵们猛地直起身,雪亮的马刀在空中划出致命的弧线,借着战马的冲力,狠狠劈下。 草屑纷飞,模拟敌军的草人被轻易地斩断、挑飞。 最后,是机枪和迫击炮的快速架设与火力覆盖演示,动作娴熟,配合默契。 整个演练过程如行云流水,杀气腾腾,展现出了极强的机动性、冲击力和战术素养。 观礼台上,杨才干、方志行等人看得心潮澎湃,连连点头。 周卫国更是摩拳擦掌,恨不得自己也下去冲杀一番。 顾沉舟的嘴角,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这支倾注了大量心血和资源的“风骑连”,已然初具锋芒。 他们或许还不够完美,还需要更多实战的淬炼,但毫无疑问,他们已经成为了荣誉第一师手中一张新的王牌,一柄能够随时刺向敌人要害的快速利刃。 “不错。”顾沉舟对满头大汗跑来回禀的赵栓柱说道,“告诉弟兄们,我没白费这些马匹和装备!但是,这还不够!真正的考验在战场!我要的是一支能让鬼子闻风丧胆的铁骑!” “是!师座!风骑连必不负厚望!”赵栓柱激动地敬礼。 第190章 兵力膨胀 时光荏苒,自荣誉第一师残部拖着疲惫之躯抵达荆门,已近两月。 这两个月,对于这支曾经濒临绝境的部队而言,堪称脱胎换骨的六十天。 充足的资金、稳定的后勤、相对安全的环境,尤其是顾沉舟及其核心团队高效而铁腕的整军经武,使得荣誉第一师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枯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抽枝发芽,重新焕发出磅礴的生机与锐气。 营地规模比初来时扩大了数倍不止,连绵的营房、喧嚣的校场、戒备森严的库区,无不彰显着这支力量的急速膨胀。 师部作战室内,巨大的沙盘和兵力部署图上,代表各部队的旗帜密密麻麻。 参谋长方志行拿着最新的花名册,正向顾沉舟进行汇报,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师座,截至昨日,我荣誉第一师实有官兵,已达一万七千余人!” 这个数字,让在场的所有军官都精神一振。 这不仅仅意味着兵力的恢复,更意味着荣誉第一师的骨架被重新撑起,甚至比巅峰时期更为庞大。 短短两个月,部队的人数膨胀了近一万人,这让每个人心底都底气满满,异常踏实。 作为这支部队的领导者,实际掌控人,顾沉舟更是喜悦满满。 这是他两个月以来拼命整编恢复的成果。 除了重庆补充的川军团,部队的扩充主要来自三个方面: 其一,便是完整收编的荆门保安团,约三千人。这些本地士兵熟悉地形,成分相对简单,在经过严格的政治审查和军事训练后,已成为可靠的力量。 其二,是主动来投或被收拢的,从武汉会战及其他战线败退下来的零散部队。 这些人多是经历过战火的老兵,战斗经验丰富,只是建制被打散,缺乏组织和补给。 荣誉第一师的赫赫声名和优厚待遇,对他们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其三,便是持续不断的自愿参军者。 顾沉舟与荣誉第一师的抗日英雄形象,尤其是在荆门本地,吸引了大量热血青年投身行伍。 兵员充足,编制自然需要重新调整,以适应新的规模和作战需求。 顾沉舟与方志行、杨才干等人经过反复推演,制定了新的整编方案,并已初步完成。 方志行指着沙盘上的兵力标识,详细解说: “师座,按照您的命令,我师现已完成整编,具体如下:” “师直属部队,由我本人直接指挥,下辖: 突击营,由原特务营改编,强化侦察、渗透、突击能力,拥有500人,装备以冲锋枪和驳壳枪以及大量轻重火力为主,营长由周卫国旅长暂时兼任,实际由副营长罗冲负责日常。 风骑连,全员配马,高速机动突击力量,连长赵栓柱,拥有120人。 炮兵团,团长依旧由郑钢担任,下辖三个炮兵营,拥有各型迫击炮、步兵炮,以及我们千方百计搜集和修复的少量山炮,其中80mm迫击炮48门,Pak-35反坦克炮24门,四一式山炮12门,全员2000人,是我师火力支柱!” 工兵营、辎重营、通讯营、野战医院等辅助单位共3000余人,均已充实完备。” “作战部队方面,编为两个主力步兵旅: 第1旅,旅长由周卫国担任!该旅为我师头等主力,锐气最盛,下辖: 第1团:以原荣誉第一师老兵为骨干,混编部分川军精锐和优秀新兵,战斗力最为强悍,团长由原1团团长李国胜担任。 第2团:以原川军团主力为基础,补充老兵骨干和装备,继承了川军死战不退的血性,经过严格训练,已脱胎换骨,团长由原2团团长程劫担任,由原川军团团长陈大宝任副团长辅助工作。” “第2旅,旅长由副师长杨才干兼任!该旅稳扎稳打,攻守兼备,下辖: 第3团:以原荣誉第一师2团残部、收拢的武汉老兵及部分保安团精锐混编而成,作战经验丰富,团长由原3团团长何书光升任。 第4团:以荆门保安团为主体,补充部分新兵和老兵骨干,熟悉本地情况,团长由原4团团长叶曲担任,副团长由原保安团团长孔南担任。” 方志行最后总结道:“整编后,我师兵强马壮,编制充实。第1旅、第2旅各自下辖两个团,每团满编两千五百人左右,加上师直属部队,总兵力达到一万七千之众!装备方面,德械、国械混杂,但主力团已基本换装完毕,火力远超以往。弹药储备也较为充足。” 顾沉舟凝视着沙盘上那代表着他麾下雄师的密集标识,目光沉静如水,但微微上扬的嘴角显示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从黄袍山绝境中不足两千残兵,到如今坐拥近两万虎贲,装备精良,兵种齐全,这其中的艰辛与风险,唯有他自己最清楚。 “训练情况如何?”顾沉舟问道。 杨才干接过话头,信心满满:“师座放心!各部均已完成初步整合与基础训练,目前正开展营连级战术协同和实弹演习。尤其是炮兵团和风骑连,进展神速。不敢说人人都是百战精锐,但拉上战场,绝对是一支令人生畏的力量!” 周卫国也瓮声道:“1旅的小伙子们嗷嗷叫,就等着师座您一声令下,找鬼子试试刀锋呢!” 顾沉舟点了点头,沉声道:“很好!整编只是第一步,形成强大的战斗力才是目的。各部不能有丝毫松懈,要继续加大训练强度,尤其是夜间作战、攻坚作战和步炮、步骑协同!我们要面对的,是武装到牙齿的日寇精锐!”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旌旗招展、杀声震天的庞大营地,一股豪情在胸中激荡。 如今的荣誉第一师,不再是那把需要小心翼翼隐藏锋芒、在夹缝中求存的残刃,而是已然淬火重生,变成了一柄厚重而锋利、寒光四射的擎天巨剑! 兵员过万,甲械齐全,士气如虹。 潜龙,已不再是潜龙。 它已然腾跃于荆门之地,其矫健的身姿与凌厉的爪牙,足以让任何对手为之侧目。 下一步,就是将这把巨剑,挥向它早已锁定的敌人。 第191章 检阅 荆门城西,原野之上,晨雾尚未完全散尽,冬日的阳光透过薄霭,洒下一片金辉。 而比阳光更耀眼的,是此刻整齐列队于这片广阔校场之上的一万七千名将士。 今日,是荣誉第一师完成整编后的首次全军检阅。 没有邀请任何外界观礼嘉宾,这是一次纯粹的内部点兵,是出征前对自身力量的一次全面审视,也是一次战意的凝聚与升华。 校场依地势而设,视野开阔。 临时搭建的检阅台虽不华丽,却自有一股肃杀威严。 台前,一面巨大的“荣誉第一师”军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那历经战火硝烟、略显残破的旗面,无声地诉说着这支部队的血泪与荣光。 顾沉舟站在检阅台中央,一身笔挺的墨绿色将官服,肩扛中将军衔,腰佩那柄缴获的日军将官刀,目光如炬,扫视着下方无垠的钢铁方阵。 他的身后,左右分别站着副师长兼第2旅旅长杨才干,参谋长兼师直属部队指挥官方志行,第1旅旅长周卫国,炮兵团团长郑钢等一众高级军官,人人神情肃穆,胸中激荡。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 只有战马偶尔不耐地刨动铁蹄,发出沉闷的“哒哒”声,以及旗帜在风中翻卷的烈烈之音。 一万七千人凝聚的肃杀之气,仿佛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滞沉重。 看着眼前这一幕,顾沉舟豪气顿生,这就是他顾某人的铁血雄狮! “开始!” 调整好情绪后,顾沉舟下令,声音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随着方志行一声令下,司号员吹响了雄壮的阅兵号。 首先通过检阅台的,是师直属部队的方阵。 突击营官兵一律手持MP18冲锋枪,头戴德式钢盔,眼神冷冽,步伐沉稳而富有弹性,如同一群蓄势待发的猎豹,他们是全师最锋利的獠牙。 风骑连的骑士们端坐于骏马之上,深绿色制服,雪亮马刀斜指苍穹,人马一体,肃立如林。 当连长赵栓柱拔刀向检阅台致礼时,百余把马刀同时出鞘,寒光耀目,那股剽悍凌厉的冲击感,令人心潮澎湃。 顾沉舟的坐骑“踏雪”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气息,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更添气势。 炮兵团的阵容最为庞大,士兵们护卫着一门门用骡马牵引或人力推动的迫击炮、步兵炮乃至那几门珍贵的山炮,沉重的车轮碾过地面,昭示着毁灭性的力量。 团长郑钢昂首挺胸,他知道,这些火炮将是未来荣誉第一师攻坚拔寨的底气。 工兵、辎重、通讯、医疗……各辅助兵种方阵依次而过,虽无前线搏杀之悍勇,却同样纪律严明,他们是支撑这支雄师运转的坚强基石。 紧接着,是两大主力步兵旅的庞大方阵。 第1旅在旅长周卫国的率领下,率先行进。 第1团和第2团的士兵,扛着清一色的中正式步枪、捷克式轻机枪以及马克沁重机枪,枪刺如林,步伐铿锵有力,踏地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滚雷,震人心魄。 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骄傲与侵略性,这是百战老兵的底蕴与新锐力量的结合,是顾沉舟手中无坚不摧的铁拳。 周卫国骑着马,行进在队伍最前方,凶悍的目光扫过全场,仿佛在寻找着下一个猎物。 第2旅在副师长杨才干的带领下,紧随其后。 第3团和第4团的阵容同样严整,虽然装备上略逊于第1旅,但那股沉稳如山、不动如岳的气质,却彰显出他们作为中流砥柱的可靠性。 尤其是以原荆门保安团为基干编成的第4团,经过严格整训,已然褪去了地方武装的散漫,有了正规军的风范。 杨才干面色沉稳,目光坚定,他率领的这支旅,将是战场上最值得信赖的屏障。 每一个方阵行进至检阅台前,带队军官都会发出震天的口令:“敬礼——!” “为荣誉而战!” “为国家而战!” “杀!杀!杀!” 山呼海啸般的口号声此起彼伏,如同惊涛骇浪,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也点燃了每个人心中的热血与豪情。 顾沉舟始终肃立还礼,他的目光掠过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坚毅无畏的脸庞,掠过那如林的枪刺、如雷的步伐、如风的铁骑、如山的炮阵。 他看到了黄袍山突围时的决绝,看到了黑岩镇夜袭时的果敢,看到了大杨镇伏击时的雷霆……更看到了这两个月来,无数个日夜的汗水与拼搏。 这支军队,不再仅仅是幸存者的集合,而是一头被他亲手喂养、训练出来的战争巨兽,獠牙锋利,爪牙完备,饥渴难耐。 所以,顾沉舟十分自豪,而且底气十足。 当最后一个方阵通过检阅台,全军重新列队完毕。 顾沉舟向前一步,走到扩音器前。 全场再次陷入绝对的寂静,一万七千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他没有慷慨激昂的长篇大论,声音沉稳而有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弟兄们!” “你们,看到了吗?站在你们身边的,是谁?” “是曾在月田镇、野狐峪、隘口与你们并肩血战,将后背托付彼此的生死弟兄!” “是来自川中,背负‘死’字旗,立志不驱倭寇不还乡的巴蜀英豪!” “是荆楚子弟,保家卫国,守护桑梓的热血男儿!” “更是无数心怀家国,不愿做亡国奴,投身军旅的中华好儿郎!” “我们,来自五湖四海!但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荣誉第一师!” 顾沉舟的声音陡然拔高: “两个月的休整,两个月的苦练,我们吃饱了饭,换上了新枪,磨快了刺刀!不是为了在这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鬼子,还占着我们的国土!屠戮着我们的同胞!黄袍山里,数千弟兄的英灵,还在看着我们!” “告诉我,你们手里的枪,痒不痒?!” “痒!!!” 将士们地动山摇的回应,直冲云霄。 “你们心中的血,热不热?!” “热!!!” 台下声浪更高,如同火山喷发。 “那我们,该怎么办?!”顾沉舟振臂怒吼。 “杀!杀!杀!!!” 所有将士万众一心,杀声震天,仿佛要将这苍穹都撕裂。 顾沉舟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东北方向。 “很好!要的就是这股气!” “我宣布,自即日起,荣誉第一师,结束休整,进入一级战备!” “擦亮你们的枪,磨快你们的刀,喂饱你们的马!” “我们,整装待发!” “下一个目标——”顾沉舟手臂猛地一挥,斩钉截铁,“用鬼子的血,祭奠我牺牲的弟兄!用一场又一场的胜利,告诉所有人,华夏,不可辱!荣誉,永不落!” “荣誉!荣誉!荣誉!” 狂热的呼喊声经久不息,在校场上空汇聚成一股无形的钢铁洪流,锐不可当。 检阅结束,各部有序带回。 但那股沸腾的战意,却已深深植入每个官兵的心中。 第192章 剑指随枣 就在顾沉舟和荣誉第一师的将士们做好了一切准备,只待一声令下便可挥师东进之时,荆门营地的平静被一份加急电文彻底打破。 电文来自重庆军委会,字里行间透着急迫与硝烟的气息: “日军为消除第五战区部队对其武汉占领区的威胁,巩固长江中游防线,决定集中兵力进攻随县、枣阳地区,日军第11军主力约十万,由冈村宁次指挥,正猛攻随县、枣阳!” “第五战区司令李长官希望你部荣誉第一师支援随枣地区,现着令你部荣誉第一师,即刻开赴随枣地区,归战区直辖,参与反击作战!速!速!速!” 作战室内,气氛瞬间凝重而炽热。 沙盘上,代表日军的蓝色箭头正从多个方向凶狠地刺向随县、枣阳一带,第五战区的防御体系承受着巨大压力。 “终于来了!” 顾沉舟放下电文,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起熊熊战意。 两个月的蛰伏与磨砺,不就是为了此刻吗? 他和荣誉第一师都需要一场硬仗,一场堂堂正正的大战,来检验这支新生雄师的成色,来向所有人证明荣誉第一师的归来! “传令!”顾沉舟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师部内外,“全师即刻起,进入临战状态!所有休假取消,各部按一号作战预案,做好开拔准备!明日凌晨五时,全军开拔,目标——枣阳!” “是!” 所有军官肃然领命,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决然。 命令如山,整个荣誉第一师营地如同上紧了发条的庞大战争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一队队士兵冲出营房,检查装备,打点行装。 炊事班埋锅造饭,准备足量干粮。 辎重营喊着号子装载物资。 炮兵团为火炮覆盖伪装网。 风骑连最后一次检查马具……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兴奋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铁血气息,仿佛猛虎出闸前的低吼。 就在这紧张备战的关头,营地外传来一阵喧嚣。 卫兵来报,荆门商会会长王秉璋,率领商会主要成员以及大量民众,抬着诸多物品,前来为大军送行。 顾沉舟略感意外,但随即了然。 他整理了一下军容,大步走向营地门口。 只见营地外,已是人山人海。 王秉璋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数十名商会成员,再后面,是无数闻讯赶来的荆门百姓。 他们手中提着篮子,里面装着鸡蛋、面饼、腊肉,更有许多人合力抬着一个个沉甸甸的木箱。 “顾师长!”王秉璋见到顾沉舟,立刻上前,神情激动而又带着一丝凝重,“听闻贵师即将开赴前线,抗击日寇,保家卫国,我荆门商会及全城父老,特来为将士们壮行!” 他回身一指那些木箱:“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这是商会紧急筹措的一批野战食品、急救包、香烟,还有……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五十万现大洋的银票!权作贵师的开拔犒赏和战时经费!望顾师长和诸位将士,务必收下!” 紧接着,众多百姓也涌了上来,将手中的食物拼命往士兵们怀里塞。 “顾师长,一定要打赢啊!” “弟兄们,吃饱了,好杀鬼子!” “这是我们自家做的,带着路上吃!” “保佑你们平平安安,多杀敌寇!” 场面热烈而感人。 许多士兵看着怀里还带着温度的鸡蛋,听着父老乡亲们殷切的叮嘱,眼眶不禁湿润了,胸膛挺得更高。 顾沉舟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亦是暖流涌动。 他深吸一口气,向王秉璋及所有送行民众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王会长!荆门的父老乡亲们!我顾沉舟,代表荣誉第一师全体将士,感谢你们的厚爱与支持!” “你们的心意,我们收下了!这些不仅仅是食物和银钱,更是沉甸甸的期望与信任!” “请你们放心!荣誉第一师此番东征,必奋勇杀敌,不负国家,不负民族,亦不负荆门父老之托!” “此去,不破倭寇,誓不还师!” “不破倭寇,誓不还师!” 他身后的官兵们齐声怒吼,声震四野,回应着师长的誓言,也回应着百姓的期盼。 王秉璋紧紧握住顾沉舟的手:“顾师长,保重!商会和荆门,等着你们凯旋的消息!” 第二日凌晨,天色未明,寒气凛冽。 荆门城西校场,火把通明。 一万七千余名官兵已列队完毕,鸦雀无声,只有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以及战马偶尔喷出的白色鼻息。 队伍旁边,堆放着商会和百姓送来的大量慰劳品。 顾沉舟一身戎装,站立在一辆加装了钢板的军用吉普车前。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无边无际的钢铁方阵,那些坚毅的面孔,那些如林的枪刺,那些沉默的火炮,都让他胸中豪情激荡。 顾沉舟没有进行长篇大论的战前动员,只是用他那沉稳而有力的声音,透过简易的扩音设备,清晰地传遍全场: “弟兄们!”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鬼子打到我们家门口了!随县、枣阳的弟兄们正在流血!” “李长官和第五战区数十万袍泽,在看着我们!荆门的父老乡亲,在看着我们!全国的眼睛,也在看着我们!看着我们这支重新站起来的‘荣誉第一师’!” “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做?!” “杀!杀!杀!”震天的怒吼撕裂了黎明的寂静,杀意冲霄,仿佛连寒冷的空气都要被点燃! “很好!”顾沉舟对部队气势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猛地一挥手,“出发!” “目标,枣阳!前进!” 命令下达,庞大的队伍如同苏醒的巨龙,开始缓缓蠕动,然后逐渐加速。 师直属特务营和风骑连作为前锋,如同离弦之箭,率先没入前方的薄雾之中。 紧随其后的是第1旅,周卫国骑在战马上,目光凶狠。 然后是师部、炮兵团的沉重车队和辎重队伍,车轮滚滚,马蹄声声。 第2旅在杨才干的指挥下,沉稳殿后。 队伍绵延数里,踏着初冬的寒霜,携带着荆门人民的殷切期望与厚重犒赏,向着东北方向的枣阳,坚定地开进。 沿途,仍有闻讯的百姓站在道路两旁,默默注视着这支承载着他们希望的军队远去。 顾沉舟坐在吉普车上,回望了一眼逐渐消失在晨雾中的荆门城,目光坚定如铁。 他知道,即将到来的随枣会战,将是一场硬仗、恶仗。 冈村宁次是日军名将,麾下十万虎狼之师。 第五战区虽拥兵四十万,但成分复杂,装备悬殊。 根本不是岗村宁次第11军的对手。 但他和他的荣誉第一师,无所畏惧。 他们拥有最强的装备,最旺盛的士气,最坚定的决心,以及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不屈战魂。 而且荣誉第一师,携大胜之威,挟万民之望,已然利刃出鞘,誓要用鬼子的血,浇铸新的荣誉,捍卫脚下的山河! 第193章 部署 荣誉第一师的行军速度极快,得益于充足的骡马和严苛的训练,部队在预定时间内抵达了战云密布的枣阳地区。 空气中已然弥漫着硝烟与紧张的气息,远处隐约传来的炮声提醒着所有人,大战已然开启。 顾沉舟命令部队在指定区域迅速构筑工事,安营扎寨,他自己则带着副官和警卫,马不停蹄地赶往第五战区前线司令部。 司令部设在枣阳城内。 当顾沉舟走进那间作为作战室,挂满了巨大军事地图的房间时,里面已是将星云集。 他一眼扫去,看到了许多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其中不乏桂系的主要将领,如第2集团军总司令孙连仲、第21集团军总司令廖磊、第33集团军总司令张自忠、第7军军长张淦等。 这些桂系将领大多身材精干,眼神锐利,带着一股特有的彪悍之气。 顾沉舟的到来,立刻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他如今名声在外,无论是镇海卫阻敌、金陵保卫战,还是蒙城血战、光复滁县,都足以让任何一位将领侧目。 更何况,顾沉舟身后代表的是一支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的万余人的国之劲旅。 而且,顾沉舟还深受委员长看重,也受百姓信任爱戴。 所以,这些桂系将领也都热络有加,希望结个善缘。 “顾师长!” “沉舟兄,别来无恙!” 几位相熟或闻名的将领主动上前寒暄。 桂系将领们虽然素来与中央系有些微妙,但对顾沉舟这员凭借战功硬生生杀出来的悍将,却多是敬佩与结交之意。 第33集团军总司令张自忠笑着拍了拍顾沉舟的肩膀: “顾师长,早就听闻你和荣誉第一师的威名了!徐州会战时,我等在北线与矶谷、板垣师团鏖战,就听说南线有一支‘荣誉第一师’打得极为顽强,可惜未能得见,引为憾事啊!” 第7军军长张淦也接口道:“是啊,当初若是南北线能更好呼应,战局或许另有转机。顾师长以残师在敌后周旋,连战连捷,更是阵斩敌酋,令人钦佩!” 顾沉舟面带微笑,不卑不亢地一一回应:“张总司令、张军长过誉了,沉舟与麾下将士,不过是尽了军人本分,侥幸不死而已。徐州一战,诸位长官在北线血战,拖住日军主力,功勋卓著,沉舟亦是仰慕已久。如今能并肩作战,共御外侮,实乃幸事,现在也不晚。” 他言辞得体,既肯定了友军的功绩,也保持了自己和部队的尊严,赢得了在场众多将领的好感。 众人心中暗忖,此子不仅能打仗,为人处世也颇为老练,绝非池中之物。 就在众人寒暄之际,门外传来卫兵洪亮的声音:“司令长官到!” 霎时间,作战室内所有将领立刻停止交谈,迅速起身,立正站好。 只见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穿着一身朴素的灰布军装,面容清癯,目光沉静而睿智,在几名高级参谋的陪同下,大步走了进来。 他虽然身形不算高大,但那股久居上位、执掌千军万马的气度,却让整个房间为之一肃。 “诸位,请坐。” 李宗仁回了个军礼,摆手示意大家坐下,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直接走向巨大的沙盘和地图。 他拿起指挥棒,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声音沉稳而清晰:“情况紧急,闲话就不多说了。冈村宁次已然率领第11军十万之众,兵分多路,扑向我随枣地区。战局紧张至此,我们必须全力以赴。” 指挥棒点在沙盘上,开始阐述他精心设计的“后退决战”战略体系: “日军挟胜而来,其锋正锐,不可正面硬撼。我军之策略,在于‘诱敌深入,侧背反击’!” “我们将利用随枣地区的有利地形,设置多重防线。以左、右两集团军,依托桐柏山、大洪山及汉水天险,进行正面节节抵抗,消耗敌军,并将其主力诱至枣阳附近预设战场。” “同时——”李宗仁的指挥棒移向沙盘中央和两翼,“我中央集团军汤恩伯部,以及诸位所率之机动兵团,则作为核心打击力量。待日军主力深入我口袋阵,锐气受挫,补给线拉长之时,尔等需迅速从侧背予以猛烈反击,力求将日军主力包围、分割、歼灭于枣阳以东地区!” 李宗仁详细解说了各兵团的部署和任务。 左翼孙连仲集团军依托桐柏山,右翼张自忠集团军坚守汉水东岸与大洪山,如同口袋的两边。 而中央的汤恩伯集团军则是封口的拳头,也是反击的主力。 豫鄂边区的廖磊部游击队则在敌后袭扰,断其补给。 介绍完整体部署,李宗仁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刚刚抵达的顾沉舟身上,眼神中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期望。 “顾师长。” “到!”顾沉舟豁然起身。 “你部荣誉第一师,装备精良,士气旺盛,乃我战区一支生力军,更是锐气最盛之部队!” 李宗仁的指挥棒重重地点在沙盘上一个关键的位置——随县西北的唐县镇、吴山店一线,这里属于中央集团军防区的左翼前沿,也是日军可能重点突破的方向之一。 “现命令你部,配属中央集团军序列,但由战区直接指挥!你师之任务,并非固守一地!” “你部的位置在这里,唐县镇至吴山店一线!你部的任务是:作为战区机动反击之先锋!” “初期,配合第13军进行弹性防御,节节抵抗,示敌以弱,将日军第3师团之主力,牢牢吸引并诱使其向枣阳方向深入!” “待敌主力深入我预设战场,其侧翼暴露之际,”李宗仁目光灼灼地盯着顾沉舟,“我要你这把尖刀,以最快的速度,最猛的攻势,协同友军,从侧翼狠狠刺入日军的腰肋!打乱其部署,切断其联系,为全局反击创造战机!能否做到?!” 任务清晰,责任重大。 李宗仁这是将荣誉第一师放在了最关键的机动反击位置上,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全场将领的目光都聚焦在顾沉舟身上。 顾沉舟胸膛一挺,目光坚定,声音铿锵有力,毫无迟疑: “请司令长官放心!荣誉第一师全体将士,必不辱命!定当奋勇杀敌,斩将夺旗,完成长官交付之任务!日寇不退,誓不旋踵!” “好!”李宗仁满意地点点头,“望你部再创辉煌,扬我军威!” “是!” 顾沉舟领命坐下,心中已然热血沸腾。 他终于得到了一个在正面大战中展现锋芒的舞台,荣誉第一师这把磨砺已久的利剑,即将在随枣会战的腥风血雨中,劈出属于它的惊世寒光。 第194章 布防 李宗仁部署完所有部队的防线后,目光沉静而坚定地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声音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诸位,随枣之地,关乎第五战区存亡,更关乎华中抗战之全局!日军十万虎狼,其势汹汹,然我辈军人,守土有责,寸步不让!” “望诸君同心戮力,依托有利地形,坚决执行‘后退决战’之战略部署!既要敢于诱敌,也要善于反击!” “我们要在这里,给不可一世的冈村宁次,给骄狂的日军第11军,好好上一课!让他们瞧瞧,中国军人,不是好惹的!华夏大地,不是他们可以肆意践踏的!” “李某在此,预祝诸君,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所有将领肃然起立,挺直腰板,发出雷鸣般的誓言,目光中充满了决绝与战意。 “必不负司令长官所托!” “绝不让日寇前进一步!” “杀敌报国,在此一战!” 肃穆的气氛弥漫在整个作战室,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肩头的重任。 会议一结束,顾沉舟没有丝毫耽搁,与几位熟识的将领匆匆拱手告别,便带着副官和警卫,快马加鞭赶回荣誉第一师的临时营地。 营地内,各项开拔准备已然就绪,全军将士整装待发,只等他一声令下。 “师座!” 杨才干、方志行、周卫国等主要军官立刻迎了上来。 “情况如何?”杨才干急切地问道。 顾沉舟翻身上马,言简意赅:“任务已明确!我师归属战区直辖,为机动反击先锋!目标,唐县镇至吴山店一线!传令,全师即刻开拔,急行军前进!”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庞大的荣誉第一师再次动了起来,如同一股钢铁洪流,离开临时驻地,朝着东北方向的唐县镇滚滚而去。 队伍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士兵们知道,真正的战斗,即将开始。 部队抵达唐县镇时,已是傍晚。 这个位于随县西北的小镇,此刻已能听到远方更加清晰的炮声,镇内百姓大多已经疏散,只剩下一些不愿离开故土的老人和负责维持秩序的当地官员,显得格外空旷和萧条。 顾沉舟将师指挥部直接设在了镇公所,一座还算坚固的青砖院落里。 与匆匆赶来的镇长及几位留守官员简单寒暄几句,感谢他们提供的帮助并了解了当地基本情况后,他便将安营扎寨、布置防务、协调驻地等具体事宜全权交给了沉稳细致的杨才干。 “老杨,这里交给你了。抓紧时间构筑初步防御工事,安排好警戒哨,让弟兄们抓紧时间休息,但务必保持警惕!” “师座放心,我晓得轻重。”杨才干郑重领命。 顾沉舟则片刻不停,对周卫国、方志行以及各团团长、炮兵团团长郑钢等团级以上军官一挥手: “走!带上家伙,我们上前线!镇长,烦请带路,我们需要尽快熟悉周边地形!” 镇长姓吴,是一位四十多岁、面容黝黑精干的中年人,闻言立刻点头:“顾师长请随我来,这一带的山山水水,没有比我更熟的了!” 一行人骑着马,在吴镇长和几名本地向导的带领下,迅速离开唐县镇,向着预计的日军来犯方向行去。 时近黄昏,残阳如血,将远处的山峦、近处的田野和荒草都染上了一层凄艳的红色。 寒风萧瑟,更添几分肃杀。 众人登上一处可以俯瞰唐县镇外围大部分区域的无名高地。 顾沉舟举起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只见唐县镇坐落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盆地边缘,镇子前方是起伏的丘陵和交错的水田、旱地,几条土路蜿蜒其间,连接着远处的村落和更前方的吴山店方向。 左侧是一片连绵的矮山,植被还算茂密。 右侧则地势相对平坦,但有一条季节性的河流穿过,河道虽然不宽,但两岸陡峭,形成了一道天然障碍。 “吴镇长,前方那条河,叫什么?水势如何?哪些地方可以徒涉?哪些地方桥梁坚固?” 顾沉舟一边观察,一边快速发问。 “回将军,那是漂河,眼下是枯水期,水不深,大部分地段都能徒涉,但河岸有些地方很泥泞。主要的桥就在通往吴山店的大路上,是座石桥,还算结实。” “左侧那片山,能隐蔽多少部队?山后有没有路可以迂回?” “山不小,藏个千把人没问题。山后面有小路,能通到吴山店侧后,但不好走,大部队和骡马困难。” “镇子周边,哪些地方视野最好?哪些地方适合设置炮兵阵地?哪些地方又适合打埋伏?” 顾沉舟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精准而关键,他得提前了解当地的地形,才好布置防守以及指定作战方案。 吴镇长和向导们尽己所知,详细回答。 方志行在一旁飞快地在军用地图上做着标记和补充,周卫国、郑钢、赵栓柱等人则根据自身兵种特点,在心中默默评估着地形的利弊。 郑钢指着几处高地:“师座,这几处位置视野开阔,射界良好,可以设置炮兵观察所和主要炮阵地,能够有效覆盖前方大部分区域。” 周卫国则眯着眼看着左侧的矮山和前方的丘陵地带:“这里适合布置前沿警戒阵地和伏击点,可以层层阻击,消耗鬼子。反击时,我们的突击营可以从左侧山麓隐蔽接敌。” 赵栓柱的目光则投向了右侧相对平坦的地带,又看了看河道:“这边地势适合骑兵快速机动,但需要提前侦察清楚河道可通行地段,避免被阻。反击时,我们可以利用速度,从这里快速穿插,切割鬼子队伍!” 顾沉舟认真听着众人的意见,结合自己观察到的情况,脑海中飞速勾勒出防御和反击的蓝图。 半晌后,有了定计的顾沉舟指着地图,下达初步指令: “1旅,以第1团为主,在镇子前方依托丘陵和水田,构筑第一道阻击阵地,要点式布防,梯次配置火力,任务是迟滞、消耗日军,摸清其主攻方向!” “2旅,第3团负责镇子本身及左翼矮山区域的防御,利用镇内建筑和山地构筑坚固支撑点!第4团作为预备队,同时负责右翼沿河地带的警戒,并确保石桥安全!” “炮兵团,立即勘定郑团长刚才选定的阵地,连夜构筑工事,完成射击诸元测算!” “风骑连,向吴山店方向及左右两翼前出侦察,摸清日军先头部队动向、兵力配置,重点查明河道可通行路线!” “师直属特务营,作为全师总预备队,随时待命!” “各部队连夜行动,加固工事,设置障碍、诡雷!我要在天亮之前,看到一个初步成型的防御体系!” “是!”众军官凛然领命,眼神中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战意。 顾沉舟站在高地上,最后望了一眼血色残阳下的苍茫大地,寒风卷起他军装的衣角。 他知道,这片看似宁静的土地,很快将被战火染红。 而他和他的荣誉第一师,已经张开了口袋,磨利了爪牙,只等猎物闯入,便要给予其致命一击! 勘察结束,众人策马返回唐县镇。 夜色渐浓,但荣誉第一师的营地却灯火通明,无数人影在忙碌着,挖掘工事的锹镐声、加固鹿砦的敲打声、军官传达命令的吆喝声……汇成了一曲大战前的紧张序曲。 第195章 烽烟将起 就在第五战区二十二万将士依托山川地利,匆匆构筑防线,严阵以待之际。 日军第11军司令官冈村宁次麾下的十万虎狼之师,已然如同三支蓄满力量的铁拳,带着摧毁一切的凶焰,向随枣地区猛扑过来。 战火,瞬间被点燃。 日军进攻分为三路,形成钳形攻势。 北路,桐柏山方向。 日军第3师团在师团长山胁正隆的指挥下,兵分两路,如同毒蛇出洞。 主力沿信阳至桐柏的公路滚滚西进,坦克的履带碾过初冬坚硬的土地,扬起漫天尘土。 密集的炮火率先覆盖了中国军队左集团军孙连仲部设在桐柏山外围的前沿阵地,爆炸的火光与浓烟瞬间吞噬了山峦。 与此同时,另一路日军向北猛攻泌阳,试图快速穿插,完成战略迂回。 左集团军各部依托桐柏山险要,凭借预设阵地顽强阻击,枪炮声震耳欲聋,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 中路,襄花公路轴线。 这里是日军的主攻方向,也是压力最大的战场。 第13师团师团长田中静一将其精锐力量全部压上,在大量炮兵和航空兵的支援下,沿着通往随县、枣阳的公路干线,发起了潮水般的连续突击。 守卫此线的第五战区中央集团军汤恩伯所部第13军等部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日军步兵在坦克掩护下,组成密集的散兵线,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中国军队的阵地。 工事在炮火中不断被摧毁,又不断被修复,伤亡数字急剧上升。 随县外围据点反复易手,战线在惨烈的拉锯中缓缓向内收缩,严格按照“后退决战”的方略,节节抵抗,诱敌深入。 南路,大洪山与汉水走廊。 日军第16师团在藤江惠辅的指挥下,从京山出动,向西北方向的中国军队右集团军张自忠部防线发起了猛攻。 而真正的杀招,则是冈村宁次寄予厚望的奇兵,骑兵第4旅团。 旅团长小岛吉藏率领这支完全摩托化和骡马化的快速部队,配备轻型装甲车和大量机枪,如同一条致命的毒蛇,从第16师团进攻序列的外侧猛然窜出,试图利用其高速机动性,实施一场大胆的深远迂回,意图穿透大洪山与汉水之间的狭窄通道,直插中国军队后方腹地,抢占双沟、新野等要点,彻底封闭枣阳地区中国军队西渡汉水的退路。 张自忠将军洞察其奸,严令所部死守阵地,并派出有力部队侧击、迟滞日军骑兵旅团的突进,战斗异常激烈残酷。 与此同时。 唐县镇,荣誉第一师前沿阵地。 远处的炮声如同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越来越清晰,脚下的土地都能感受到隐隐的震动。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特有的辛辣气味,那是从数十里外随风飘来的死亡气息。 顾沉舟站在师指挥部顶层的临时观察所,举着望远镜,久久凝视着东南方向,那是襄花公路主干道,也是枪炮声最为密集的方向。 他的脸色凝重,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日军进攻的强度和速度,依然让人心惊。 “师座!”参谋长方志行快步走上來,手里拿着刚刚收到的几份战情通报,“战区通报,日军第13师团先头部队已突破我第13军第一线警戒阵地,正在向随县县城外围核心阵地猛攻。” “左翼桐柏山方向,第3师团攻势也很猛,孙总司令报告压力巨大。右翼,张总司令那里打得很苦,尤其是日军一支骑兵部队,穿插速度极快,试图包抄我后方!” “知道了。” 顾沉舟放下望远镜,眼神锐利,“告诉周卫国,1旅前沿阵地,提高戒备!鬼子的侦察部队很快就会出现!” “是!” “风骑连有消息回来吗?” “赵连长刚刚派人回报,他们在吴山店东南方向约十里处,发现了日军小股骑兵侦察队,已发生短暂交火,我方无伤亡,毙伤日军数人,现已撤回。” 顾沉舟目光一凝:“看来,鬼子的触角已经伸到我们眼皮底下了。命令风骑连,扩大侦察范围,重点监控漂河石桥以及左翼山地可能的渗透路线,我要随时掌握日军主力的准确动向!” “明白!”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整个荣誉第一师的阵地,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士兵们趴在刚刚挖好的散兵坑和交通壕里,紧紧握着手中的钢枪,德制钢盔下是一张张年轻而紧张的脸庞。 机枪手将马克沁的弹链压满,炮兵团观测所里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炮兵们守在炮位旁,随时准备装定诸元。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 远处的炮声、机枪声越来越近,甚至能隐约听到日军坦克引擎的轰鸣。 下午三时左右,前方观察哨终于传来了消息: “报告师座!吴山店方向发现日军大队步兵!兵力约一个大队,配有炮兵和数辆坦克,正沿大路向我1团前沿阵地推进!” 来了! 顾沉舟深吸一口气,抓起通往第1旅指挥所的电话:“周卫国!” “师座!我看到了!”电话那头传来周卫国兴奋而凶狠的声音,“狗日的小鬼子,总算来了!弟兄们等得手都痒了!” “按预定计划执行!梯次阻击,火力前置,把鬼子放近了打!注意防炮和坦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出击!” “放心吧师座!保证让他们在阵地前碰得头破血流!” 放下电话,顾沉舟再次举起望远镜。 在他的视野尽头,已经可以看到地平线上扬起的更大烟尘,以及日军土黄色军服组成的散兵线,正如同蝗虫般,缓缓逼近荣誉第一师精心设置的的第一道防线。 烽烟骤起,强敌压境。 荣誉第一师在随枣会战中的首战,即将打响。 这片沉寂的土地,即将被钢铁与鲜血所浸染。 顾沉舟握紧了腰间的指挥刀刀柄,眼神冰冷如铁。 他知道,考验这支新生雄师真正成色的时刻,到了。 第196章 首战告捷 冬日的阳光斜照在唐县镇外围的丘陵地上,带着一丝冰冷的暖意。 荣誉第一师第1团构筑的第一道防线,如同一条蛰伏的土龙,静静地横亘在通往吴山店的大路前方。 阵地依托着几处起伏的坡地和一片已经收割过的玉米地,巧妙地利用地形,挖掘了纵横交错的战壕、散兵坑,并设置了鹿砦和铁丝网。 阵地后方不远处的观察所里,第1团团长李国胜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远处那越来越近的日军队伍。 他能清晰地看到日军土黄色的军服,阳光下反射着寒光的刺刀,以及那几辆如同铁乌龟般缓慢前行的九五式轻型坦克。 “狗日的小鬼子,排场倒不小。”李国胜啐了一口,抓起电话,“旅座,鬼子先头部队上来了,看样子是一个加强中队,后面还跟着大队主力,有炮,还有几辆豆战车!” 电话那头传来周卫国沙哑而兴奋的声音: “老子看见了!按计划,把他们放进来!机枪火力点都给老子藏好了,没有老子命令,谁他妈敢提前开火,老子毙了他!告诉弟兄们,沉住气,今天给这帮东洋畜生好好上一课!” “明白!” 李国胜放下电话,对身边的传令兵低吼道:“传令各营,没有我的信号,谁也不准开枪!把鬼子放到一百米,不,八十米内再打!炮兵观测员就位,随时准备呼叫炮火覆盖鬼子后续梯队!” 命令迅速沿着战壕传递下去。 原本还有些细微骚动的阵地瞬间陷入死寂,只有寒风刮过地面的声音。 士兵们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战壕壁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手心里微微见汗。 机枪手将马克沁的两脚架稳稳架在壕沿上,副射手托着长长的弹链,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与此同时,日军酒井大队本部。 大队长酒井真一少佐放下望远镜,脸上带着一丝不屑的冷笑。 在他看来,前方的中国军队阵地虽然看起来有些模样,但无非又是那些不堪一击的支那部队惯用的把戏。 “大野君,你看,支那人的阵地静悄悄的,恐怕已经被皇军的兵锋吓破胆了。” 酒井真一得意地对身旁的参谋大野原中尉说道。 大野原眉头微蹙,再次劝谏: “少佐阁下,敌军以逸待劳,阵地看似寻常,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沉静。是否等炮兵完成部署,进行一轮火力覆盖后再……” “不必了!” 酒井真一不耐烦地打断他:“对付这种敌人,皇军一个冲锋足矣!藤田中队已经展开,难道要让英勇的帝国士兵等待吗?命令藤田中队,立即发起攻击!炮兵小队进行一分钟急促射后,向前延伸,掩护步兵冲锋!坦克,协同前进!” “嗨依!” 传令兵立刻跑去传达命令。 大野原看着酒井自信满满的背影,心中的忧虑更深了。 他总觉得,对面那片沉默的阵地,像是一头蛰伏的猛兽,正张开巨口,等待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很快,日军阵地上响起了尖锐的哨声。 隶属于藤田中队的一百多名日军步兵,在军官的指挥刀和军曹的嘶吼声中,排着略显稀疏但依旧密集的散兵线,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开始向第1团阵地缓缓逼近。 那几辆九五式轻型坦克也轰鸣着,用其车载的37毫米坦克炮和7.7毫米机枪,对着中国军队阵地可能存在的火力点进行盲目的威慑射击,履带碾过干硬的土地,留下深深的车辙。 日军的九二式步兵炮和迫击炮也开始零星轰鸣,炮弹落在第1团阵地前后,炸起一团团泥土和硝烟。 这是日军试探性的火力准备,试图引诱中国军队开火,暴露火力点。 然而,第1团的阵地依旧一片死寂,仿佛空无一人。 只有炮弹爆炸的烟尘偶尔遮挡一下视线。 “哟西!支那军果然不堪一击!”酒井真一在后方用望远镜看到这一幕,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命令藤田,加快速度,一举突破!” 得到命令的藤田中队日军,加快了脚步,散兵线开始小跑起来,嘴里发出“板载”的嚎叫,气势汹汹地扑向看似空虚的中国军队阵地。 距离,两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士兵,几乎已经能看清对面战壕边缘的泥土了,他们脸上甚至露出了即将获胜的狰狞笑容。 就在这时。 “打!” 第1团团长李国胜猛地放下望远镜,对着电话听筒发出了石破天惊的怒吼。 几乎在同一瞬间,原本死寂的阵地猛然复活。 “哒哒哒哒——!” “咚咚咚咚——!” “砰!砰!砰!” 马克沁重机枪那如同撕裂布匹般的高射速嘶吼率先响起,形成密集的交叉火力网。 紧接着,MP18冲锋枪的连射声,中正式步枪精准的点射声,以及捷克式轻机枪沉闷而持续的咆哮,汇成一股死亡的风暴,劈头盖脸地砸向几乎冲到眼皮底下的日军。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如同被割倒的麦子,瞬间倒下一片。 突如其来的猛烈火力完全超出了日军的预料。 他们想象中的“一轮冲锋即溃”的场景没有出现,反而撞上了一堵由钢铁和火焰组成的死亡之墙。 这跟他们之前遇到的支那军队完全不一样。 这支支那军队的火力太猛了! 日军装备的大正十一年式轻机枪和九六式轻机枪试图还击,但它们的射速和火力持续性,在马克沁的绝对火力优势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八嘎!有埋伏!” 日军中队长藤田大尉惊恐地大叫,但他声音未落,一发不知从哪个精确射手射出的7.92毫米毛瑟步枪弹,便精准地钻入了他的眉心。 藤田倒在地上,眼珠凸出。 那几辆耀武扬威的九五式坦克也遭到了重点照顾。 隐藏在侧翼反坦克火力点的士兵,使用德制“坦克杀手”反坦克枪和集束手榴弹,对着其薄弱的侧后装甲发起了攻击。 一辆坦克的履带被炸断,瘫在原地成了固定靶子,另一辆则被反坦克枪连续击中,冒起了浓烟。 “炮兵!呼叫炮兵支援!” 后方观战的酒井真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气急败坏地吼道。 他引以为傲的“皇军无敌”的信念,在这一刻遭到了无情的粉碎。 然而,还没等日军的炮兵做出有效反应,荣誉第一师炮兵团的报复性炮火已经率先降临。 “咻——咻——咻——!” “轰!轰!轰!” 预先测算好射击诸元的迫击炮和步兵炮炮弹,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落在了日军后续跟进的步兵队列和试图前推的炮兵阵地上。 爆炸的火光和硝烟瞬间将日军笼罩。 “撤!快撤!” 损失惨重的藤田中队残部,在失去指挥和遭到猛烈火力打击下,再也支撑不住,狼狈不堪地向后溃退,在阵地前留下了大片尸体和伤员。 第一次交锋,短短不到二十分钟。 酒井大队精心组织的试探性进攻,在荣誉第一师第1团沉着、猛烈而精准的反击下,彻底失败。 酒井真一呆若木鸡地看着前方溃退下来的士兵和阵地前遍布的帝国军人尸体,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大野原之前的劝谏,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而第1团的阵地上,则爆发出了一阵压抑后的欢呼。 士兵们看着狼狈逃窜的日军,信心大增。 观察所里,周卫国放下望远镜,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对着电话说道:“师座,小鬼子这当头一棒,挨得结实!看来咱们这两个月的粮食和弹药,没白费!” 电话那头,顾沉舟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带着一丝赞许: “打得不錯。告诉李国胜,抓紧时间抢修工事,救治伤员,补充弹药。鬼子的报复,很快就会来。这只是开始。” “明白!” 顾沉舟挂断电话,目光再次投向硝烟未散的战场。 首战告捷,意义重大,不仅挫敌锐气,更坚定了全师官兵的必胜信念。 第197章 蓄势 酒井真一站在联队本部临时搭建的帐篷外,看着麾下士兵将伤亡者陆续抬下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之前的狂妄和自信早已被阵地前那顿劈头盖脸的猛烈火力砸得粉碎。 酒井能坐上大队长的位置,靠的不仅是勇猛,更有在战场上存活下来的审慎。 此刻,被现实狠狠抽了一耳光的他,迅速冷静了下来。 “大野君,”酒井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你说得对,是我轻敌了。对面的支那军,绝非寻常部队。” 参谋大野原中尉见他终于听进劝告,心中稍安,连忙道:“少佐阁下能及时醒悟,实乃大队之幸。当务之急,是稳固现有战线,等待联队主力抵达,再图进攻。” 酒井真一点点头,再无之前的冒进之意:“命令各部,就地构筑防御工事,加强警戒,防止敌军反击。同时,派侦察分队,务必摸清对面这支军队的底细!我要知道,他们到底是哪一部分的!” 他不再将对方视为可以随意碾碎的虫子,而是摆在了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位置上。 日军的效率极高,侦察兵很快带回了情报。 当酒井真一看到情报上“荣誉第一师”以及其指挥官“顾沉舟”的名字时,瞳孔骤然收缩,倒吸了一口凉气。 “竟然是他们……” 酒井喃喃自语,之前所有的疑惑似乎都有了答案。 那凶猛而精准的火力,那沉着老练的防守,一切都对得上号。 这支在华中地区屡屡让皇军吃亏,甚至阵斩了少将观摩团的部队,竟然被自己一头撞上了。 就在这时,地面传来沉闷的震动,大队人马行进的喧嚣声由远及近。 日军第37联队主力,在联队长中岛厚司大佐的率领下,终于抵达了前沿。 中岛厚司身材矮壮,面容冷峻,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鹰隼般的光芒。 他刚一下马,便径直走向酒井真一,不等对方敬礼完毕,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 “酒井!你这个蠢货!帝国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一个加强中队的进攻,竟然被支那人打得如此狼狈!你是在华北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吗?!” 酒井真一猛地低头:“嗨依!联队长阁下,是在下判断失误,轻敌冒进,甘受责罚!” 他抬起头,急忙补充道,“但是,联队长阁下,对面的支那军队,并非普通部队,他们是荣誉第一师!指挥官是那个顾沉舟!” “荣誉第一师?顾沉舟?” 中岛厚司的训斥戛然而止,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如同发现了猎物的毒蛇。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知道这支队伍。 大本营下发的敌情通报中,多次提及这支中国军队的难缠,其指挥官顾沉舟更是被标注为“狡诈悍勇,需重点警惕”的人物。 黑岩镇物资被劫,大杨镇观摩团被全歼,少将被枭首……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让“荣誉第一师”和“顾沉舟”成为了华中日军高层心中一根尖锐的刺。 中岛厚司脸上的怒容渐渐被一种混合着凝重与兴奋的复杂表情所取代。 他挥手让酒井起身,目光越过前方,仿佛要穿透那片刚刚吞噬了他麾下士兵的土地,看到对面荣誉第一师的指挥部。 “荣誉第一师……顾沉舟……”中岛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丝冰冷而嗜血的弧度,“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了这条大鱼,这块硬骨头。” 压力吗?自然是有的。 对方能打出那样的战绩,绝非侥幸。 但更多的,是一种遇到强敌的兴奋。 中岛厚司对自己和一手训练出来的第37联队有着极强的信心,他的联队是第3师团的尖刀,装备精良,士兵悍勇,作战经验丰富。 “酒井,你之前的失败,情有可原,但也罪责难逃!”中岛厚司冷声道,“现在,将功补过的机会来了!传令下去,全军最高警戒!对面的,是支那军真正的王牌,是我们帝国军人的宿敌!” 他环视周围聚拢过来的联队部军官,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决绝的杀意: “诸君!这是我们第37联队扬名立万,为帝国扫除心腹大患的绝佳时机!” “我不管他顾沉舟有多狡猾,他荣誉第一师有多能打!在这里,在唐县镇,我就要让这里,变成他们荣誉第一师的埋骨之地!变成他顾沉舟的葬身之所!” “命令:炮兵大队,立即勘定阵地,做好全面炮击准备!” “各步兵大队,调整进攻队形,研究敌军火力配置!我们要用最猛烈的炮火,最坚决的突击,一寸一寸地碾碎他们的阵地!” “侦察分队全部撒出去,我要知道他们防线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火力点的位置!” “这一次,不再是小规模的试探!我要用整个联队的雷霆之力,一举将他们砸碎!” “嗨依!” 所有日军军官齐声应诺,眼神中燃烧着被激起的战意和凶残。 得知对手是声名在外的荣誉第一师,非但没有让他们畏惧,反而更加激发了这些日军精锐的征服欲和毁灭欲。 很快,日军第37联队如同一个被彻底惊醒的战争机器,开始高效而冷酷地运转起来。 炮兵观测气球缓缓升空,更多的火炮被推上前沿阵地,步兵们开始在军官的督促下,针对之前遭遇的猛烈自动火力,调整进攻战术和队形。 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气氛,笼罩在整个交战区域的上空。 荣誉第一师前沿观察所。 顾沉舟同样举着望远镜,敏锐地捕捉到了日军阵地的变化。 他看到日军不再像之前那样散漫,调动更加有序,后方出现了更多的炮兵阵地,侦察活动也明显频繁起来。 “师座,小鬼子看来是动真格的了,来的应该是他们的联队主力。” 周卫国不知何时来到了观察所,语气带着凝重,也带着兴奋。 “嗯。” 顾沉舟放下望远镜,眼神冰冷: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告诉李国胜,一团的考验,现在才真正开始。让弟兄们做好防炮准备,鬼子的炮火覆盖,很快就会来。同时,命令炮兵团,锁定日军可能的炮兵阵地和兵力集结区域,准备反制!” “是!” 顾沉舟知道,酒井大队的试探只是开胃小菜。 如今,日军的联队主力抵达,并且显然已经认出了他们,接下来的战斗,将是意志、战术和实力的全面硬撼。 第198章 开战 日军第37联队主力的抵达,如同给原本就紧绷的战局又加上了一个沉重的砝码。 唐县镇外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寒风都似乎变得小心翼翼,不敢轻易吹动那弥漫在双方阵地间的浓烈杀气。 荣誉第一师前沿阵地,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士兵们不再像初次接敌时那般带着些许紧张和兴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专注。 他们沉默地检查着手中的武器,将一颗颗黄澄澄的子弹压入弹仓,将木柄手榴弹三个一组整齐地码放在触手可及的壕沿下。 机枪手再次校准射界,副射手将备用的枪管和长长的弹链摆放有序。 老兵们靠在战壕壁上,闭目养神,仿佛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只有偶尔掀开眼皮时,那锐利的眼神才泄露出他们内心积蓄的澎湃战意。 各级军官沿着交通壕快速穿行,压低声音进行最后的检查和动员。 “检查防炮洞!加固顶盖!鬼子的炮不是吃素的!” “爆破组,集束手榴弹准备好!看到铁王八靠近了,就给老子往履带和肚子底下招呼!” “狙击手,找好自己的位置,专打鬼子军官和机枪手!” “都给我记住了,放近了打,听命令再开火!谁要是怂了,坏了师座和旅座的大计,老子第一个毙了他!” 与此同时,师属炮兵团阵地更是忙碌异常。 观测兵趴在最前沿的观察所里,电话线一直连接到后方的炮位。 团长郑钢亲自坐镇指挥所,根据侦察兵和前沿反馈的信息,在地图上不断标注和修正着射击诸元。 “一号区域,坐标125,132,疑似日军步兵集结地!” “三号高地反斜面,发现日军炮兵观测气球!” “妈的,小鬼子学精了,把炮兵阵地分散布置了……” “各炮位注意!优先打击已标定的日军疑似炮兵阵地和步兵集结区域!炮弹都给我省着点用,但该打的时候,绝不许含糊!” 师指挥部里,电话铃声、电报滴答声、参谋人员急促的汇报声交织在一起。 顾沉舟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目光沉静如水。 方志行在一旁,不断将最新获得的情报在沙盘上更新。 “师座,日军第37联队三个步兵大队已全部展开,其炮兵大队正在我阵地正面约三公里处构筑发射阵地。侦察兵报告,日军工兵正在清除前沿障碍,看来总攻在即。” 方志行语速很快。 顾沉舟点了点头,手指点在沙盘上代表第1团防线的位置:“告诉周卫国和李国胜,核心在于‘韧’字。一线阵地可以丢,但必须让鬼子付出血的代价,最大限度地消耗其有生力量和锐气。预备队随时准备反冲击,夺回阵地。” 他又指向左翼矮山和右翼河道:“命令第3团,加强左翼山地警戒,防止日军小股部队渗透。第4团,确保右翼石桥安全,同时在河道其他可徒涉地段加强监视和火力封锁。风骑连保持机动,随时准备策应两翼或向敌后穿插扰袭!” “是!” …… 日军第37联队本部。 联队长中岛厚司大佐同样在进行最后的部署。 他摒弃了酒井真一那种轻敌冒进的打法,采取了极其稳妥而凶狠的战术。 “命令:炮兵大队,集中所有火力,对支那军第一线阵地进行为期三十分钟的毁灭性炮击!我要把他们的壕沟炸平,把他们的火力点全部摧毁!” 中岛的声音冷酷无情。 “步兵第一、第二大队,担任主攻。炮击结束后,立即发起波浪式连续突击!不要吝啬弹药,不要畏惧伤亡!用绝对的实力,碾压过去!” “步兵第三大队,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投入战斗,扩大战果!” “战车中队,协同步兵进攻,重点摧毁支那军的坚固火力点!” 中岛看了一眼旁边神色复杂的酒井真一,冷冷道:“酒井少佐,你的大队损失不小,此次进攻,你部负责侧翼掩护和战场清扫,戴罪立功吧!” “嗨依!感谢联队长阁下!” 酒井真一低头领命,心中五味杂陈。 日军的炮兵阵地上,一门门三八式75毫米野炮、九二式步兵炮以及九七式迫击炮昂起了黑洞洞的炮口,弹药手将沉重的炮弹堆放在炮位旁,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时间,在双方紧锣密鼓的最后准备中,悄然流逝。 夕阳西沉,天色逐渐暗淡下来,但谁都知道,黑夜的降临并不会带来宁静,反而可能成为更加惨烈搏杀的序幕。 当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以下,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 只有偶尔传来的零星枪声和远处不知名野狗的吠叫,打破这死一般的沉寂。 荣誉第一师阵地上,士兵们蜷缩在加固过的防炮洞和掩体里,耳朵竖起着,倾听着外面的任何一丝异动。 他们知道,这寂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 顾沉舟没有休息,他走出指挥部,在夜色中巡视着核心阵地。 看着战壕里那一张张在微弱星光下显得模糊而坚毅的脸庞,他停下脚步,沉声道:“弟兄们,怕不怕?” “不怕!”压抑而整齐的低吼在战壕中回应。 “好!”顾沉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记住,我们的身后,是无数同胞!我们多顶住一分钟,多杀一个鬼子,身后的乡亲就多一分安全!荣誉第一师的旗,不能倒!我,与你们同在!” “誓与阵地共存亡!” 低沉的誓言在夜色中回荡,带着决绝的力量。 凌晨四点,一天中最黑暗寒冷的时刻。 突然。 “咻——” 一声尖锐凄厉的呼啸,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无数声。 如同死亡的协奏曲骤然奏响。 “炮击!防炮!”各级军官声嘶力竭的吼声瞬间响彻整个荣誉第一师阵地。 下一刻,地动山摇。 日军第37联队炮兵大队蓄势已久的毁灭性炮击,如同火山喷发般降临了。 无数炮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如同冰雹般砸落在第1团坚守的第一道防线上。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成一片,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 炽热的火焰冲天而起,瞬间将黑夜染成了白昼。 浓烈的硝烟和尘土弥漫开来,遮蔽了星光,也吞噬了阵地。 第199章 寸土不让 日军的炮火准备,足足持续了半个小时。 唐县镇外围的第一团阵地,仿佛被整个犁了一遍,硝烟弥漫,焦土遍地,原本清晰的战壕轮廓变得模糊不堪,随处可见坍塌的掩体和炸断的鹿砦。 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硫磺味和血腥气。 但如此猛烈的炮火却没有带给第1团太多伤亡,久经沙场的荣誉第一师,在筑造阵地方面早已炉火纯青,修造的防炮洞十分安全可靠,鬼子的炮火根本占不到便宜。 炮击刚一延伸,日军的步兵便在军官声嘶力竭的嚎叫和军刀的驱赶下,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试探性的散兵线,而是以中队、小队为单位的密集冲锋波次,悍不畏死地扑向看似已被炮火摧毁的中国军队阵地。 中岛厚司站在后方高地上,举着望远镜,嘴角带着冷酷的自信。 他相信,在如此猛烈的炮火覆盖下,任何生物都难以幸存,剩下的,只是帝国士兵去收割残敌而已。 然而,当第一批日军士兵冲到距离阵地不足一百米时,死寂的焦土复活了。 “打!” 随着一声怒吼,残破的战壕里,猛地探出无数身影。 机枪、步枪、冲锋枪喷吐出复仇的火舌。 马克沁那特有的高速撕裂声再次成为战场的主旋律,密集的弹雨如同死神的镰刀,疯狂地收割着日军的生命。 “八嘎!他们怎么有这么强的火力?!” 冲在前面的日军中队长难以置信地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士兵,中国军队的火力强度和密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荣誉第一师第1团的将士们,用钢铁般的意志和精良的装备,硬生生顶住了日军第一轮凶猛的冲锋。 他们利用残存的工事和弹坑,灵活机动地射击、投弹,将日军死死压制在阵地前沿,无法越雷池一步。 日军遗尸累累,不得不狼狈退去。 中岛联队的火力确实很猛,也不愧是精锐联队,战斗力十分之强,若是对阵他们的是一般的部队,恐怕会打的很艰难。 但荣誉第一师可不是一般的部队,是在血火之中蜕变涅槃的虎贲劲旅。 而且兵力是中岛联队的数倍,还占据地形优势,以逸待劳,这样的情况之下,中岛联队占不到任何便宜。 就如现在这样,仅仅靠着第1团就轻易的将中岛联队的第一轮进攻瓦解。 “废物!一群废物!”中岛厚司在望远镜里看到进攻受挫,气得脸色铁青。 他意识到,对面的敌人比他想象的还要顽强。 硬冲不行,他便祭出了另一招,也是自踏上华夏领土以来他的部队百试百灵的一招,集团玉碎冲锋! 中岛召集基层军官和军曹,进行了一番极具煽动性的训话: “诸君!对面的支那军,是帝国的心腹大患!消灭他们,是吾辈为天皇陛下尽忠,为圣战玉碎的最高荣誉!” “皇军威武!武士道精神无敌!支那人的子弹,无法阻挡帝国勇士的意志!” “下一波进攻,我要看到你们踏着敌人的尸体前进!为了帝国,前进!” 说是训话,实际上是洗脑,用军国主义思想和武士道精神洗脑底层日本士兵玉碎。 在中岛的鼓动和下级的层层灌输下,许多被军国主义思想荼毒至深的底层日军士兵,双眼赤红,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疯狂地叫嚣着要“玉碎冲锋”,一举摧毁荣誉第一师。 中岛厚司当然不是真的让士兵毫无价值地去送死。 第二轮进攻,他派上了手中的王牌,战车中队! 数辆九五式轻型坦克和八九式中型坦克轰隆隆地开出阵地,在步兵的簇拥下,再次向第1团阵地碾压过来。 步坦协同,坦克用机枪和火炮为步兵开路,步兵则保护坦克免受近距离攻击。 这一招果然奏效。 坦克的装甲抵挡了大部分轻武器射击,其凶猛的火力给第1团造成了不小的伤亡和压制。 日军的步兵躲在坦克后面或侧翼,趁机向前猛冲。 在钢铁怪兽的掩护下,日军这一次攻势异常凶猛,一度突破了第1团部分前沿阵地,最近的距离,甚至冲到了离主阵地仅有百米之遥的地方。 “团长!鬼子冲上来了!二营三连的阵地被突破了!”传令兵声音带着焦急。 第1团团长李国胜眼睛都红了,抓起电话吼道:“旅座!鬼子坦克太硬,弟兄们顶得很辛苦!请求炮火支援!覆盖阵地前沿!” 电话那头周卫国的声音同样嘶哑:“老李,顶住!炮兵团正在转移火力!告诉弟兄们,就算用牙咬,也得把鬼子给我啃下去!敢死队!上敢死队!” 命令下达,阵地上一片悲壮。 面对轰鸣逼近的日军坦克和后面密密麻麻的步兵,第1团的将士们展现了惊人的勇气和牺牲精神。 小鬼子不怕死,他们又有何惧! “狗日的日本龟儿子,老子跟你们拼了!” 一名身上捆满了炸药包和手榴弹的川籍老兵,猛地从战壕里跃出,拉燃导火索,义无反顾地冲向一辆正在喷吐火舌的八九式中型坦克。 “轰隆!!” 一声巨响,坦克的履带被炸断,瘫在原地,周围的日军步兵也被炸倒一片。 “弟兄们,川娃子不怕死!跟我上!” 又一名军官模样的汉子,抱着集束手榴弹,滚进日军步兵群中,与敌人同归于尽。 一个,两个,三个……无数身绑炸药的敢死队员,如同扑火的飞蛾,从阵地各处跃出,高喊着“荣誉万岁!”“杀鬼子!”,点燃导火索,以血肉之躯,径直撞向日军的坦克和密集的步兵队列。 一声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在前沿响起,每一团腾起的火光,都意味着一名英勇将士的牺牲,也意味着日军一辆坦克的瘫痪或一群步兵的灭亡。 这惨烈至极的一幕,深深震撼了进攻的日军。 他们不怕死,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决绝、如此大规模的自杀式反击。 皇军所谓的“玉碎”,在对方这种纯粹为了阻滞他们、为了胜利而毫不犹豫奉献一切的牺牲面前,竟显得有些苍白。 日军的攻势,在这股由血肉和意志铸成的铜墙铁壁前,再次被硬生生遏制。 坦克因为害怕敢死队的靠近而不敢过于突前,步兵的冲锋势头也为之一滞。 就在这时。 “咻——咻——咻——!” 荣誉第一师炮兵团的报复性炮火终于降临。 炮弹精准地落在了日军后续梯队和坦克周围,炸得日军人仰马翻。 “反击!把鬼子压下去!” 李国胜抓住战机,命令预备队投入反击。 残存的第1团官兵,如同下山猛虎,端着刺刀,挥舞着大刀,从战壕中跃出,向失魂落魄的日军发起了反冲锋。 短兵相接,刺刀见红。 阵地上响起了激烈的搏杀声和怒吼声。 中岛厚司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 他精心策划的步坦协同猛攻,竟然再次被对方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粉碎。 他损失了宝贵的坦克和大量步兵,却连对方第一道主阵地都没能完全突破。 “八嘎呀路!荣誉第一师……顾沉舟……” 中岛厚司死死攥着望远镜,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更加炽烈的杀意,在他心中疯狂交织。 他知道,自己遇到了从军以来最顽强、最可怕的对手。 也知道了为何荣誉第一师这支支那军队为何让大本营都头疼不已。 第200章 变局 唐县镇外围的枪炮声暂时停歇,硝烟却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糊气味。 第1团的将士们正在抓紧时间抢修工事,搬运伤员,补充弹药。 虽然成功击退了日军第37联队的凶猛进攻,但每个人脸上都看不到太多喜悦,只有疲惫和凝重。 久经沙场的将士们早已经过了那种打退一波鬼子进攻就务必喜悦的境地了,他们比任何人都知道鬼子的凶残,都知道鬼子的溃退只是暂时的。 阵地前堆积如山的日军尸体和己方付出的惨重代价,无声地诉说着刚才战斗的惨烈。 师指挥部内,气氛更是压抑。 顾沉舟面前摊开着几份刚刚收到的战区急电,他的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师座,情况不妙啊。”参谋长方志行语气沉重,“左翼,长寿店防线已被日军第13师团突破,第180师、第37师后撤。右翼更糟,日军骑兵第4旅团动作极快,已占明港,威胁我桐柏山侧背。最可恶的是,塔儿湾方向,鬼子竟然动用了毒气弹!第84军伤亡惨重,塔儿湾……丢了!” 一个个坏消息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杨才干一拳砸在桌子上,咬牙切齿:“狗日的小鬼子,打不过就放毒气!无耻之尤!” 周卫国双眼赤红,喘着粗气:“师座,咱们这边虽然顶住了,可照这么打下去,左右两翼要是崩了,咱们守在这唐县镇,迟早成了饺子馅!” 顾沉舟沉默着,目光死死盯着沙盘上那代表日军进攻势头的蓝色箭头。 战局的恶化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期。 李宗仁长官设计的后退决战战略固然精妙,但前提是左右两翼的口袋边要能扎得紧,能顶住日军的猛攻。 如今,口袋的两边都在被疯狂撕扯,一旦被彻底突破,整个第五战区的防线都有崩溃的风险。 他荣誉第一师即便在这里挡住甚至重创一个中岛联队,对于整个战局而言,也不过是延缓了局部崩溃的时间,无法扭转大势。 “不能等了。” 顾沉舟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固守待援,已是下策。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打乱日军的部署!” “主动出击?”方志行一怔,“师座,您的意思是……” “中岛联队新败,士气受挫,伤亡不小,正是最虚弱的时候!”顾沉舟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中代表日军第37联队的位置,“他们仰仗后续兵力,才敢如此嚣张。若我们能在其援兵抵达之前,率先发力,一举吃掉这个孤军深入的联队!” 顾沉舟环视众人,声音斩钉截铁:“歼灭中岛联队,不仅能极大提振我军士气,更能让日军中路进攻锋芒受挫,迫使冈村宁次不得不从中路抽调兵力填补缺口,甚至重新评估进攻计划!如此,方能真正为左右两翼的友军分担压力,支援全局!” 这个想法极其大胆,甚至有些冒险。 以一個师的兵力,主动去歼灭日军一个精锐联队,这需要极大的魄力和对部队战斗力绝对的自信。 杨才干和周卫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与战意。 他们对自己的部队有信心。 “师座,干吧!”周卫国瓮声道,“中岛这老鬼子的人头,我早就想摘了!” “但是,”方志行保持着冷静,“师座,主动出击的前提,是必须确认中岛联队背后没有大量的、随时可以投入战斗的日军援兵。否则,我们很可能陷入重围。” “不错!”顾沉舟赞许地看了方志行一眼,“情报是关键!立刻派出所有能调动的侦察兵,特别是风骑连的轻骑,向中岛联队侧后纵深侦察!我要知道,方圆二十里内,有没有日军其他联队或旅团级部队在快速靠近!重点是襄花公路方向以及他们可能的援军来路!” “是!”方志行立刻领命安排。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对顾沉舟和整个荣誉第一师而言,是无比煎熬的等待。前方的侦察兵如同撒出去的鹰隼,不断将情报送回。 每一份回报都牵动着指挥部所有人的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幕渐渐降临。 终于,在夜色完全笼罩大地之时,赵栓柱亲自带着几名骑兵,风尘仆仆地赶回了师部。 “师座!”赵栓柱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我们摸清楚了!中岛联队后方十里之内,没有发现日军大部队集结或快速开进的迹象!他们的补给线也拉得较长,护卫力量薄弱!可以肯定,中岛联队目前是孤军!” “好!”顾沉舟眼中精光爆射,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打消。 他猛地转身,面向指挥部内所有翘首以盼的军官,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冰冷的杀意和决然的战意: “传令全军!” “第1旅,由周卫国指挥,为主攻方向,目标直指中岛联队本部核心阵地!” “第2旅,由杨才干指挥,负责从左翼迂回,切断中岛联队向吴山店方向的退路,并阻击可能来自该方向的零星增援!” “炮兵团,郑钢!集中所有火炮,在总攻发起前,对日军营地及主要防御工事进行十分钟的急速射!打掉他们的指挥系统和重火力!” “风骑连,赵栓柱!待炮击延伸后,从右翼缺口快速突入,分割日军营地,搅乱其建制!专打他们的指挥部和炮兵!” “师直属特务营,作为总预备队,随我行动,随时投入最关键的方向!” “各部队,务必于今夜三更天,准时发起总攻!此战,不留余地,不要俘虏!我要中岛联队,从此在日军的序列里除名!我要中岛厚司的人头,祭奠我牺牲的弟兄!” “是!歼灭中岛联队!砍下中岛狗头!” 所有军官轰然应诺,杀气腾腾。 命令如同燎原的星火,迅速传遍荣誉第一师的每一个角落。 士兵们默默检查着装备,将刺刀磨得雪亮,将手榴弹挂满胸前。 没有人说话,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战意在无声地流淌。 他们知道,这将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歼灭战,是荣誉第一师证明自己王牌地位的立威之战。 夜色深沉,寒风凛冽。荣誉第一师这把磨砺已久的战刀,终于要在这漆黑的夜里,向着狂妄的敌人,发出石破天惊的一击。 第201章 暗夜突袭 三更时分,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连日激战后的疲惫,让日军第37联队的营地陷入了沉睡,只有零星巡逻哨兵的身影和几盏探照灯的光柱,在寒冷的夜风中摇曳。 中岛厚司在联队本部那顶相对厚实的帐篷里,刚刚进入浅眠。 白天的挫败如同梦魇般纠缠着他,让他睡得极不安稳。 突然。 “咻——!!!” 一声极其尖锐、仿佛要撕裂灵魂的呼啸,由远及近,瞬息而至。 紧接着,是地动山摇般的猛烈爆炸。 “轰隆!!!” 巨大的气浪直接将中岛厚司从行军床上掀翻在地。 泥土、木屑混合着硝烟味扑面而来,帐篷被冲击波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八嘎!怎么回事?!是哪个混蛋擅自开炮?!” 中岛的第一反应是震怒,以为是麾下哪个不守纪律的炮兵小队擅自行动,甚至可能是误击。 他从未想过,会是支那军队主动发起如此猛烈的炮击。 自踏上华夏领土以来,从来都是他率领帝国精锐突袭支那军队,还从未有过支那军队敢反过来袭击他的。 然而,回答中岛的,是如同疾风骤雨般接踵而至的更多炮弹。 “咻咻咻——轰!轰!轰!轰!” 荣誉第一师炮兵团的怒吼,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郑钢集中了全团所有能够得着的火炮,按照预先精确测算的诸元,将炮弹如同泼水般倾泻在日军营地的核心区域。 中岛联队本部、炮兵阵地、步兵集结地、物资堆放点……所有重要目标,都在第一轮急速射中遭到了毁灭性的覆盖。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爆炸声连绵不绝,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日军的帐篷被撕碎、点燃,士兵在睡梦中就被炸得血肉横飞,战马受惊嘶鸣,四处狂奔,整个营地瞬间陷入一片火海与混乱。 “敌袭!是支那军!支那军打过来了!” 侥幸未死的日军哨兵发出凄厉的警报,但这警报声在震耳欲聋的炮火中显得如此微弱。 中岛厚司连滚带爬地冲出半塌的帐篷,看着眼前如同炼狱般的景象,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直到一枚炮弹呼啸着落在他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炸起漫天泥土,那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才让他彻底清醒。 这不是误击,不是擅自行动,是真的。 是那个顾沉舟,是荣誉第一师,主动杀上门来了。 “八嘎呀路!他们怎么敢?!”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中岛心头,随之而来的是无边的恐惧和暴怒,“副官!副官!组织防御!快!所有还能动的人,拿起武器,守住营地!” 然而,仓促之间,谈何容易? 中岛联队自上而下,早已被“皇军无敌”的骄纵心态腐蚀,他们习惯了主动进攻,习惯了中国军队的被动防守,何曾想过会在深夜被对方以如此狂暴的方式端了老巢? 大部分士兵刚从睡梦中被震醒,头脑昏沉,衣冠不整,甚至很多人连枪都还没找到,就在军官的嘶吼声中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建制被打乱,指挥近乎失灵。 顾沉舟当然不会错过这个绝佳的机会,听见日军营地的枪声抵抗声较为微弱,顿时知道日军仓促之中并未调整过来,防守反击的力量根本不足。 于是,顾沉舟下令,让周卫国和杨才干率领两个旅一万多人大军压上,务必一鼓作气拿下整座日军营地。 就在日军营地乱成一锅粥,抵抗微弱且混乱之际。 “嘀嘀哒嘀嘀哒——嘀嘀哒嘀——” 嘹亮、激昂、带着一股子决绝杀气的冲锋号声,如同划破夜空的惊雷,骤然从荣誉第一师的阵地方向响起。 这号声,对于日军而言,是死亡的召唤。 紧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从营地的前方、左翼、甚至侧后传来。 “杀鬼子!!” “为牺牲的弟兄报仇!!” “冲啊!踏平鬼子营地!” 声音震天动地,仿佛有千军万马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营造出一种“四面楚歌”的绝境氛围。 本就惊慌失措的日军士兵,听到这无边无际的喊杀声,更是魂飞魄散,不少人下意识地就想掉头逃跑。 “不许退!顶住!谁敢后退,军法处置!” 中岛厚司拔出指挥刀,声嘶力竭地怒吼,亲手砍翻了一个试图逃跑的士兵,才勉强压住了溃逃的势头。 但他心里清楚,联队军心已乱! 而就在这时,借助着营地燃烧的火光和尚未被完全摧毁的探照灯残光,中岛厚司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乃至灵魂战栗的一幕。 只见营地被炮火撕开的缺口处,以及更远处的黑暗中,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了无数头戴德式钢盔、手持明晃晃刺刀的中国士兵。 他们三人一组,形成一个个锋利的三角攻击阵型,动作迅猛,配合默契,如同无数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插进了混乱的日军营地。 人潮汹涌,仿佛没有尽头。 “这……这怎么可能?!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中岛厚司倒吸一口凉气,心中那点“固守待援”的侥幸被彻底粉碎。 面对如此绝对优势兵力的迅猛突击,在营地已乱、建制已散的情况下,坚守只能是全军覆没。 “突围!全体向来路方向突围!快!” 中岛厚司当机立断,发出了最正确但也最无奈的命令。 然而,顾沉舟苦心布局,岂容他轻易走脱? “命令周卫国、杨才干,咬住鬼子,全力追击!不许放跑一个!” “风骑连!赵栓柱!该你们上场了!给老子冲进去,把鬼子彻底搅碎!” 顾沉舟的命令通过通讯兵迅速传达。 骑兵在收割战场的时候发挥了最大的作用。 早已蓄势待发的风骑连,在连长赵栓柱一声令下,如同暗夜中扑出的幽灵骑士,从日军营地右翼一个被炮火炸开的巨大缺口,猛地突入。 战马嘶鸣,马刀雪亮。 骑兵们凭借高速机动,在混乱的日军人群中左冲右突,见人就砍,逢帐篷就挑。 他们专挑那些试图集结、或者看起来像是指挥官的目标冲击,将日军本就脆弱的抵抗体系彻底冲得七零八落。 战场迅速被分割开来。 与此同时,周卫国的第1旅和杨才干的第2旅,如同两把巨大的铁钳,从正面和侧翼死死咬住试图突围的日军主力。 德制冲锋枪和机枪在近战中发挥了恐怖的威力,密集的弹雨将成片成片的日军扫倒。白刃战更是惨烈,荣誉第一师的将士们怀着为战友复仇的怒火,将刺刀狠狠地捅进敌人的胸膛。 日军彻底崩溃了。 从军官到士兵,失去了所有战斗意志,只想着逃命。 他们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向来路狂奔,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然而,荣誉第一师的追击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住他们。 炮兵团甚至进行了几次精准的拦阻射击,炮弹在日军溃逃的队伍中开花,进一步加剧了混乱和伤亡。 中岛厚司在几名忠心卫兵的拼死护卫下,混在溃兵中仓皇逃窜,他回头望去,只见自己的联队营地已是一片火海,喊杀声、马蹄声、惨叫声不绝于耳,他苦心经营的第37联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土崩瓦解…… 这一夜,唐县镇外,火光映天,杀声震野。 荣誉第一师,用一场干脆利落、酣畅淋漓的夜间突袭,将不可一世的日军精锐第37联队,彻底送进了坟墓。 第202章 以待时机 天色微明,晨曦艰难地穿透尚未散尽的硝烟,照亮了已成焦土的战场。 唐县镇外围,昔日日军第37联队那戒备森严的营地,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烧焦的帐篷残骸、扭曲的枪械、散落的弹药箱、以及遍地狼藉的日军尸体,无声地诉说着昨夜那场突袭的惨烈与辉煌。 空气中混合着血腥、焦糊和硝烟的刺鼻气味,令人作呕。 周卫国和杨才干两人,带着一身征尘和尚未完全平息的杀气,大步走进已成为临时指挥所的一处半塌的日军掩体。 他们的军装上沾满了泥土和暗褐色的血渍,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师座!”周卫国声音沙哑,却难掩兴奋,“初步清点完毕!中岛联队基本被全歼!击毙日军预估超过两千五百人,俘虏三十余人,缴获完整步兵炮六门、迫击炮十余门、轻重机枪数十挺、步枪弹药无数!联队旗被鬼子烧了,但找到了中岛厚司的指挥刀和证件,那老鬼子估计是被炸碎了,没找到全尸!” 杨才干补充道:“我军伤亡……阵亡四百余人,重伤两百余,轻伤不计。主要是夜间突入时与鬼子残部的白刃战造成的损失。” 听到伤亡数字,顾沉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四百多个好儿郎,昨夜还生龙活虎,如今已长眠于此。 战争,从来都是用鲜血书写。 但顾沉舟很快便将这丝沉重压下,战争容不得过多的伤感。 与歼灭一个日军精锐联队的巨大战果相比,这个代价,已堪称辉煌。 他麾下的将士,用事实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弟兄们都是好样的!”顾沉舟沉声道,“抓紧时间救治伤员,打扫战场,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连同鬼子尸体,一并焚毁!不能让鬼子留下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是!” “另外,将战果详细整理,立刻上报战区李长官!” 捷报以最快的速度发往第五战区司令部。 此时,司令部内的气氛一片愁云惨淡。 左右两翼不断传来的坏消息,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李宗仁和所有参谋人员的心头。 长寿店失守、塔儿湾陷落、明港被占、毒气弹……战局似乎正在滑向不可控的深渊。 就在这压抑的时刻,通讯官几乎是冲进了作战室,手里挥舞着一份电文,声音因激动而变调:“长官!捷报!荣誉第一师捷报!” “念!”李宗仁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期待的光芒。 “荣誉第一师师长顾沉舟电:我部于昨夜子时,对进犯唐县镇之日军第37联队发起夜间突袭,经四小时激战,已将该联队基本全歼!毙伤敌两千五百余,缴获甚众!日军联队长中岛厚司疑似阵亡!我部现正打扫战场,休整待命!” “好!好!好!”李宗仁猛地一拍桌子,连说三个“好”字,多日来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几分,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这个顾沉舟!真乃虎将!荣誉第一师,不愧‘荣誉’之名!” 这份捷报,如同在阴霾密布的天空中撕开了一道口子,射入了一缕阳光。。 在整体溃败的颓势中,中路战场歼灭日军一个精锐联队的胜利,显得尤为珍贵和提气。 它证明了日军并非不可战胜,极大地鼓舞了第五战区上下的士气。 李宗仁当即准备回电,嘉奖顾沉舟及荣誉第一师,并意图命令他们再接再厉,固守唐县镇,甚至伺机扩大战果,以中路的胜利来牵制日军,缓解左右两翼的压力。 然而,他手中的笔还未落下,又一名传令兵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带来了更加严峻、几乎令人窒息的消息: “报告长官!紧急军情!中路,日军第3师团主力已攻占高城!我左集团军主力被迫向天河口、唐河方向转移,仅第39军留大洪山开展游击战!” “右翼,日军第13师团攻势迅猛,已连克张家集、双河,兵锋直指枣阳外围!” “左翼,日军骑兵第4旅团完成大纵深迂回,已占领泌阳!我军向南阳的退路……已被切断!” 一个个噩耗,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刚刚因中路大捷而升起的一丝暖意彻底扑灭。 李宗仁的手僵在了半空,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现实是残酷的。 荣誉第一师的胜利,无法掩盖第五战区整体战力与日军的巨大差距,也无法扭转杂牌军部队在正面交锋中难以抵挡日军甲种师团猛攻的颓势。 整个随枣地区的形势,已然急转直下,陷入了极其危险的境地。 李宗仁缓缓放下笔,深吸了一口气。 作为战区最高指挥官,他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 死守,已无意义,只会导致各部被日军优势兵力分割包围,逐个歼灭。 李宗仁的脑海中,迅速浮现出徐州会战时的情景。 当时,也是面临绝境,他果断下令大军战略性转移,最终跳出了日军的包围圈,保存了有生力量。 “传令!”李宗仁的声音恢复了沉稳,带着一种决断的力量,“命令各部队,立即脱离与敌接触,以梯次阻击,交替掩护,向预定区域转进!动作要快,但要保持秩序,梯次配置,缓慢撤退,以麻痹日军,使其产生我军已溃败的错觉!” 李宗仁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鄂西北的山区:“我们放弃随县、枣阳等城池,将部队撤入桐柏山、大洪山等山区地带!利用复杂地形,与敌周旋!”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唐县镇的位置,沉吟片刻,下达了给荣誉第一师的最终命令: “电令荣誉第一师顾沉舟部:你部取得之大捷,已振我军威,然全局有变,不可恋战。着你部即刻放弃唐县镇固定阵地,以营、连为单位,化整为零,在唐县镇周边山区、村落广泛开展游击作战!袭扰日军补给线,打击小股日军,收集情报,保存实力,等待战区统一号令,伺机反攻!” 战略,已经从最初的“后退决战”,转向了更现实的“以空间换时间,游击待机”。 当顾沉舟收到这份电令时,他站在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阵地上,远眺着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的战场,心中了然。 顾沉舟没有丝毫犹豫。 “传令各旅、各团,执行战区命令!销毁无法携带的重装备和物资,全军以营连为单位,立即分散,进入预定游击区域!” “告诉弟兄们,我们不是败退,是换一种方式跟鬼子斗!唐县镇的血不会白流,中岛联队的覆灭,只是开始!游击战,同样能要了鬼子的命!” “荣誉第一师,散是满天星,聚是一团火!我们,等待反攻的那一天!” 命令下达,庞大的荣誉第一师迅速行动起来,如同溪流汇入山林,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唐县镇周边的群山与村落之中。 他们带走的是胜利的信念和复仇的火焰,留下的是日军一个精锐联队的覆灭传奇和一片让敌人胆寒的游击战场。 第203章 战略游击 李宗仁的战略转进命令,如同一声号角,标志着随枣会战进入了以游击、周旋、保存实力为主的新阶段。 曾经在唐县镇正面硬撼日军联队的荣誉第一师,这柄刚猛无匹的战刀,瞬间收敛了耀眼的光芒,悄然隐入了鄂北的山林与村落之中。 命令下达时,许多官兵心中都憋着一股气。 刚刚取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正是士气如虹,恨不得继续与日军主力决战的时候,却要放弃坚固阵地,转入他们眼中躲躲藏藏的游击战,这让一些习惯了正面搏杀的老兵颇感郁闷。 “师座,咱们真就这么散了?鬼子要是再来,咱们这拳头不就攥不紧了吗?” 周卫国拧着眉头,看着正在分散撤离的部队,语气有些焦躁。 顾沉舟知道部队里出现的不解和焦躁情绪,他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脚下如同溪流般分岔、没入不同方向的队伍,目光深邃: “卫国,仗,不是只有一种打法。正面硬撼,我们不怕。但如今局势如此,硬拼只会耗尽我们的骨血。游击战,看似零敲碎打,却是悬在鬼子头顶的利剑,让他们寝食难安,处处掣肘。” 他转过身,看着周卫国、杨才干等核心将领: “我们要让鬼子知道,占领一座空城容易,但想在这片土地上安稳待下去,是痴心妄想!告诉弟兄们,不要小看游击战。袭扰辎重、截断通信、伏击小队、清除汉奸……每一件,都是在放鬼子的血!我们要做的,就是像牛皮糖一样粘住他们,像影子一样跟着他们,直到拖垮他们,等来反攻的那一天!” 顾沉舟的决断和解释,稳定了军心。 各部队迅速执行化整为零的命令。 以营、连,甚至排为单位,依托之前勘察的地形和建立的群众关系,分散进入唐县镇周边、随县西北部、桐柏山南麓等区域的山区、丘陵和村落。 师部本身也变得极其精干,顾沉舟只带着特务营一部、通讯班和必要参谋人员,在几个秘密据点之间流动指挥。 方志行负责情报汇总和与战区联络,杨才干、周卫国则分别负责不同区域的游击作战协调。 游击的烽火,很快便在日占区零星点燃。 日军为了维持补给线,修复了被炸毁的飘河石桥,并设立了一个小型哨卡。 一个班的日军和十几个伪军驻守于此。 这天清晨,薄雾未散。 一名日军曹长正站在桥头督促伪军检查过往行人。 突然。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从河对岸的芦苇丛中传来。 日军曹长应声倒地,眉心一个血洞。 “敌袭!”哨卡顿时大乱,日军和伪军惊慌地趴在地上,盲目地向对岸射击。 而对岸早已没了人影,只有芦苇在风中摇曳。 接下来几天,这个哨卡接连有士兵在站岗或巡逻时被不知从哪里射来的冷枪打倒,搞得守军人心惶惶,再也不敢轻易露头。 日军第13师团一部占领张家集后,将这里作为一个临时物资中转站。 深夜,一支由荣誉第一师特务营精锐和当地向导组成的小分队,悄无声息地摸掉了外围的岗哨,潜入镇内。 他们目标明确,直奔存放油料和弹药的区域,安置好定时燃烧装置和炸药后迅速撤离。 不久,冲天的火光和连绵的爆炸声震惊了整个张家集,日军囤积的大量物资化为乌有,进攻节奏被迫延缓。 桐柏山的一条古道上,一支由三辆卡车和几十名日军护卫的运输队正在艰难前行。 他们运送的是前线急需的药品和电池。 当车队行至一处险要的隘口时,两侧山坡上突然滚下大量擂石,堵塞了道路。 紧接着,密集的子弹和手榴弹从山林中倾泻而下。 带队的是川军团出身的老兵,极其悍勇,指挥小分队猛打猛冲,不到二十分钟就解决了战斗,缴获了全部物资,并炸毁了卡车,随后迅速消失在茫茫大山中。 一些为虎作伥、欺压百姓的伪保长、汉奸分子,接连在家中或被日军“保护”的情况下神秘毙命,身边往往留下一张写着“汉奸下场”的纸条。 荣誉第一师派出精干人员,与地方抗日力量配合,坚决镇压铁杆汉奸,极大地震慑了伪政权,也赢得了底层民众的暗中支持。 这些战斗规模不大,却极其有效。 它们像无数根细小的毒刺,不断扎进日军的肌体,虽然不致命,却让其疼痛难忍,疲于奔命。 日军占领了随县、枣阳等城镇,却发现通往这些城镇的道路不安全,周围的乡村不“安宁”,甚至连据点里的守军都时刻提心吊胆。 顾沉舟流动的指挥部里,电台滴滴答答地响着,不断接收着各游击单位传来的捷报和小规模接触的报告。 方志行在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游击队的活动区域和战果。 “师座,看来这游击战,咱们的弟兄们上手很快啊。” 方志行看着地图上越来越多的标记,语气中带着欣慰。 顾沉舟点了点头,脸上却并无多少轻松:“这只是开始。鬼子吃了亏,很快就会反应过来,必然会加强扫荡和清乡。通知各部,切忌麻痹大意,行动要更加隐秘,转移要更加迅速。要依靠群众,建立可靠的情报网和补给点。”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连绵的群山。 荣誉第一师已经成功地“散”开了,但这“散”并非削弱,而是将力量渗透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他们不再是阵地上固定的靶子,而是变成了无处不在的威胁。 这烽火,虽不冲天,却已呈燎原之势,灼烧着日军的神经,也积蓄着未来反攻的力量。 第204章 黄雀 唐县镇周边的山林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但那潜藏在寂静之下的杀机,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荣誉第一师化整为零的游击战术,像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在刚刚抵达此地的日军铃木旅团身上,令其举步维艰。 铃木旅团是日军序列里妥妥的甲级旅团,来自日军甲种师团第13师团。 该旅团参与过淞沪战役进攻罗店、蕴藻滨和大场,在金陵战役中作为进攻金陵的右路主力,从镇江渡过长江,攻占江浦、浦口,切断国军北撤通道,配合其他师团合围金陵等战役,是当之无愧身经百战的帝国精锐。 旅团长铃木十三郎少将,此刻正站在原本属于中岛联队的、如今已是一片焦黑的废墟营地上。 他身材矮壮,面容阴鸷,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冰冷而嗜血的光芒。 铃木缓缓抽出自己的将官刀,那是一柄锻造精良的武器,刀身寒光流转,却隐隐透着一股洗刷不掉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用指尖轻轻抚摸过冰凉的刀刃,然后,在身后副官有些不适的目光中,伸出舌头,在刀锋上舔舐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和迷醉。 “嗬嗬……支那人的血,味道总是如此令人怀念。”铃木的声音沙哑而低沉,“这把刀,在金陵,我与石原进行杀人竞赛时,饮饱了三百九十九头支那猪猡的鲜血……那真是一段美妙的时光。”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空气中嗅到了渴望的猎物气息:“顾沉舟……荣誉第一师……听说你的头很硬?不知道能不能挡住我这把刀的一击?” “砍下你的头颅,我这把刀就凑够四百支那人头了,真是让人期待啊……” 铃木渴望着与这支支那王牌部队正面交锋,然后用最残忍的方式砍下其指挥官的头颅,为自己的军刀再添一笔荣光。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刚率旅团主力抵达唐县镇周边时,发现麾下的先头部队中岛联队已经被荣誉第一师全歼。 而且来到这里之后,他麾下帝国精锐非但没有找到荣誉第一师的主力,反而像是一头闯入了荆棘丛的蛮牛,处处受制。 此外,补给队频频遇袭,哨兵莫名其妙被冷枪打死,小股巡逻队时有失踪,连架设的电话线也经常被割断。 荣誉第一师的游击队神出鬼没,利用熟悉的地形不断袭扰,让自己麾下旅团的士兵精神高度紧张,疲惫不堪。 这让铃木十分恼火,但同时又对砍下顾沉舟的头更感兴趣了。 “旅团长阁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参谋拿着一份损失报告,面色凝重,“我们像是陷入了泥沼,空有力量却无处施展。荣誉第一师显然是想拖住我们,消耗我们。” 铃木十三郎脸上的病态兴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般的冷静与理智。 他虽然是出了名的残忍好杀,但能坐到旅团长的位置,靠的绝不仅仅是疯狂。 “八嘎……顾沉舟,果然是个狡猾的对手。”铃木冷哼一声,走到地图前,“他避而不战,是想把我们钉死在这里。”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终重重地点在枣阳的位置。 “相比于此地,枣阳和随县,才是此次会战的关键!第五战区的主力正在向那一带收缩!帝国的战略目标是歼灭李宗仁的主力,而不是在这里跟一支躲躲藏藏的游击队耗时间!” “就算我在这里耗死了顾沉舟,若让第五战区主力跳出了包围圈,那也是战略上的失败!” 理智最终压过了个人杀戮的欲望。 铃木十三郎虽然极度渴望手刃顾沉舟,但他更清楚自己的首要任务。 “传令!”铃木猛地转身,眼神恢复了一名高级指挥官应有的冷酷与决断,“旅团主力,即刻脱离与敌游击队的接触,集结兵力,转向枣阳方向进军!配合第13师团主力,合围枣阳,务必歼灭支那第五战区核心力量!” “嗨依!” 铃木旅团的动向,很快就被荣誉第一师撒出去的眼睛捕捉到,消息迅速传回顾沉舟流动的指挥部。 “师座,铃木旅团动了!大队人马正在向枣阳方向开进!”周卫国急匆匆地进来汇报,脸上带着一丝不甘,“妈的,这老鬼子倒是滑头,不跟咱们在这儿耗了。” 荣誉第一师指挥部设在一个隐蔽的山洞里,油灯摇曳。 顾沉舟、方志行、杨才干等人正围在地图前。 顾沉舟看着地图上标志着铃木旅团动向的箭头,脸上非但没有失落,反而露出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 铃木转战枣阳,他没有丝毫意外,如果他是铃木,也必然不会在这里进行无用的消耗。 顾沉舟拿起铅笔,在枣阳地区画了一个圈。 “枣阳……”他沉吟道,“日军三路大军压境,形成合围之势。李长官用兵,向来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以目前态势,枣阳定然是守不住的。硬守,只会被鬼子包了饺子。” 杨才干皱眉道:“师座,既然枣阳守不住,李长官必然下令撤退。那我们还跟过去做什么?铃木旅团走了,咱们正好可以收复唐县镇周边,扩大防守区啊。” “是啊师座,”周卫国也附和,“咱们好不容易把这帮鬼子耗得差不多了,现在他们自己走了,咱们去枣阳,那不是又往鬼子枪口上撞吗?” 顾沉舟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谁说我们去枣阳,是往枪口上撞的?” 他手指点着枣阳周边,特别是其侧后和可能撤退路线的区域: “你们想想,李长官的战略是什么?是‘后退决战’!放弃枣阳,是战略性转移,是为了麻痹日军,拉长其补给线,等待其露出破绽!” “日军现在气势正盛,一心想要在枣阳围歼我军主力。一旦他们发现枣阳是座空城,或者我军主力已然转移,其骄纵之心必然更盛,部署也必然会出现漏洞!” “而那个时候,”顾沉舟的声音提高,带着一种笃定的战意,“就是李长官吹响反攻号角的时刻!” “我们荣誉第一师,现在跟过去,不是去守城,也不是去正面硬撼日军主力。我们要像幽灵一样,提前潜伏在枣阳周边的关键节点上!” “我们要藏在鬼子的眼皮底下,养精蓄锐,等待战机!” “一旦反攻命令下达,我们这把已经隐藏起来的尖刀,就要从最意想不到的位置,给鬼子最狠的一刀!截断他们的退路,打击他们的指挥部,配合主力,里应外合!” 顾沉舟看向方志行:“立刻向李长官发电,禀明我部意图:铃木旅团转进枣阳,我部决意尾随其后,于枣阳外围隐蔽待机,伺机配合战区主力反攻作战,请长官示下!” 电报很快发出,李宗仁的回电也迅速抵达,只有简短的八个字:“相机行事,把握战机!” 这等于默认了顾沉舟的计划。 有了最高指挥官的授命,顾沉舟再无犹豫,豁然起身,命令道: “传令各游击单位,立即向师部指定区域靠拢集结!全军放弃对唐县镇地区的控制,目标,枣阳外围山区!” “动作要快,要隐蔽!我们要赶在鬼子彻底合围枣阳之前,提前落位!” “告诉弟兄们,大鱼,马上就要上钩了!我们荣誉第一师,要做那最后收网的黄雀!” 命令如同涟漪般扩散出去。 分散在各处的荣誉第一师营连单位,如同收到了召唤的溪流,迅速而悄无声息地向着枣阳方向汇聚。 他们避开日军主力行军的道路,利用山林掩护,昼伏夜出,如同一支无形的利箭,射向了即将成为下一个决战舞台的区域。 铃木十三郎带着他的旅团,怀着决战第五战区主力的兴奋扑向枣阳,却不知,一支被他视为无足轻重的部队,已经悄然潜行在他的侧后,正牢牢锁定着他的要害。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猎手已然就位。 第205章 午时已到 五月的鄂北,天气已然开始变得闷热。 枣阳城头,已然插上了日军的膏药旗,但那旗子在略显寂寥的风中飘荡,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空虚。 至5月7日,日军第3、第13、第16师团及骑兵旅团等部,历经苦战,终于对枣阳形成了合围态势。 兵锋直指枣阳,似乎要将第五战区主力一举歼灭于此。 面对危局,李宗仁展现出名将的沉着与果决。 他下令战区司令部率先向后方安全地带转移。 同时,一道道加密电令悄无声息地传达到前线各部队:“按预定计划,逐次抵抗,有序转进,跳出包围圈,移至外线待机!” 第五战区的杂牌军们,或许在正面硬撼上不如日军精锐,但执行这种泥鳅战术却是得心应手。 他们依托复杂地形,层层阻击,步步后撤,看似狼狈,实则如同滑不留手的游鱼,在日军合拢的铁钳缝隙中,巧妙地钻了出去。 5月8日,日军第13师团先头部队,几乎是兵不血刃地占领了枣阳。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座几乎空无一人的城池,除了少数来不及撤走的百姓和满地狼藉,再无他物。 想象中的惨烈巷战、俘虏成群并未出现。 消息传回日军第11军司令部,司令官冈村宁次大将看着地图上已然连成一片的蓝色箭头,脸上非但没有喜悦,反而浮现出一层浓浓的疑云。 他踱步到巨大的沙盘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边缘。 “李宗仁……就这样放弃了枣阳?”冈村宁次喃喃自语,眉头紧锁,“这不像他的风格。徐州会战,他也是先弃城,后反击……难道……” 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涌上他的心头。 冈村宁次本能的觉得不妙,谨慎的他立刻下令:“命令所有侦察单位,航空兵、骑兵、便衣队,全部撒出去!我要知道,支那第五战区的主力,现在到底在哪里!立刻!马上!” 接下来的两天,无数情报如同雪片般飞向日军司令部。 参谋们忙碌地将一个个代表中国军队位置的标识,重新摆放到沙盘的外围区域。 当沙盘上的态势逐渐清晰时,冈村宁次的脸色,从疑惑变成了惊愕,最终化为一片骇然的惨白。 只见沙盘之上,原本被认为已被包围、即将被歼灭的中国军队主力。 包括孙连仲集团军、张自忠集团军、汤恩伯集团军等庞大兵团,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外线。 他们如同一个更加巨大、更加有力的铁拳,反过来将对枣阳形成突出部的日军主力,隐隐包围了起来。 他冈村宁次费尽心机组织的合围,竟然变成了他自己部队的作茧自缚。 李宗仁不是溃败,而是完成了一次极其漂亮、极其大胆的战略机动。 “后退决战”的真正杀招,此刻才显露狰狞。 “八嘎……!”冈村宁次猛地一拍沙盘边缘,震得上面的小旗簌簌抖动,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中计了!快!命令各部,立即停止追击,收缩防线!向中心靠拢!快!” 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将伸出去的拳头赶紧收回来。 但,为时已晚。 李宗仁苦心营造的这个“口袋”,岂容他轻易挣脱? 5月10日,反击的号角,如同九天雷霆,轰然炸响。 北线,孙连仲第2集团军如同出柙猛虎,从桐柏山俯冲而下,狠狠砸在日军第3师团的侧背上。 攻势猛烈,日军猝不及防,侧翼瞬间告急。 南线,更是石破天惊的一击。 张自忠将军亲率第33集团军主力,在日军绝对预料不到的宜城方向,强渡汉水。 将士们冒着枪林弹雨,奋勇争先,一举突破日军沿河防线,如同尖刀般直插枣阳以南的日军第13师团侧后。 在田家集、峪山一带,张自忠部予敌重创,如同一把铁钳,死死扼住了日军第13师团的后勤生命线。 这一击,让深入枣阳地区的日军主力,瞬间感受到了喉咙被扼住的窒息与恐慌。 东线,汤恩伯第31集团军这支养精蓄锐已久的铁拳,终于轰然出击。 他们从枣阳东北和东部的山区中猛然杀出,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占领枣阳的空虚日军第13师团主力发起了雷霆万钧的攻势。 枪炮声震天动地,日军占据的枣阳城,瞬间陷入了三面围攻的绝境。 枣阳以西,约三十里外,一处隐秘的山谷林地。 荣誉第一师主力已然在此隐蔽集结多日。 外界天翻地覆的战局变化,通过电台和侦察兵,不断传到顾沉舟的耳中。 当张自忠强渡汉水、汤恩伯集团军猛烈反击的消息传来时。 顾沉舟明白时机已到,他猛地从地图前抬起头,眼中压抑了许久的战火,终于熊熊燃烧起来。 “来了!时候到了!” 他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瞬间让整个临时指挥部的气氛为之沸腾。 周卫国、杨才干、方志行、郑钢、赵栓柱等所有高级军官齐聚一堂,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的师座。 顾沉舟没有让他们失望,大步走到众人面前,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激动而渴望的脸庞。 “弟兄们!”他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都听到了吧?北面,孙长官的拳头砸下去了!南面,张将军的刀子捅进去了!东面,汤司令的铁锤抡起来了!” 顾沉舟猛地一挥手臂,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情: “小鬼子!他冈村宁次不是狂吗?不是想包咱们的饺子吗?现在怎么样?李长官略施小计,就让他十万大军钻进了咱们的口袋里!现在是谁包谁的饺子?!” “咱们荣誉第一师,在这里趴了这么多天,窝囊吗?憋屈吗?看着友军弟兄在前面打生打死,咱们却在这里看戏,心里痒不痒?!” “痒!师座!弟兄们的手早就痒得不行了!”周卫国第一个吼了出来,眼睛瞪得溜圆。 “对!师座,下命令吧!咱们往哪打?!”杨才干也按捺不住。 “好!要的就是这股气!”顾沉舟重重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现在,轮到我们了!轮到我们这把藏了这么久、磨得最快的尖刀,出去见血了!” 顾沉舟指着地图上枣阳西南侧,铃木旅团可能的布防区域: “我们的目标,就是这条还想接应枣阳鬼子撤退的毒蛇——铃木旅团!” “李长官布下了天罗地网,咱们荣誉第一师,就是要去扎紧这口袋的最后一道绳子!断了鬼子想从西南方向溜走的念想!” “这一仗打好了,枣阳地区的鬼子,一个都别想跑!全得给咱们留在鄂北这块土地上当肥料!” “我顾沉舟在这里,给弟兄们做个承诺!” 顾沉舟目光灼灼,声音充满了诱惑力: “打垮了铃木旅团,缴获的武器弹药,优先给立功的部队换装!砍下铃木十三郎狗头的,老子亲自向战区给他请头功,升官发财,光宗耀祖!” “更重要的是,这一仗打赢了,咱们荣誉第一师的名字,将彻底响彻华夏!让所有人都知道,抗日战场上,有一支叫‘荣誉’的铁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让鬼子听到我们的名字,就吓得尿裤子!” “弟兄们,封侯拜将,名垂青史,就在今日!跟着我,杀出去!为了荣誉,为了死去的弟兄,为了身后的父老乡亲——” 顾沉舟猛地抽出指挥刀,雪亮的刀锋直指山谷之外,发出了石破天惊的怒吼: “目标,铃木旅团!全军出击!碾碎他们!!” “杀!杀!杀!” 山谷之中,一万多名荣誉第一师将士积攒了许久的战意和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吼声如同海啸,震得山林瑟瑟作响。 钢铁洪流,再次启动。 带着无边的杀气与必胜的信念,如同决堤的怒涛,向着即将成为其猎物的铃木旅团,汹涌而去。 第206章 请君入瓮 第五战区全线反攻的惊雷已然炸响,北、东、南三面枪炮声震耳欲聋,荣誉第一师隐蔽的山谷中,更是弥漫着一种几乎要沸腾的战意。 士兵们摩拳擦掌,军官们目光灼灼,所有人都盯着师部,只等顾沉舟一声令下,便如猛虎出闸,扑向预定的猎物,铃木旅团。 然而,面对全军上下急于求战的炽烈情绪,顾沉舟却显得异常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 打了这么久的战,从南打到北,再从北打到南,顾沉舟早已经习惯了知己知彼,谋定而后动。 顾沉舟站在临时搭建的简易沙盘前,目光如同鹰隼般审视着代表铃木旅团驻地的标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师座,还等什么?再不动手,铃木这老鬼子要是见势不妙,缩回枣阳或者往别的方向溜了,咱们这大饼可就画空了啊!” 杨才干按捺不住,瓮声瓮气地催促道,他仿佛已经看到铃木十三郎的人头在向他招手。 周卫国虽然沉稳些,也开口道:“是啊,师座,战机稍纵即逝。如今我军全线反击,铃木旅团侧翼暴露,正是攻击良机。” 顾沉舟抬起头,看了两位心急的旅长一眼,摇了摇头: “打仗,不是比谁嗓门大,谁冲得快。铃木十三郎不是中岛厚司那个莽夫,他狡猾残忍,更兼具理智。” “我们若贸然全军压上,他见我们兵锋正盛,很可能选择固守待援,或者干脆壮士断腕,舍弃部分兵力强行突围。那样的话,我们即便能胜,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惨胜,无法达成全歼的战略目标。” 顾沉舟拿起几根代表小股部队的蓝色小旗,插在沙盘上铃木旅团驻地的几个方向: “我们要的,不是击溃,是彻底、干净地吃掉他这块肥肉!所以,不能硬冲,得让他自己把脖子伸到我们的铡刀下面来。” 方志行立刻领会了顾沉舟的意图:“师座的意思是……引蛇出洞,设伏歼之?” “没错!” 顾沉舟手指重重点在沙盘一处地形复杂的峪谷地带。 “这里是铃木旅团向西南撤退的必经之路,也是设伏的绝佳地点。但前提是,要让他相信,他面对的不是我们荣誉第一师,而是他可以追击、甚至能够‘击溃’的对手!” 他看向周卫国和杨才干,开始下达一连串精准的命令: “周卫国!” “到!” “你立刻从1旅挑选一个营,全部换上从鬼子那里缴获的、比较破旧的军服,再找些挑夫,弄些空箱子伪装成辎重队。你们的任务,是伪装成汤恩伯军团一部溃退的散兵,故意从铃木旅团驻地前方‘狼狈’经过!要演得像!丢盔弃甲,队形散乱!但记住,只许败,不许胜!把鬼子往东北方向的伏击圈里引!” 周卫国眼睛一亮,狞笑道:“师座放心,装孙子引诱鬼子,咱们在行!保证让铃木老鬼子以为撞上了软柿子!” “杨才干!” “到!” “你的2旅,提前秘密运动至伏击圈两侧高地,占据有利地形,构筑简易工事。把所有机枪、迫击炮都给老子架起来!没有我的信号,就算鬼子从你们眼皮子底下过去,也不准放一枪!我要的是关门打狗!” “明白!保证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杨才干沉声领命。 “郑钢!” “到!” “你的炮兵团,测算好伏击圈内的射击诸元,炮弹上膛!等鬼子主力完全进入伏击圈,给我往死里轰!第一轮炮击,就要打掉他们的指挥系统和重火力!” “是!” “赵栓柱!” “到!” “你的风骑连,埋伏在伏击圈出口外侧!待炮击开始,鬼子陷入混乱,试图后撤时,给老子狠狠地冲杀进去,彻底搅乱他们!” “保证完成任务!” “方参谋长,统筹全局,确保通讯畅通!” “明白!”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确,荣誉第一师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在顾沉舟的操控下,并未盲目地猛冲猛打,而是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猎人,开始小心翼翼地布设陷阱,等待着猎物自己踏入死亡之地。 枣阳地区外围,日军铃木旅团驻地。 铃木十三郎同样收到了各方战局急剧恶化的消息。 北面孙连仲的猛攻,南面张自忠的致命穿插,东面汤恩伯排山倒海的反击,都让他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他清楚,帝国军队在枣阳地区的形势已经逆转,当务之急是尽快脱离接触,向西南方向与友军靠拢,避免被中国军队包了饺子。 “旅团长阁下,各部已做好转进准备,是否立即出发?”参谋长询问道。 铃木十三郎面色阴沉,刚想下令,一名侦察兵急匆匆跑来报告: “旅团长阁下!发现支那军一部,约一个营的兵力,携带部分辎重,正从东北方向溃退下来,队形散乱,似乎是从汤恩伯主力方向被打散的!” “哦?” 铃木十三郎走到观察所,举起望远镜。 果然,看到一支穿着杂乱中国军服、扛着破枪、推着些大车的队伍,正慌不择路地向西南方向逃窜,看起来狼狈不堪。 参谋长谨慎道:“旅团长,小心有诈。可能是支那人的诱敌之计。” 铃木十三郎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诱敌?就凭这群丧家之犬?汤恩伯的主力正在东面与我军激战,这分明是被击溃的散兵游勇,企图从西南方向溜走!”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重新燃起嗜血的光芒:“一个营的支那溃兵……虽然不够塞牙缝,但顺手吃掉,也能提振一下士气,弥补一下中岛那个废物带来的晦气!命令前卫大队,出击!追上他们,全部消灭!动作要快,我们还要赶路!” “嗨依!” 日军一个精锐大队立刻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冲出驻地,向着那支溃退的中国军队猛扑过去。 周卫国亲自带着这个诱敌营,一边惊慌失措地后撤,一边留意着身后追兵的动静。 看到日军果然上钩,他咧嘴一笑,对着身边伪装成士兵的军官低吼道: “告诉弟兄们,跑得像样点!别他妈回头打冷枪!把鬼子给老子引到伏击圈去!” 一场精心策划的逃亡与追击在丘陵地上演。 荣誉第一师的诱敌营狼狈后撤,日军大队穷追不舍,很快就被引入了那条预定的死亡峡谷。 站在伏击圈制高点的顾沉舟,通过望远镜看着日军大队人马完全进入了狭窄的谷地,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弧度。 铃木老小子,我等你很久了。 顾沉舟双目一凝,放下望远镜,对着身边的通讯兵,轻轻吐出了一个字: “打。” 刹那间,信号弹腾空而起。 “咻——咻——咻——轰!轰!轰!!” 荣誉第一师炮兵团的怒吼率先打破了山谷的寂静。 炮弹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落在日军行军队列中最密集的区域,以及试图展开的炮兵和重机枪阵地上。 火光冲天,硝烟弥漫,日军瞬间人仰马翻! “八嘎!是埋伏!”带队追击的日军大队长魂飞魄散。 几乎在炮声响起的同一时刻,峡谷两侧的高地上,如同变魔术般冒出了无数头戴德式钢盔的中国士兵。 “哒哒哒哒——!” 马克沁机枪那恐怖的撕裂声,德制步枪精准的点射,冲锋枪的密集扫射,如同死亡的风暴,从两侧居高临下地倾泻而下。 刚刚遭到炮击、尚未反应过来的日军,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杀!!” 杨才干一声令下,第2旅的将士们如同猛虎下山,从两侧发起了冲锋。 与此同时,伏击圈的出口处,烟尘滚滚,赵栓柱率领风骑连如同神兵天降,马蹄声如雷,雪亮的马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夺命的寒光,狠狠地楔入了试图后撤的日军队伍尾部。 “这火力……这战术……不是汤恩伯的部队!是……是荣誉第一师!顾沉舟!!” 被困在谷底、依托燃烧的车辆和尸体负隅顽抗的铃木十三郎,听着耳边那熟悉的、曾让中岛联队覆灭的枪炮声,看着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装备精良、战术娴熟的中国军队,终于明白了过来。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他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自以为在追击溃兵,却一头撞上了他最渴望、也最恐惧的对手精心设置的死亡陷阱。 完了! 看着在绝对优势火力打击和步、骑、炮协同攻击下迅速崩溃的部队,铃木十三郎脸上那病态的兴奋和傲慢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无边的绝望和悔恨。 第207章 火焰滚雷 狭长的山谷已然化作了血肉磨坊。 铃木旅团虽然身陷重围,地势不利,但其作为日军甲种师团主力旅团的强悍战斗力与顽固的武士道精神,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在最初的猛烈伏击下,他们确实遭受了惨重损失,阵型大乱。 但铃木十三郎迅速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他拔出指挥刀,声嘶力竭地吼叫。 并且亲自督战,收拢溃兵,依托几辆残存的九五式轻型坦克和燃烧的车辆残骸,以及山谷中天然的岩石凹陷,硬生生组织起了一道环形防线。 “稳住!射击!为了天皇陛下,板载!” 日军军官和军曹们红着眼睛,挥舞着军刀,驱赶着士兵进行顽抗。 歪把子轻机枪和九二式重机枪拼命喷吐着火舌,三八式步枪精准的点射也给冲锋的荣誉第一师官兵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日军的掷弹筒和残存的迫击炮也不断发射,试图压制两侧高地的火力。 铃木十三郎看着部队竟然在如此绝境下稳住了阵脚,甚至还能组织起有效的反击,脸上那病态的冷笑和狂妄再次浮现。 他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污,对着身边的参谋狂笑道: “哈哈哈!荣誉第一师?顾沉舟?不过如此!我不去找你,你反倒送上门来!很好!省了我一番功夫!” “命令部队,坚决反击!告诉田中师团长,我部已咬住荣誉第一师主力,请求他立刻派兵从枣阳方向出击,内外夹击,将这支支那王牌,彻底歼灭于此!只要拿下顾沉舟的人头,此次随枣会战,我军便已胜券在握!”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亲手砍下顾沉舟头颅,军刀再饮支那人之血的场景,兴奋得浑身颤抖。 远在枣阳城内的日军第13师团长田中静一中将,接到铃木的求援和喜讯后,也是精神一振: “哟西!铃木君干得漂亮!命令第26旅团,立刻出动,向西南方向突击,配合铃木旅团,合围荣誉第一师!决不能放跑这条大鱼!” 日军援兵正从枣阳方向扑来,战局似乎出现了对荣誉第一师不利的变数。 荣誉第一师前沿指挥所。 顾沉舟举着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战场。 他看到日军凭借坦克残骸和岩石构成的临时掩体,抵抗异常顽强,己方的几次冲锋都被密集的火力挡了回来,伤亡在增加。 “师座,小鬼子的骨头真他娘的硬!炮兵团刚才集火打掉了他们几辆铁王八和暴露的炮兵,可这帮畜生缩在石头后面,机枪打得贼准!” 周卫国猫着腰跑过来,头盔上叮当作响,是跳弹留下的痕迹,他语气带着焦躁,“枣阳方向的鬼子援兵快到了,不能再拖了!” 顾沉舟放下望远镜,脸色沉静如水。 他注意到了战场上的几个细节。 日军依赖的掩体多是岩石和燃烧物,山谷内植被干燥,而且……风势正逐渐加大,吹向日军盘踞的谷地深处。 一个大胆而狠厉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硬冲代价太大,而且时间不等人。”顾沉舟目光锐利地看向方志行,“参谋长,我记得我们撤离唐县镇时,携带了一批缴获的日军汽油和润滑油?” 方志行立刻反应过来:“是的,师座!有五十桶左右,原本打算用于车辆或销毁文件,一直随辎重队带着!” “太好了!”顾沉舟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命令后勤,立刻把那五十个油桶全部送到前沿!再准备大量的炸药包和引信!” 周卫国和闻讯赶来的杨才干都愣住了。 “师座,您这是要……”杨才干疑惑道。 顾沉舟指着山谷下方:“你们看,鬼子现在像什么?像不像一群躲在石头缝里的乌龟?我们把它们烤出来!” 他详细解释道:“把炸药包固定在油桶上,油桶外面全部刷上厚厚的油料!点燃之后,顺着这山坡,给我往鬼子窝里滚下去!” 周卫国眼睛瞬间亮了,猛地一拍大腿:“妙啊!师座!火攻!这玩意儿可比炮弹好使!烧不死也炸死他们!” 杨才干却有一丝顾虑:“师座,此法虽好,但鬼子若悍不畏死,用人墙阻挡……” 顾沉舟冷笑一声,打断了他:“放心,在宝山我就吃过这亏。这次,我让他们挡无可挡!油桶表面全是火,他们用手推?用身体挡?那就是飞蛾扑火!传令,执行!” 命令迅速下达。 荣誉第一师的工兵和后勤人员立刻行动起来,五十个沉重的油桶被迅速运到山坡前沿,士兵们熟练地将捆扎好的炸药包固定在桶上,然后用刷子将粘稠的汽油、润滑油混合物厚厚地涂满整个油桶表面。 空气中弥漫起刺鼻的油味。 山谷下方,铃木十三郎也注意到了中国军队前沿的异动,但他并未意识到即将降临的是什么。 他还在声嘶力竭地鼓舞着士气,甚至脱掉了将官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衬衫,头上绑着旭日旗头带,手持军刀,如同跳大神一般,在阵地上挥舞、嚎叫,宣扬着武士道的“玉碎”精神。 “天皇陛下板载!帝国勇士,无所畏惧!杀光支那人!” 在铃木的疯狂鼓动下,一些日军士兵也确实如同打了鸡血,更加悍不畏死地射击,甚至发起小规模的反冲锋,一时间竟真的将荣誉第一师的攻势稍稍阻滞。 就在这时。 顾沉舟看着准备就绪的五十个“火焰滚雷”,又感受了一下越来越大的山风,眼中寒光一闪。 “点火!放!” 一声令下,士兵们用长长的火把,瞬间点燃了油桶。 “轰!”火焰瞬间包裹了整个油桶,熊熊燃烧起来。 紧接着,士兵们用力一推,或用撬棍撬动斜坡。 五十个包裹着烈火的巨大油桶,如同从地狱冲出的火焰巨神,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沿着陡峭的山坡,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向着山谷底部铃木旅团的阵地疯狂滚落而去。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场面壮观而骇人。 “那……那是什么?!” 阵地上的日军看着山坡上滚下来的无数火球,目瞪口呆,一股源自灵魂的恐惧让他们瞬间失语。 “挡住!快挡住它们!” 有日军军官反过来,惊恐地大叫。 一些被武士道洗脑、真的不怕死的日军士兵,嘶吼着试图用身体、用沙袋去阻挡滚落的火焰油桶。 然而,正如顾沉舟所料,包裹着熊熊烈火的油桶,温度极高,根本不是血肉之躯能够阻挡的。 试图靠近的日军士兵瞬间就被引燃,变成了惨叫着翻滚的火人。 沙袋工事也被轻易撞开、点燃。 五十个火焰滚雷,如同入无人之境,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狠狠地冲进了日军密集的防御阵地。 下一刻。 “轰!轰!轰!轰!轰!!!” 连绵不绝、震天动地的爆炸声猛然响起!炸药包被引爆了。 剧烈的爆炸不仅将周围的日军炸得粉身碎骨,更将油桶彻底炸裂,里面储存的燃油混合着表面燃烧的油料,如同火雨般四散飞溅。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和气浪,更是将燃烧的油料吹向更远的地方。 霎时间,铃木旅团盘踞的谷地,化作了一片真正的炼狱火海。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日军士兵在火海中凄厉哀嚎,疯狂打滚,却无法扑灭身上粘稠的火焰。 他们依靠的岩石掩体被烧得滚烫,周围的干燥植被被迅速引燃,火借风势,风助火威,迅速蔓延开来。 日军赖以顽抗的防线,在这天降火神的打击下,瞬间土崩瓦解。 阵型大乱,士兵争相逃命,却无处可逃。 “八嘎……八嘎呀路!!” 铃木十三郎看着眼前这片如同阿鼻地狱般的景象,看着自己精锐的旅团在烈火中哀嚎、崩溃,他之前所有的狂妄、嚣张、嗜血,全都化为了无边的绝望和疯狂。 他挥舞着军刀,状若癫狂,却根本无法阻止这毁灭的洪流。 “全军突击!碾碎他们!”顾沉舟看到火攻大获成功,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总攻命令! “杀啊!!”荣誉第一师全体将士,士气暴涨到了顶点。 如同猛虎下山,从四面八方冲入火海未熄的战场,对着混乱不堪、丧失斗志的日军残部,展开了最后的清算。 铃木旅团,这支双手沾满中国人民鲜血的所谓帝国精锐,终于在荣誉第一师的铁拳与烈火之下,迎来了它罪有应得的末日。 第208章 北辰一刀流?不过如此! 火攻之后。 围困铃木旅团的山谷中。 烈火仍在某些角落噼啪作响,浓烟混合着皮肉烧焦的一股奇异的肉香味,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方才还枪炮震天、杀声四起的战场,此刻陷入了一种怪异的寂静,唯有火焰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偶尔传来的、垂死日军的微弱呻吟。 荣誉第一师的将士们,里三层外三层,将最后残余的一百多名日军,紧紧包围在了一片被烧得焦黑的空地上。 这些日军士兵早已不复之前的凶悍,他们衣衫褴褛,满面烟尘,眼神中充满了惊恐与绝望,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瑟瑟发抖地簇拥在中心那个唯一还站着的人,旅团长铃木十三郎周围。 铃木十三郎状若疯魔,他头上的旭日旗头带歪斜,白衬衫沾满污秽和血点,双手紧握着他的将官刀“血雀”,刀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环视四周如同铜墙铁壁般的中国士兵,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顾沉舟!支那懦夫!你给我滚出来!是男人的,就与我一决生死!躲在士兵后面,算什么英雄?!” 周围的荣誉第一师将士闻言,顿时爆发出愤怒的斥骂: “狗日的小鬼子!死到临头还嘴硬!” “师座!毙了他!跟这种畜生讲什么道义!” “让我来!老子用刺刀捅了他!”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顾沉舟面色平静,缓步走了进来,他的军装同样沾染了战场的痕迹,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他目光冷淡地看着如同困兽般的铃木,淡淡开口:“你找我?” 见到正主出现,铃木十三郎眼中爆发出怨毒而兴奋的光芒,他狂舞着军刀,唾沫横飞地嘶吼: “八嘎!顾沉舟!你胜之不武!用火攻这等卑劣手段!你简直就是军人之耻,是懦夫!敢不敢与我公平对决,用武士的方式决一胜负?!” 顾沉舟嗤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嘲讽。 这是你死我活的战场,谁有闲工夫跟你决斗? 做梦没睡醒呢吧? 顾沉舟甚至百无聊赖地掏了掏耳朵,仿佛听到了什么烦人的噪音:“败军之将,也配谈公平?也配谈武士道?你们在金陵,在华夏大地,何曾讲过公平,讲过道义?” 他懒得再听这头野兽的狂吠,眼神一冷,就准备挥手下令:“全体都有,准备……” “你怕了!顾沉舟!你怕了我的刀!”铃木见激将不成,急忙打断,他举起手中的“血雀”,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病态自豪与残忍的笑容,声音尖利: “看清楚了!这把‘血雀’,在金陵,亲手砍下了三百九十九个支那人的头颅!他们的血,滋养了它的锋芒!现在还差一颗,就一颗!用你顾沉舟,这支那所谓名将的头颅,来凑齐这四百之数,将是它无上的荣光!哈哈哈哈!” 他疯狂地大笑起来,仿佛已经预见了那完美的场景。 然而,铃木的笑声,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因为他发现,随着他“三百九十九”这个数字出口,整个包围圈的气氛,骤然变了!。 之前还充斥着怒骂与喧嚣的战场,瞬间陷入了一种死寂。 一种冰冷刺骨、沉重如山的死寂。 所有荣誉第一师的将士,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脸上的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肃穆与悲怆。 他们紧握着手中的钢枪,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目光死死地盯在铃木十三郎和他手中那柄仿佛滴着血的军刀上。 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和焦糊味,似乎都被这股无形的、庞大的悲愤所压制。 这种诡异的、仿佛暴风雨前宁静的沉默,让原本猖狂的铃木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和发毛。 顾沉舟拿枪的手,顿住了。 他缓缓放下手,抬起头,看向铃木十三郎。 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冷淡与不屑,而是化作了两潭深不见底的寒冰,那冰层之下,是汹涌澎湃、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与杀意。 “金陵……三百九十九……” 顾沉舟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的腥气。 他不再看铃木那令人作呕的嘴脸,而是猛地侧头,对身边的警卫员沉声道: “刀来!” 警卫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师座的意思,立刻将背后背着的一把厚重的中式大砍刀解下,双手递上。 这刀并非制式装备,刀身宽阔,刀背厚重,是军中猛士喜爱的劈砍利器。 顾沉舟一把抄过大刀,沉重的刀身在他手中仿佛轻若无物。 手腕一抖,刀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凄冷的寒光。 顾沉舟大步向前,走向铃木十三郎,声音不高,却如同宣誓般,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也仿佛穿透了时空,传向那座饱受苦难的古都: “我,顾沉舟,今日必用此刀,砍下你这畜生的头颅!” “以此血,祭我金陵亡魂!” 铃木十三郎见激将终于成功,心中狂喜,哪里还管对方用什么刀。 他自恃是北辰一刀流免许皆传的剑道大师,浸淫剑道数十年,在白刃战上,他有绝对的自信碾压任何被称为东亚病夫的支那军人。 “来得好!支那猪,受死吧!”铃木狂吼一声,双手握紧“血雀”,脚步一错,身形疾冲而上。 他要使出北辰一刀流的绝技,“唐竹”奥义·强力斩击,意图一刀就将顾沉舟连人带刀劈成两半。 刀光如匹练,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辣决绝。 周围的荣誉第一师将士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老鬼子的样子看起来很是厉害。 然而,面对这凌厉无比、堪称大师级的一击,顾沉舟不退反进。 他腰腹发力,全身的力量瞬间贯注于手臂,那柄看似笨重的大砍刀,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带着一股一往无前、劈山断岳的惨烈气势,由下至上,斜撩而起。 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战场上用无数鲜血淬炼出的、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力量与速度。 “镪——!!!” 两刀猛烈碰撞。 发出一声刺耳欲聋、完全不似金属交击的爆鸣。 预想中顾沉舟刀断人亡的场景并未出现。 相反,在铃木十三郎骇然欲绝、如同见鬼般的目光中,他手中那柄精心锻造、饮血无数的“血雀”,在与那厚重中式大砍刀接触的瞬间,竟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寸寸断裂。 刀身碎片四散飞溅。 而顾沉舟手中那柄大砍刀,刀势竟丝毫未减。 仿佛只是劈开了一块朽木,带着那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和冷冽的杀意,继续向前。 “纳尼!怎么可能,这刀怎么可能这么快!”这是铃木脑中最后一个念头。 铃木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格挡或闪避的动作,只觉得脖颈一凉,视野便猛地天旋地转起来。 他看到了自己那具失去了头颅、兀自挺立、颈部喷涌着炽热鲜血的身体,看到了周围中国士兵那爆发出震天动地欢呼的身影,也看到了顾沉舟那冷峻如冰、收刀而立的姿态…… “噗通!” 无头的尸身重重栽倒在地。 那颗硕大的头颅滚落在地,脸上还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 静! 死一般的寂静,在日军残兵中蔓延。 他们敬畏如神、剑道超凡的旅团长阁下……竟然……被那个中国将军,一刀!仅仅一刀! 就连刀带人,一起斩了?! 日式军刀的精致与流派的技巧,在绝对的力量和饱含民族恨意的中式大刀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就如同历史上,岛国的野心,终究无法撼动华夏的根基。 “师座威武!!” “杀得好!!” 短暂的寂静后,荣誉第一师的阵营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怒吼。 所有的压抑、所有的悲愤,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无边的自豪与狂热。 他们的师座,为他们,为金陵,为无数惨死的同胞,狠狠地出了一口滔天的恶气。 而残余的日军,则是一个个面如死灰,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地,武器丢了一地。 他们最后的斗志,随着铃木十三郎被枭首的那一刻,彻底崩溃了。 他们可知道旅团长的剑道实力,而就是这么强的旅团长却被顾沉舟一刀砍碎武器再枭首,由不得他们不惊骇。 此刻,在这些日本兵眼里,顾沉舟宛如战国时期的著名剑豪宫本武藏一般的人物,他们想不通该如何跟这样的传奇作战,一个个再也提不起任何反抗的勇气。 顾沉舟站在场地中央,听着耳边震耳欲聋的欢呼,看着脚下铃木那颗肮脏的头颅,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得意与兴奋。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东南方。 那是金陵的方向。 顾沉舟心中默念,沉重而坚定: “金陵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们……你们看到了吗?这只是第一个。等着,还会有更多……所有沾满你们鲜血的畜生,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寒风掠过山谷,卷起灰烬,仿佛带来了远方无尽的呜咽与叹息,又仿佛是在回应着这跨越时空的誓言。 第209章 荣誉永不落 山谷中的硝烟与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但震天的喊杀声已然停歇,取而代之的是荣誉第一师官兵们打扫战场时发出的各种声响。 搬运尸体的沉重脚步、收集武器的金属碰撞、工兵排除未爆弹的小心翼翼,以及医护兵救治伤员时急促却尽量放轻的呼喊。 胜利的喜悦固然洋溢在每个人脸上,但看着眼前这片狼藉的战场,看着那些永远倒下的战友,这份喜悦便蒙上了一层沉甸甸的阴影。 师指挥部重新设立在一个相对完整、可以俯瞰大部分战场的高地上。 顾沉舟没有坐在里面,而是站在外面,默默地看着下方忙碌的景象。 他手中拿着那份刚刚由参谋长方志行初步汇总的战报,手指微微用力,将纸张边缘捏得有些发皱。 方志行、周卫国、杨才干等人肃立在他身旁,同样面色凝重。 “念。”顾沉舟的声音有些沙哑。 方志行深吸一口气,翻开手中的文件夹,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汇报: “师座,此次伏击歼灭铃木旅团之战,初步统计战果如下:” “毙伤日军: 预估超过五千八百人,其中确认击毙旅团长铃木十三郎少将一名,大佐联队长两名,中佐、少佐以下军官七十余名。基本达成对铃木旅团之歼灭性打击。” “缴获了大量的物资。武器装备方面,缴获完好的三八式步枪两千一百余支,轻机枪歪把子、九六式八十七挺,九二式重机枪二十二挺,掷弹筒四十五具;完好的九二式步兵炮四门,迫击炮十一门,炮弹若干。” “除此之外,缴获其他物资,包括电台三部,电话线若干卷,骡马百余匹,以及部分粮食、药品和军饷。” 这份缴获清单极其丰厚,几乎相当于重新武装了半个师。 尤其是那些火炮和相对完好的坦克,更是难得的宝贝。 可以想见,后勤部门的军官此刻定然是痛并快乐着。 然而,方志行的声音随即低沉下去: “我军伤亡情况,其中阵亡:八百七十三人,重伤三百零五人,已紧急后送野战医院,轻伤约一千二百余人,随队救治。” “总计伤亡,两千三百余人。主要伤亡集中于伏击圈初期接敌之第2旅各部,以及最后围歼残敌、肃清火力点时。” 每报出一个数字,周围军官的脸色就更沉一分。 周卫国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杨才干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一个个曾经生龙活虎的弟兄。 是川军中那些喊着“死字旗”出川的汉子,是荆楚之地投身行伍的儿郎,是跟着他们一路血战出来的老兵。 顾沉舟沉默着,目光扫过山下那些被整齐排列、覆盖着白布或军毯的阵亡将士遗体。 八百七十三条鲜活的生命,为了这场胜利,永远留在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伤亡不小啊。” 顾沉舟轻轻吐出一句话,语气中听不出太多的情绪波动,但那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哪怕他打了这么多仗,见惯了生死,可每次看见那小小的一张清单上承载着成百上千人的性命,心中总是不免堵得慌。 不是他太脆弱,而是战斗太惨烈。 旁边,周卫国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睛道:“师座!这仗打得值!咱们用一个团的伤亡,换了鬼子一个精锐旅团!还砍了铃木这老畜生的狗头!弟兄们……没给咱们荣誉第一师丢人!他们是好样的!” 杨才干也沉声道:“是啊,师座。铃木旅团是块硬骨头,我们能啃下来,自身必然也要崩掉几颗牙。但此战意义重大,不仅彻底粉碎了日军从中路突破的企图,极大支援了战区全局,更打出了我师的赫赫声威!牺牲的弟兄们,功勋彪炳,永垂不朽!” 顾沉舟缓缓点了点头。 他当然明白这场胜利的战略价值,也深知慈不掌兵的道理。 但明白归明白,心痛却无法避免。 这些兵,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是他从尸山血海中带出来的种子,每一个都无比珍贵。 这不是游戏,没有死亡复活的戏码。 这是彻彻底底的现实战场。 “阵亡将士的名单,要尽快核实清楚,妥善保管。” 顾沉舟的声音恢复了沉稳:“他们的遗骸,能送回原籍的,尽量送回。无法送回的,就地择风水尚可之处,集中安葬,立碑纪念!碑上要刻上所有人的名字!不能让弟兄们死了,还做个无名鬼!” “是!我亲自督办!”方志行郑重应下。 “重伤员,要不惜一切代价救治!药品不够,就想办法去搞,去买,去缴获!绝不能让一个能救活的弟兄,因为缺医少药而牺牲!” “明白!” “缴获的武器弹药,立刻清点入库,优先补充各作战单位的损耗。那残余的几辆坦克,看看郑钢的炮兵团有没有人会摆弄,想办法修好,就算不能开动,拆下炮来也是好的。” “已经安排技术人员在查看了。” 一条条指令清晰地下达,确保着胜利果实能够被迅速消化,部队能够尽快恢复战斗力。 处理完这些紧要事务,顾沉舟再次将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是枣阳方向,枪炮声依旧隐约可闻。 “铃木旅团被歼,枣阳方向的日军第13师团等于被断了一臂,其侧后完全暴露在我兵锋之下。” 顾沉舟眼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芒:“李长官的全线反攻正在关键时刻,我们这里打掉了鬼子一个旅团,想必能极大地缓解正面压力。” 他顾沉舟顿了顿,命令道:“将战果及我部伤亡情况,详细呈报战区李长官。同时,询问下一步作战指示。我部经过激战,需要短暂休整补充,但随时可投入新的战斗!” “是!” 通信兵立刻跑去发报。 顾沉舟走下高地,来到正在休息的士兵们中间。 他们有的在默默擦拭武器,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则望着阵亡战友的方向发呆。 看到师长过来,士兵们纷纷起身。 顾沉舟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他走到一个腿部受伤、靠着树干的年轻士兵面前,蹲下身,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势。 “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报告师座!不重!皮外伤,过两天就能跟上部队!”士兵忍着痛,大声回答。 顾沉舟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好好养伤。” 他站起身,环视周围这些疲惫却眼神坚定的面孔,朗声道: “弟兄们!这一仗,我们打赢了!赢得漂亮!赢得解气!” “我们在这里,歼灭了鬼子一个精锐旅团,砍下了鬼子旅团长的狗头!我们用实际行动告诉小鬼子,华夏大地,不是他们可以撒野的地方!荣誉第一师,就是他们的催命符!” “但是,我们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八百多个好兄弟,永远留在了这里!” 顾沉舟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痛惜,“他们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我们身后的父母妻儿,是为了这片生我们养我们的土地不再受鬼子蹂躏!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活着的我们,要带着他们的那份,继续战斗!直到把最后一个鬼子,赶出中国!” “现在,我命令:各部队轮流休整,补充弹药给养,救治伤员,悼念战友!但我们不能松懈!鬼子还没被赶跑,战斗远未结束!我们要擦亮手中的枪,磨快腰间的刀,准备迎接下一场战斗!” “荣誉,永不落!” “荣誉!荣誉!荣誉!” 士兵们挥舞着拳头,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吼声,疲惫的脸上重新焕发出昂扬的斗志。 顾沉舟见此,微松了口气,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麾下士兵如此,何愁不能将日寇赶出华夏? 第210章 趁胜追击 第五战区司令部,此刻的气氛与之前得知左右两翼溃败时的凝重截然不同。 虽然整体战局依旧复杂严峻,但一份来自唐县镇方向的捷报,如同强心剂般注入了每个人的心中。 李宗仁拿着顾沉舟发来的详细战报,反复看了三遍,越看,嘴角那抹压抑不住的笑意就越发明显。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把旁边正在标注地图的参谋长徐祖贻吓了一跳。 “好!好一个顾沉舟!好一个荣誉第一师!” 李宗仁抚掌大笑,连日来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全歼铃木旅团!阵斩铃木十三郎!缴获无算!哈哈哈,冈村宁次这回,怕是心疼得要在司令部里跳脚了!” 徐祖贻也满脸喜色,凑过来看着战报,啧啧称奇:“长官,这顾沉舟真是了不得!以自身伤亡两千余的代价,吃掉鬼子一个齐装满员的精锐旅团,还捎带手砍了人家旅团长!此战堪称随枣会战以来,我軍最辉煌之胜利!” “最重要的是战略意义!” 李宗仁站起身,快步走到巨大的军事沙盘前,目光炯炯。 “铃木旅团隶属于第13师团,是枣阳日军的重要侧翼掩护力量和机动兵力。如今这颗钉子被我们硬生生拔掉了,还连根带起一大块肉!”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上代表枣阳的位置,然后又划向代表汤恩伯第31集团军和顾沉舟荣誉第一师的标识。 “你们看!铃木旅团覆灭,枣阳日军的西南方向门户大开!其侧翼完全暴露在我兵锋之下!第13师团现在等于是一只被砍掉了翅膀的老鹰,还想在枣阳站稳脚跟?” 李宗仁越说越兴奋,眼中闪烁着名将捕捉战机的锐利光芒:“此时不动,更待何时?冈村宁次肯定在忙着收缩兵力,填补铃木旅团留下的窟窿,但只要我们动作够快,就能在他反应过来之前,给他来个狠的!” 他猛地转身,对徐祖贻下达命令,语气斩钉截铁: “立刻给顾沉舟和汤恩伯发电!” “命令:荣誉第一师,暂归第31集团军司令汤恩伯指挥!” “着令汤恩伯、顾沉舟两部,即刻合兵一处,抓住战机,向枣阳之敌发起迅猛反击!务求一举光复枣阳,彻底粉碎日军在此地的作战部署,将冈村宁次和他的第11军,从哪里来的,给我轰回哪里去!” “告诉他们,战机稍纵即逝!我不要听困难,我只要结果!我在司令部,等着他们的捷报!” “是!长官!” 徐祖贻深知此令关系重大,立刻亲自前去安排发报。 荣誉第一师临时驻地。 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部队正在紧张地打扫战场、收治伤员、补充弹药。 空气中还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但一种胜利后的昂扬士气已然取代了之前的凝重。 顾沉舟正在与方志行、周卫国等人商议部队休整和下一步动向,通讯参谋就拿着战区急电匆匆跑了过来。 “师座!战区急电!李长官亲自签发的!” 顾沉舟接过电文,迅速浏览一遍,眼中瞬间爆发出锐利的神采。 他将电文递给方志行,方志行看完,也是精神一振。 “哈哈哈!李长官这是要咱们趁热打铁啊!” 周卫国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咧嘴大笑。 “跟汤司令合兵打枣阳?好啊!正好咱们刚缴获了不少家伙,弹药也充足,一口气把枣阳拿下来,让冈村宁次那老鬼子彻底滚蛋!” 杨才干相对沉稳,沉吟道:“与汤恩伯军团合兵,自然是好事,兵力火力都占优势。只是……汤部是中央军嫡系,咱们此番又要受他节制,只怕……”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派系隔阂,资源分配,指挥协调,都是潜在的问题。 顾沉舟摆了摆手,神色平静:“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收复枣阳,驱逐日寇,是当前第一要务,个人和派系得失,都要往后放。李长官既然将此重任交予我们,我们便当全力以赴。” 他看向众人,语气转为坚决:“回电战区长官部暨汤司令:荣誉第一师坚决执行命令!我部即刻收拢部队,轻装简从,向枣阳西南方向指定区域开进,与汤恩伯将军所部汇合,合力反攻枣阳!” 命令一下,刚刚经历血战、尚未得到充分休息的荣誉第一师再次高效运转起来。重伤员和部分缴获的重装备被安排后方转运,能战之兵则迅速集结。 顾沉舟站在一个土坡上,看着下方迅速列队的官兵。 他们很多人军装破损,带着硝烟痕迹,有些人身上还缠着绷带,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士气高昂。 “弟兄们!” 顾沉舟的声音透过简易扩音器传开。 “刚刚接到李长官命令!铃木旅团被我们吃掉了,枣阳的小鬼子成了没牙的老虎!战区命令我们,和汤恩伯军团的老哥们合兵一处,趁他病,要他命!一举收复枣阳,把冈村宁次打回武汉去!” 顾沉舟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我知道,大家刚打完一场硬仗,很累,很多人身上还带着伤。但是,小鬼子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时间!战场上的机会,稍纵即逝!我们现在多流一滴汗,多跑一步路,就能早一分钟拿下枣阳,就能少牺牲成百上千的弟兄!就能让更多的老百姓,早日摆脱鬼子的魔爪!” “告诉我,你们还能不能打?!” “能!能!能!”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天动地。 “有没有信心光复枣阳?!” “有!有!有!” “好!”顾沉舟猛地一挥手,“全军开拔!目标,枣阳!让我们用手中的枪,告诉小鬼子,华夏的土地,不是他们能霸占的!荣誉第一师,前进!” “荣誉!前进!” 在各级军官的带领下,荣誉第一师的将士们带着胜利的余威和新的使命,如同一条滚滚铁流,再次踏上了征途,向着硝烟弥漫的枣阳方向,挺进! 而在枣阳东北方向,汤恩伯第31集团军的精锐也正在调动。 一场由李宗仁策划,由两支王牌部队共同执行的雷霆反击,即将在枣阳城下上演。 冈村宁次刚刚因为铃木旅团的覆灭而惊怒交加,下一个让他更加头疼的消息,很快就要传来。 光复枣阳的号角,已然吹响。 第211章 定计 枣阳西南约二十里处,一个临时清理出来的大院子成了荣誉第一师与汤恩伯第31集团军的联合指挥部。 院子里电台天线林立,通讯兵进进出出,一派紧张忙碌的景象。 堂屋内,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铺开了大幅的枣阳地区军事地图。第 31集团军总司令汤恩伯坐在上首,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穿着笔挺的黄呢子将官服,眼神锐利中带着一丝属于中央军嫡系的矜持与审视。 他的下首,分别坐着集团军下辖的几个军长、师长,个个神色肃然。 顾沉舟带着方志行、周卫国、杨才干走进来时,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荣誉第一师唐县镇大捷、全歼铃木旅团的消息早已传开,虽然早就知道荣誉第一师是一支虎贲劲旅,但这次足足歼灭一个旅团的鬼子还是不得不让这些中央军将领们再次刮目相看。 “顾师长,诸位,一路辛苦,请坐。” 汤恩伯起身,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汤司令,诸位同仁。”顾沉舟不卑不亢地回礼,带着部下在预留的位置坐下。 周卫国和杨才干挺直腰板,目光平视,毫不怯场。 “闲话就不多说了,军情紧急。”汤恩伯用指挥棒敲了敲地图上的枣阳城,“李长官的命令很清楚,要你我两部合力,速克枣阳!如今形势对我军极为有利,北面孙连仲、南面张自忠两位兄台打得鬼子焦头烂额,冈村宁次首尾难顾。而我们当面之敌——” 他指向代表日军第13师团的蓝色标识,语气带着一丝轻蔑: “第13师团,自开战以来,连续作战,损耗不小。其麾下铃木旅团又被顾师长你一举荡平,如今蜷缩在枣阳城内的,不过是田中静一勉强凑出的九千余人,已成惊弓之鸟,孤军深入!” 汤恩伯麾下一名王姓军长接口道:“司令所言极是!我军兵力六万余,再加上顾师长的荣誉第一师,总兵力超过七万!十倍于敌!挟新胜之威,正该一鼓作气,强攻枣阳,必能一举而下!让那田中静一知道厉害!” 另一名李姓师长也附和:“对!我军装备精良,士气正旺,就应该发挥兵力火力优势,从正面碾压过去!枣阳城防虽经鬼子加固,但也挡不住我军的钢铁洪流!” 这些中央军将领言语间充满了自信,甚至有些骄矜,显然认为拿下兵力处于绝对劣势的枣阳日军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汤恩伯微微颔首,显然也比较倾向这种正面强攻的思路,他看向顾沉舟:“顾师长,你部新立大功,锐气正盛,不知对进攻枣阳,有何高见?”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顾沉舟身上。 顾沉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仔细端详着枣阳城及其周边的地形标注。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汤司令,诸位长官,强攻枣阳,凭借我军绝对优势之兵力火力,最终攻克,当无问题。” 他先肯定了众人的想法,但话锋随即一转: “然而,日军第13师团乃甲种师团,战力强悍,战斗意志顽固,绝非易与之辈。田中静一此人,用兵谨慎,虽处绝境,但困兽犹斗,必然依托枣阳城垣及外围工事,做殊死抵抗。” “我军若一味强攻,即便拿下枣阳,自身伤亡恐怕亦不会小。如今随枣会战全局虽于我有利,但日军援兵仍在调动,若我军在枣阳城下损耗过巨,恐会影响后续作战,甚至给冈村宁次喘息之机。” 周卫国在一旁听得有些着急,忍不住插嘴道:“师座,那照您的意思,咱们还跟小鬼子客气啥?难道不打了吗?” 顾沉舟看了他一眼,继续对汤恩伯说道:“打,当然要打!而且要快打,狠打!但不能硬打,要巧打!”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枣阳城的几个方向点了点: “我军兵力占优,正可发挥此长处。我建议,采用‘围三阙一,重点突破,穿插分割’之战术!” “以主力部队,从东、北、南三个方向,对枣阳形成强大压力,进行牵制性攻击,吸引日军兵力火力。” “同时,选择其防御相对薄弱之西南方向,集中我两部最精锐之突击力量,配属强大炮火,由此打开突破口!一旦突破,突击部队立刻向城内纵深穿插,将日军分割成数块,使其首尾不能相顾,指挥失灵!” “届时,正面部队再加强攻势,里应外合,必可速战速决,以较小代价,光复枣阳!” 顾沉舟的方案,既考虑了速胜的要求,又兼顾了减少伤亡,体现了其一贯的谋定后动和战术灵活性。 汤恩伯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陷入沉思。 他麾下的将领们也交头接耳,显然在权衡这个方案的利弊。 就在这时,一个通讯参谋快步走进来,将一份电文递给汤恩伯:“司令,侦察部队和情报部门最新汇总,枣阳日军动向。” 汤恩伯接过一看,脸色微凝,随即递给顾沉舟:“顾师长,你看看这个。田中静一,看来是真急了。” 顾沉舟接过电文,上面显示枣阳日军正在疯狂加固城防,尤其是东、北两个预计会遭遇主攻的方向,工事构筑得极为严密。 同时,日军侦察机活动频繁,显然也在密切关注着城外中国军队的动向。 “围三阙一,虚留生路……看来,田中也在防备我们这一手。”顾沉舟沉吟道,“他将重兵置于东、北,西南方向看似薄弱,但恐怕也布有疑兵和反击力量。” 方志行推了推眼镜,补充道:“师座,汤司令,根据我们对第13师团作战风格的研究,以及当前态势,田中静一很可能采取‘固守待援,伺机反击’的策略。他知道冈村宁次不会轻易放弃枣阳这个钉子。” 汤恩伯终于下定决心,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将领:“顾师长的方案,老成持重,甚合我意!就按此执行!” 他开始下达具体命令: “王军长,李师长!你二人率部,负责东、北两个方向的佯攻,声势要给老子造足!把鬼子的主力牢牢吸在城东和城北!” “赵师长,你的部队负责南面牵制!” “顾师长!”汤恩伯看向顾沉舟,“西南方向的主攻和穿插任务,就交给你荣誉第一师和我集团军的突击纵队了!我会将集团军直属炮兵团大部加强给你部,务必一击破城!” “各部务必密切协同,总攻时间,定于明晨六时整!” “是!”众将领轰然应诺。 顾沉舟立正敬礼:“请汤司令放心,荣誉第一师,必不负重托!” 与此同时,枣阳城内,日军第13师团临时司令部。 师团长田中静一中将脸色铁青,听着参谋汇报城外中国军队大规模调动、合围的迹象,以及援军带来的铃木旅团确认全军覆没的噩耗。 “八嘎!铃木这个蠢货!竟然如此轻易就……” 田中怒骂一声,但更多的是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 荣誉第一师的战斗力,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 “师团长阁下,目前汇集在枣阳城外的支那军,至少有七万人!是汤恩伯军团和那个顾沉舟的荣誉第一师!” 参谋长声音干涩。 “我军……我军仅有九千余人,兵力对比过于悬殊,而且……而且弹药补给也……” 田中静一何尝不知己方已是绝境? 他快步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面代表中国军队的密密麻麻的红色箭头,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 这不仅仅是汤恩伯和顾沉舟的部队,这是整个第五战区反击铁拳的一部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镇定:“立刻给冈村宁次司令官发电!详陈我部危局!枣阳已成孤城,外无援兵,内缺粮弹,面对十倍之敌,恐难久守!请求战术指导,或允许我部……转进!” 电报很快发出,但收到的回电却让田中静一的心沉入了谷底。 冈村宁次的回电只有冰冷的四个字:“坚守待援!” “坚守……待援……”田中静一苦涩地重复着这四个字,脸上露出一丝惨笑。 援兵在哪里? 整个第11军都陷入了李宗仁的口袋阵,自顾不暇,哪里还有援兵能派给他? 他知道,自己和第13师团,已经被当成了弃子,用来拖延时间,消耗中国军队的进攻锋芒。 一股绝望的疯狂,渐渐取代了之前的慌张。 他猛地拔出指挥刀,对着麾下军官嘶吼道: “诸君!你们都看到了!我们已经无路可退!身后就是武汉,就是司令官的期望!” “为天皇陛下尽忠的时刻到了!依托枣阳城防,与支那人血战到底!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要让支那人付出惨重的代价!” “帝国皇军,威武不屈!” “嗨依!!”残存的日军军官们红着眼睛,发出了困兽般的嚎叫。 枣阳,这座鄂北重镇,已然成为双方将领棋盘上最后的角力点。 第212章 土工掘进 枣阳西南城外,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荣誉第一师与汤恩伯集团军突击纵队的2万5000余名官兵,如同蓄势待发的群狼,潜伏在进攻发起线后,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布满了铁丝网、鹿砦和交错战壕的日军外围阵地。 田中静一果然不是泛泛之辈,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在整个枣阳城外围修建好了防御阵地。 虽然阵地工事因为太过急促不能修建得足够得坚固,但也不是一碰就碎。 除了大口径重炮之外,这些阵地工事还是能够承受的。 而大口径重炮正是中国军队所缺乏的。 田中静一也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在短时间内舍弃工事的一些坚固程度,而力求全面防御。 不得不说,这一手给进攻枣阳的荣誉第一师和汤恩伯集团军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攻城阵地后方。 两个炮兵团的阵地上,炮口高昂,弹药箱敞开,炮兵们屏息凝神,只等那一声令下。 联合指挥部设在一个地势稍高的土坡反斜面,既能观察战场,又能有效规避日军炮火。 顾沉舟和突击纵队的赵司令并肩而立,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日军防御布局。 “顾师长,你看。” 赵司令指着前方。 “鬼子这外围阵地挖得很有章法,前后三道堑壕,火力点交错配置,与城头火力形成梯次,几乎没有射击死角。那个加强中队五百多人缩在里面,就像个铁刺猬。要是咱们硬冲的话,代价太大了。” 赵司令眉头紧锁,他带来的突击纵队是集团军的宝贝疙瘩,可不想在攻城第一战就折损太多。 顾沉舟也不愿意硬冲,但攻城战不是阵地攻防战,没有那么多的战术可以使用,攻城的一方一定是劣势的。 归根结底,还是要冲锋的。 但怎么冲,却是一门学问了。 而对此,顾沉舟早有定计。 顾沉舟放下望远镜,脸色沉静,眼中闪烁着计算的光芒: “赵司令所言极是。强攻确实不智。不过,这铁刺猬虽然扎手,却也把自己困死在了原地。” 他蹲下身,随手捡起一块土坷垃,用力一捏,土块应声而碎,变得松软。 “赵司令,你看这土。” 赵司令也蹲下,捏了捏泥土,若有所思:“土质松软,含水量不低……顾师长的意思是?” “咱们给他来个土行孙的办法!”顾沉舟眼中精光一闪,“挖!用铁锹和工兵铲,挖交通壕,一直挖到鬼子鼻子底下!” 没错,顾沉舟的办法就是学一学李云龙,李云龙在李家坡之战中就用土工掘进的办法歼灭了山崎大队。 枣阳城附近的土质远比晋地更加适合土工作业,这也让顾沉舟动了心思。 怕赵司令不明白,顾沉舟详细解释道: “枣阳城墙不高,我们即便挖到近处,也不会完全暴露在城头火力俯射下。我们组织工兵和步兵轮番作业,正面用火力压制鬼子,让他们不敢轻易露头。同时,命令炮兵,对城头进行间歇性扰乱射击,让城墙上的鬼子也不得安生,无法全力支援外围阵地。” 顾沉舟用手在地图上划出一条条蜿蜒的线,最终汇聚到日军外围阵地前沿: “等咱们的交通壕挖到距离鬼子第一道堑壕两百米,不,一百五十米以内!到时候,不用冲锋,让弟兄们用手榴弹,用集束手榴弹,给我往里面招呼!炸他个人仰马翻,再一举突击,必能破阵!” 赵司令听完,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兴奋之色:“妙啊!顾师长!这法子好!既能减少伤亡,又能打鬼子一个措手不及!就这么干!我让纵队的工兵营也归你指挥!” “好!事不宜迟!” 顾沉舟站起身,立刻下达命令: “命令:师属工兵营、第1旅工兵连、突击纵队工兵营,立即开始土工作业!以连为单位,轮番上阵,不惜力气,向前掘进!” “周卫国!你的1旅负责正面火力压制!机枪、迫击炮都给老子盯紧了,鬼子敢露头就往死里打!” “郑钢!炮兵团,瞄准枣阳城头垛口和明显火力点,进行间歇性炮击!不用追求杀伤,重点是干扰,让城上的鬼子抬不起头,为土工掘进作业打掩护!” “告诉作业的弟兄们,动作要快,但要隐蔽!尽量减少暴露!” 命令如山,各部立刻行动起来。 很快,在正面部队密集火力的掩护下,数百名工兵和配备工兵铲的步兵,如同地老鼠一般,从进攻出发阵地跃出,匍匐前进到预定位置,然后挥舞起铁锹和工兵铲,奋力挖掘起来。 泥土飞扬,一条条深深的交通壕,如同生长的触手,顽强地向日军阵地延伸。 日军阵地上,负责指挥这个加强中队的中队长大岛室一很快发现了异常。 “八嘎!支那人在挖壕沟!” 大岛室一通过望远镜看到远处尘土飞扬和中国士兵忙碌的身影,气急败坏地吼道。 “机枪!射击!阻止他们!” 日军的轻重机枪开始疯狂扫射,子弹噗噗地打在交通壕前方的土地上,溅起一串串烟尘。 “机枪组,给老子压制住鬼子的火力点!”周卫国在指挥所里对着电话怒吼。 荣誉第一师的马克沁和迫击炮立刻还以颜色,精准的火力将日军几个暴露的机枪阵地打得哑了火。 同时。 “咻——轰!” 郑钢指挥的炮兵团也开始咆哮,炮弹零星但准确地落在枣阳城头,炸得砖石飞溅,迫使城头上的日军机枪手和步枪兵不得不缩回脑袋。 日军的干扰射击效果大打折扣。 挖掘作业在付出少量伤亡后,得以继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交通壕在不断向前延伸。 四百米,三百五十米,三百米…… 日军中队长大岛室一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几次想组织小股部队出击破坏,都被正面猛烈的火力给堵了回去。 大岛很清楚支那军队土工掘进靠近阵地的后果。 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条“死亡通道”一点点逼近。 一个小时后。 一条主干道和数条分支交通壕,已经如同蛛网般,延伸到了距离日军第一道堑壕不足一百米的地方。 甚至能隐约听到对面日军紧张的叫骂声。 一名浑身泥土的工兵连长猫着腰跑到顾沉舟和赵司令面前,激动地报告: “师座!赵司令!挖通了!最近的距离只有九十米!已经到了弟兄们能投掷手榴弹的距离!” “好!”顾沉舟和赵司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和决然。 “命令!” 顾沉舟的声音斩钉截铁。 “突击营,上!把所有集束手榴弹都给老子准备好!” “炮兵!延伸射击,覆盖鬼子阵地后方,阻断其增援!” “正面火力,准备掩护!” 很快,一个营的精锐士兵,每人怀里抱着好几捆集束手榴弹,沿着交通壕,悄无声息地运动到了最前沿。 顾沉舟看着怀表,深吸一口气,猛地挥下手:“投弹!” 信号兵立刻打出信号弹。 刹那间,早已准备就绪的突击营士兵们,如同听到了发令枪,猛地从交通壕前沿探出身子,手臂奋力一挥。 成百上千捆集束手榴弹,带着“嗤嗤”燃烧的导火索,划出成百上千道死亡的弧线,如同密集的鸦群,铺天盖地地落向日军的堑壕! “手榴弹!隐蔽!” 日军阵地上响起了绝望的嘶吼。 但,无处可躲避。 “轰!轰!轰!轰!轰!!!!!!” 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瞬间将日军外围阵地彻底吞噬。 一团团火光和浓烟冲天而起,剧烈的冲击波将泥土、沙袋、残肢断臂高高抛起。 整个日军阵地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揉搓了一遍。 惨叫声被爆炸声淹没,日军精心构筑的防线在如此近距离、如此密集的爆破下,瞬间土崩瓦解。 爆炸的余波尚未完全散去,冲锋号已然嘹亮响起。 “嘀嘀哒嘀嘀哒——” “1旅2团,跟我上!杀鬼子!”2团团长李国胜第一个跃出交通壕。 “突击纵队3团,冲锋!拿下阵地!” 另一侧,突击纵队的军官也发出了怒吼。 如同两股决堤的洪流,荣誉第一师2团和突击纵队3团的官兵,从左右两翼,趁着日军被炸得晕头转向、建制打乱之际,端着明晃晃的刺刀,怒吼着冲入了已成一片狼藉的日军阵地。 残存的日军士兵刚从爆炸的震撼中回过神,就看到无数中国士兵如同神兵天降般冲到了眼前。 白刃战瞬间在堑壕内外爆发。 但失去了工事掩护、又被炸得胆寒的日军,哪里还是士气如虹、憋着一股劲的中国精锐的对手?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 不到半个小时,日军西南外围阵地的枪声便彻底停歇。 那个加强中队的五百多名日军,除极个别侥幸逃回城内,其余全部被歼灭。 站在指挥所里,看着前方阵地上高高飘扬的青天白日旗,赵司令忍不住重重拍了拍顾沉舟的肩膀,由衷赞道: “顾师长!高!实在是高!赵某今天算是服了!这土工作业加上手榴弹雨的战术,简直神了!以极小代价,就啃下了这块硬骨头!” 顾沉舟看着前方欢呼的士兵,脸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但眼神依旧锐利: “赵司令过奖了。这只是第一步,枣阳城,还在鬼子手里。恶战,还在后头。” 首战告捷,极大地鼓舞了攻城部队的士气。 第213章 潮汐攻势 拿下日军西南外围阵地,如同在枣阳这头困兽的硬壳上撬开了一道裂缝。 但真正的硬骨头,那道虽然不高却依然坚固、且被日军重兵把守的城墙,还横亘在攻城部队面前。 联合指挥部前移到了刚占领的外围阵地后方。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和血腥气,远处城墙上日军机枪射击的火光在渐暗的天色中格外醒目。 顾沉舟和突击纵队的赵司令,以及几位主要军官,围着摊开在地上的地图,气氛凝重。 “城墙是块硬骨头。” 赵司令用拳头捶了捶地图上的枣阳城墙:“鬼子把城门用沙袋堵死了,工事修得也结实。我们没有重炮,光靠步兵炮和迫击炮,很难直接轰开缺口。要是硬冲,就是拿人命往鬼子的机枪口上填。” 他手下的一个张姓团长性子急,嚷道:“司令,顾师长,那也得冲啊!李长官等着咱们的捷报呢!咱们兵力是鬼子的七八倍,就算五个换一个,也能把枣阳拿下来!” “放屁!”赵司令瞪了他一眼,“老子的兵不是这么糟蹋的!五个换一个?打完了枣阳,老子的突击纵队也废了!” 顾沉舟没有说话,他仔细观察着城墙上的日军布防。 可以看到日军士兵在垛口后忙碌的身影,机枪位不时喷吐火舌,戒备森严。 但他也注意到,随着刚才外围阵地的丢失,城头日军的调动似乎频繁了一些,透着一股紧张。 很明显,防守的日军人数不足,只能考频繁的运动来确保城墙火力足够。 既然小鬼子兵力不够,那就让这些小鬼子疲于奔命。 “强攻确实不行。” 思考完毕,顾沉舟终于开口,他指向城墙,“但我们可以让鬼子自己露出破绽。” 顾沉舟详细阐述了自己的计划:“我们用‘潮汐攻势’!从荣誉第一师和突击纵队里,挑选15个精锐营。不分主次,轮流上阵!” “每个营,组织一次连排规模的快速冲锋,像潮汐一样,快速涨潮和退潮,不要求他们真的冲上城墙,目的是骚扰、牵制、消耗!” “一个营冲一次,不管成果如何,立刻撤下来休整,换下一个营上!就这样一波接一波,不分昼夜,持续不断地冲!” “我们要让城墙上的鬼子,时刻处在精神高度紧张的状态!让他们吃饭不香,睡觉不踏实,机枪管打红了都没时间换!我们要用这种不间断的冲击,活活拖垮他们!等到他们精神疲惫,反应迟钝的时候……” 说到这里,顾沉舟的手重重砸在代表城门的位置:“就是我们真正发力,一举破城的时候!届时,集中所有炮火,覆盖城门区域,掩护主力发起集团冲锋,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赵司令眼睛一亮,抚掌道:“妙!虚虚实实,让鬼子摸不清我们的主攻方向和真实意图!等他们习惯了我们小股部队的骚扰,真正的雷霆一击就到了!顾师长,你这脑子,真是绝了!” “既然赵司令也同意,那事不宜迟,赶快出击,绝不能让小鬼子有任何喘息的机会。”顾沉舟颔首。 “是!” 众将纷纷开始调兵遣将。 方案既定,命令迅速传达。 很快,被挑选出来的15个营做好了准备。 这些营都是各部的主力,士兵战斗经验丰富,军官指挥灵活。 黄昏时分,第一次试探性冲锋开始。 荣誉第一师1旅的一个加强连,在机枪和迫击炮的掩护下,如同猎豹般从阵地跃出,快速向城墙逼近。 他们利用弹坑和起伏的地形,动作迅猛。 城墙上日军的反应极其迅速,机枪、步枪火力如同泼水般洒下,掷弹筒也咚咚作响。 冲锋部队在冲到护城壕附近后,遭遇猛烈阻击,留下几具尸体,便按照命令迅速交替掩护后撤。 日军刚松了一口气,不到半小时,突击纵队的一个营又从另一个方向发起了冲击。 同样迅猛,同样在遭受阻击后果断撤回。 夜幕降临,但攻击并未停止。 照明弹不时升空,将城墙内外照得如同白昼。 枪声、爆炸声、喊杀声此起彼伏,几乎没有间断。 中国军队的冲锋波次一浪接着一浪,有时是佯动,有时是真打,有时声势浩大,有时悄无声息。 枣阳城头,日军第13师团的守军苦不堪言。 师团长田中静一在司令部里焦躁地踱步,外面的枪声让他心烦意乱。 如今东门、北门、南门方向皆被支那军队重点进攻,尤其是南门,竟然在数个小时就丢了外围阵地,这让田中十分急迫和慌张。 “八嘎!支那人到底想在南门干什么?!这种毫无意义的冲锋,除了送死,还有什么用?!” 他愤怒地咆哮。 参谋长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师团长阁下,支那人这是在消耗我们的体力和精力,干扰我们的判断。他们想让我们的士兵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 “命令各部,提高警惕!轮番休息,节约弹药!决不能让他们得逞!” 田中咬牙切齿,但他也知道,在对方这种无休止的骚扰下,所谓的轮番休息效果甚微。 南城城墙上的日军士兵更是度日如年。 他们刚刚打退一波进攻,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包扎伤口,更换炽热的枪管,下一波攻击又来了! 神经始终紧绷着,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城外而布满血丝,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声。 很多士兵抱着枪,靠着垛口就能瞬间睡着,但下一秒又会被激烈的枪声惊醒。 一天一夜过去了…… 攻城部队的潮汐攻势依旧在持续。 15个营轮番上阵,攻势如同永不停歇的海浪,不断拍打着枣阳城墙这块礁石。 日军的反击火力,明显不如最初那样猛烈和精准了,甚至有些机枪位在遭到压制后,好一会儿才会重新响起。 指挥部里,顾沉舟和赵司令彻夜未眠,紧紧盯着战场态势。 “师座,赵司令,鬼子好像有点顶不住了!”周卫国兴奋地跑来报告,“刚才3营一次冲锋,差点就摸到城墙根了!鬼子的反应慢了不少!” 赵司令也面露喜色:“顾师长,看来你的法子奏效了!鬼子被咱们拖疲了!” 顾沉舟看了看怀表,又观察了一下天色,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也是人一天中最疲惫、最容易松懈的时候。 “是时候了!”他眼中寒光一闪,“命令!” “所有参与轮换冲锋的部队,停止攻击,原地待命,做出力竭休整的假象!” “炮兵团,郑钢!给我听好了,所有火炮,瞄准枣阳西南城门楼及两侧百米区域,十分钟急速射!老子不过了!把炮弹统统打光,也要把鬼子的工事给我犁平!” “突击纵队主力团,荣誉第一师1旅主力,集结!准备总攻!城门一破,立刻给老子冲进去!” 命令如同电流般传遍全军。 前一秒还枪声不断的战场,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这种突如其来的寂静,反而让城头上的日军感到一丝不安。 但这种不安很快就被更强烈的恐惧所取代。 “咻——咻——咻——” “轰!轰!轰!轰!轰!!!” 荣誉第一师和集团军直属炮兵团,集中了超过百门各型火炮,在同一时间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炮弹如同冰雹般密集地砸向枣阳西南城门区域。 火光一团接一团地爆开,硝烟和尘土瞬间将整个城门楼吞噬!砖石飞溅,日军的沙袋工事被炸得四处抛飞,惨叫声隐约可闻。 这突如其来的、前所未有的猛烈炮击,将疲惫不堪的日军彻底打懵了。 他们以为中国人已经力竭,没想到竟是在酝酿如此石破天惊的一击。 炮火尚未完全延伸,冲锋号已然撕破了黎明的寂静. “嘀嘀哒嘀嘀哒——” “全军冲锋!拿下枣阳!杀啊!” 周卫国、杨才干以及突击纵队的几位团长,身先士卒,跃出了阵地. 养精蓄锐已久的攻城主力,如同决堤的洪流,发出震天的怒吼,向着被炮火撕开的城门缺口,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总攻. 城墙上的日军残兵试图组织抵抗,但他们的反应慢了不止一拍,火力也稀疏拉拉,根本无法阻挡这股钢铁洪流的冲击. 荣誉第一师的战旗,在硝烟中猎猎作响,指引着冲锋的方向。 潮水般的中国士兵,怒吼着冲过被炸得支离破碎的城门区域,如同利刃般,狠狠地楔入了枣阳城内! 枣阳,这座被日军占据的鄂北重镇,在经历了连番血战与智慧的较量后,其坚固的外壳,终于被硬生生砸开! 第214章 街垒血战 当荣誉第一师和突击纵队的先头部队如同潮水般涌过被炮火撕裂的南城门,冲入枣阳城内时,迎接他们的并非溃逃的日军,而是更加复杂、更加残酷的战场。 也就是巷战。 田中静一在城内的临时指挥部里,最初接到南城门被突破的消息时,确实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瞬间煞白。 他没想到,自己精心布置的外围阵地和城墙防御,竟然在一天多的时间里就被对方用这种虚实结合的潮汐攻势加雷霆一击给打穿了! “八嘎……顾沉舟……汤恩伯……” 田中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两个名字,拳头攥得发白。 南门失守,意味着枣阳的城防体系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形势急转直下。 但他毕竟是久经战阵的师团长,最初的震惊和慌乱之后,强烈的求生欲和武士道的顽固迅速占据了上风。 田中静一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地图上的标识都跳了一下。 “慌什么!城墙丢了,还有街道!还有房屋!枣阳城,就是埋葬这些支那军的坟场!” 田中快步走到枣阳城防详图前,上面早已标注好了预设的巷战工事和防御节点。 “命令各部,按预定巷战计划,逐街逐屋阻击!利用街垒、暗堡、楼房制高点,层层设防,节节抵抗!要把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房屋,都变成消耗支那军鲜血和时间的泥潭!” “通讯兵!立刻联系东城、北城守军,命令他们抽调……不,是机动部队,迅速向城南区域增援!务必把突入城内的支那军赶出去,或者至少,将他们牢牢拖在城南!” 田中静一的命令迅速得到执行。 早已准备好的日军,立刻显露出了其巷战训练的素养。 他们在主要街道上用沙袋、家具、甚至是拆下的门板构筑了街垒,架设起机枪。 在临街的房屋窗户、屋顶制高点布置了狙击手和火力点。 甚至在一些关键的连接处埋设了地雷和诡雷。 整个枣阳城南区域,瞬间变成了一座布满死亡陷阱的迷宫。 以往都是国军作为守的一方跟日军打巷战,如今却是反了过来,国军成了进攻的一方。 冲入城内的荣誉第一师和突击纵队,几乎是立刻就被卷入了这片死亡的漩涡。 “哒哒哒哒——” 刚冲过城门洞子,侧前方一栋二层小楼的窗口就喷射出炽热的火舌,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士兵瞬间倒地。 “隐蔽!有机枪!” 带队的一名营长声嘶力竭地吼道,士兵们迅速分散,依托街角的残垣断壁和炸毁的车辆还击。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荣誉第一师一名试图操作迫击炮的班长应声倒地,眉心一个血洞。 “狙击手!在钟楼方向!”有老兵立刻判断出了枪声来源。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十字路口,甚至每一栋房屋的争夺都异常惨烈。 日军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预设工事,给进攻部队造成了巨大的麻烦。 周卫国亲自带着特务营一部,沿着一条主干道向前推进,却被前方一个由沙袋和砖石垒砌的环形街垒挡住了去路,街垒后的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形成了交叉火力,将街道封死。 “妈的!掷弹筒!给老子敲掉它!”周卫国红着眼睛吼道。 一名布设掷弹筒的士兵刚冒头,就被不知从哪里射来的冷枪打中肩膀,掷弹筒歪倒在地。 “火力掩护!” 周卫国抄起一支冲锋枪,对着疑似狙击手的方向就是一梭子。 战斗陷入了僵持,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 类似的场景在城南各处上演。 突击纵队的赵司令也在指挥所里接到了前线伤亡惨重的报告,他脸色铁青,却毫无办法,巷战就是如此残酷,优势兵力在狭窄的空间里难以展开。 然而,就在城南巷战陷入胶着,每寸土地的争夺都异常艰难之时,战局的另一个方向,却出现了对中方有利的变化。 汤恩伯在城外的集团军总指挥部里,密切关注着城内的战况。 当得知荣誉第一师和突击纵队果然在城南吸引了大量日军兵力,并与之陷入激烈巷战后,他非但没有担忧,反而露出了预料之中的笑容。 “好!顾沉舟和赵疯子果然把田中静一的主力给吸过去了!”汤恩伯对身边的参谋们说道,“鬼子现在顾此失彼,城南吃紧,必然要从东城、北城抽调兵力!” 很快,前沿观察所和侦察兵的报告证实了他的判断。 东城、北城日军的火力明显减弱,调动频繁,显然是在向城南增兵。 “机会来了!”汤恩伯猛地一拍地图,“命令东线王军长,北线李师长!鬼子兵力空虚,给老子加强攻势!把所有预备队都压上去!炮火延伸,轰击城内纵深!不惜一切代价,给我猛攻东、北城门!” “我们要让田中静一首尾难顾!他救城南,东、北就危矣!看他有多少兵可以填这个无底洞!” “是!” 命令下达,原本就在东、北方向进行牵制性攻击的汤恩伯集团军主力,瞬间加强了攻势!炮火更加猛烈,步兵的冲锋一波猛过一波。 原本就因为兵力被抽调到城南而显得有些空虚的东、北城防,压力陡增!日军守军顿时叫苦不迭,频频向师团部告急。 枣阳城内,日军第13师团司令部。 田中静一此刻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内外交攻,焦头烂额”。 城南的电话线都快被打爆了,各个大队、中队都在请求战术指导,报告支那军攻击凶猛,伤亡惨重。 而东城、北城的告急电报也雪片般飞来,声称汤恩伯主力发动了总攻,防线岌岌可危,急需增援! “八嘎!八嘎呀路!”田中静一像一头困兽,在指挥部里咆哮,“支那人……他们这是要把我们彻底耗死在枣阳!” 参谋长一脸苦涩:“师团长阁下,我们的兵力已经捉襟见肘。城南是支那军的突破方向,必须顶住!但东、北两面若被突破,我军将陷入三面夹击,局面更加危险……” 田中静一何尝不知? 但他现在已经没有多少预备队可用了。 枣阳,这个他原本打算坚守待援的据点,此刻却像一个不断流血的伤口,正在迅速消耗着他和第13师团最后的生命力。 顾沉舟和汤恩伯,这一内一外,配合默契,硬是用鲜血和钢铁,将他逼入了绝境。 城内的巷战依旧在每条街道、每栋房屋间惨烈地进行着,枪声、爆炸声、喊杀声震耳欲聋。 但天平,已经开始向着中国军队的方向倾斜。 荣誉第一师和突击纵队在城南用血肉吸引了日军主力,为汤恩伯集团军在另外两个方向创造了宝贵的战机。 第215章 失而复得 战斗又持续了一天后。 不出任何意外,兵力不足的日军第13师团终究是没能挺住汤恩伯集团军主力在东城和北城的进攻,东城和北城在午时后接连被汤恩伯集团军主力攻陷。 至此,国军已完全攻入城内,光复枣阳只是时间问题。 而且。 东城、北城相继告破的消息,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改变了枣阳城内的力量对比。 原本就因两面受敌而左支右绌的日军防线,此刻已然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城南,荣誉第一师与突击纵队的联合指挥部里,电话铃声和通讯兵的汇报声此起彼伏。 但气氛却与之前的凝重截然不同,充满了一种大战将胜的亢奋。 “师座!赵司令!东门、北门的兄弟部队打进来了!鬼子现在彻底乱套了!” 周卫国几乎是冲进来的,脸上混合着硝烟和兴奋的红光。 顾沉舟与赵司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如释重负又杀机凛然的光芒。 “是时候了!给这头困兽最后一击!”顾沉舟猛地站起身,声音斩钉截铁,“传令下去,停止逐屋清剿,改为向心突击,目标——枣阳政府大楼,田中静一的指挥部!” 顾沉舟连续下达命令,语速极快: “方参谋长,立刻将师部库存的所有手榴弹,全部下放到一线作战部队!告诉弟兄们,不用节省!遇到可疑的街巷、房屋,先给老子用手榴弹犁一遍!” “把咱们那五具宝贝火焰喷射器也调上来!组成突击小组,专门对付鬼子的坚固火力点和街垒!” “各部队以连排为单位,大胆穿插分割!不要怕孤军深入,现在慌的是小鬼子!” 顾沉舟又看向赵司令:“赵司令,贵部也同样如此!我们两军齐头并进,形成钳形攻势,直捣黄龙!” “没问题!就按顾师长说的办!” 赵司令毫不犹豫,立刻向自己的部队下达了同样的指令。 命令迅速转化为雷霆行动。 荣誉第一师和突击纵队的官兵们,战术陡然一变。 他们不再与残存的日军据点过多纠缠,而是以强大的火力开路,如同无数把烧红的尖刀,向着城市中心的政府大楼猛插过去。 “轰!轰隆隆!!” 手榴弹的爆炸声变得前所未有的密集,几乎成了战场的主旋律。 士兵们三人一组,一人掩护,两人投弹,沿着街道疯狂向前推进。 任何可能藏匿日军的角落,都会先遭受一轮手榴弹的洗礼。 更让日军胆寒的是那五条狰狞的火龙。 “呼——” 炽热的凝固汽油从喷射器口喷涌而出,瞬间将日军据守的街垒、房屋入口化作一片火海! 里面的日军士兵发出非人的凄厉惨叫,带着满身的火焰挣扎着跑出来,随即被精准的点射打倒。 火焰喷射器成了巷战中最恐怖的清道夫,所到之处,日军苦心经营的防御点土崩瓦解。 与此同时,从东、北方向攻入城内的汤恩伯集团军主力,也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城内压缩。 三路大军如同三只巨大的铁拳,从不同方向狠狠砸向日军残部,使其完全丧失了有效的指挥和协同。 枣阳政府大楼,日军第13师团临时指挥部。 这里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秩序,文件散落一地,电台滴滴答答响着绝望的电波,参谋人员面色惶惶,进出的传令兵带来的全是坏消息。 “报告!支那军已突破兴隆街,距离指挥部不足五百米!” “西大街守备中队玉碎!” “城西观察哨报告,发现大量支那骑兵在城外机动!” 田中静一如同泥塑木雕般坐在椅子上,原本挺直的腰杆此刻佝偻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墙上那面已然有些歪斜的旭日旗。 一股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九千对超过七万……不,现在是三面合围,兵力对比已经悬殊到令人绝望。 不到三天,坚固的枣阳城竟已到了陷落的边缘。 这样的惨败,这样的耻辱…… 田中静一仿佛已经看到了冈村宁次司令官那冰冷的目光,看到了大本营军事法庭那森严的大门已经向他打开。 “完了……全完了……” 田中喃喃自语,颤抖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了腰间的将官刀。 “师团长阁下!” 周围的参谋见状,惊恐地呼喊。 田中静一猛地拔出军刀,雪亮的刀锋映照出他苍白而扭曲的脸。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武士道训诫,闪过切腹自尽的仪式流程…… 但,当刀尖即将触及腹部的那一刻,一种对死亡的原始恐惧,如同铁钳般扼住了他的心脏。 田中静一仿佛能感受到利刃剖开肚腹那撕心裂肺的剧痛,能看到自己肠子流出的惨状…… “当啷!” 军刀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田中静一终究,没有勇气踏出那一步。 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 田中静一大口喘着粗气,羞耻、恐惧、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让他崩溃。 片刻的失神后,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田中静一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突围!命令所有能动的部队,向西门方向突围!立刻!马上!!” 什么帝国荣耀,什么武士尊严,在死亡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现在只想活下去! 日军的最后抵抗意志,随着这道突围命令的下达,彻底瓦解。 残存的日军如同无头苍蝇,开始疯狂地向西门涌去,建制完全打乱,军官找不到士兵,士兵找不到长官,场面极度混乱。 一直在密切关注战场动向的顾沉舟,几乎在日军开始异动的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 他早就预料到鬼子可能要突围,毕竟,继续坚守在枣阳城内,一定是一条死路。 “鬼子想跑!”顾沉舟立刻抓起电话,“命令各部,咬住鬼子,全力追击!绝不能让他们轻易溜掉!” “风骑连!赵栓柱!你的机会来了!给老子从侧翼穿插过去,分割溃逃的鬼子,能杀多少杀多少!” “炮兵,向西门至城外道路进行拦阻射击!” 荣誉第一师和突击纵队的官兵们,立刻从攻坚模式转为追击模式。 士兵们如同下山的猛虎,怒吼着追向溃逃的日军,机枪、冲锋枪、步枪子弹如同泼雨般射向敌人的后背。 与此同时,赵栓柱率领风骑连,如同一把锋利的镰刀,从一条小巷中猛然杀出,马蹄声如雷,瞬间就将溃逃的日军队伍拦腰截断! 雪亮的马刀上下翻飞,砍瓜切菜般收割着混乱中日军的性命。 日军彻底崩溃了,完全丧失了有组织的抵抗,只顾着亡命奔逃。 在通往西门的街道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尸体和丢弃的武器装备。 尽管顾沉舟指挥部队进行了凶猛的追击和截杀,但夜色和混乱的战场环境,还是让田中静一在少数卫兵的拼死护卫下,侥幸冲出了西门,与城外一部分同样溃逃出来的日军残部汇合,狼狈不堪地向西逃窜。 追击部队一直追出城外数里,给予日军大量杀伤后,方才收兵。 当顾沉舟和赵司令在已然被战火熏黑的枣阳政府大楼前会师时,东方已然露出了鱼肚白。 看着大楼顶部缓缓升起的青天白日旗,看着满城逐渐平息的枪声,以及街道上正在清理战场、押送少量俘虏的士兵,两人相视一眼,虽然疲惫,却难掩激动。 “顾师长,枣阳……光复了!”赵司令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顾沉舟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这片残垣断壁,沉声道:“是啊,光复了。只是这代价……”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双方将士的鲜血。 枣阳之战,以中国军队的全面胜利而告终。 枣阳,终于失而复得。 日军第13师团遭到毁灭性打击,主力被歼,残部溃逃。 此战,不仅彻底粉碎了日军在随枣地区的进攻部署,更极大地鼓舞了全国抗日军民的士气。 第216章 宜将剩勇追穷寇 枣阳城内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断壁残垣间,中国士兵们正在紧张地清理战场,收缴战利品,押解着垂头丧气的日军俘虏。 一面面青天白日旗在城头、在政府大楼楼顶迎风招展,宣告着这座鄂北重镇的光复。 在刚刚被清理出来的枣阳政府大楼内,临时设立的联合指挥部里,虽然人人面带疲惫,却都洋溢着胜利的喜悦和兴奋。 他们正面击溃了日军的第13师团,还从13师团手里收复了枣阳,简直是泼天之功! 电台滴滴答答作响,通讯兵正将光复枣阳的捷报发往第五战区长官部。 顾沉舟和汤恩伯站在地图前。 顾沉舟尽管眼圈泛黑,军装沾满尘土,但眼神却格外明亮。 收复枣阳、击溃第13师团堪称一场大胜,虽然付出了一些代价,但一切都是值得的。 “汤司令,此战能胜,仰赖将士用命,更赖您调度有方。” 顾沉舟客气地说道,虽然此战他的战术起到了关键作用,但必要的谦逊不可或缺。 像汤恩伯这些国军的老资历,千万不能在其面前摆谱,不然保不齐哪天就被坑了呢。 汤恩伯此刻心情极好,摆了摆手,难得地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顾师长过谦了!若不是你提出那‘潮汐攻势’与土工作业的妙计,咱们不知要多填进去多少弟兄!你荣誉第一师打出了威风,打出了气势!此番收复枣阳,你当居首功!” 两人正说着,通讯参谋拿着一份电文,几乎是跑着冲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司令!顾师长!李长官回电!” 汤恩伯接过电文,迅速浏览,随即哈哈大笑,将电文递给顾沉舟:“顾师长,你瞧瞧!李长官可是高兴得很啊!” 顾沉舟接过电文,只见上面写道: “汤、顾两兄并转全体将士:欣闻枣阳光复,全歼顽敌,捷报传来,举部欢腾!此役,兄等指挥若定,将士奋勇,一举摧破敌酋妄想,扬我军威,壮我士气,功在民族,利在国家!李某在此,为兄等及全体将士请功!” 看到这里,顾沉舟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和自豪。 但电文后面的话,更让他精神一振。 “然,寇氛未靖,顽敌犹存。冈村宁次主力虽受重创,然随县仍在敌手,其补给线尚未完全切断。望兄等再接再厉,发扬连续作战之精神,挟新胜之威,即刻挥师东进,向随县地区猛攻!切断敌之后路,光复随县,将冈村宁次彻底逐出随枣地区,令其歼灭我第五战区之迷梦,彻底粉碎!战机稍纵即逝,切切!”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顾沉舟低声念着这句古诗,眼中瞬间爆发出锐利如鹰隼般的光芒。 李宗仁长官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就是要趁着日军新败、士气低落、部署混乱之际,不给其任何喘息之机,扩大战果,一举奠定随枣会战的胜局! 这正好和顾沉舟想到一块去了。 田中静一战败突围溃逃,日军主力大部又被左路战场和右路战场的张自忠等部给牵制,此时此刻,正是趁胜追击,打穿中路战场的好时机。 而且,一刻也不能停。 战机稍纵即逝,绝不能让冈村宁次有再次调兵的机会。 汤恩伯同样斗志昂扬,他用力一拍地图上随县的位置:“李长官高见!此时正该一鼓作气,让冈村宁次这老鬼子知道,咱们中国军人,不是他想捏就捏的软柿子!顾师长,你怎么看?” 顾沉舟心中早有定计,所以没有丝毫犹豫,沉声道:“汤司令,李长官命令正合我意!日军新败,如惊弓之鸟,其随县守备必然空虚,士气低落。我军挟大胜之威,兵锋正盛,正该猛打猛冲,一举拿下随县,彻底切断日军退路和补给线!” 顾沉舟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从枣阳到随县的路线: “我建议,我军兵分两路,以钳形攻势向随县推进!汤司令可率集团军主力为左路,沿襄花公路及其北侧横扫前进,扫清沿途据点,直逼随县县城!” “我荣誉第一师及突击纵队为右路,沿枣阳至随县间的丘陵小路快速穿插,绕过日军可能设置的阻击点,直插随县侧后,切断其与武汉方向的联系,并对随县形成包围之势!” 汤恩伯仔细看着地图,频频点头:“好!就依顾师长之策!咱们给他来个双管齐下,让随县的鬼子也尝尝被包饺子的滋味!” 他当即下令:“命令:王军部、李师部,稍事休整,补充弹药,一小时后沿公路向东推进,目标随县!” “赵司令,你的突击纵队,仍与顾师长荣誉第一师协同作战,组成右路快速纵队,由顾师长统一指挥,执行穿插任务!” “其余各部,负责枣阳城防及后勤保障,确保前线无虞!” “是!” 指挥部内众将领轰然领命,人人摩拳擦掌。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刚刚经历血战、尚未得到充分休整的部队,再次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和执行力。 士兵们默默领取了额外的弹药和干粮,检查着武器,伤员被迅速后送,缴获的日军武器能带走的立刻装备部队,不能带走的集中看管。 一小时后,两支庞大的钢铁洪流,如同苏醒的巨龙,从枣阳城东滚滚而出,带着踏平一切的威势,向着随县方向,开始了新的征途。 左路,汤恩伯亲率集团军主力,沿着主干道浩浩荡荡前进。 坦克和装甲车轰鸣开道,后面是望不到头的步兵队列和骡马辎重。 他们的任务是以泰山压顶之势,正面碾压,收复沿途村镇,扫荡残敌。 右路,则更加精悍迅猛。 顾沉舟将荣誉第一师和突击纵队能机动的部队全部集中,抛弃了部分重型装备,轻装简从。 周卫国的1旅和风骑连作为前锋,如同锋利的箭簇,沿着地图上标识的小路和丘陵地带,快速穿插。 他们的目标是快速机动,力求出其不意。 顾沉舟骑在他的战马“踏雪”上,与赵司令并肩而行。 他看着身边这些虽然疲惫却眼神坚定的将士,心中豪情激荡。 他知道,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也是一场意志的较量。 必须赶在冈村宁次重新调整部署、派来援兵之前,拿下随县!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告诉弟兄们,跑得快,就能少流血!拿下随县,咱们就能把冈村宁次彻底打疼,让他知道,犯我中华者,必诛!” 顾沉舟的声音在行军的队伍中传递,激励着每一个士兵。 沿途,他们果然遇到了一些日军设置的小型警戒阵地和溃败的散兵游勇,但在荣誉第一师和突击纵队迅猛的打击下,这些抵抗如同冰雪遇到阳光,迅速消融。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开。 沿途的百姓听闻中国军队光复枣阳后又大军东进,纷纷涌到道路两旁,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他们看着这支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的队伍,眼中充满了期盼和感激。 “弟兄们,多杀鬼子啊!” “长官,一定要收复随县啊!” 民众的呼声,让士兵们的脚步更加坚定。 与此同时,在武汉的日军第11军司令部,冈村宁次已然收到了枣阳失守、第13师团几乎全军覆没的噩耗。 他脸色铁青,将自己最心爱的一套茶具摔得粉碎。 “八嘎!田中静一这个废物!废物!!” 他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咆哮着。 当他得知中国军队在攻克枣阳后,毫不停留,兵分两路直扑随县时,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们……他们想干什么?难道想一口气吃掉我的整个第11军吗?!” 冈村宁次看着地图上那两支如同铁钳般伸向随县的红色箭头,第一次感到了事态完全失控的恐惧。 他妄图歼灭第五战区主力的如意算盘,此刻不仅彻底落空,甚至连他自己,都可能要被这股汹涌的反攻浪潮所淹没。 “命令随县守军,不惜一切代价,坚守待援!” “命令第三师团、第十六师团,全力向随县靠拢!一定要堵住这个缺口!” 冈村宁次声嘶力竭地下达着命令,但连他自己都清楚,在对方如此迅猛的攻势下,这些命令能否及时生效,还是个未知数。 战争的主动权,已然在血与火的洗礼中,悄然易手。 第217章 新的抉择 武汉,日军第11军司令部内的气氛,已然从枣阳失守时的震怒,转为了一种近乎绝望的凝重。 冈村宁次枯坐在巨大的沙盘前,眼窝深陷,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散乱了几缕。 参谋官小心翼翼地呈上最新的战情通报。 顾沉舟与汤恩伯两路大军,已如出闸猛虎,自枣阳东出,兵锋直指随县。 其进军速度之快,攻势之猛,远超预期。 而且支援随枣地区的补给线被张自忠切断,占领随县的第3师团伊东政喜部已然陷入补给短缺的境地,已经无法继续作战。 “李宗仁……好快的动作……好狠的反击……” 冈村宁次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他原本以为拿下随县、枣阳,即便不能全歼第五战区,也能重创其主力,逼其败退后方。 却万万没想到,李宗仁竟能如此迅速地组织起如此凌厉、如此坚决的反攻,并且一举打掉了他的王牌之一的第13师团。 冈村宁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沙盘上代表荣誉第一师的那面小小的、却格外刺眼的红色旗帜上。 “顾沉舟……荣誉第一师……” 冈村宁次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 有愤怒,有忌惮,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于优秀将领的欣赏与惋惜。 “如此虎将,如此劲旅,若能为我帝国所用,横扫支那,何愁不成?可惜……可惜竟是支那人……” 与顾沉舟相比,田中静一就是一个蠢货。 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坐上师团长的位置的。 谩骂之余,冈村宁次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无力感,仿佛看到了命运的无情嘲弄。 现实的危机容不得冈村宁次过多感慨。 他清楚地知道,随着枣阳丢失,补给线被张自忠部频频切断,深入随枣地区的帝国军队已成孤军,后勤不济,士气低落,再也无力继续攻势。 再不撤退,恐怕整个第11军都有被对方反过来包饺子的风险。 “败了……这一轮,是彻底输了……” 冈村宁次痛苦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命令:随县第3师团,伊东政喜所部,放弃随县,立即向应山方向转进,与主力汇合!” “命令其他各部,交替掩护,全线后撤!跳出支那军的包围圈!” 远在随县的日军第3师团,师团长伊东政喜受到电令,心中十分不甘,他才刚率麾下占领随县,屁股都还没坐热,就要撤离了,他怎么会甘心。 但没办法,第13师团在前线一败,整个战局就已经来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缺少补给,而且支那军队四面夹击,不走就只能等死。 半晌,伊东政喜还是下达了撤离的命令。 第3师团开始有序撤离随县。 …… 几乎在冈村宁次下达撤退命令的同时。 顾沉舟正率领着荣誉第一师与突击纵队组成的右路快速纵队,在泥泞的丘陵小路上强行军。 他们的目标是绕过正面,直插随县侧后,以包围随县,歼灭第3师团主力。 但今日天气不是很好。 雨,不知何时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并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雨水冲刷着官兵们脸上的汗水和泥污,也使得本就难行的山路变得更加湿滑泥泞。 “师座,前面侦察分队回报,发现一股日军溃兵,约四五百人,正在东南方向的山谷里移动,看装束和旗号,像是第13师团的残部!” 一名侦察骑兵冒着雨策马回来,向顾沉舟汇报。 周卫国在一旁听了,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啐了一口:“妈的,是田中那老鬼子的残兵败将!师座,咱们顺手把这伙丧家之犬给收拾了吧?正好给牺牲的弟兄们报仇!” 顾沉舟勒住“踏雪”,眉头微蹙。 他的首要任务是穿插到随县后方,切断日军退路。 为了这几百残兵耽误时间,是否值得? 就在这时,另一名通讯兵从后面追了上来,递上一份刚收到的电文:“师座!左路汤司令通报,随县方向的日军第3师团有异常调动,似乎在焚烧物资,部队有集结后撤的迹象!另外,我们派往随县方向的侦察兵也确认,随县日军可能正在准备撤离!” 这个消息让顾沉舟眉头又一蹙,伊东那老鬼子要跑? 按容易第一师的行军速度,等抵达随县的时候,恐怕为时已晚。 杨才干驱马靠近,分析道:“师座,如果第3师团真的放弃随县,那我们直插其后的战略意义就大打折扣了。汤司令主力沿大路推进,收复一座空城易如反掌。我们再去,恐怕捞不到什么仗打了。” 方志行也补充道:“而且,侦察兵强调,那股第13师团残部里,似乎看到了高级军官的身影,极有可能就是师团长田中静一本人在其中!” 一个新的抉择摆在了面前。 是继续朝随县急行军,还是追击第13师团残部? 第218章 雨夜,穷途末路 …… 顾沉舟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 他脑海中飞快地权衡着。 随县,已是囊中之物,光复之功主要归于第五战区的汤恩伯集团军。 而眼前,却是一条可能逮住日军甲种师团师团长的大鱼! 歼灭一个旅团是泼天大功,若能活捉或击毙一个师团长,那对全国抗战士气的鼓舞,对日军士气的打击,将是无可估量的! 更重要的是,能亲手终结这个在枣阳城下让众多弟兄流血的罪魁祸首! 决定了,就干死田中静一!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流下,顾沉舟的眼神在雨幕中闪烁着冰冷而坚定的光芒。 “传令!”顾沉舟的声音斩钉截铁,压过了雨声,“改变计划!全军转向,目标东南山谷,追击第13师团残部!务必咬住他们,尤其是田中静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通知赵司令,说明情况,请他率部继续按原定路线向随县侧后迂回,监视并伺机截击可能撤退的第3师团!” “周卫国,你的1旅和风骑连为前锋,给我死死缠住他们!其他人,跟上!” “是!” 周卫国兴奋地大吼一声,立刻带着部队如同猎豹般扑了出去。 荣誉第一师的官兵们闻令,没有丝毫怨言,立刻调整方向,顶着越来越大的雨水,向着侦察兵指示的方向猛扑过去。 急行军,本就是荣誉第一师自成军以来就练就的看家本领! 与此同时,在东南方向的一处相对隐蔽的山谷里,田中静一和他仅存的五百多名残兵,正狼狈不堪地寻找避雨和喘息之所。 从枣阳突围出来后,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在山林小径中穿行,早已是人困马乏,士气低落到极点。 田中静一靠在一块湿漉漉的岩石下,军装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和连绵的雨丝,心中充满了穷途末路的悲凉。 从雄心勃勃的进攻,到枣阳的惨败,再到如今的仓皇逃窜,这一切仿佛一场噩梦。 “天照大神……难道您真的要抛弃您的子民了吗?” 田中静一心中绝望地默念。 然而,老天爷似乎并不打算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师团长阁下!不好了!支那军……支那军追来了!”一名哨兵连滚带爬地跑来,脸上毫无血色。 “什么?!”田中静一猛地站起,因为动作太猛,眼前一阵发黑,“他们……他们不是去打随县了吗?怎么会……” 他冲到谷口,借助树木掩护向外望去,只见雨幕之中,远处山脊上已然出现了中国士兵快速移动的身影,那熟悉的德式钢盔和迅猛的穿插动作,让他瞬间确认。 来的敌人是荣誉第一师!是顾沉舟! 一股彻骨的寒意,比这冰冷的雨水更甚,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八嘎!这顾沉舟真是阴魂不散!!”田中静一又惊又怒,更多的是恐惧,“快!快走!离开这里!” 他带着残部,如同受惊的兔子,慌忙向山谷深处逃去。 然而,荣誉第一师的追击却快若雷霆。 周卫国率领的前锋部队动作极快,风骑连更是凭借马匹的速度,不断从侧翼进行骚扰和截击,迫使日军无法直线逃离,只能被一步步逼向更深的山区。 雨,越下越大。 山路变得极其泥泞湿滑,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日军士兵穿着笨重的皮靴,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不时有人滑倒,摔得满身泥污,队伍行进速度慢如蜗牛。 他们本就不擅长在这种复杂地形下作战和行军,此刻更是举步维艰。 反观荣誉第一师,士兵们大多穿着更适合行军的布鞋或草鞋,加之长期山地游击和急行军训练,在这种环境下反而更能适应。 他们如同山中的精灵,在泥泞中依旧保持着较高的移动速度,不断压缩着日军的逃窜空间。 追,逃。 再追,再逃…… 一场雨中的死亡追逐,在这片无名山区激烈上演。 枪声不时在雨幕中响起,那是风骑连的冷枪或者追兵与日军后卫的交火。 每一声枪响,都意味着又有日军士兵倒下。 最终。 在天色完全黑透,雨水依旧滂沱之时。 田中静一和他仅剩不足四百人的残部,被荣誉第一师生生逼入了一处三面环山、只有一个狭窄出口的死谷之中。 站在谷口,看着里面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在雨中瑟瑟发抖的日军残兵。 周卫国咧嘴笑了起来,雨水顺着他咧开的嘴角流下,他也毫不在意。 “师座!成了!这帮狗日的,被咱们堵死在里面了!这回看他们还往哪儿跑!” 顾沉舟在警卫的簇拥下赶到谷口,看着眼前这如同铁桶般的包围圈,看着里面那支已然彻底丧失斗志、蜷缩在岩石下避雨的日军,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冷峻的笑容。 这支日寇残部已经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逃了。 是时候,清算枣阳的血债了! 第219章 自然的伟力 滂沱大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雨水在山谷上空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灰蒙蒙的幕布。 被荣誉第一师死死围困的山谷,此刻更像是一座天然的坟墓,阴冷而绝望。 谷内,日军残部蜷缩在有限的几块巨岩下或浅凹处,试图躲避这无休止的雨水。 军装早已湿透,紧贴着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 士兵们抱着枪,眼神空洞,脸上混杂着雨水、泥污和难以掩饰的恐惧。 连续的溃败、亡命的奔逃、以及此刻身陷绝境的现实,早已将他们的斗志消磨殆尽。 然而,师团长田中静一,在经历了最初的惊慌和绝望后,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扭曲的武士道精神,反而如同回光返照般在他体内燃烧起来。 田中静一拔出那柄曾经掉落在地、如今再次握在手中的将官刀,虽然手臂还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但声音却异常嘶哑和亢奋: “诸君!天照大神在看着我们!帝国皇军的荣耀,不容玷污!” 田中静一挥舞着军刀,指向谷口的方向,雨水顺着刀锋流淌: “支那人将我们围困于此,是想让我们像牲畜一样被宰杀!但我们是大和民族的勇士!是帝国第13师团的英魂!” “今日,已无退路!唯有玉碎,方能报答天皇陛下的恩情!唯有血战,方能彰显武士的尊严!” “我,田中静一,将与诸君共存亡!在此,与支那人决一死战!让我们的鲜血,浇灌帝国的圣战之花!” 在他的疯狂鼓动下,一些死硬派的军官和军曹也跟着嚎叫起来。 残存的日军士兵似乎也被这股决死的气氛所感染,暂时压下了心中的恐惧,纷纷检查武器,将所剩无几的弹药摆在最顺手的位置,在两挺宝贵的九二式重机枪旁堆起了最后的弹板。 一股悲壮而疯狂的气息,在这狭小的山谷中弥漫开来。 他们利用谷内散落的岩石和地势,构筑了简单的防线,两挺重机枪一左一右,死死锁住了那唯一的、狭窄的谷口。 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山谷外,荣誉第一师的临时指挥所设在一个能避雨的山岩下。 顾沉舟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着谷内的情形。 雨水不断敲击着望远镜的镜片,视野有些模糊,但他依然能清晰地看到日军正在积极布防,那两挺架设好的重机枪更是如同毒蛇的信子,散发着致命的威胁。 “师座,小鬼子这是要顽抗到底啊!” 周卫国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语气凝重。 “这鬼地方,口子太窄了!一次最多冲进去一个排,鬼子那两挺九二式重机枪一架,进去多少都是送死!” 杨才干也沉声道:“强攻代价太大。除非……用人命去耗光他们的弹药。” 他说出这句话时,自己都觉得无比沉重。 顾沉舟放下望远镜,脸色平静,但眼神却在雨幕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他当然看到了强攻的困难,也更不可能采用那种用士兵生命去消耗敌人弹药的残酷战术。 他的目光,越过了谷口那狭窄的通道,投向了山谷两侧被雨水浸泡、已然显得有些松软滑腻的土质山坡。 雨水……泥泞……松软的土质……三面环山……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有些“借天杀人”的计策,在顾沉舟脑海中迅速成型。 顾沉舟没有回答周卫国和杨才干的话,而是转身对静静待命的炮兵团团长郑钢问道: “郑钢,你看这山谷两侧的山坡,土质如何?” 郑钢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顾沉舟的意思,他抓起一把身旁的泥土,用力一捏,粘稠的泥浆从指缝中流出。 “师座,这雨下了这么久,土都泡透了,松散得很!要是用炮猛轰山脊和陡坡……” 顾沉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错!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冈村宁次送了我们一场大雨,我们岂能辜负?” 顾沉舟猛地一挥手,下令: “郑钢!命令炮兵团,调整诸元,不要轰击谷底,把所有炮弹,都给我砸到山谷两侧的山脊和陡坡上去,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土石松动的地方,给我狠狠地炸!我要让这老天爷,帮我们把这伙鬼子给埋了!” “是!明白!” 郑钢眼中闪过兴奋和一丝敬畏,立刻跑回炮位,大声传达命令,指挥炮兵们迅速调整射击参数。 很快,荣誉第一师炮兵团的阵地上,再次响起了沉闷的轰鸣。 “咻——咻——咻——” “轰!轰!轰!” 谷内的田中静一闻听炮声,下意识地就像躲避。 然而。 炮弹并没有落在日军严阵以待的谷底,而是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准确地砸在了山谷两侧高地的边缘和陡峭的斜坡上。 爆炸的火光在雨幕和泥泞中显得有些暗淡,但巨大的冲击波却猛烈地撼动着早已被雨水浸泡得饱和松软的山体。 正严阵以待、准备迎接中国军队冲锋的田中静一,听到炮弹的落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爆发出一阵癫狂而轻蔑的大笑: “哈哈哈!愚蠢!愚蠢的支那人!连炮都打不准了吗?竟然把炮弹浪费在无人的山坡上!看来他们的指挥官,已经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变成了无头苍蝇!天照大神保佑!帝国的勇士们,我们……” 但他的狂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他话音未落之际,一阵低沉而恐怖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轰鸣声,压过了炮弹的爆炸声,从山谷两侧传来。 那声音,不像爆炸那样尖锐,却更加厚重,更加令人心悸。 仿佛沉睡的巨兽被惊醒,发出了毁灭的咆哮。 所有日军,包括田中静一,都惊恐地抬头望去。 只见在炮火的持续轰击和震动下,山谷两侧那被雨水浸泡得如同海绵般的山坡,表层土壤和岩石开始松动、滑落。 起初只是小股的泥流,但很快就汇集成一片片、一股股恐怖的泥石洪流。 裹挟着巨石、断木和大量的泥水,以排山倒海之势,从高处向着狭小的谷底,疯狂倾泻而下。 大自然的力量,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它无情而恐怖的一面。 “泥……泥石流!!” “快跑啊!!” “山神发怒了!” 日军士兵们脸上的决绝和疯狂,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 什么武士道,什么玉碎,在天地之威面前,全都成了可笑的自欺欺人。 他们丢下武器,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发出绝望的尖叫,试图向谷口或者他们认为安全的地方逃窜。 但,在这三面环山的绝谷之中,又能逃到哪里去? 泥石流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浑浊的泥浪如同巨大的手掌,瞬间就吞没了谷底的一切。 日军的临时防线、架设的机枪、嘶吼的士兵……所有的一切,都被这咆哮的泥石洪流无情地淹没、吞噬。 田中静一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黄色的巨浪向他扑来,他脸上的肌肉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他想跑,但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无法动弹。 他最后看到的,是铺天盖地的泥浆,和他那把试图举起格挡、却瞬间消失无踪的将官刀…… 轰隆隆的巨响持续了足足数分钟,才渐渐平息。 当一切都安静下来时,原本还能看到些许人影和工事的山谷,已然被厚厚的、混杂着断木和石块的泥浆所填平,只剩下一些较高处的岩石还露在外面,如同坟墓的碑石。 大雨依旧在下,冲刷着这片刚刚吞噬了数百条生命的土地,仿佛要将所有的痕迹都洗刷干净。 山谷外,荣誉第一师的官兵们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震撼和后怕的神情。 他们赢得了胜利,未损一兵一卒,但这场胜利,却带着一种令人沉默的自然之威。 顾沉舟放下望远镜,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眼神复杂。 “派人……试着清理一下入口,看看能不能找到田中静一的尸体或者佩刀。确认其死亡。” “是,师座。” 第220章 中将佩刀 …… 大雨在黎明前终于渐渐停歇,只留下满地泥泞和空气中湿冷的草木气息。 被泥石流肆虐过的山谷,一片死寂。 唯有荣誉第一师的工兵和部分步兵在小心翼翼地清理着谷口堆积的泥石。 试图寻找有价值的战利品或是确认日军高级军官的踪迹。 过程并不顺利,大自然的伟力将一切都搅得天翻地覆。 大多数日军士兵已被深埋于厚重的泥浆之下,难觅踪影。 最终,清理部队只从边缘地带拖出了几十具相对完整的日军尸体。 而且个个浑身泥污,面目扭曲,死状凄惨。 “师座,没有找到田中静一的尸体。” 周卫国带着一身泥水回来汇报,语气有些遗憾。 “那老鬼子,估计被埋在最深处了,挖不出来了。只找到了这个。” 他双手递上一柄沾满泥浆、但依旧能看出其精致做工的日军中将指挥刀。 刀鞘上的金饰和将官标识,昭示着它主人的不凡身份。 顾沉舟接过军刀,抽出半截。 冰冷的刀锋在雨后初晴的微光下,映照出他沉静的面容。 他用布仔细地擦拭掉刀身上的泥污,露出其下寒光凛冽的本质。 这把刀,曾属于那个在枣阳城下与他鏖战、双手沾满中国人民鲜血的刽子手。 “找不到尸体就算了,有这把刀,足够了。” 顾沉舟还刀入鞘,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寻常任务。 “传令部队,集合,向随县进发!” 他并未在此过多停留,复仇的快意只是一瞬。 更重要的战略目标还在前方。 荣誉第一师迅速集结,再次踏着泥泞的道路,向着随县方向快速挺进。 然而,当顾沉舟率领部队抵达随县城外时。 看到的却是一番与预想中截然不同的景象。 城头上,青天白日旗已然高高飘扬。 城门口站岗的士兵穿着汤恩伯集团军的军服,神色轻松。 城内甚至隐约传来了市井的喧嚣,仿佛并未经历过大战的洗礼。 汤恩伯的集团军司令部已经设在了随县原县衙内。 当顾沉舟带着方志行、周卫国等人走进大堂时。 汤恩伯正意气风发地与麾下将领们谈笑风生,显然心情极佳。 “哎呀!顾师长!你们可算来了!” 汤恩伯见到顾沉舟,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 “一路辛苦!你们在后方扫荡残敌,哥哥我可是没闲着,兵不血刃,就拿下了这随县县城!冈村宁次那老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连个像样的阻击都没安排!哈哈!” 他亲热地揽着顾沉舟的肩膀,仿佛多年老友,语气中带着一种“看我多厉害”的炫耀。 “顾师长啊,此番随枣会战,你率部力克枣阳,歼灭铃木旅团,居功至伟!不过这光复随县的首功,嘿嘿,可就得算在哥哥我头上了!总不能让功劳都让你一个人占了嘛,是不是?” 他麾下的将领们也纷纷附和,言语间颇有些与有荣焉的感觉。 毕竟,能如此轻松地收复一座重镇,确实是值得夸耀的资本。 顾沉舟面色平静,对于汤恩伯的抢功并未流露出任何不满。 只是心里却暗暗道,这可是你先开始炫耀的,不是我主动的啊。 顾沉舟淡淡一笑,仿佛不经意地,将一直随手拿在手中的那柄日军中将指挥刀,轻轻放在身旁的八仙桌上。 然后拿出一块干净的绒布,开始专注地、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鞘上最后一个不易察觉的泥点。 顾沉舟那副专注而随意的姿态,与汤恩伯等人的兴高采烈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汤恩伯正说得起劲,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柄军刀。 起初他还没太在意,只当是顾沉舟部下缴获的普通战利品。 但很快,他身为高级将领的眼力就发现了不对劲。 那刀鞘的制式、材质,尤其是那独特的将官标识…… 汤恩伯的话语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柄刀,仿佛要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大堂内的说笑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汤恩伯怪异的表情和那柄突然变得无比引人注目的军刀所吸引。 汤恩伯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艰难地抬起手指着那刀,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和惊疑:“顾……顾师长,这刀……看着不凡啊?是……谁的?” 顾沉舟头也没抬,依旧专注地擦拭着刀鞘。 仿佛在对待一件心爱的艺术品,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哦,没什么。” 他轻轻吹了吹刀鞘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才抬起头,看向脸色已然有些僵硬的汤恩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也就是,第13师团长,田中静一的中将佩刀而已。” “嘶——” 整个大堂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汤恩伯脸上的得意和笑容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与失落。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田中静一?! 那个率领精锐甲种师团、在枣阳和他麾下几万大军硬撼多日的日军中将师团长?! 他的……佩刀?!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顾沉舟不仅在枣阳歼灭了其主力旅团,更在后续的追击中,连这位师团长本人都给宰了?! 自己这边还在为兵不血刃收复一座空城而沾沾自喜。 人家那边,已经悄无声息地把日军一个中将师团长给彻底抹杀了! 这战功……这战功…… 汤恩伯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关于“收复随县首功”的炫耀,此刻听起来是那么的苍白和可笑。 跟阵斩日军中将、缴获其佩刀这样的不世之功比起来,收复一座敌人主动放弃的空城,算个屁啊! 汤恩伯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半晌,才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巴巴地说道:“恭……恭喜顾师长了……又……又立奇功……” 他身后的那些将领们,也一个个面面相觑,眼神复杂地看着那柄静静躺在桌上的中将刀。 再看看一脸云淡风轻的顾沉舟,之前那股轻松得意的气氛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无形碾压后的沉默。 顾沉舟将擦拭干净的军刀重新拿起,挂在自己腰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看向汤恩伯,语气依旧平和:“汤司令收复随县,稳定后方,同样功不可没。如今随枣之地已然光复,冈村宁次败退,我等还需尽快向李长官禀报战果,并商议下一步部署。” “啊……是,是是是!顾师长所言极是!” 汤恩伯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第221章 路还很长 随枣会战以冈村宁次的如意算盘破灭而结束。 结束的第一时间,当然是统计战果。 随枣会战最终的战果统计,震撼了因长期抗战而略显沉闷的华夏大地。 此战,日军第11军损兵折将高达两万余人。 其苦心经营的进攻态势被彻底粉碎,不仅未能达成歼灭第五战区主力的战略目标,反而狼狈后撤,将随县、枣阳等战略要地拱手奉还。 而且下辖的日军第13师团几乎被荣誉第一师尽数歼灭。 这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全国军民的心中。 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 李宗仁拿着最终的战报,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悦和自豪。 他亲自拿起电话,要通了前线的顾沉舟和汤恩伯。 “顾师长!汤司令!辛苦了!此番随枣大捷,二位居功至伟,真乃我第五战区之虎将,国家之干城!” 李宗仁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依旧能听出其中的激动。 “我已将详细战果呈报重庆,委座闻之,必定龙心大悦!” 电话那头,汤恩伯自然是谦逊中带着得意,将收复随县的经过简要汇报。 轮到顾沉舟时,他的声音却很平稳: “长官过誉,此战全赖将士用命,友军协力,沉舟不敢居功。目前各部正在休整补充,清点战果。” 李宗仁笑道:“沉舟啊,你就别谦虚了!枣阳血战,歼灭铃木旅团,已是奇功一件……” 他话未说完,顾沉舟那边似乎沉吟了一下,随即传来一句语气平淡,内容却石破天惊的话: “长官,还有一事需禀报。我部在追击溃敌途中,于枣阳东南山区,成功围歼日军第13师团残部,并……击毙其师团长田中静一中将。这是缴获的其中将佩刀,可为佐证。” “什么?!” 即便是以李宗仁的沉稳,此刻也忍不住失声惊呼,握着话筒的手都紧了几分!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田中静一?!你确定?!击毙了?!”李宗仁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歼灭一个旅团和击毙一个中将师团长,这完全是两个概念! 后者带来的战略意义和心理震撼,是无法估量的! “是的,长官。虽未找到完整尸骸,但其佩刀及部分证物已确认身份。” 顾沉舟的回答依旧言简意赅,不卑不亢。 “好!好!好!太好了!!”李宗仁连说四个“好”字,激动得在办公室里踱起步来。 “沉舟!你……你真是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惊喜!不,是给了全国军民一个天大的惊喜!阵斩日军中将师团长!此乃抗战以来未有之殊荣!我立刻向委座为你请功!一定要为你,为荣誉第一师,请下最大的功勋!” 挂了电话,李宗仁心潮依旧澎湃难平。 他立刻亲自草拟电文。 将随枣会战的完整战果,尤其是顾沉舟部击毙日军第13师团长田中静一中将这一爆炸性消息,以最紧急的密电,发往重庆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直接呈报委员长。 重庆,黄山官邸。 常凯申正在书房内批阅文件。 侍从室主任钱大钧手持电文,几乎是快步小跑着进来,脸上因兴奋而泛着红光。 “委座!大捷!第五战区李长官急电!随枣会战,我軍大获全胜!” 常凯申抬起头,接过电文,仔细阅读。 当看到歼敌两万余,成功光复随县、枣阳,迫使冈村宁次狼狈后撤时,他严肃的脸上不禁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微微颔首:“好,李宗仁打得不错,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然而,当常凯申目光下移。 看到电文最后那寥寥数语,关于击毙日军第13师团长田中静一中将,并缴获其佩刀的消息时。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连身后的椅子都发出了“吱呀”一声! “什么?!田中静一……被击毙了?!”常凯申的声音陡然拔高,话语里浓浓的难以置信。 他拿着电文,又反复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千真万确!委座!是顾沉舟,是荣誉第一师干的!”钱大钧激动地补充道,“李长官在电文中再三确认,缴获的中将佩刀就是铁证!” “好!好!好一个顾沉舟!好一个荣誉第一师!”常凯申猛地一挥拳头,脸上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畅快笑容,多日来因战局僵持而积压的郁气仿佛一扫而空。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没有辜负‘荣誉第一’这块招牌!真乃悍将!国之栋梁!” 常凯申兴奋地在书房里踱了几步,随即停下,对钱大钧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语速极快: “立刻通知中央社、各大报社!将随枣大捷的消息,用头版头条,给我不惜版面地报道出去!尤其是击毙日军中将师团长田中静一的消息,要用最大的字号,最醒目的位置!我要让全国同胞,让全世界都看看,我华夏军人之英勇,我中华民族之不可轻侮!” “要让前线的将士们知道,他们的牺牲和奋战,国家和人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要极大地振奋全国的抗战士气!” “还有,通电嘉奖第五战区全体将士,特别是李宗仁、汤恩伯、顾沉舟所部!” “是!委座!我马上去办!”钱大钧兴奋地领命,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常凯申又叫住了他,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 “墨三啊,顾沉舟此次立下如此不世之功,阵斩敌酋,扬我国威,仅靠通电嘉奖和些许物质奖励,怕是远远不够了。” 常凯申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雾霭笼罩的山城,缓缓道:“你亲自拟一份电文给顾沉舟。告诉他,战果已知,我心甚慰。让他稍安勿躁,专心整顿部队,抚恤伤亡。党国和中央,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位有功之臣!关于对他的嘉奖和荣誉第一师的安排,待战后详议,务必会给他,也给全师将士,一个满意的答复!” 钱大钧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常凯申话中的深意。 这不仅仅是嘉奖,更是一种姿态,一种要将这支悍勇之师牢牢握在手中,并予以重用的明确信号。 “是!卑职明白!这就去拟电!” 很快,随着中央社的电波和各大报纸的号外。 随枣大捷,尤其是荣誉第一师师长顾沉舟阵斩日军中将师团长田中静一的惊天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迅速传遍了全国各大城市、乡村、乃至偏远的战场。 “号外!号外!鄂北大捷,歼敌两万!” “惊天喜讯!顾沉舟将军率部击毙日酋田中静一!” “抗战以来首次!我军阵斩日军甲种师团长!” 街头巷尾,报童们挥舞着报纸,兴奋地奔跑呼喊。 人们争相购买,阅报栏前围得水泄不通。 酒楼茶肆中,人人面带喜色,议论纷纷。 一股久违的、昂扬振奋的气氛,在全国范围内弥漫开来。 顾沉舟与荣誉第一师的名字,伴随着这场辉煌的胜利,再一次响彻华夏,成为了家喻户晓的抗日英雄和英雄部队! 而在荆门,在王秉璋的商会里,当消息传来时,更是引起了一片沸腾。 王秉璋激动得老泪纵横,连连对众人说:“看到了吗?我就说顾师长是天降神将!我们荆门商会,支持对了人!光耀门楣啊!” 荣誉第一师的营地内,当嘉奖电文和铺天盖地的报道传来时。 全军上下更是欢声雷动,士气高涨到了顶点! 每一个士兵都挺起了胸膛,为自己是这支英雄部队的一员而感到无上的光荣! 顾沉舟站在师部门口。 听着外面的欢呼声,看着手中委员长那份意味深长的电文,目光沉静而深远。 他知道,胜利的荣耀已然加身,但随之而来的,或许是更重的责任,与更广阔,也更凶险的战场。 他的路,还很长。 抗日的路,也还很长。 第222章 歼敌万余 …… 随枣会战结束了,仗打完了,接下来就是算账的时候。 第五战区长官部里,烟雾缭绕,各集团军、军、师的主官或代表齐聚一堂,等着汇报自家的收成和损耗。 李宗仁坐在主位,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也藏着疲惫。 毕竟随枣会战持续了足足一个月的时间。 这段时间,他调兵遣将,纵横跋扈,基本上没睡什么好觉。 李宗仁轻咳,然乎敲了敲桌子:“都到了?那就开始吧,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捞了多少,折了多少,都亮亮家底。” 汤恩伯第一个站起来,嗓门洪亮:“长官,我部此次行动迅速,果断出击,先是攻克枣阳,击溃日军第13师团,然后又兵不血刃收复随县,极大震慑了冈村宁次,迫使其主力仓皇撤退!此役,我集团军共击溃日军后卫部队约千人,缴获步枪二百余支,弹药若干……” 他说得眉飞色舞,重点全放在“兵不血刃”和“收复重镇”上,对于斩获却有些含糊其辞。 底下坐着的几个军长互相递了个眼色,心里门儿清。 老汤这是避重就轻,捡了个便宜,战果自然没啥拿得出手的,只好在战略意义上做文章。 李宗仁自然知道汤恩伯虽然收复了两座重镇,但其中的水分还是比较大的。 功劳虽有,却不是头功。 他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嗯,汤司令所部动作迅猛,功劳不小。下一个。” 接下来几个部队,有的汇报歼敌数百,有的汇报缴获一批物资,但数字都不大,而且个个都叫苦不迭,说着自己的损失。 大家都想趁着这个机会讨要一些物资和兵员。 即使有所缴获也都藏着掖着。 毕竟,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嘛。 他们桂系本来就是杂牌军,比不上中央军阔绰。 所有,有任何能够提升部队实力的机会,都不会轻易放过。 “长官,不是我们不下力气,小鬼子跑得太快了,就留下些断后的钉子,难啃啊!” “是啊,部队连续作战,伤亡不小,尤其是弹药消耗巨大,急需补充!” “伤员太多,野战医院都塞满了,药品快见底了……” 会议室里一时间充满了诉苦的声音。 李宗仁作为众将的主官,自然知道他们心里打得如意算盘是什么。 却也没拆穿。 因为,这无可厚非。 大家都想富一点,打鬼子底气足一些。 这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 而且,李宗仁很清楚。 众人说得确有其事。 随枣此战,仗是赢了,但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尤其是面对鬼子最后的疯狂撤退,追击部队确实没占到太大便宜。 反而被日军各种地雷、小股部队阻击搞得焦头烂额,伤亡数字比预想的高。 李宗仁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理解各部的不易,但听着这七嘴八舌的“困难汇报”,心里也不禁有些沉甸甸的。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角落一直沉默不语的顾沉舟身上。 “顾师长,”李宗仁点名了,“你们荣誉第一师,情况如何?也说说吧。”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顾沉舟和他的荣誉第一师,现在是全战区最瞩目的焦点。 大家都想听听,这个打了最硬仗、摘了最大果子的部队,家底到底有多厚,损失又有多大。 顾沉舟站起身,手里拿着一张简单的清单,语气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报告长官,我荣誉第一师,此役主要作战经历分为两部分。” “其一,唐县镇阻击战战。初步统计,我部毙伤日军第13师团所属铃木旅团主力约五千八百余人,俘虏重伤日军三十四人,缴获完整三八大盖约两千一百支,轻重机枪近百挺,步兵炮、迫击炮共二十五门,掷弹筒若干,弹药及其他军械物资正在清点,数量颇丰。” 他每报出一个数字,会议室里就安静一分。 等到五千八百这个数字出来时,不少人已经暗暗咋舌。 仅仅唐县镇一战,荣誉第一师的缴获几乎比在座的大部分将领麾下所有的缴获还多! 顾沉舟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其二,枣阳攻防战。我部与汤部麾下突击纵队携手攻入枣阳,将防守枣阳的日军第13师团击溃,成功收复失地。此战,我部毙伤日军近五千余人,缴获完整三八大盖约两千九百支,歪把子六十四挺,九二式三十八挺,火炮在日军突围时被尽数摧毁,未能缴获。” “其三,无名山谷追击战。我部于枣阳东南无名谷地,利用山洪及泥石流,围困并最终歼灭日军第13师团部及直属部队、溃兵约五百余人。经清理战场,确认击毙日军中将师团长田中静一,缴获其身份铭牌、佩刀及师团关防一部。” 尽管消息早已传开,但此刻由顾沉舟亲口在正式场合说出“击毙日军中将师团长田中静一”,还是在众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汤恩伯的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掩饰内心的复杂情绪。 其他将领则是眼神炽热,有羡慕,有敬佩,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那可是击毙一名日军中将师团长啊,可以说是滔天之功! 要是是我击毙的就好了。 这是在场所有将领的心声。 顾沉舟没功夫去观察众人的表情,他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了些许: “接下来汇报战损。” “我师自荆门出击以来,历经大小战斗数十次,尤以唐县镇阻击战和枣阳攻城围歼战伤亡最重。初步统计,全师阵亡官兵,三千一百二十七人;重伤致残,五百八十八人;轻伤仍可继续服役者,约一千五百人。” “主要装备损耗:汉阳造、中正式步枪损毁、丢失约两千支;轻重机枪损耗四十三挺;迫击炮损失十一门;战马伤亡五十余匹……” 他念出的每一个伤亡数字,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与会者的心头。 先前那些还在抱怨损失大的将领,此刻都沉默了下来。 跟荣誉第一师比起来,他们的那点伤亡,似乎真的不算什么了。 三千多阵亡,两千多伤员! 这意味着荣誉第一师这支精锐部队,几乎打光了四分之一的老底子! 这是何等惨烈的胜利! 顾沉舟念完清单,抬起头,看向李宗仁,眼神清澈而坚定:“长官,这就是我部的战果与战损。歼敌万余,自损逾三千。功过是非,请长官与诸位同仁评判。”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先前那些诉苦、抱怨、甚至隐隐的嫉妒,此刻都化作了无声的敬意。 人家这是实打实用血和命换来的战功,没有任何水分,也容不得任何质疑。 而且,接近1:3的战损比,这在整个抗日战场上都是头一份! 李宗仁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他走到顾沉舟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 “沉舟……荣誉第一师的将士们,辛苦了!你们打出了国威,打出了军魂!你们的牺牲,国家和人民,永远不会忘记!” 李宗仁环视全场,语气变得沉重:“都听到了?这就是我们这场胜仗的代价!我们光复了失地,重创了敌寇,甚至击毙了他们的师团长!但这胜利,是我们无数忠勇的将士,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 “我们要记住这胜利,更要记住这伤痕!” 会议在一种肃穆而悲壮的气氛中结束。 顾沉舟带着一身疲惫和沉痛,走出了长官部。 他知道,统计数字是冰冷的,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是他带出来的兵。 胜利的喜悦早已被这沉重的代价冲淡,剩下的,是继续前路的责任,和对逝去弟兄的承诺。 顾沉舟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心里默念:“弟兄们,走好。只要我顾沉舟还在,荣誉第一师的血,就不会白流。” 第223章 青山有幸埋忠骨 …… 仗打完了,数字也报上去了,但顾沉舟心里头最沉的那块石头还没落地。 那三千多个名字,三千多张曾经鲜活的面孔,不能就这么算了。 所以,顾沉舟决定建造一座烈士陵墓,纪念这些战死的英雄们。 随县的喧嚣与庆功,仿佛与荣誉第一师隔绝了。 部队没有在城里驻扎,而是在城外一处地势较高、面向东方的山坡上扎下了营盘。 这里,也将成为三千一百二十七名弟兄的长眠之地。 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的湿润气息,以及一种沉重的悲恸。 没有征用民夫,全师所有还能动弹的士兵,包括许多轻伤员,都默默地投入到这项特殊的工程中。 铁锹与石块碰撞的声音,取代了往日的枪炮轰鸣,成为山坡上的主旋律。 顾沉舟脱掉了将官制服。 只穿着一件被汗水和泥土浸透的军衬衣,和士兵们一起,一锹一锹地挖掘着墓穴。 他的动作不快,却异常稳定,每一次下锹,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滴落在新翻的黄土上,瞬间消失不见。 周卫国扛着一块刚刚打磨好的青石碑走来,重重地插在墓区的最前方。 石碑上,没有繁复的装饰。 只有顾沉舟亲手用刺刀划刻、再由工匠加深的七个苍劲大字。 荣誉第一师烈士陵。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民国二十八年,随枣会战殉国将士永眠于此。 “师座,歇会儿吧。” 方志行递过来一个水壶,看着顾沉舟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磨出水泡的手掌,忍不住劝道。 顾沉舟摇摇头,接过水壶猛灌了几口,清水顺着嘴角流下,混着泥土和汗水。 “弟兄们都在看着,我怎么能歇。” 他声音沙哑,目光扫过眼前密密麻麻、已经初具轮廓的墓穴。 “三千多个坑……我得亲自送他们最后一程。” 挖掘工作持续了整整三天。 期间,汤恩伯派人送来了一些物资和慰问。 但顾沉舟只是让后勤官收下,并未让来人过多打扰这片肃穆之地。 他知道,此刻任何外界的喧嚣,都是对逝者的不敬。 第四日,黎明。 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山坡上已经站满了沉默的士兵。 他们按团、营、连列队,虽然军装破损,面带倦容,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没有哀乐,只有山风呜咽。 一口口临时赶制的薄棺,被同连队的弟兄们小心翼翼地抬着,放入对应的墓穴中。 很多棺材是空的,里面只放着一件染血的军衣,一个刻着名字的水壶,或者干脆只是一块写有姓名和籍贯的木牌。 日军猛烈的炮火,让太多人尸骨无存。 顾沉舟站在队列的最前方,腰间挂着那柄属于田中静一的中将佩刀。 这柄刀,此刻不再是战利品的炫耀。 而是一种祭奠,一种用仇寇之血告慰英灵的象征。 顾沉舟看着棺木缓缓落下,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张张鲜活的面孔。 他想起了淞沪会战,罗店血肉磨坊,那些顶着日军舰炮和飞机轰炸,死守阵地直至全员玉碎的弟兄。 他们的尸体,大多永远留在了那片被鲜血浸透的焦土下,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他想起了镇海卫保卫战,那些抱着炸药包跳下海岸,与日军登陆艇同归于尽的敢死队员。 他们的英魂,或许至今仍在东海的风浪中咆哮。 他想起了金陵保卫战,那场溃败中的绝望与牺牲。 无数弟兄为了掩护主力撤退,被淹没在日军进城的洪流里,尸横遍野,无人收殓。 他想起了徐州突围,转战千里的路上,倒毙在路旁、永远闭上眼睛的年轻士兵。 他想起了武汉会战,长江沿岸的节节抵抗,每一处放弃的阵地背后,都洒满了忠勇之血…… 太多了,实在太多了。 从淞沪到随枣,从连到师。 一路走来,倒下的弟兄何止万千!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像无声的落叶,埋骨他乡,连姓名都未曾留下。 棺木安置完毕,士兵们开始默默填土。 铁锹扬起黄土,覆盖在棺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声音,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当最后一座坟茔垒起,整个山坡布满了整齐的新坟时,天色已然大亮。 朝阳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在这片新生的陵园上,仿佛为安息的英魂披上了一层圣洁的光辉。 顾沉舟向前迈出几步,走到了那片寂静的坟茔之前,转过身,面向全体官兵。 他沉默着,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扫过那三千多座崭新的坟头。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几次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全师将士,鸦雀无声。 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响。 良久。 顾沉舟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嘶哑却又饱含感情的声音: “弟兄们——” “你们睡着了。” “就睡在这里,睡在你们用命打下来的土地上!” 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带着无尽的悲怆与力量。 “躺在这里的,有从淞沪就跟看我的老兵,有在武汉才穿上这身军装的新兵……你们来自天南地北,如今,却都成了我顾沉舟此生再也还不起的债!” 顾沉舟猛地抽出腰间的中将佩刀,冰冷的刀锋直指东方。 那是日寇来的方向,也是无数失地所在的方向。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闭不上眼!” 顾沉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冲天的杀气。 “淞沪的冤魂,金陵的血债,徐州的遗恨,武汉的屈辱……还有这随枣之地,倒在冲锋路上的兄弟!这些债,都没还清!小鬼子,还占着我们的半壁江山!” “但是!” 顾沉舟话锋一转,刀尖重重顿在地上。 “你们不会白死!只要我顾沉舟还有一口气在,只要荣誉第一师还有一个活人!这笔血债,就必须用血来偿!” 顾沉舟环视全场,眼神如同燃烧的火焰: “今天,在这里,当着你们三千一百二十七位弟兄的面,我顾沉舟,对天起誓!” 他的誓言,一字一句,砸进每个人的心里。 “终我一生,矢志驱除倭寇,复我中华!此身不死,此志不绝!” “这座陵墓,是我们荣誉第一师的第一座!我向你们保证,这绝不会是最后一座!但总有一天,我要让这样的陵墓,立在光复的南京城外!立在收复的北平城下!立在所有被日寇铁蹄践踏过的土地上!” “我要让我们的子孙后代都知道,都记住!在这片青山绿水之间,曾经有一群人,为了脚下的国土,为了身后的父老,为了民族的存续,慷慨赴死,壮烈牺牲!” “你们的名字,或许无人知晓,但你们的功绩,将与世长存!” “敬礼——!” 方志行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唰——! 全体将士,包括那些缠着绷带的伤员,同时抬臂。 向这片新生的陵园,向长眠于此的袍泽弟兄,致以最庄严、最悲壮的军礼。 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将整个烈士陵映照得一片明亮。 顾沉舟保持着敬礼的姿势,久久不曾放下。 他望着那一片沉默的坟茔,心中那股因胜利和复仇而激荡的情绪,渐渐沉淀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力量。 路还很长,仗还要继续打。 但从此,他的身后,不止有活着的弟兄,更有这三千一百二十七双眼睛在看着,在督促着他,一路向前,直至倭寇尽逐,山河光复。 青山有幸,得埋忠骨。 第224章 要求 …… 重庆,黄山官邸。 常凯申放下手中的铅笔。 目光从巨大的军事地图上移开,落在了侍从室主任钱大钧身上。 "墨三,第五战区战果统计和请功名单,都核实清楚了吧?" 他语气平淡,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切。 钱大钧立刻躬身回答:"委座,均已核实无误。李德邻报上来的战果虽有夸大,但核心部分,尤其是顾沉舟部歼敌数目及击毙田中静一一事,确凿无疑。缴获的佩刀和关防正在运送来渝的路上。" "嗯。" 常凯申微微颔首。 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蝉鸣隐约传来。 忽然。 常凯申停下敲击,抬头看向钱大钧,语气变得果断: "给李宗仁发电。" "就说,荣誉第一师于随枣会战中表现卓异,扬我国威,提振民心士气,功在党国。兹为嘉奖有功将士,提振全军典范,着令该师师长顾沉舟,即日率部回返重庆休整补充,余部防务由第五战区酌情安排。我将亲自为他们庆功授勋!" 钱大钧心领神会,这哪里是简单的庆功? 这是要将这把淬炼出的利剑,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啊! 他小心翼翼地问:"委座,李长官那边......会不会有所疑虑?毕竟顾师此刻正在前线,骤然调离......" 常凯申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疑虑?他能有什么疑虑?荣誉第一师本就是中央军的部队,暂归他第五战区序列而已。如今大战已毕,调回统帅部直属,天经地义!" "难道我老蒋,还不能调动自己的部队了?至于前线......冈村宁次新败,短期内无力再犯,随枣方向有汤恩伯等部足矣。就这么发报!" "是!卑职明白!" 钱大钧不再多言,立刻转身去安排。 他非常清楚。 委座这是既爱顾沉舟之才,又忌惮荣誉第一师乃中央军唯一的独立作战序列,更不愿让其长期留在李宗仁这等地方实力派手中,必须攥在自己手里才能安心。 第五战区,长官部。 李宗仁拿着刚刚译出的电文,眉头微蹙。 随即又缓缓舒展开,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他放下电文,对身边的副官叹道:"看看吧,庆功?授勋?老头子这是迫不及待要摘桃子了。" 副官低声道:"长官,顾师长和他这支队伍,确实......太耀眼了。委座这是要牢牢抓住收为己用啊。" "收为己用?呵呵。" 李宗仁摇了摇头。 "顾沉舟此人,心气高,有主见,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完全收用的。不过,老头子这阳谋,我们也无可奈何。荣誉第一师本就是中央军的番号,他蒋常凯申要调回去,名正言顺,我们还能扣着不放?"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院落,心中确实感到可惜。 顾沉舟和他的荣誉第一师,不仅是能打,更是一种强大的象征和支撑。 有他们在第五战区,无论是实际作战还是对外宣传,分量都重得多。 但如今...... "罢了,强扭的瓜不甜。既然留不住,就好聚好散吧。去,请顾师长过来一趟。" ...... 长官部会客室。 顾沉舟很快便到了,军容整齐,面色沉静。 "李长官,您找我?" "沉舟来了,坐。" 李宗仁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这次随枣会战,你和你麾下的将士们,打出了中国军人的威风!我代表第五战区,再次感谢你们!" "长官谬赞了,分内之事。"顾沉舟接过茶杯,语气依旧平稳。 李宗仁将桌上的电文推到他面前:"看看吧,重庆来的命令。委座要亲自为你和荣誉第一师庆功,调你们回重庆休整。" 顾沉舟快速浏览了一遍电文,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他早已料到自己会被调回重庆,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同时,这也是他想要的局面。 毕竟,随枣会战事毕,整个鄂北地区已经没有了大型战事。 留在随枣地区,对于他的荣誉第一师来说,有些大材小用了,也跟他与日寇血战到底、以战养战的作战方针不符。 而且,日军占据武汉之后,已经沿铁路南下攻湘,长沙处于岌岌可危的境地。 长沙会战,怎么能少得了他和荣誉第一师呢? "既然是委座命令,沉舟自当遵从。只是......骤然离开,给长官和战区添麻烦了。" 顾沉舟看完电文说道。 "哎,这是什么话。" 李宗仁摆摆手,语气真诚。 "你们立下如此大功,理应得到最高规格的嘉奖。回去见见委座,好好休整,补充兵员装备,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看着顾沉舟,由衷地说道: "沉舟啊,与你共事时间虽不长,但你的胆略、才华,以及对部队的掌控力,都让宗仁深感佩服。此番一别,不知何时再能并肩作战,望你珍重。日后若有需我李宗仁相助之处,尽管开口。" 顾沉舟心中也略有感触。 对于李宗仁,他是很推崇的。 盛名之下无虚士。 李宗仁不愧是桂系领军人。 军事实力十分强悍。 他与李宗仁虽分属不同系统,但这位桂系首领在徐州、随枣两次会战中的大局观和指挥艺术,确实令他钦佩。 顾沉舟站起身,郑重道:"长官厚爱,沉舟铭记于心。在第五战区期间,多谢长官信任与支持。长官用兵如神,体恤部下,沉舟亦受益匪浅。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再为长官效力。" 两人相视一笑。 虽然各有心思,但这一刻,确实有几分英雄相惜的意味。 "好!"李宗仁笑道,"既然要走,也不能悄无声息。今晚,我在司令部设宴,一来为你们庆功,二来也为你们饯行!把方参谋长、周团长他们都叫上,热闹热闹!" 顾沉舟欣然答应。 第225章 夜宴 ...... 夜晚,战区司令部宴会厅。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将校云集。 第五战区的主要将领几乎都到齐了。 第11集团军总司令李品仙带着参谋长陆荫楸出席。 第33集团军总司令张自忠虽军务在身未能亲至,却派了副官送来贺礼。 第22集团军总司令孙震与第21集团军总司令廖磊联袂而至。 第2集团军总司令孙连仲与麾下30军军长池峰城相谈甚欢。 汤恩伯作为第31集团军总司令,也带着王仲廉、张轸等嫡系将领早早到场。 女眷区更是珠光宝气。 李宗仁夫人郭德洁身着深紫色绣金旗袍,正与孙连仲夫人罗毓凤轻声交谈。 汤恩伯带着女儿汤玉清出席,这位留洋归来的大小姐穿着西式晚礼服,在传统旗袍阵中格外显眼。 其他如李品仙夫人、孙震夫人等也都盛装出席,与将领们形成鲜明对比。 顾沉舟穿着一身笔挺的将军礼服,身侧跟着一身藕荷色旗袍、明艳照人的荣念晴。 他刚步入宴会厅,李宗仁便亲自迎上前来:"我们的功臣到了!" "长官过誉了。" 顾沉舟立正敬礼,荣念晴则微微欠身行礼,姿态优雅。 汤恩伯端着酒杯过来,目光在荣念晴身上停留片刻,对顾沉舟笑道:"顾师长不仅打仗了得,这挑选红颜知己的眼光也是一流啊。" 荣念晴脸颊微红,得体回应:"汤总司令谬赞了。" 李宗仁夫人郭德洁上前挽住荣念晴的手:"好俊俏的姑娘,来,跟我们这些老太太坐坐。" 巧妙地将荣念晴引向女眷区。 宴会开始后,李宗仁举杯致辞: "今日一是庆贺随枣大捷,二是为顾师长及其麾下将士饯行。望诸位满饮此杯,祝顾师长前程似锦!" 觥筹交错间,将领们纷纷向顾沉舟敬酒。 孙连仲感慨道:"顾师长在唐县镇之战打出了中国军人的威风!" 池峰城接话:"听说顾师长部用汽油桶大破铃木旅团,改日定要请教。" 顾沉舟一一回应,既不居功自傲,也不过分谦卑。 女眷区同样热闹。 郭德洁向荣念晴介绍在座诸位夫人。 汤玉清好奇地问:"荣姐姐,听说您曾在战场救护伤员?" 荣念晴温婉一笑:"只是尽些绵薄之力。" 罗毓凤赞叹:"如今的女孩子真是了不得。" 酒过三巡,李品仙拉着顾沉舟低语:"此番回渝,委座必有重用。不过中央那边......" 话未说尽,但顾沉舟已明其意:"多谢李总司令提点。" 李品仙这话显然是表示中央军内部显然对他及荣誉第一师的殊荣不满。 顾沉舟早已知道。 毕竟,优秀的人在哪里都会被嫉恨的。 更别提派系错综复杂的在中央军内部了。 不过,李品仙的提醒足以表明他是把顾沉舟当朋友的。 顾沉舟得承这个情,他主动敬了李品仙一杯酒。 汤恩伯借敬酒机会,半开玩笑地说:"顾师长年轻有为,不知可曾婚配?小女玉清......" 汤恩伯心里想着,既然在打仗上干不过顾沉舟,不如就让顾沉舟变成自己人。 等成了自己的女婿,那顾沉舟以后打仗立功,旁人也都会提一句这是汤司令家的女婿。 那也与有荣焉啊。 但话未说完。 见顾沉舟望向女眷区的荣念晴,汤恩伯秒懂,心中暗叹一声,面上却会意一笑,"看来是我多此一问了。" 宴会进行到高潮,李宗仁命人取来一把日本军刀:"此为我珍藏的将官刀,今日赠予顾师长,望你以此刀多斩倭寇!" 顾沉舟郑重接过:"必不负长官厚望!" 此时荣念晴正在夫人圈中应对自如。 有夫人试探道:"荣小姐与顾师长真是郎才女貌。" 见她含笑不语,众人心下明了,称呼渐渐从"荣小姐"变成了"顾夫人"。 月光西沉时,宴会方散。 顾沉舟与各位将领执手话别,张自忠的副官特意赶来送上贺礼。 一把缴获的佐官刀。 顾沉舟接过道谢。 荣念晴则与诸位夫人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定重庆再聚。 回程车上,荣念晴靠着顾沉舟肩头,轻声道:"李长官他们是真心敬重你。" 顾沉舟望着窗外掠过的灯火,目光深邃:"军人相交,贵在知心。今夜之后,就要准备迎接新的战场了。" 第226章 重庆 宴会的喧嚣散去,荣誉第一师便开始了紧锣密鼓的移防准备。 尽管心中对这片刚刚血战过的土地有所留恋,对第五战区某些并肩作战过的同袍也存有几分惜别之情。 但军令如山,更何况是来自重庆的最高调令。 几天后,清晨。 鄂北的旷野上还弥漫着薄薄的雾气,荣誉第一师的队伍已然集结完毕。 沿着泥泞的公路,排成一条蜿蜒的长龙,开始向西行进。 与来时相比,队伍显得单薄了许多。 不仅是因为那三千多永远留在烈士陵的弟兄,也因为大量的伤员已提前由野战医院和后送通道转移。 但剩下的官兵,虽然面带风霜,眼神却依旧锐利,步伐坚定。 没有盛大的欢送仪式,李宗仁和战区主要将领们只是在前一晚的宴会上表达了正式送别。 此刻。 只有一些当地自发前来相送的民众和一些低级军官,站在路旁,默默地注视着这支功勋部队离去。 顾沉舟骑着马,走在师部队伍的前列,没有回头。 他能感受到身后那些目光,有关切,有敬佩,也有复杂难明的情绪。 荣念晴坐在一辆特意为她准备的、略显颠簸的吉普车里,跟在师部后方。 她不时回头望去,看着渐渐远去的随县轮廓,心中也有些许怅然。 “师座,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前线了。” 身旁并肩而行的方志行开口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他们是军人,战场才是他们的归宿。 重庆那繁华陪都的政治漩涡,对他们而言,或许比枪林弹雨更难以应对。 顾沉舟目光平视着前方雾气缭绕的山路,声音平稳:“回去休整补充,是好事。弟兄们需要时间舔舐伤口,部队也需要新鲜血液。至于以后……” 他顿了顿。 “仗,总有得打。日寇未灭,何处不是前线?” 周卫国策马从后面赶上来几步,咧了咧嘴:“管他呢!反正师座去哪儿,咱们就跟到哪儿!重庆就重庆,正好让后方那些老爷们也瞧瞧,咱们前线回来的爷们儿是什么成色!” 他这话带着几分桀骜,也道出了许多基层军官的心声。 他们对后方官僚做派素无好感。 顾沉舟看了周卫国一眼,没有斥责,只是淡淡提醒:“慎言。到了地方,收起你们的脾气,一切听令行事。” “是,师座!” 周卫国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忍不住嘀咕。 “就是不知道委座会给咱们什么嘉奖,要是能多补充点美械就好了……” 队伍沉默地行进着。 离开了战火纷飞的前线,行走在相对安宁的后方。 官兵们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战后的疲惫和放空。 路旁的景色也逐渐发生了变化,鄂北的丘陵山地慢慢被抛在身后,开始进入更为险峻的鄂西、川东山区。 道路愈发崎岖难行。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古语在此刻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很多时候,汽车和辎重只能依靠士兵和征调的民夫前拉后推。 缓慢地翻越一座座高山,通过那些仅容一车通过的险要隘口。 沿途,他们也遇到了其他部队,看到了后方运输的繁忙景象。 以及大量内迁的民众和机构。 战争的痕迹在这里以另一种形式呈现。 不是焦土与硝烟,而是拥挤、仓促和一种坚韧求生的忙碌。 荣念晴很快从离别的情绪中调整过来,她展现出了惊人的适应能力。 不再坐吉普车,而是经常下车步行。 甚至学着用军用水壶喝水,吃着和士兵们一样的干粮。 荣念晴看到有士兵脚上磨出了水泡,会主动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药膏。 听到有军官讨论行军路线,也会安静地在旁边倾听,从不指手画脚。 她的这种姿态,无形中赢得了许多官兵的好感。 私下里,士兵们已经开始称呼她为“夫人”,语气中带着认可。 顾沉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微暖。 他有时会放慢马速,与她并行一段,低声交谈几句。 “累不累?” “不累,比起你们打仗,这算什么。” 荣念晴擦擦额角的细汗,笑容依旧明媚。 “沉舟,我看到很多百姓往西走,拖家带口的……” “嗯,”顾沉舟目光扫过路边蹒跚的人流,眼神深邃,“这就是战争,家园毁了,但只要人还在,希望就在。” 他顿了顿,看向她,“到了重庆,情况可能会更复杂,你要有心理准备。” 荣念晴迎上他的目光,坚定地点点头:“我知道。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经过十余日的艰苦跋涉,队伍终于穿越了重重险隘,进入了四川盆地边缘。 空气变得湿润,视野也逐渐开阔。 当“重庆”的路标出现在前方时,整个队伍的气氛都隐隐躁动起来。 这座战时的陪都,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 汇聚了来自全国各方的人物、资源和暗流。 荣誉第一师这条过江猛龙,即将闯入这片深水之中。 顾沉舟勒住马,望着远处山城朦胧的轮廓,在夕阳下显得既宏伟又神秘。 他轻轻抚摸着腰间那柄冰凉的中将佩刀,眼神锐利如初。 新的战场,到了。 第227章 山城暗流 …… 重庆,这座战时的陪都,湿漉漉的雾气似乎常年不散。 将山城的轮廓氤氲得模糊不清,也仿佛掩盖着无数暗流涌动。 荣誉第一师的临时驻地安排在了郊外一处相对僻静的兵营。 虽然条件简陋,但总算有了个落脚之处。 安排好部队扎营、布设岗哨、处理完必要的交接文书后。 顾沉舟站在师部门口。 看着经历长途跋涉、脸上带着疲惫却难掩兴奋的士兵们。下达了命令: “传令下去,除必要执勤人员外,全师放假一日!军需处按人头拨发饷钱,让弟兄们进城逛逛,吃点喝点,放松放松!打了胜仗,这是他们应得的!” 命令一下,军营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着的欢呼。 紧绷了太久的神经,终于可以暂时松弛一下了。 处理完手头最紧急的事务。 顾沉舟换上了一身整洁的将官常服,准备前往黄山官邸觐见委员长。 这是他抵达重庆后必须履行的第一道程序。 方志行和几名卫士随行。 车子驶出兵营,进入重庆市区。 街道上人流如织,各式各样的车辆、黄包车、行人混杂在一起,显得异常拥挤和喧嚣。 两旁的建筑既有传统的吊脚楼,也有新建的西式楼房。 墙上贴着各种抗日标语和宣传画,透露出战时陪都特有的繁忙与畸形繁荣。 然而,就在车子行驶到一条相对宽敞、靠近军政部门办公区的道路上时。 却意外地被人拦下了。 拦车的是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显示其主人身份不凡。 车门打开,一位身材微胖、面带笑容,但眼神精明的上将走了下来,正是人称“西北王”的胡宗南。 “哎呀,这位就是顾沉舟顾师长吧?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一表人才!” 胡宗南未语先笑,显得十分热情,主动伸出手。 顾沉舟心中一动,立刻下车,敬礼,然后与胡宗南握手:“胡长官!卑职顾沉舟,久仰长官大名!” 他心中迅速盘算,胡宗南是委座的心腹爱将,手握重兵坐镇西北,此刻出现在这里,还特意拦下自己,绝非偶遇那么简单。 “顾师长不必客气!” 胡宗南用力握了握顾沉舟的手,笑容可掬。 “你们在随枣打得好啊!扬我国威,大涨了我革命军人的志气!我听说之后,是拍案叫好!像顾师长这样的悍将,正是党国最需要的人才!” 胡宗南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显得推心置腹:“沉舟老弟啊,你还年轻,前途无量。这重庆嘛,水浑得很,有些事,有些人,要多留个心眼。 胡宗南顿了顿,继续说道:“以后在中央,若是遇到什么难处,或者想找个地方一展抱负,我胡寿山的第一战区,随时欢迎你这样的虎将!西北虽然苦寒,但天地广阔,正适合老弟你这样的猛虎啸傲山林啊!” 顾沉舟心中警铃大作。 这话里的拉拢之意再明显不过。 他脸上保持着谦逊的笑容,打着哈哈:“胡长官过奖了,沉舟愧不敢当。卑职只是一介武夫,唯知服从命令,为国杀敌。至于其他,实在不敢多想,一切听凭委座和中央安排。” 胡宗南见他滑不溜手,也不着恼,依旧笑容满面地又勉励了几句。 什么“年轻有为”、“日后多亲近”之类,这才上车离去。 顾沉舟重新上车,眉头微蹙。 这才刚到重庆,麻烦就找上门了。 他可不想卷进这些派系之争的暗流之中。 果然,车子没开出去多远,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时。 旁边一辆车上的人也摇下了车窗。 这次露面的,是素有“小委员长”之称,身兼数职,权势熏天的陈诚。 陈诚的表情不像胡宗南那样热情外露,显得更严肃一些,但目光锐利,带着审视的意味。 “顾师长?”他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威势。 “陈长官!”顾沉舟再次下车敬礼。 面对这位土木系领袖,委座眼前真正的红人,他更加谨慎。 陈诚点了点头,算是回礼,言简意赅:“仗打得不错,没有辜负‘荣誉第一’的称号。委座对你期望很高。” 他顿了顿,目光在顾沉舟脸上停留片刻。 “如今国难当头,正需整军经武,汰弱留强。顾师长是难得的人才,当以大局为重,将一身本领用在刀刃上。若有关于部队整训、装备补充方面的想法,可以直接来找我。” 这话比胡宗南的更加含蓄,但也更加直接地抛出了橄榄枝,暗示可以为他提供资源和上升通道,前提是“以大局为重”,这个大局是什么,不言而喻。 顾沉舟心中苦笑,面上依旧恭敬:“多谢陈长官勉励!沉舟一定恪尽职守,努力整训部队,以备委座驱策。至于具体事务,自当遵循军政部规程。” 陈诚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升上车窗,车子缓缓驶离。 接连遇到两位大佬的亲切关怀,顾沉舟感到一阵心累。 这重庆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他只是一个刚刚立下战功的师长,根基浅薄,任何一方都得罪不起,但也绝不能轻易站队。 就在顾沉舟准备重新上车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路边一个踽踽独行的身影。 那人穿着略显陈旧的将官大衣,身形依旧挺拔,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阴郁和颓唐,与周围喧嚣的环境格格不入。 是桂永清。 顾沉舟脚步一顿。 对于这位曾经的战友,他心情复杂。 说起桂永清,其人起点十分之高。 在德国军事学习回国之后便组建中央军校教导总队并且担任总队长,掌握着整个中国最强大的军事力量。 但可惜的是,教导总队在金陵一战之后便因为受损惨重。 仅存千余人撤至武汉,番号被撤销,余部编入七十四军。 而桂永清则改任七十四军军长。 但后来因‘兰封会战’失利而被撤去军长职务,任军委会战时工作干部训练团教育长。 但最近桂永清处境十分不妙。 其在四川綦江主持战干团时制造了“綦江惨案”,听信特务蛊惑,批准将战干团的数百名学生屈打成招,伪造“红党暴动”假象,活埋了近两百名学生。 如今,因遭舆论谴责而被免去教育长职。 所以,现在的桂永清正处于人生最低谷的时刻。 顾沉舟原本对桂永清是有几分敬佩的。 金陵血战,教导总队死守紫金山、光华门,桂永清作为总队长,确实展现了血性和指挥才能。 后来听说桂永清因兰封会战失利被撤职,顾沉舟还曾觉得惋惜。 但随后传来的“綦江惨案”的消息,却让顾沉舟感到震惊和难以置信。 那个在金陵城头与他并肩血战、突围时一马当先的悍将,怎么会堕落成残害进步学生、双手沾满无辜鲜血的刽子手? 桂永清也看到了顾沉舟,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甚至带着点尴尬的笑容,走了过来。 “顾……顾师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失去了往日的洪亮和自信。 “桂教育长。”顾沉舟用了对方最近的一个职务称呼,语气平淡。 两人一时都有些沉默。 往昔在炮火连天的金陵城下的战友情,与如今横亘在之间的“綦江惨案”的阴影,形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恭喜你啊,沉舟兄。” 桂永清终于开口,语气带着说不出的落寞。“随枣大捷,阵斩日酋,名动天下……你,做到了我们当年想做而没做到的事。” 顾沉舟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很难将眼前这个失意潦倒的中年人与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教导总队总队长联系起来。 他心中叹息,人性之复杂,莫过于此。 战争和权力,足以扭曲一个人。 “时势使然而已。” 顾沉舟不愿多谈,更不想触及对方的痛处。 “桂兄……保重身体。” 桂永清听出了他话语中的疏离,眼神黯淡了一下。 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点了点头,转身蹒跚地离开了。 背影消失在重庆潮湿的雾气里,显得格外孤寂。 顾沉舟站在原地,看着桂永清消失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 这就是重庆,既是抗战的灯塔,也是吞噬理想与人性的漩涡。 他整理了一下心情,目光重新变得坚定锐利,拉开车门。 “去黄山官邸。” 第228章 御前对答 …… 黄山官邸,书房内。 老蒋穿着一身朴素的青布长衫,坐在宽大的书桌后,脸上带着难得的和煦笑容。 顾沉舟则身姿挺拔地站在桌前,目不斜视,保持着最标准的军人姿态。 “沉舟啊,坐,坐下说话。”老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亲切。 “谢委座!” 顾沉舟依言坐下,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只坐了半边椅子。 没办法,老蒋这人心思深沉,有点喜怒无常。 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对待。 “这次随枣会战,你打得好,打得很好!” 老蒋拿起桌上的战报,轻轻拍了拍,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力克枣阳,追亡逐北,更是阵斩敌酋田中静一,扬我国威,大涨我革命军人之士气!我没有看错你,当初把‘荣誉第一团’的称号给你,就没有给错!如今,荣誉第一师,是真正意义上的荣誉第一,实至名归!” 顾沉舟立刻起身,谦逊道:“委座谬赞了!全赖委座运筹帷幄,第五战区李长官指挥有方,以及全军将士用命,沉舟不敢贪天之功。我师虽有小胜,但与真正的前辈名将相比,还有很大差距。” “譬如李宗仁长官指挥的台儿庄大捷,歼敌约两万,打破‘日军不可战胜’之神话。” “又如薛岳长官指挥的万家岭大捷,围歼日军一零六师团主力近万,首创正面战场围歼日军整建制师团之纪录。此等功绩,方为彪炳史册,沉舟心向往之。” 顾沉舟这番话,既表达了谦虚,也隐晦地点出了自己并非李宗仁嫡系。 功劳是大家的,更是您委座领导有方。 老蒋闻言,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语气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哎,沉舟你过谦了。台儿庄、万家岭,固然是难得的大捷。但李德邻、薛伯陵他们,动用的都是数个集团军的兵力,苦心经营,方才得手。” “而你,仅凭一师之力,便在随枣击溃日军一个精锐甲种师团,迫使其师团长授首,这样看来,你比他们,也不遑多让嘛!” 顾沉舟心中猛地一凛。 这话听着是褒奖,实则暗藏机锋,甚至有几分挑拨离间的意味。 他连忙再次起身,语气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一丝惶恐:“委座此言,沉舟万不敢当!若无李长官在第五战区统筹全局,调动各方力量牵制敌军,若无友军协同策应,仅凭我孤军一师,断无可能取得如此战果。” “沉舟年轻识浅,资历微末,能追随委座和诸位长官杀敌报国,已是万幸,岂敢与李、薛二位长官相提并论!” 他这番表态,既撇清了自己与李宗仁过从甚密的嫌疑,也明确了自己“晚辈”、“下属”的定位,姿态放得极低。 老蒋看着他紧张的样子,脸上的笑容似乎更真切了几分,轻轻“嗯”了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书房内一时陷入短暂的寂静。 顾沉舟见气氛似乎不错,老蒋心情也很好。 便琢磨着趁此机会,提一下部队急需的装备和兵员补充。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 就在这时,老蒋放下茶杯,看似随意地,冷不丁问了一句: “来重庆这一路上,还顺利吧?听说……见到寿山和辞修了?” 这句话声音不高,却如同一声惊雷,在顾沉舟耳边炸响! 他瞬间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头皮都有些发麻! 老蒋怎么会知道?而且知道得这么快? 是胡宗南和陈诚自己汇报的? 还是……他身边一直有耳目在盯着自己? 电光火石之间,顾沉舟心思电转。 隐瞒?否认? 那无异于找死! 只会加重猜疑。 唯有坦诚,或许还能搏得一线信任。 顾沉舟立刻站起身,脸上适当地露出了一丝惊讶和坦然,回答道:“回委座,路上确实偶遇了胡长官和陈长官。两位长官关心前线战事,勉励了卑职几句,卑职深感荣幸,也铭记两位长官的教诲。” “但沉舟深知,沉舟的一切,皆是委座所赐,荣誉第一师的一切行动,唯委座之命是从!沉舟只忠于党国,只效忠于校长!” 他最后一句,刻意用了“校长”这个更显亲近的黄埔系内部称呼。 说完,顾沉舟微微垂下头,做出聆听训示的姿态,心中却紧张到了极点。 这是一次赌博,赌的是老蒋对自己这点战功的看重,以及对忠诚的渴求,超过了对于派系勾连的忌惮。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老蒋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笃,笃,笃……每一声都敲在顾沉舟的心上。 几秒钟后,那令人窒息的敲击声停止了。 老蒋脸上露出了更加明显的笑容,甚至带着一丝欣慰:“好!好!懂得忠义,不忘本分,这才是我黄埔子弟应有的气节!沉舟,你没有让我失望。” 顾沉舟心中那块大石,这才轰然落地,背后已然惊出一身冷汗。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刚才但凡有一丝犹豫或隐瞒,恐怕等待他和荣誉第一师的,就是截然不同的命运了。 “有你这员虎将,是我蒋某人的幸运,也是党国的幸运啊!” 老蒋感慨了一句,终于进入了正题。 “此次你与荣誉第一师立下殊勋,不能不赏。经军政部议定,并报我核准: 一、荣誉第一师,保持独立番号,进行补充整训,兵员额度,按加强师配置,准予扩充至两万五千人! 二、该师所需一切武器装备、被服装具,按甲种军最优标准,优先、足额配发! 三、特拨发银元二百万,作为对该师全体官兵之额外犒赏及阵亡将士抚恤!” 听到这份沉甸甸的封赏,尤其是那“两万五千人”的加强师编制和“甲种军最优标准”的装备。 顾沉舟心中狂喜。 这远远超出了他之前的预期! 这意味着,荣誉第一师将一跃成为整个国军序列中装备最精良、兵力最充实的王牌师之一! 顾沉舟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 再次挺身立正,向老蒋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声音因激动而略带沙哑,却充满了力量: “谢委座厚恩!沉舟及荣誉第一师全体将士,必当誓死效忠委座,效忠党国!我等必加紧整训,磨砺锋刃,以期早日重返战场,驱除倭寇,复我河山!日寇一日未灭,沉舟一日不敢懈怠!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老蒋满意地点点头:“好,很好。下去好好整训部队,等着我的命令。” “是!卑职告退!” 顾沉舟再次敬礼,然后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缓缓退出了书房。 直到走出官邸大门,坐上自己的车,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发现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时已经全是汗水。 这重庆的第一关,总算是惊险过关。 而且,收获巨大。 但顾沉舟明白,这仅仅是开始。 两万五千人的加强师,最优的装备,巨大的名声……这一切,既是强大的实力,也是无数双眼睛紧盯着的肥肉。 第228章 宴无好宴 …… 带着老蒋丰厚封赏的承诺和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顾沉舟快步走出黄山官邸。 山城傍晚的湿气扑面而来,却让他因紧张而有些发烫的脸颊感到一丝清凉。 终于结束了……面对委座,竟比面对日军一个联队的冲锋还要耗费心神。 顾沉舟内心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此刻。 顾沉舟心中最强烈的念头,不是那两万五千人的编制,也不是二百万大洋的犒赏。 而是回家! 自从当年浙江老家一别,他考入中央军校,从此戎马倥偬,再未见过家人。 虽偶有书信往来,知道父母兄长随家族产业内迁至重庆,但笔墨终究难解思念之苦。 父亲顾慎为严肃却关切的面容,母亲惠兰芳温柔的唠叨,大哥顾修文沉稳的身影…… 往昔的记忆此刻无比清晰地涌现出来,让他归心似箭。 父亲的白发是否又添了许多?母亲的咳疾不知好了没有? 大哥信中总说一切安好,可这乱世之中,经营偌大家业又岂会容易…… 思绪翻涌,顾沉舟恨不能立刻插上翅膀飞回家中。 “备车,回顾家!” 顾沉舟对方志行吩咐道,脚步不由加快了几分。 仿佛官邸外的空气都带着自由与亲切的味道。 然而,他刚走到官邸大门附近。 一个身影便笑吟吟地拦在了前面,正是侍从室主任钱大钧。 “顾师长,留步,留步。” 顾沉舟心中一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面上却不得不带上笑容:“钱主任,有何指教?” 钱大钧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压低了些声音,显得格外推心置腹: “指教不敢当。是委座特意吩咐了,今晚在嘉陵宾馆有个小范围的庆功宴,专门为你和几位刚从前线回来的将领接风洗尘。” 他顿了顿,声音恢复正常,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委座可是点名要你务必到场啊,顾师长如今是党国的英雄,这场合,缺了谁也不能缺了你啊!再说了,多少名流闺秀都想一睹抗日英雄的风采呢,你可不能扫了大家的兴。” 顾沉舟嘴角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下,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奈和失望。 又是宴会……归家之情,竟如此难以如愿吗? 老蒋亲自安排的宴会,他岂能推辞? 那迫不及待想见到亲人的心情,只能硬生生压下。 顾沉舟迅速调整好表情,仿佛受宠若惊般爽朗应道: “委座厚爱,沉舟受宠若惊!请钱主任转告委座,沉舟一定准时到场!” “那就好,那就好!晚上七点,嘉陵宾馆,恭候大驾!” 钱大钧笑着目送他离开,眼神中带着一丝了然的深意。 坐进车里,顾沉舟靠在椅背上,轻轻揉了揉眉心,将对家人的思念暂时封存。 也罢,既入此局,这些应酬便是难免的。只是需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这宴无好宴,恐怕不比面对老蒋轻松。 …… 晚上七点,嘉陵宾馆宴会厅。 灯火辉煌,衣香鬓影。 这里聚集了不少军政要员、社会名流。 顾沉舟一身笔挺的将军礼服一出现,立刻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他阵斩日酋的事迹早已通过报纸传遍重庆。 此刻真人现身,自然引来无数好奇、赞赏、乃至算计的目光。 果然,顾沉舟刚端起酒杯,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几位将官便围了上来。 一位肩扛中将领花,面色精干的将领率先开口,语气热络:“顾师长,久仰大名!鄙人刘峙,在胡宗南长官麾下效力。胡长官对您可是赞赏有加啊,常说若我西北军中有顾师长这般勇将,何愁倭寇不灭!” 旁边另一位戴着眼镜,显得颇为斯文的将领立刻接话,话里有话: “顾师长少年英雄,正是大展宏图之时。如今陈诚长官正大力整训部队,最需要像您这样懂军事、有战功的年轻将领加入。所谓良禽择木而栖,顾师长当有更广阔的天地才是。” 顾沉舟心中警铃大作。 果然来了……胡宗南、陈诚,这都是委座麾下炙手可热的人物,轻易得罪不起,但也绝不能沾边。 脸上却挂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与众人寒暄周旋。 “刘长官过誉了,胡长官威名,沉舟如雷贯耳,只是沉舟资历尚浅,还需在前线多多磨练。” “这位兄台言重了,陈某长官整军经武,成效卓著,沉舟佩服。然沉舟唯知服从委座命令,委座指向哪里,沉舟就打到哪里,不敢有他想。” 他只谈风月,只说抗战。 对于任何拉拢暗示,都巧妙地用“一切听委座安排”、“唯知杀敌报国”之类冠冕堂皇的话搪塞过去。 言辞恳切,态度坚决,绝不留下任何话柄。 顾沉舟清楚地知道,老蒋今天那看似随意的问话,就是一次严厉的敲打。 在老蒋眼里,他必须也只能是一个没有派系背景、只忠于他本人的“纯臣”。 否则,荣誉第一师今日的殊荣,明日就可能成为催命符。 好不容易打发走这几波人。 顾沉舟刚想找个角落清静一下,抿一口酒缓口气,另一波更让他头疼的攻势又来了。 看上他的,可不止只有军方的势力。 这次来的,是一群衣着光鲜、容貌姣好、眼神大胆的千金小姐。 她们家中非富即贵,消息灵通,早已将顾沉舟的底细摸了个大概。 知道顾沉舟是家财万贯的浙商巨贾顾家二子,而且年轻英俊,战功赫赫,前途无量,这简直是完美得不能再完美的乘龙快婿人选。 所以,在这一场宴会开始前,这些有权有势有钱的家族都授意自家千金小姐多与顾沉舟亲近亲近。 若是能成就良缘,那可就赚翻了。 “顾将军,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比报纸上还要英武!” 一位穿着鹅黄色洋装的小姐率先开口,眼波流转。 “顾师长,您在随枣的故事,我们都听说了,真是太令人敬佩了!能给我们讲讲当时的情景吗?” 另一位穿着粉色旗袍的小姐凑近了些,声音娇柔。 “顾将军,家父是财政部的张贤兵,他对您可是赞赏有加呢,常说国家就需要您这样的栋梁……” 第三位小姐更直接,抬出了家世。 莺声燕语瞬间将顾沉舟包围。 这些小姐们个个笑靥如花,身上各种香水味混合在一起,馥郁甚至有些刺鼻,全都往他鼻子里钻。 她们或含蓄或直接地表达着仰慕,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顾沉舟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尚能镇定自若。 此刻被这群热情似火、背景不凡的女郎围在中间,却感到一阵手忙脚乱,额角甚至冒出了细汗。 这……这比突破日军防线还难……刀枪剑戟我能挡,这些软语温言、明示暗示却不知如何招架。话说回来,念晴要是在场就好了…… 他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 只能勉强维持着风度,一一礼貌回应: “小姐过奖了。” “战时惨烈,不便多谈,恐惊扰诸位。” “代沉舟谢过张部长谬赞。” 但身体却不自觉地有些僵硬,眼神也开始游移,寻找着可以脱身的路线。 如何才能不着痕迹地离开呢? 借口更衣?似乎不太礼貌…… 就在顾沉舟有些招架不住,考虑是不是该硬着头皮借口去洗手间暂避风头时。 一个声音如同天籁般解救了他。 老蒋在钱大钧等少数亲信的簇拥下走进了宴会厅中心。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很快便落在了被名媛们包围、略显窘迫的顾沉舟身上。 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揶揄的笑意,随即朗声道: “沉舟,过来。” 这一声呼唤,不高,却带着绝对的权威。 瞬间让围在顾沉舟身边叽叽喳喳的小姐们安静了下来,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纷纷下意识地让开一条通路。 顾沉舟如蒙大赦,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委座这声呼唤,真是时候! 他连忙整理了一下略显微皱的衣襟和有些歪斜的酒杯,快步走到老蒋面前,挺直身躯,立正敬礼,声音洪亮: “委座!” 老蒋颇为满意地看着他略显仓促却依旧保持军人仪态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而面向在场的众人,提高了声调,语气中带着难得的赞许: “诸位,这就是我们年轻的虎将,顾沉舟!在随枣,他带着荣誉第一师,以寡敌众,打出了国威,打出了军魂!扬我民族之气节!今天,让我们为他和所有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共同举杯!” “为顾师长贺!为前线将士贺!” 众人齐声应和,举杯相庆。 全场的目光,或真诚赞佩,或复杂难明,再次聚焦在这位年轻的将军身上。 第229章 名花有主 …… 委员长那一声召唤,如同在喧嚣的湖面投下一块定石。 将顾沉舟从莺莺燕燕的包围中解救出来,也将他推到了整个宴会厅最耀眼的聚光灯下。 终于能喘口气了…… 顾沉舟心中稍定,快步上前,姿态恭谨。 在众人瞩目中,委员长一手轻搭着顾沉舟的肩膀,面向满堂宾客,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想必大家都已听闻鄂北随枣之大捷。今日,我要特别向大家介绍我身边的这位年轻将领——顾沉舟,顾师长!” 老蒋顿了顿,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全场,尤其在胡宗南、陈诚等几位手握重兵的大员脸上略有停留,那眼神带着警示与宣示的意味。 老蒋继续道,语气愈发沉凝: “就是他,率领我亲自授旗的荣誉第一师,在随枣会战中,临危受命,力挽狂澜,全歼了骄狂不可一世的日军精锐之铃木旅团!” “随后更是不顾疲累,衔尾急追,于山谷之中,巧借天时地利,以雷霆万钧之势,将溃逃之敌第十三师团残部连同其师团长田中静一,一举歼灭!扬我国威,壮我军魂!此战,打出了中国军人的骨气!” 老蒋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甚至有一丝与有荣焉,他微微侧身,更清晰地展示着身边的年轻将领: “此等战绩,堪称抗战以来之一大殊勋!荣誉第一师,不愧‘荣誉第一’之名,是我革命军人之楷模,是党国最锋利的宝剑!” 说到这里,老蒋侧过头,看着顾沉舟。 语气变得格外意味深长,声音也略微提高,确保周围几位关键人物都能听清每一个字: “沉舟啊,你和荣誉第一师,很好,没有辜负我的期望。这把利剑,就要用在最关键的地方,直插敌人心脏!你们,是我信赖的部队,是中央的肱骨!任何人,任何事,都动摇不了这份信任!” 这番话,看似褒奖,实则是在向所有人,尤其是那些心存拉拢之意的人,明确划下了不可逾越的界线。 顾沉舟和他荣誉第一师,是他蒋某人的“私军”,是“中央的肱骨”,不容他人染指! 顾沉舟何等机敏,立刻捕捉到了这层深意,心头一凛。 委座这是在为我撑腰,也是在断其他人的念想……我必须接住,而且要接得漂亮! 他当即挺直胸膛,如同青松般站定。 面向委员长,目光坚定,声音清晰、洪亮。 带着军人特有的铿锵,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委座训示,沉舟与全师将士铭记于心,时刻不敢或忘!荣誉第一师的一切,皆为委座所赐!番号、粮饷、信任,皆出于委座!我等必誓死效忠委座,效忠党国!此心昭昭,可鉴日月!刀山火海,唯委座之命是从!必以倭寇之血,淬炼我手中之剑,不负委座信赖,不负‘荣誉第一’之名!” 这一番掷地有声、几乎不留任何转圜余地的表态,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激荡起层层涟漪。 不远处的胡宗南,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复杂地看向顾沉舟,又迅速移开。 老头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这小子也表了死忠,看来是没戏了……可惜了一员猛将。 另一侧的陈诚,则面无表情,只是目光在顾沉舟身上停留片刻,便转向他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 嫡系中的嫡系……罢了,强求不得,反而惹一身骚。 两人心中都清楚,老头子这是亲自下场“护食”了,把顾沉舟和荣誉第一师明确标记为了“禁脔”。 再想去拉拢,就是不懂规矩,自讨没趣了。 这步棋,只能暂时作罢。 委员长对顾沉舟的反应显然十分满意,脸上露出了今晚最真切的一次笑容。 他拍了拍顾沉舟的肩膀,又勉励了几句“戒骄戒躁”、“再立新功”,便转身去与其他军政商界要员交谈了。 接下来的时间,果然清静了许多。 那些之前还热情无比、大谈“前途”、“发展”的将领们。 不再凑上来,顶多只是远远举杯致意,或者聊几句不痛不痒的战场见闻和风花雪月。 “顾师长,真是英雄出少年啊,佩服!” “顾兄,日后若有空,一起喝茶聊聊兵法?” “鄂北风光如何?听说那边……” 顾沉舟乐得轻松,端着酒杯,站在相对安静的角落,暗自松了口气。 总算不必再虚与委蛇,应付那些绵里藏针的试探了。 然而,那些千金小姐们的热情,却似乎因为委员长的亲自推崇而更加高涨了。 在她们看来,顾沉舟不仅自身条件极其优越。 年轻英俊、家世雄厚、战功赫赫,如今更是被最高领袖公开认定为心腹爱将,这潜力股的含金量简直爆表,是重庆上空最耀眼的那颗星。 于是,一波接一波的倩影依旧不时出现在顾沉舟身边,如同穿花蝴蝶。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顾将军,委座都如此看重您,真是实至名归!” “顾师长,不知您平日除了军事,可有什么雅好?家父收藏了些字画……” “顾将军,下周我家有个小聚,都是些年轻人,不知您可否赏光?” 被这么多青春靓丽、家世显赫的女孩环绕争抢,香风阵阵,软语温言。 作为一个正常的、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 顾沉舟内心深处若说没有一丝虚荣和躁动,那是假的。 鼻尖萦绕着各种高级香水的馥郁气息,眼前是精心装扮的娇美容颜和曼妙身姿,确实令他有些目眩,心跳也不自觉地加速了几分。 若非身处此境,倒也是一番旖旎风光…… 但每当此时,顾沉舟的脑海中便会不由自主地、清晰地浮现出荣念晴的身影。 想到荣念晴比眼前所有女孩都更胜一筹的绝色容貌和曼妙身姿,想到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更想到她从金山卫开始,一路跟着他枪林弹雨、颠沛流离却毫无怨言的身影。 与这些在后方安稳度日、或许有些娇纵、或许脑袋里只装着舞会和时装的千金小姐不同。 荣念晴的美丽之下,是与他共同经历生死淬炼的坚韧,是一种能与他灵魂共鸣的智慧与通透。 她懂他的抱负,懂他的艰难,懂他冷硬外表下的柔软,也懂他杀伐决断背后的无奈。 念晴……她此刻在做什么?是否也在想着我? 与这些温室里的花朵相比,她才是能与我并肩走过烽火岁月的人。 一个男人,一生能得这样一个女子倾心相待,理解我,支持我,与我并肩,夫复何求? 想到荣念晴那含笑的眼眸和彼此间无需言说的默契。 顾沉舟心中那一点点因异性追捧而产生的涟漪便迅速平复了,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与她的深情厚谊相比。 眼前这些刻意迎合、带着明确目的的美丽,顿时显得肤浅而黯然失色。 如同塑料假花之于空谷幽兰。 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那个在军营驻地中等待他归去的女子身边。 飞到了那个即将见到的、真正能让他卸下所有防备的、温暖的家。 晚宴终于在看似和谐热烈的气氛中结束。 顾沉舟婉拒了所有的后续邀约。 “多谢美意,只是沉舟离营日久,军务堆积,需尽快处理。” “抱歉,家中已来电催促,实在不便。” 几乎是第一时间便离开了嘉陵宾馆那依旧喧嚣的灯火。 坐进车里,顾沉舟对司机吩咐道:“回顾家!” 这一次,再无人阻拦。 车子驶入夜色中的山城。 窗外的灯火飞速向后掠去,如同流逝的时光。 顾沉舟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将宴会上所有的虚伪应酬、机锋较量、香风魅影都抛在脑后。 仿佛要将那些浮华的气息全部排出体外。 此刻,顾沉舟心中只剩下纯粹的期待与近乡情怯的激动。 父亲、母亲、大哥……我回来了。 家,终于要到了。 那盏为他而亮的灯火,比任何宴会上的水晶吊灯都更温暖,更令人向往。 第230章 回家 …… 车子在重庆南岸一处相对清净的宅院前停下。 这宅子虽比不得杭州老家的园林阔气。 但在战时陪都,能有这般青砖高墙、院落齐整的住所,已显露出顾家不凡的财力。 顾沉舟推门下车,站在紧闭的黑漆大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山城夜间的潮气带着一丝清冷,却压不住他心中翻涌的热流。 他整理了一下因宴会而略显正式的军装外套,抬手,轻轻敲响了门环。 “谁啊?这么晚了……” 门内传来一个略显苍老而又警惕的声音,伴随着窸窣的脚步声。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 一张布满皱纹、带着倦容的脸探了出来。 借着门口微弱的光线和月光打量着门外一身笔挺将官服的不速之客。 顾沉舟看着眼前这位看着自己长大的老管家,声音不禁放柔了几分:“忠叔,是我,沉舟。我回来了。” 老管家顾忠先是愣了一下。 待看清顾沉舟的面容,又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大了,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少…少爷!是小少爷回来了!小少爷您终于回来了!” 顾忠慌忙拉开大门,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老爷,夫人,还有修文少爷,他们……他们日日盼,夜夜想,可把您给盼回来了!” 顾沉舟上前一步,搀住激动得有些站不稳的老管家,温声道:“忠叔,没事了,我回来了。” 顾忠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用袖子擦掉眼泪,破涕为笑:“哎,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看我,光顾着高兴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侧身让顾沉舟进门,随即扯开嗓子,用带着哭腔却无比洪亮的声音向院内喊道: “老爷!夫人!修文少爷!二少爷回来了!二少爷回来了——!” 这声呼喊,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顾府夜晚的宁静。 几乎是刹那间,府内各处的灯光次第亮起。 原本寂静的院落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着的惊呼声、欢喜声。 下人们纷纷从房中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惊喜和笑容,低声议论着: “是二少爷!” “二少爷回来了!” “太好了!” 第一个冲出来的,是顾沉舟的母亲惠兰芳。 她只披着一件外衣,头发略显凌乱,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 当她看到站在院中、一身风尘却身姿挺拔的幼子时,眼泪瞬间决堤。 惠兰芳几步冲上前,也顾不得什么礼节。 一把将顾沉舟紧紧抱住,仿佛生怕他再次消失。 她的手颤抖着抚上顾沉舟因长期风餐露宿、久经沙场而变得消瘦、皮肤也粗糙了许多的脸颊,声音哽咽颤抖,充满了无尽的心疼: “舟儿!我的舟儿!你瘦了……瘦了好多……” 感受着母亲怀抱的温暖,听着那发自肺腑、毫无保留的关切。 顾沉舟即便灵魂来自异世,与原主亲情不算深厚,此刻也不禁为之动容,鼻尖微微发酸。 他反手轻轻抱住母亲,声音低沉而温柔:“母亲,我没事。您……也清减了。” 这时,大哥顾修文也衣衫不整地匆匆赶来,看到顾沉舟,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惊喜。 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给了顾沉舟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用力拍着他的后背,语气激动: “小弟!你小子!可算回来了!你知道我和爹娘有多担心你吗?生怕你在枪林弹雨里有个什么闪失!” 顾修文松开顾沉舟,上下打量着,眼中满是骄傲与兴奋。 “你在战场上的那些事迹,报纸上都登了!力克枣阳,阵斩日酋中将!好小子!真给咱老顾家长脸!哥哥我真是……真是羡慕死你了!要不是我这破身子骨不争气,我说什么也得跟你一起去杀鬼子!” 顾修文的热情几乎要将顾沉舟淹没。 他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目光越过大哥的肩膀,看到了后面跟着的一位温婉秀丽的年轻妇人和她牵着的两个幼童。 他连忙笑着拍了拍顾修文的背:“哥,轻点,你这劲儿可不小。” 他侧过头,示意了一下那妇人方向,“哥,不给我介绍介绍?” 顾修文这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手,连忙拉过那年轻妇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对对对,你看我,光顾着高兴了。小弟,这是你嫂嫂,周玉,浙江周家的。” 他又指了指那两个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看着顾沉舟的孩子。 “这是你侄女,灵芸,三岁了。这是你侄子,还不到两岁,大名还没起,小名叫石头。” 周玉落落大方地向顾沉舟微微颔首,柔声道:“二弟。”随即轻轻推了推女儿,“芸芸,快叫二叔。” 小女孩顾灵芸有些怯生生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军装、有些陌生的二叔,但在母亲的鼓励下,还是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二叔!” 这一声稚嫩的呼唤,让顾沉舟的心都快化了。 他脸上绽开由衷的笑容,弯腰一把将小灵芸抱了起来,在她粉嫩的脸蛋上亲了一口,赞道:“灵芸长得真漂亮,一看就随了嫂嫂,是个小美人胚子!” 顾修文在一旁立刻不答应了,故意板起脸:“嘿!老弟你这话说的,合着就我长得丑呗?” 顾沉舟抱着侄女,哈哈一笑,调侃道:“你才知道啊!” 他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快的笑声。 连下人们都忍不住掩嘴偷笑,久别重逢的喜悦和家庭的温馨气氛弥漫开来。 “大晚上的,吵吵什么呢?成何体统!” 一个略显严肃的声音从内院方向传来,笑声渐歇,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顾家的一家之主顾慎为,穿着睡衣,外罩一件长衫,拄着拐杖,缓步走了出来。 他面容依旧严肃,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被众人围在中间、抱着孙女的顾沉舟身上。 顾沉舟放下侄女,收敛了笑容,端正身姿,恭敬地唤了一声:“爹。” 顾慎为的目光在幼子身上停留了许久,那目光复杂,有关切,有审视,有不易察觉的激动,更有作为父亲的深沉情感。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千言万语想问,想叮嘱,想责备他不爱惜性命,想夸赞他为国争光…… 但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化作了最简单、也最沉重的一句话,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第231章 万家灯火 …… 顾慎为那句“回来就好”,像是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在顾沉舟心中荡开层层涟漪。 他看得出父亲强压下的激动。 那微微颤抖的拐杖头,那比平时更深邃几分的目光,都表明着这位传统严父内心并不平静。 “爹,夜里凉,您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 顾沉舟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搀住父亲的手臂。 触手感觉父亲的手臂比记忆中消瘦了些,心中不由一酸。 惠兰芳也赶紧抹了抹眼泪,上前帮丈夫拢了拢外衫,嗔怪道:“就是,听到声音就跑出来,也不怕着了风寒!” 顾慎为任由妻儿搀扶着,哼了一声,却没挣脱,目光在顾沉舟脸上逡巡:“我还没老到那个地步。”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既然回来了,就别都在院子里站着了。忠叔,让厨房准备些吃的,要快。修文,去把我那坛珍藏的老黄酒烫上。” “哎!好嘞爹!” 顾修文高兴地应了一声,连忙去张罗。 一家人移步到温暖的花厅。 下人们手脚麻利地端上几碟精致的点心和几样清爽的小菜。 很快,一壶烫得温热的黄酒也送了上来,醇厚的酒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顾慎为坐在主位,看着坐在下首的幼子。 灯光下,顾沉舟眉宇间的英气与风霜更加清晰。 那是一种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稳与锐利交织的气质,是战火淬炼出的印记。 “你在前线的事,报纸上都登了。”顾慎为端起酒杯,却没有喝,缓缓开口。 “阵斩日军中将,这是泼天的大功。但功高易震主,如今回到重庆,行事更需谨慎,莫要授人以柄。” 他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商人,深知名利场中的凶险,并不一味只为儿子的功绩欣喜,更多的却是担忧。 顾沉舟心中微暖,知道父亲这是在提点自己。他恭敬地回答:“父亲教诲的是,儿子明白。今日已觐见过委座,表了忠心,委座也多有勉励。后续部队整训、补充,皆由中央直接安排,儿子只专心带兵,不问其他。” “嗯。” 顾慎为微微颔首,对这个回答似乎还算满意,这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温热的酒液入喉,他脸上也泛起一丝红润。 惠兰芳可不管那些军政大事,只是一个劲儿地给顾沉舟夹菜: “舟儿,快尝尝这个,这是娘亲手做的定胜糕,盼着你凯旋!还有这个,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龙井虾仁,重庆这地方的虾难得,你多吃点!” 看着儿子明显清瘦的脸颊,她心疼得不行。 “在外面肯定吃不好睡不好,这次回来,可得好好补补!” 顾沉舟看着碗里瞬间堆起的小山,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动,连连应承:“好,好,娘,我自己来,您也吃。” 顾修文在一旁看着,笑着对周玉说:“看看,小弟一回来,咱娘眼里就没别人了。” 周玉抿嘴轻笑,温柔地给丈夫也夹了一筷子菜:“你也多吃点。” 她又对顾沉舟道:“二弟,你哥哥平日里没少念叨你,担心你在前线安危,如今看你平安回来,还立下这么大功劳,他是真心为你高兴。” 小灵芸似乎也适应了这个新出现的二叔,靠在母亲怀里,眨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顾沉舟。 顾沉舟被她看得心软,拿起一块小巧的点心递过去,柔声道:“芸芸,吃点心。” 小灵芸看了看母亲,见周玉点头,才怯生生地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二叔。” 那可爱的模样,让顾沉舟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家宴的气氛温馨而融洽,暂时驱散了顾沉舟周身萦绕的硝烟味和重庆官场的暗流。 他听着父亲偶尔询问一些不太涉及机密的前线见闻。 听着母亲絮叨着家里内迁后的琐事,听着大哥兴奋地谈论生意和时局,看着嫂嫂温柔娴静地照顾着两个孩子…… 这一切平凡而真实的烟火气,是他久违的,也是他内心深处渴望守护的。 他知道,这样的宁静是短暂的。 荣誉第一师的扩充整训,重庆各方势力的窥伺,乃至未来更加残酷的战场,都在前方等待着他。 但至少在此刻,在家中温暖的灯光下,在亲人关切的目光中。 他可以暂时卸下所有防备,做回一个归家的游子,一个母亲的儿子,一个兄长的弟弟。 这顿简单的家宴持续到深夜。 顾慎为毕竟年纪大了,精神不济,由顾修文扶着先回房休息了。 惠兰芳又拉着顾沉舟说了许久的话。 直到顾沉舟再三保证会在家多住几天,好好陪她,她才依依不舍地放他去休息。 回到顾忠早已为他收拾好的、依旧保留着他少年时些许痕迹的房间。 顾沉舟躺在久违的、柔软舒适的床上。 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嘉陵江涛声,心中一片宁静与坚定。 为了身后这万家灯火,为了眼前这片刻温馨。 他手中的剑,必须更利,脚下的路,必须走下去。 第232章 领赏与整军 …… 在家舒舒服服地歇了两天,陪母亲说了说话,跟父亲下了两盘棋,又逗弄了小侄女灵芸。 顾沉舟那根在前线绷得太紧的弦,总算稍稍松弛了些。 但他心里始终记挂着正事。 委员长承诺的扩编和装备。 这天一早,军政部的正式公文就到了顾府。 同时抵达的,还有委员长侍从室的通知,让他去军政部办理相关手续。 顾沉舟不敢怠慢,换上军装,带着方志行和周卫国直奔军政部。 接待他们的是军政部的一位何厅长。 态度相当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殷勤。 毕竟,顾沉舟现在是委座跟前的大红人,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给他使绊子。 “顾师长,恭喜恭喜啊!” 何厅长笑着将一叠文件推过来。 “委座亲自批示,荣誉第一师按加强师编制扩充,兵员额度两万五千人!这是批文和调兵函,各补充团和新兵已经在路上了,不日即可抵达指定兵营。” 顾沉舟接过文件,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心中一定。 有了兵员,部队就有了骨架。 “何厅长,那装备方面……” 方志行在一旁适时开口问道,这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 “放心,放心!”何厅长拍着胸脯,“委座下了死命令,按甲种军最优标准,优先、足额配发!清单在这里,顾师长请过目。” 顾沉舟接过那厚厚的装备清单,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心跳也不由得快了几分。 清单上罗列得清清楚楚: 中正式步枪一万五千支,尚有五千支额度的其他步枪或冲锋枪待定。 捷克式ZB-26轻机枪,配属到班,每连9挺,全师计划配备超过五百挺。 马克沁重机枪,每营一个重机枪连,配备8挺,全师近百挺。 82毫米迫击炮,每营一个迫击炮排,配备4门;60毫米迫击炮配属到连,每连3门。全师迫击炮数量超过两百门! 更让顾沉舟眼皮直跳的是。 清单里还包括了12门75毫米博福斯山炮和6门37毫米战防炮! 这意味着荣誉第一师将拥有属于自己的师属炮兵力量! 其他 还有大量的弹药、手榴弹、炸药、无线电台、电话、骡马、被服、粮食……林林总总,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何厅长,这清单,没弄错吧?” 周卫国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装备水平,别说甲种师了,比很多杂牌军一个军都强! 何厅长呵呵一笑:“周团长放心,白纸黑字,委座亲自圈阅的,错不了!委座对荣誉第一师,那可是寄予厚望啊!” 他话里有话,意思很明显。 委座下了血本,你们可得知恩图报。 顾沉舟合上清单,压下心中的激动,面色沉稳地对何厅长道:“多谢何厅长,也请代沉舟感谢委座厚爱!荣誉第一师全体将士,必不负委座期望!” “好说,好说!”何厅长笑着应承。 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离开军政部,坐进车里,周卫国终于忍不住了,一拳砸在座椅上,兴奋地低吼: “师座!咱们发了!这下真发了!这么多好家伙,老子能带着弟兄们打到东京去!” 方志行虽然也激动,但还保持着冷静,他看向顾沉舟:“师座,委座这次……手笔太大了。” 顾沉舟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 他当然知道老蒋为什么这么大方。 一方面是确实需要一支能打的王牌来撑场面。 另一方面,也是用这真金白银和精良装备,把他顾沉舟和荣誉第一师牢牢绑在“中央嫡系”的战车上,让其他人再也无法轻易拉拢。 “装备是好,但也要看用的人。” 顾沉舟缓缓开口。 “这么多新兵,这么多新装备,如果不能尽快形成战斗力,那就是一堆废铁,还会成为别人眼里的肥肉。” 他看向方志行和周卫国,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回去之后,立刻着手整训!老方,你牵头制定详细的整训计划,新老兵混编,以老带新,重点是基础战术、武器操作和步炮协同!老周,你们几个团长给我盯紧了,谁敢在训练场上偷奸耍滑,我撤了他的职!” “是!师座!” 方志行和周卫国齐声应道,他们也明白,接下来的日子,部队要脱一层皮了。 回到郊外的兵营,荣誉第一师就像一部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兵营里几乎每天都尘土飞扬,喊杀震天。 一车车的新兵被运来,这些年轻人大多面带菜色,眼神中有好奇,有恐惧,也有对未来的茫然。 他们被迅速打散,编入各团、各营、各连。 一箱箱崭新的武器被打开,锃亮的步枪、泛着蓝光的机枪、散发着机油味的火炮…… 让那些老兵们都看得两眼放光,新兵们更是手足无措。 训练场上,教官的吼声此起彼伏: “瞄准!三点一线!呼吸要稳!” “机枪组,动作快!架枪!副射手,供弹!” “迫击炮,测算距离!装定诸元!放!” “步兵班,冲锋队形散开!注意掩护!” 顾沉舟几乎每天都泡在训练场上,他不再穿着笔挺的将官服,而是一身和士兵一样的作战训练服,混在队伍里。 他亲自示范射击动作,纠正新兵的战术动作,甚至扛起炮弹跟着炮兵一起跑。 他看到有老兵不耐烦地呵斥笨手笨脚的新兵,会走过去,拍拍老兵的肩:“兄弟,别急,你刚摸枪的时候也这德行。耐心点,他们都是好苗子。” 他看到有新兵因为训练太苦偷偷抹眼泪,会蹲下身,递过去水壶:“当兵吃粮,保家卫国,不是请客吃饭。现在多流汗,战场上才能少流血。挺过去,你就是条好汉!” 他的身影出现在训练场的每一个角落,他的声音回荡在士兵们的耳边。 师长都这么拼,下面的军官和士兵谁敢懈怠? 整个荣誉第一师,上至团长,下至刚入伍的新兵,都憋着一股劲,玩命地训练。 晚上,顾沉舟也没闲着。 和方志行、周卫国等高级军官一起,反复推演战术,研究新装备的性能,调整训练方案。 他们知道,委员长给了他们最好的装备,也把他们放在了风口浪尖。 下一次拉上战场,只能打得更好,绝不能拉胯! 兵营里的灯火,常常亮到深夜。 第233章 认亲 …… 高强度、连轴转的整训持续了一个多月。 荣誉第一师这支刚刚经历大换血、大补充的队伍,总算渐渐有了些模样。 新兵们脸上的茫然和菜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晒黑的皮肤和多了几分坚毅的眼神。 各种新式武器装备也基本操作熟练,步炮协同、班组战术也演练得有板有眼。 顾沉舟终于不用再像之前那样,天天都在训练场上事无巨细地盯着了。 这天下午。 顾沉舟刚在师部处理完一批文件,正准备去各团转转,看看训练成果。 就看见一个身影在师部门口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的。 “小豆子?你鬼头鬼脑的干什么呢?进来!” 顾沉舟扬声喊道。 门口的身影一僵,随即磨磨蹭蹭地挪了进来。 正是已经长高了不少,但脸上还带着些稚气的小豆子。 他如今在师部警卫连当兵,人也机灵,很受照顾。 小豆子站在顾沉舟办公桌前。 双手绞着衣角,低着头,脸蛋有些发红,一副欲言又止、十分扭捏的样子。 “怎么了?闯祸了?” 顾沉舟放下笔,看着他这模样,有些好笑。 “没……没有,哥。”小豆子连忙摇头,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我……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说话利索点!” 顾沉舟故意板起脸。 小豆子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顾沉舟:“哥!咱们……咱们是不是该回家看看顾妈妈了?我……我想干妈了!” 这话一说出来,小豆子的脸更红了,赶紧又低下了头。 顾沉舟闻言一愣,随即心里涌起一阵歉疚和恍然。 是啊,回家! 自己光顾着忙部队的事情,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大半。 自从那天晚宴后匆匆回家住了一晚,他就再也没回去过。 母亲肯定天天盼着。 而且,小豆子…… 这个在宝山失去所有亲人,跟着自己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孩子,早就认了母亲做干妈。 在他心里,顾家就是他新的家,顾妈妈就是他最亲的长辈。 到了重庆,他自然无比渴望回到那个能给他温暖和关爱的地方。 顾沉舟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小豆子面前,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温和下来: “对不起,是哥忙糊涂了。你说得对,是该回家了。走,今天没什么要紧事,哥带你回家!” “真的?!” 小豆子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 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刚才的扭捏一扫而空。 “当然是真的。”顾沉舟笑道,“去,换身干净衣服,我们……”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旁边传来一声轻柔却带着一丝紧张的呼唤:“沉舟……” 顾沉舟和小豆子同时转头,只见荣念晴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她今天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更衬得身段窈窕,面容绝美。 只是此刻。 荣念晴白皙的脸颊上飞起两抹明显的红晕,手指有些不自在地绞着手帕,眼神带着期待,又有些害羞地看着顾沉舟。 “念晴?你怎么来了?”顾沉舟有些意外。 荣念晴抿了抿唇,鼓起勇气,声音轻柔却清晰:“我……我听到你说要带小豆子回家……我……我也想去。” 她说完,便紧紧盯着顾沉舟的反应,那双会说话的美眸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期盼。 顾沉舟看着她这副小女儿情态,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明白了她的心思。 她这是……想去见见未来的公婆,正式以他顾沉舟女人的身份,踏入顾家的门。 想明白这一点,顾沉舟心里不由得一软,看着荣念晴那含羞带怯、我见犹怜的模样,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没有丝毫犹豫,走上前自然地拉起她的手: “好,那就一起回家。” 荣念晴听到他肯定的答复,看到他眼中毫无芥蒂的温柔,心中的大石瞬间落地。 脸上的红晕更深,却绽放出一个如释重负又幸福无比的甜美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嗯!” 旁边的小豆子看到这一幕,更是高兴地拍手跳了起来:“太好啦!晴姐姐也一起去!我们一起回家咯!” 看着欢天喜地的小豆子和身边笑靥如花的荣念晴,顾沉舟心中充满了暖意。 部队的事情重要,但家人同样重要。 他一手牵着荣念晴,一手拍了拍小豆子的肩膀。 “走,回家!” …… 下午,顾沉舟便带着荣念晴和小豆子回到了顾府。 听说小儿子又回来了,还带了人,顾家众人很快又聚到了花厅。 “舟儿,这才几天怎么又回来了?这位是……” 惠兰芳笑着迎上来,目光很快就被儿子身边那个容貌绝美、气质不凡的女子吸引住了。 小豆子见到惠兰芳,想起顾沉舟之前的嘱咐,有些紧张但还是大声喊道: “顾妈妈!” 惠兰芳的注意力这才转到小豆子身上。 看着这个眉眼清秀、带着军人彪悍气息却又难掩稚气的少年,立刻想起了儿子的信里提到过的这个孩子。 她心疼地拉过小豆子,摸着他的头:“哎!好孩子!你就是小豆子吧?沉舟在信里都跟我说了,苦了你了,那么小就……” 想到这孩子小小年纪父母双亡,跟着部队在枪林弹雨里拼命。 惠兰芳的眼圈立刻就红了,一把将小豆子搂进怀里,声音哽咽。 “好孩子,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我就是你妈妈!” 感受着惠兰芳怀抱的温暖和毫不掩饰的怜爱,小豆子身体先是一僵。 他在战场上可以悍不畏死,此刻却无法抵挡这迟来的母爱。 他想起了早已模糊的亲娘模样,眼泪瞬间决堤,紧紧回抱住惠兰芳,带着哭腔喊出了那句藏在心底很久的称呼:“妈……妈妈!” 这一幕,让在场的人都为之动容。 顾慎为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柔和,顾修文和周玉也感慨地叹了口气。 周玉心思细腻,见气氛有些沉重,连忙笑着岔开话题。 目光落在一直安静站在顾沉舟身旁、气质出众的荣念晴身上,温声问道:“二弟,这位姑娘是……?还不快给我们介绍介绍?”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荣念晴身上。 顾沉舟感受到荣念晴手心的微湿,知道她紧张,便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向前一步,朗声介绍道:“爹,娘,大哥,嫂嫂,这位是荣念晴,荣小姐。”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自然,“她……一直跟着我们部队,从金山卫到现在,帮了我们很多。” 荣念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羞涩和紧张。 上前一步,落落大方地向顾慎为和惠兰芳行了一礼,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伯父,伯母,你们好。我叫荣念晴。” 她又转向顾修文和周玉,“大哥,嫂嫂。” 惠兰芳的目光从荣念晴一进来就没离开过她,此刻更是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 见这姑娘容貌身段都是万里挑一,举止大方得体,眼神清正,又听儿子说她一直跟着部队,心中已是满意了七八分。 这兵荒马乱的,能跟着部队吃苦的女孩,心性定然不差。 而且从跟着沉舟这么久,一起共患难,也能帮上沉舟。 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好儿媳。 “哎,好,好孩子!” 惠兰芳脸上笑开了花,越看越喜欢,连忙上前拉住荣念晴的手,语气亲热得不得了。 “快别多礼了,来,坐下说话。这姑娘,长得可真俊啊!跟我们沉舟站在一起,真是般配!” 她这话几乎是挑明了。 看着荣念晴的眼神,活脱脱就是丈母娘看儿媳妇,越看越欢喜。 荣念晴被惠兰芳这般直白的夸赞和目光看得脸颊绯红,羞得低下了头,心里却像是喝了蜜一样甜。 顾沉舟在一旁看着,脸上也带着轻松的笑意。 他知道,母亲这一关,荣念晴算是顺利通过了。 第234章 美媳妇见公婆 …… 花厅里,因为荣念晴的到来,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温馨中掺杂着几分审视与羞涩。 惠兰芳拉着荣念晴的手坐在自己身边,简直是爱不释手,问东问西。 “念晴啊,家是哪里的呀?” “伯母,我家原本在上海。”荣念晴乖巧回答,声音柔和。 “上海啊,好地方。这兵荒马乱的,你一个女孩子家,跟着部队……吃了不少苦吧?”惠兰芳语气里满是心疼。 荣念晴微微一笑,看了一眼顾沉舟,眼神温柔而坚定: “伯母,我不觉得苦。能跟着沉舟……跟着部队为国家尽一份力,我心里踏实。” 这话说得得体,又表明了自己的心迹,惠兰芳听得更是心花怒放,连连点头:“好孩子,真是懂事的好孩子!” 顾慎为虽然话不多,但也在暗中观察。 他见这姑娘谈吐不俗,眼神清澈。 面对自己虽然有些紧张,却并不怯场。 显然不是小门小户出身,而且能得儿子亲自带回家里,意义自然不同。 顾慎为心下也基本认可。 只是作为一家之主,他表现得更为含蓄。 只是偶尔问一句部队的情况,或者重庆适不适应,算是默认了荣念晴的存在。 顾修文和周玉则是满脸笑容。 尤其是顾修文,冲着顾沉舟挤眉弄眼,无声地表达着“你小子行啊”的赞叹。 周玉则细心地将剥好的水果递给荣念晴,态度亲切自然,很快让荣念晴放松了不少。 小豆子依偎在惠兰芳另一边,感受着妈妈的关爱。 看着眼前哥哥和未来嫂子其乐融融的场景,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填得满满的,只觉得之前在战场上受的所有苦都值了。 欢乐的时光过得总是很快。 傍晚,顾家准备了丰盛的家宴。 席间,惠兰芳不停地给荣念晴和小豆子夹菜。 顾慎为也难得地多喝了两杯,脸色微红,看着儿孙绕膝,眼中流露出满足。 饭后,顾沉舟被顾慎为叫到了书房。 书房里,父子二人对坐。 “那个荣姑娘,你怎么打算的?” 顾慎为开门见山,语气平静。 顾沉舟知道父亲会问这个,他沉吟了一下,认真回答: “爹,念晴她……很好。我们共历生死,彼此心意相通。我认定她了。只是眼下局势,部队也刚刚稳定,我想等一切再安稳些,再谈婚嫁。” 顾慎为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他不是古板的人,但也希望儿子能稳重行事。 “嗯,考虑得周到。荣姑娘我看着不错,是个能持家的。你既然决定了,家里自然支持。找个时间,也问问人家姑娘的意思,若是合适,先把名分定下来,免得惹人闲话。” “是,儿子明白。”顾沉舟应道。 另一边,惠兰芳也拉着荣念晴在房里说体己话。 “念晴啊,沉舟这孩子,性子冷,话不多,但心地是好的,重情义。他带兵打仗,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以后……少不了让你担惊受怕。” 惠兰芳拍着荣念晴的手,语重心长。 荣念晴看着未来婆婆关切的眼神,心中感动,柔声道:“伯母,我不怕。他能为国家流血,我在后方等他,这点担心算不得什么。我只盼他每次都能平安归来。” 惠兰芳闻言,眼圈又有点红,连连道:“好,好!有你在她身边,我就放心了!” 夜色渐深,顾沉舟和荣念晴、小豆子告辞离开。 惠兰芳一直送到大门口,千叮万嘱让他们常回来。 回兵营的路上,小豆子因为高兴,加上喝了点果酒,靠在座位上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 车里只剩下顾沉舟和荣念晴。 顾沉舟握着荣念晴的手,低声道:“今天……我爹娘都很喜欢你。” 荣念晴靠在他肩头,脸上带着幸福的倦意,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如蚊蚋:“伯母……很好。” “我爹说,找个时间,先把我们的名分定下来。” 顾沉舟看着她泛红的耳垂,继续说道。 荣念晴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更紧地靠向他,声细如丝,却清晰可闻:“……都听你的。” 车子在颠簸的山路上行驶,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两人依偎的身影。 前方,是军营,是未尽的战事,是莫测的未来。 身后,是家,是温暖,是牵挂,也是他们即将共同构筑的港湾。 顾沉舟看着怀中安然闭目的女子,又看了看身边熟睡的小豆子,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与责任。 为了守护这一切,他必须变得更加强大。 第235章 新序列 …… 又是一个月过去了。 部队的训练在顾沉舟的严格指导,方志行和周卫国等人的严厉要求下,效果十分明显。 荣誉第一师的兵营已然大变样,当初的忙乱和生涩被一种井然有序、杀气腾腾的氛围所取代。 部队初步消化了庞大的兵员和精良的装备,完成了初步整合。 荣誉第一师这座庞大的兵营,已然脱胎换骨。 当初那些面黄肌瘦、手足无措的新兵,如今皮肤黝黑,眼神锐利,行动间已然有了几分老兵的精气神。 各种武器装备的轰鸣声也不再杂乱无章,而是形成了富有节奏的战术协奏。 师部会议室内,顾沉舟、方志行、周卫国及各旅、团主官齐聚,进行整训总结暨部队实力确认。 方志行拿着厚厚一叠清单,向顾沉舟汇报道: “师座,经过一个月的强化整训,我荣誉第一师已基本完成人员、装备的整合消化,初步形成战斗力。这是详细的部队序列及装备统计,请您过目。” 顾沉舟接过清单,仔细翻阅。 上面清晰地罗列着如今荣誉第一师的钢铁骨架: 荣誉第一师(甲种加强师编制) 师长: 顾沉舟 参谋长: 方志行 全师总兵力: 约25,000人 下辖: 第1旅(步兵旅) 旅长: 周卫国 下辖: 第1团(主力团): 兵力约3,000人。 装备:中正式步枪2,800支,捷克式轻机枪每连9挺,共81挺,配属到班,民二四式重机枪每连3挺,共27挺,82毫米迫击炮每营4门,共12门,60毫米迫击炮每连3门,共27门。 第2团(主力团): 兵力约3,000人。 装备:中正式步枪2,800支,捷克式轻机枪每连9挺,共81挺,马克沁重机枪每连3挺,共27挺,82毫米迫击炮每营4门,共12门,60毫米迫击炮每连3门,共27门。 第3团(新兵团/补充团): 兵力约2,900人。 装备:中正式步枪2,600支,捷克式轻机枪每连6挺,共54挺,民二四式重机枪每连2挺,共18挺,82毫米迫击炮每营3门,共9门,60毫米迫击炮每连2门,共18门。 旅直属部队: 旅属炮兵连: 兵力约180人,装备75毫米博福斯山炮4门。 旅属警卫连: 兵力约200人,装备冲锋枪、步枪。 旅属工兵连: 兵力约150人。 旅属通讯排、卫生队等,合计约300人。 第1旅总兵力约 9,700 人。 第2旅(步兵旅) 旅长: 杨才干 下辖: 第4团(主力团): 兵力约3,000人。 装备配置与第1团相同 第5团(主力团): 兵力约3,000人。 装备配置与第1团相同。 第6团(新兵团/补充团): 兵力约2,900人。 装备配置与第3团相同。 旅直属部队: 配置同第1旅。 旅属炮兵连、警卫连、工兵连、通讯排、卫生队等,合计约730人。 第2旅总兵力约 9,730 人。 师直属部队: 师属炮兵团: 团长: (由原师属炮兵营长升任) 下辖: 三个炮兵营。 第1营:装备75毫米博福斯山炮8门(含旅属之外师部直辖的4门)。 第2营:装备75毫米博福斯山炮4门(暂编,等待后续补充)。 第3营:装备37毫米战防炮6门。 总兵力约 1,200 人。 师属警卫营: 兵力约600人,装备精良,主要为冲锋枪和步枪,负责师部及重要目标安全。 师属侦察营(骑兵/摩托化): 兵力约500人,配备战马、摩托车及部分轻型车辆,装备轻机枪、掷弹筒。 师属工兵营: 兵力约800人,负责架桥、铺路、爆破及构筑工事。 师属辎重团: 兵力约1,500人,配备大量骡马及部分卡车,负责全师后勤补给运输。 师属通讯营、野战医院、特务连(侦察/突击)、宪兵队等直属单位,合计约 1,800 人。 师直属部队总兵力约 6,400 人。 全师主要装备统计(概数): 步枪: 中正式步枪约15,000支。 轻机枪: 捷克式ZB-26轻机枪约500挺。 重机枪: 民二四式重机枪约150挺。 迫击炮: 82毫米迫击炮约60门,60毫米迫击炮约120门。 山炮/步兵炮: 75毫米博福斯山炮 16门。 战防炮: 37毫米战防炮 6门。 其他: 大量掷弹筒、手枪、冲锋枪,以及无线电台、电话、工兵器材、卫生器材、运输车辆/骡马等。 …… 顾沉舟合上清单,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军官。 这支部队,从当初淞沪撤下来时的残破不堪,到如今兵强马壮、装备精良,其间经历了太多的血与火。 “诸位。” 顾沉舟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委座和中央,给了我们最好的兵员,最好的装备。现在,轮到我们交出答卷了。眼前的这份实力清单,不是让我们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的,而是压在我们每个人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顾沉舟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巨幅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华中、华南那广袤的敌占区上。 “小鬼子还占着我们大半国土!南京之耻未雪,武汉之殇未平!我们荣誉第一师,拿着全国最好的补给,享受着最高的荣誉,就该啃最硬的骨头,打最艰难的仗!” “各旅、各团,回去之后,继续深化训练!尤其是步炮协同、夜间作战、攻坚战术,必须练到骨子里!我要的是一支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必胜的铁军!而不是一群只会摆弄新枪新炮的少爷兵!” “都清楚了吗?” “是!师座!” 所有军官齐刷刷起立,声音洪亮,眼神中燃烧着战意。 第236章 荣家 …… 部队的训练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一切步入正轨后,顾沉舟终于能抽出时间,去解决一件萦绕心头许久的大事。 那就是去正式拜访荣念晴的父母。 荣念晴父亲是同盟会的元老级成员,在军政商界人脉很广。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也逐渐赋闲在家,日寇侵略上海时,便携全家搬到了重庆,希望能在乱世之中得以保全自身。 荣家内迁至重庆后,住在市区一处清雅的别墅里。 去之前,顾沉舟难得地有些紧张。 毕竟,见家长这事,他两世以来还是头一遭。 对着镜子整理了半天军装,顾沉舟还特意问荣念晴:“你父母……喜欢什么?我这样空手去是不是不太好?” 荣念晴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甜丝丝的,抿嘴笑道:“我爹娘都是明事理的人,知道你忙,不讲究那些虚礼。你人能去,他们就很高兴了。” 话虽如此,顾沉舟还是精心准备了几份得体的礼物。 给荣父的是托人好不容易带来的上好的西湖龙井。 给荣母的是苏绣披肩,还有一方不错的端砚。 到了荣家,开门的是荣家的老佣人。 荣念晴的父母,荣父荣明诚。 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人,和荣母赵婉仪,一位保养得宜、面容慈和的妇人,早已在客厅等候。 “伯父,伯母,你们好,我是顾沉舟。” 顾沉舟收敛了在战场上的杀伐之气,姿态放得很低,恭敬地问好,将礼物送上。 “顾师长,久仰大名,快请坐。” 荣明诚起身相迎,语气客气中带着一丝审视。 他虽然是早已赋闲在家,不涉军政,但对这位名震天下的年轻将领也是耳闻已久。 女儿跟着他在前线奔波,他心里不是没有担忧。 但看到报纸上的战绩和女儿信中的描述,又难免生出几分敬佩。 赵婉仪则更直接一些,目光柔和地打量着顾沉舟。 见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 眼神清正锐利却不逼人,举止间沉稳有度,心中的满意便多了几分。 赵婉仪拉着女儿的手坐下,笑着对顾沉舟说:“沉舟啊,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念晴这孩子,没少给你添麻烦吧?” “伯母言重了。”顾沉舟连忙道,“念晴她……帮了我们很多,无论是在金山卫救治伤员,还是后来处理一些文书、协调事务,都做得非常好。是我们部队的功臣。” 他这话发自内心,目光不自觉看向荣念晴,带着温柔。 荣念晴感受到他的目光,脸颊微红,低下头,心里却像吃了蜜一样。 谈话的气氛逐渐融洽。 荣明诚问了些前线见闻,顾沉舟避重就轻,挑了些能说的讲了讲。 言语间既不居功自傲,也不过分渲染悲壮,分寸把握得极好。 荣明诚暗自点头,此子年纪轻轻,立下如此大功却能不骄不躁,心性确实难得。 赵婉仪更关心的是顾沉舟对女儿的态度和未来的打算。 她委婉地问起顾家的情况,顾沉舟也坦诚相告,表示父母兄长均已见过念晴,都十分喜爱。 “沉舟啊,”赵婉仪语气温和,却带着母亲的关切,“你和念晴的事情,我们做父母的,也看在眼里。这兵荒马乱的,你们能相互扶持,是缘分。只是,不知你对将来,有何打算?” 她这话问得含蓄,但意思很明显。 得把两人的事情提上议程,否则老是这么拖着在战火中奔波也不是个事啊。 顾沉舟坐直了身体,神色郑重,看向荣念晴,然后转向荣家二老,语气坚定: “伯父,伯母,我与念晴相识于微末,共历生死。我顾沉舟此生,非她不娶。如今局势稍稳,部队也初步整训完成。” “我想,先与念晴定下名分,待驱除倭寇,山河光复之日,再风风光光迎她过门。不知二老意下如何?” 这番话,顾沉舟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 此刻说出来,真诚而有力。 荣念晴的心怦怦直跳,紧张地看着父母。 荣明诚和赵婉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可。 荣明诚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沉舟,你是个有担当的好孩子。将念晴交给你,我们放心。如今是非常时期,一切从简,先把名分定下来,也好。” 赵婉仪也笑着点头,拉过女儿的手放在顾沉舟手上:“好,好!我们同意了!以后,可要好好待我们念晴。” “谢谢伯父伯母!沉舟必不负所托!” 顾沉舟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紧紧握住了荣念晴的手。 荣念晴眼中泛起幸福的泪光,用力回握。 既然双方家长都点了头,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顾家和荣家很快安排了一次正式的家宴。 顾慎为、惠兰芳带着顾修文夫妇,荣明诚、赵婉仪也带着家族中几位重要的长辈出席。 宴席设在顾家,气氛热烈而融洽。 惠兰芳看着准儿媳荣念晴,越看越喜欢,拉着赵婉仪的手不住地夸赞亲家母会教养女儿。 顾慎为和荣明诚虽然领域不同,但一个沉稳干练,一个儒雅博学,倒也相谈甚欢。 顾修文和周玉更是活跃气氛的高手,让宴席始终充满欢声笑语。 两家人一合计,都觉得事急从权。 既然两个孩子情投意合,双方家长也满意,便决定尽快举行一个简单的订婚仪式,将名分正式定下来,也算了却一桩心事,让两个年轻人安心。 很快,顾沉舟与荣念晴订婚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在重庆的上层圈子里传开了。 那些原本还存着心思,想将自家千金塞给顾沉舟的军政商界家族,听到这个消息,也只得彻底熄了心思。 “唉,可惜了,没想到这顾沉舟动作这么快!” “荣家那丫头,倒是好福气……” “罢了罢了,既然名花有主,咱们也别再动心思了,免得得罪人。” 而那些曾经对顾沉舟芳心暗许、甚至大胆纠缠过的千金小姐们,得知消息后,自然是失望不已。 有几个心高气傲的,还暗自神伤了几日。 但木已成舟,她们也只得接受现实,不再往顾沉舟身边凑了。 顾沉舟明显感觉到,自从订婚消息传出后,身边的“桃花”瞬间清静了许多。 无论是参加必要的社交活动,还是日常出行,再也感受不到那些过于热情和刻意的接近,这让他心中大大地松了口气。 他终于可以不用再分心去应付那些无谓的纠缠,能将全部精力投入到部队建设和未来的战事谋划之中。 第237章 佳期虽好,奈何国恨家仇未雪 …… 两天后。 顾荣两家举行订婚宴。 地点在顾家。 顾家今日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虽然顾沉舟和荣念晴都主张一切从简,但以顾家如今的财力和顾沉舟如日中天的名声,这场订婚宴想低调都难。 重庆军政商界的头面人物来了大半,将偌大的顾府挤得满满当当,欢声笑语,觥筹交错,一派喜庆热闹景象。 顾沉舟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更衬得身形挺拔,英气逼人。 荣念晴则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绯红色旗袍,勾勒出玲珑身段,绝美的脸上略施粉黛,眼波流转间幸福满溢,艳光四射,令在场不少女宾都自惭形秽。 两人站在一起,宛若璧人,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祝福。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顾师长,荣小姐,恭喜恭喜!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沉舟老弟,订婚大喜!等你凯旋归来,老哥我再喝你的结婚喜酒!” “念晴丫头,以后可就是顾家的人了,要幸福啊!” 祝福声、欢笑声、酒杯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气氛热烈而喜庆。 惠兰芳和赵婉仪两位母亲站在一起,看着眼前这对璧人,笑得合不拢嘴。 顾慎为和荣明诚虽然稳重,但眉眼间的喜色也掩藏不住。 小豆子穿着崭新的军装,跟在顾沉舟身后,咧着嘴傻笑,比自己订婚还高兴。 顾沉舟看着身边巧笑倩兮的未婚妻,感受着这久违的、充满烟火气的幸福,心中一片温软。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希望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 没有战争,只有安宁。 然而,战争的阴影从未远离。 美好注定是短暂的。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而清晰的皮靴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异常突兀地打破了宴会的喧闹。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两名身着整齐戎装、臂佩侍从室标志的军官,面色肃然,目不斜视,径直穿过人群,快步走到了主桌前的顾沉舟面前。 刹那间,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所有的笑声、谈话声、杯盘碰撞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名不速之客和顾沉舟身上。 欢快的音乐似乎还在耳边回响,但气氛已然急转直下。 为首的一名上校军官“啪”地一个立正,向顾沉舟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顾师长!委座急电!” 他双手递上一个印有“绝密”字样的牛皮纸公文袋。 顾沉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锐利起来。 他身旁的荣念晴,脸上的血色也褪去了几分。 手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手臂,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担忧。 每一次发生这种情况,都意味着一次大战即将来临。 而她的爱人,也要重赴战场。 惠兰芳更是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惊恐。 她的小儿子才回来没几天,难道就又要去拼命了吗? 顾慎为眉头紧锁,荣明诚和赵婉仪也面露忧色。 满堂宾客,有的好奇,有的惊疑,有的则露出了然的神色。 前线怕是又有大变! 顾沉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虽然眼下的突发情况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但身为军人的本性和职责还是让他镇定下来。 顾沉舟先轻轻拍了拍荣念晴的手以示安抚,然后上前一步,接过公文袋,沉声道:“辛苦了。” 顾沉舟当着所有人的面,利落地拆开封口,抽出了里面的电文。 目光快速扫过那寥寥数语,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周身那股刚刚被温情软化的气息,瞬间变得如同出鞘的利剑般冰冷而锋利。 电文内容很简单,但对于此刻的顾沉舟来说却重若千钧: “着荣誉第一师师长顾沉舟,接令后即刻率部开拔,驰援长沙,归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指挥。日军冈村宁次所部第10军已自武汉南下,兵锋直指长沙,战况紧急,不得有误!蒋中正。” …… 寂静的大厅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顾沉舟,等待着他的反应。 顾沉舟缓缓折起电文,放回公文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最后落在身边脸色苍白的荣念晴脸上。 那眼神,充满了歉意、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动摇的决然。 顾沉舟转向那两名侍从室军官,声音平静,却带着坚定的意志:“回禀委座,顾沉舟遵命!荣誉第一师,即刻准备开赴长沙!” “是!” 两名军官再次敬礼,转身快步离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宴会厅里才仿佛重新恢复了流动的空气,响起一片压抑着的惊呼和议论声。 顾沉舟转过身,面对在场的宾客,尤其是双方的亲人。 顾沉舟端起刚才那杯未能敬出的酒,朗声道:“诸位,军情紧急,日寇犯境,长沙危殆!沉舟身为军人,守土有责,不敢因私废公!今日订婚之喜,感谢诸位莅临,这杯酒,沉舟敬大家,也权当辞行!” 说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悲壮的豪气。 “沉舟……”荣念晴看着他,声音带着哽咽,但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知道的,从他穿上这身军装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荣念晴在顾沉舟接过电文的那一刻,心就沉了下去。 她看到他瞬间变化的神色,感受到他身上重新腾起的那股熟悉的、冰冷的杀气。 她明白了。 喜悦如同潮水般退去,巨大的担忧和失落瞬间涌上了她的心头。 “沉舟……”她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手臂,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沉舟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捏了捏,试图传递一丝安慰,但他的语气却不容置疑,低沉而迅速: “念晴,军令如山。日军南下,长沙危急,我必须立刻率部出发。” 顾沉舟顿了顿,看着荣念晴瞬间泛红的眼圈和写满担忧的脸庞,心中刺痛,但还是狠下心说道:“这次,你不能跟我去。” “为什么?!”荣念晴脱口而出,眼中满是急切和不舍,“我可以像以前一样,在野战医院帮忙,或者……” “不行!”顾沉舟打断她,语气异常坚决,甚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严厉,“这次不同!冈村宁次倾巢而出,长沙必是一场恶战,比我们之前经历的任何一战都要惨烈!我绝不能让你再置身于那样的险地!” 顾沉舟看着荣念晴的眼睛,声音放缓,却更加深沉: “念晴,你听我说。你不仅是我的未婚妻,也是荣家的独女。我此去前线,生死难料,重庆这边,两家的长辈需要人照顾。” “而且,荣誉第一师在重庆还有一些产业和关系需要维系,这些事情,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只有你处理,我才能在前方安心打仗。” 这是顾沉舟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谈及生死,也是第一次将如此沉重的担子交给荣念晴。 他不是不需要她,而是不能让她再跟着自己冒险。 他爱她,更要保护她。 荣念晴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明白他的心意,知道他是为了保护她,是为了让她有一个更安全的寄托。 可一想到他要独自奔赴那血肉横飞的战场,她的心就像被撕裂一样疼。 她不是贪生怕死,只是害怕失去他。 周围的宾客们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喜庆的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凝重和担忧。 顾沉舟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眼神却坚定如铁:“念晴,替我照顾好爹娘,照顾好你自己。等我回来。” 惠兰芳已经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顾慎为紧紧握着她的手,面色沉重。 顾沉舟放下酒杯,深深看了一眼荣念晴,又对双方父母躬身一礼:“爹,娘,伯父,伯母,恕儿子不孝,不能久陪了!” 话说到这里,顾沉舟不再犹豫,猛地转身,对同样一脸肃然赶过来的方志行和周卫国等人下令: “传我命令!全师紧急集合,取消一切休假,检查武器装备、辎重粮秣,两小时内,完成一切开拔准备!” “是!师座!” 方志行等人轰然应诺,立刻转身冲出宴会厅,脚步声急促而有力。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订婚宴,转眼间风云突变,充满了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 宾客们纷纷识趣地告辞,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复杂的神情。 顾沉舟最后握住荣念晴冰凉的手,看着她强忍泪水的眼眸,低声道:“念晴,对不起,等我回来。” 荣念晴用力摇头,泪水终于滑落,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等你……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一定!” 顾沉舟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荣念晴和家人,毅然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那身崭新的中山装,很快将被冰冷的军装取代。 手中的酒杯,也将换成杀敌的钢枪。 佳期虽好,奈何国恨家仇未雪。 第238章 出征 …… 出了顾府,顾沉舟立马坐上吉普车赶往城外荣誉第一师的驻扎营地。 吉普车在颠簸的路上疾驰,将顾家宅院的灯火与喧嚣远远抛在身后。 车内。 顾沉舟面无表情。 迅速扯下身上那套与战场格格不入的订婚礼服,换上了熟悉的、带着硝烟与汗渍气息的军装。 呢子将官服上身的那一刻。 顾沉舟眼中最后一丝属于订婚宴的温情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为将者的冷静和锐利。 车子直接驶入郊外兵营。 此时的营地,与几小时前的宁静截然不同,一片沸腾。 哨声、口令声、引擎轰鸣声、骡马嘶鸣声交织在一起。 士兵们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齿轮,从营房中蜂拥而出。 快速打包行装,检查武器,列队集结。 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压抑着的、即将喷薄而出的战斗渴望。 顾沉舟跳下车,大步走上师部前临时搭建的木台。 下方,黑压压的士兵方阵已然成型,刺刀如林,在晦暗的天色下闪烁着寒光。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顾沉舟没有拿演讲稿,双手拄着指挥刀,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整个营地瞬间鸦雀无声。 在场所有士兵都知道即将出征长沙,与冈村宁次率领的日军第10军展开血战。 他们的心中隐隐有一股热血在燃烧。 但师座没有发话之前他们不敢有所动作。 令行禁止,早已刻进了他们骨子里。 “弟兄们!” 顾沉舟终于开口,“刚刚接到委座急令!”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消息在士兵心中缓冲一下。 “日本鬼子,冈村宁次,又不老实了!他带着第10军,从武汉出来了,想要打长沙,想要切断我们南北交通,想要灭亡我们的国家!” “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 下方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士兵们的眼睛瞬间红了。 尤其是一些刚补充来的新兵。 他们之间的很多人之前并不知道思考战局,只知道听从上面军官的命令战斗。 如今到了荣誉第一师,在顾沉舟的带领下学了一些战略知识,提升了见识之后。 他们便很清楚长沙对于整个抗日战局的重要性。 长沙若失,则西南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 到时候很可能国民政府就要跑到新疆西藏去了。 台上的顾沉舟对众官兵的反应很满意。 “对!不能!”顾沉舟猛地拔出指挥刀,刀锋直指南方,“小鬼子以为,占了武汉就了不起了?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他们忘了枣阳城下的铃木旅团是怎么没的!忘了田中静一是怎么授首的!” “他们忘了,中国,还有我们荣誉第一师!” “委座命令我们,立刻开赴长沙,归第九战区薛长官指挥!这一次,我们要让冈村宁次知道,什么叫踢到铁板!什么叫撼山易,撼荣誉第一师难!” “告诉我,你们怕不怕死?!” “不怕!!” 全场声浪震天,杀气盈野。 台下,黑压压的荣誉第一师官兵个个面目狰狞,纵情嘶吼。 “好!”顾沉舟还刀入鞘,大手一挥,“全军开拔!目标,长沙!用我们手中的枪,用鬼子的血,告诉全国人民,荣誉第一师,还在!中国,亡不了!” “驱除倭寇!保家卫国!” “荣誉第一!誓灭日寇!” 调动了所有人的士气之后。 顾沉舟这才下令出征。 黑压压的人群行动起来。 步兵扛着枪,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 炮兵牵引着火炮,辎重部队驱赶着骡马,一辆辆卡车满载着士兵和物资,涌出兵营,踏上南下的征途。 顾沉舟站在吉普车上,最后回望了一眼重庆的方向,那里有他刚刚订婚的爱人,有他温暖的家。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面向前方未知的战场。 队伍沿着崎岖的公路南下。 越往前走,战争的气息越发浓重。 道路上,随处可见扶老携幼、向西逃难的百姓。 他们面带菜色,眼神惶恐。 都是得知日军大军压境后,仓皇逃来西南的,渴望在大后方存活下去。 顾沉舟一问才知道,这些百姓几乎全都来自湘东地区和湘北地区。 可见,湘东和湘北的战场形势已经十分严峻了。 百姓们被战火驱离家乡,个个唉声叹气。 看到这支军容严整、装备精良的部队,他们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是国军!是我们的队伍!” “长官,你们是去打鬼子的吗?” “保佑你们多杀鬼子啊!” 顾沉舟没有说话,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没办法去夺回他们的家园。 只能在心底暗暗下定决心,多杀鬼子。 士兵们也沉默地看着这一切,胸膛起伏,握着枪的手更紧了。 沿途,他们也遇到了一些从前线溃退下来的散兵游勇,队伍不整,士气低落。 看到荣誉第一师这杀气腾腾的阵容和精良的装备,这些溃兵都下意识地让到路边,眼神复杂,有羡慕,有羞愧。 “妈的,看看人家……” 有溃兵低声嘟囔。 “是荣誉第一师!顾将军的部队!” 有人认出了队伍的旗号。 “怪不得……” 沿途遇见的溃兵和逃难的百姓越来越多。 说明此刻日军对湖南的入侵威胁越来越大。 而且比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顾沉舟心下一沉。 知道战局可能已经非常糜烂,必须得加快速度前往长沙。 所以,顾沉舟下令,不得与溃兵发生冲突,全速前进。 他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稳住长沙防线。 越靠近湖南境内,道路越发难行,敌机侦察、骚扰的频率也开始增加。 部队不得不经常进行防空隐蔽,行军速度受到了一些影响。 但整个队伍依旧保持着高昂的士气和严明的纪律。 经过数日艰苦跋涉,队伍终于穿过湘北丘陵,前方,长沙城已然在望。 空气中,似乎已经能隐约闻到硝烟的味道。 远处天际,偶尔有火光闪烁,那是战线的方向。 顾沉舟站在车上,举起望远镜望向长沙城。 城墙轮廓在暮色中显得凝重而苍凉。 他知道,一场恶战,即将来临。 荣誉第一师的刀锋,将再次饱饮倭寇之血。 “命令部队,加快速度!前锋侦察营,前出十里,警戒接敌!” “是!” 第239章 长沙 …… 在顾沉舟的严令下,荣誉第一师急行军速度极快。 荣誉第一师的先头部队抵达长沙近郊时,已是傍晚。 残阳如血,将这座千年古城染上了一层悲壮的色彩。 眼前的景象,与顾沉舟想象中的“楚汉名城”、“屈贾之乡”相去甚远。 和平不再,历史底蕴不再。 城外,大军调动频繁,满载士兵和物资的卡车卷起漫天尘土,嘶鸣着驶向各个方向。 一队队士兵扛着枪械、拖着火炮,面色凝重地小跑着进入预设阵地。 工兵们正抢修着被敌机炸毁的道路和桥梁,吆喝声、锹镐撞击声响成一片。 更让人心头发紧的是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逃难人群。 扶老携幼,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人们脸上写满了惊恐、茫然和疲惫,踉跄着向西南方向涌去。 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叹息,与军队开进的铿锵步伐形成了刺耳的对比。 昔日繁华的城郊,如今一片狼藉,丢弃的杂物、来不及带走的家当散落路边。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和隐隐的恐慌气息。 长沙城那高大的城墙在暮色中沉默矗立,却仿佛在无声地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城头上,青天白日旗依旧飘扬。 但往来奔跑的士兵和架设的机枪,无不昭示着大战将至的紧张。 顾沉舟站在车旁,默默看着这一切。 他见过淞沪的惨烈,金陵的悲恸,武汉的溃退。 但每一次目睹这战争对普通百姓的摧残,心头仍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顾沉舟知道。 在原有的历史轨迹中,这座古城将在几次和日军的拉锯战中付出惨重代价。 眼前的繁华与文明,很可能在不久之后化为残垣断壁。 “我能改变些什么吗?” 一个念头在顾沉舟心底闪过。 “师座,部队安置区域已经划定了,在城东浏阳河一带。” 参谋长方志行前来汇报,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沉舟收回目光,眼神恢复冷峻: “好,老方,你负责安排部队驻扎,构筑简易工事,让弟兄们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但警戒不能松懈!周卫国,带你的人熟悉周边地形,尤其是可能成为日军主攻方向的地带!” “是!”两人领命而去。 顾沉舟则带着几名卫士,直接驱车前往设在城内的第九战区司令部。 第九战区司令部设在原湖南省政府大院,戒备森严。 进出的人员个个神色匆忙,电话铃声、电报滴答声、参谋人员的汇报声不绝于耳。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和紧张的气息。 在副官的引导下,顾沉舟在一间挂满了巨大军事地图的作战室里,见到了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 薛岳个子不高,但身形精干,穿着一身略显旧的黄呢军服,眼神锐利如鹰,正背着手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报告薛长官!荣誉第一师师长顾沉舟,奉命率部前来报到,听候长官调遣!” 顾沉舟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 薛岳打量了一下顾沉舟,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回了个礼,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顾师长,一路辛苦!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委座在电报里可是把你和荣誉第一师夸上了天,说你们是能啃硬骨头的猛虎!现在我这里,正需要你们这样的猛虎!” “薛长官过奖了,沉舟不敢当。全师将士,唯长官马首是瞻!” 顾沉舟态度谦逊,但语气不卑不亢。 “来来来,不必客气。” 薛岳拉着顾沉舟走到巨大的地图前,神色重新变得凝重,“情况紧急,我就长话短说。” 他拿起指挥棒,点在武汉位置,然后重重划向长沙。 “冈村宁次这次是下了血本!集结了第10军主力,包括第3师团、第6师团、第13师团残部、第33师团等部,总兵力超过十万,配属大量炮兵、战车和航空兵,由他亲自指挥,兵分几路,直扑我长沙而来!其先头部队已在汨罗江一线与我前沿警戒部队交火!” “鬼子的意图很明显,就是想一举拿下长沙,打通南北交通线,歼灭我第九战区主力,彻底动摇我国抗战根基!” 薛岳的指挥棒在地图上几个关键点重重敲击着: “目前,我军正利用新墙河、汨罗江等有利地形,逐次阻击,节节抵抗,消耗敌军锐气和兵力。但鬼子这次来势太凶,火力猛烈,我军各部伤亡不小,压力巨大!” 第240章 炉胆 …… 薛岳介绍完敌我大致态势后,双手撑在地图桌上,目光沉重。 顾沉舟凝视着地图,沉吟片刻,开口问道:“薛长官,面对日军如此重兵集团的多路猛攻,不知长官对此战,有何具体方略?” 薛岳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走到一旁,拿起粉笔。 在墙上的一块小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像一个倒置的漏斗,又像一个熔炉。 “沉舟,你看。” 薛岳用粉笔点着示意图,“我为此战谋划的战法,称之为‘天炉战法’!” “天炉战法?” 顾沉舟目光一凝,这个名字他隐约有些印象,但具体细节却不甚了了,“请长官明示。” 薛岳挥动粉笔,语气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自信与决绝: “所谓天炉,就是要让小鬼子钻进来,然后把他架在火上烤!具体而言,我军在正面战场,不与其硬拼消耗,而是依托新墙河、汨罗江、捞刀河等有利地形,设置多层阻击阵地,以军、师为单位,进行逐次抵抗,节节后退。” 薛岳的粉笔在示意图外围划了几个圈: “这些外围部队,就像是炉壁。他们的任务,是不断地骚扰、迟滞、消耗敌军,将鬼子的队形拉长,锐气磨掉,将其主力一步步引入我们预设的决战区域,也就是这‘炉膛’之中!” 薛岳的粉笔重重地点在示意图中心,长沙城及周边核心区域。 “而当日军主力深陷炉膛,兵力疲惫,补给线拉长,成为强弩之末时!” 薛岳猛地一挥手,做出一个合围的姿态,“我预先部署在两侧山区的精锐兵团,则如同炉火,从东西两面突然杀出,猛击其侧背,切断其退路!届时,正面部队配合反击,里应外合,将钻入炉膛的鬼子,彻底焚毁!” 顾沉舟听得心潮澎湃,这确实是一个大气磅礴又极具风险的战略。 薛岳不愧是名将,和老蒋不同,他是真有几把刷子在身上的。 听着薛岳说完,顾沉舟敏锐地抓住了天炉战法的关键。 顾沉舟问道:“长官,要是我没猜错的话,此战法的核心,在于这‘炉胆’。” “也就是担任正面核心阵地坚守,吸引并承受日军主力疯狂进攻的部队!这炉胆,必须足够坚韧,要能经得住日军千锤百炼的猛攻而不破!否则,炉胆一破,满盘皆输!” 薛岳赞赏地看了顾沉舟一眼,重重一拍桌子:“说得好!一语中的!这天炉的炉胆不能破,必须是最硬的骨头,最能打的部队来扛!” “这支部队,要在最危险的地方,顶住鬼子最猛烈的进攻,像钉子一样钉死在阵地上,死死吸住日军主力,为两翼兵团创造合围的条件!这支部队,必须是真正的虎贲雄狮!否则,绝对无法抵挡日军第10军这等强悍兵锋的反复冲击!” 说到这里,薛岳突然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期待: “不瞒你说,这个位置,我一直在物色最合适的人选。需要极强的防守能力和坚韧不拔的意志,更需要敢于牺牲的决绝!” 顾沉舟沉默了。 作战室里只剩下电报机的滴答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辆轰鸣。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象征着熔炉中心的位置,仿佛能看到那里即将燃起的冲天烈焰和尸山血海。 荣誉第一师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心血,是两万五千名弟兄的身家性命! 将他们放在这个“炉胆”的位置,意味着他们将承受难以想象的伤亡。 但是…… 他想起了随枣烈士陵那三千多座坟茔。 想起了南京城下倒下的无数袍泽。 想起了沿途逃难百姓绝望的眼神。 想起了薛岳那句“虎贲雄狮”。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责任与使命压倒了所有的犹豫。 顾沉舟猛地抬起头,目光坚定如铁,看向薛岳,声音沉稳而有力,一字一句地说道: “薛长官!这‘炉胆’,就让我荣誉第一师来当吧!” 薛岳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他上前一步,紧紧抓住顾沉舟的手臂,激动地说道: “好!好!顾师长!我就知道没有看错你!荣誉第一师是一支真正的强军!有你部来担此重任,我这心里,就踏实了一大半!对此战,我也更有信心了!” 但薛岳随即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悲壮,紧紧盯着顾沉舟的眼睛: “沉舟,你要想清楚!这炉胆之位,意味着最残酷的战场,最猛烈的炮火,最疯狂的进攻!也意味着……最巨大的牺牲!你,和你的荣誉第一师,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顾沉舟迎接着薛岳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他仿佛看到了即将到来的血战,看到了在日军飞机大炮下化为焦土的阵地,看到了与鬼子反复争夺、尸横遍野的场景。 但他的眼神,却如同磐石般坚定。 顾沉舟缓缓开口,声音在作战室里清晰地回荡: “薛长官,自沉舟报考中央军校,立志从军报国的那一刻起,便已做好了马革裹尸的准备!荣誉第一师自成立之日起,它的荣誉,便是用鬼子和我们自己的血染红的!为国赴死,死得其所!这个准备,我们早就做好了!” 薛岳动容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却已饱经战火、眼神坚毅的将领,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薛岳回到桌案前,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命令,郑重地递给顾沉舟: “好!顾沉舟听令!” “命令!荣誉第一师,即刻起,担负长沙城东核心阵地,榔梨市至浏阳河一线主要防御任务,为我‘天炉战法’之核心支柱!没有我的命令,哪怕战至一兵一卒,也绝不允许后退半步!务必死死吸住日军主力,为我两翼兵团创造战机!” 顾沉舟挺身立正,接过命令,向薛岳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如同宣誓: “是!荣誉第一师,保证完成任务!人在阵地在,誓与长沙共存亡!” 看着顾沉舟转身离去、坚定无畏的背影,薛岳长长舒了一口气。 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那个被标记为“炉胆”的区域,喃喃自语: “国之干城,莫过于此……此战,有希望了!” 第241章 遗书 …… 离开第九战区司令部后。 顾沉舟回到长沙城外的师部临时驻地时,夜色已深。 营地灯火通明。 方志行三人在门口等待着自家师座回来。 “师座,薛长官有什么指示?咱们师的任务下来了吗?” 周卫国迎了上来,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战意。 顾沉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周围忙碌的士兵身影,最终落在周卫国脸上,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卫国,去,把全师弟兄,只要是能动的,都给我召集到校场上去。我有话要说。” 周卫国愣了一下。 看着顾沉舟异常严肃的神情,把到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敬了个礼: “是!我马上去办!” 很快,凄厉的集合哨音划破了夜空。 各团、各营、各连的士兵们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拿起武器,跑步向营地中央那片空旷的校场集结。 脚步声隆隆,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不多时,校场上便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两万五千名官兵,排成整齐的方阵。 刺刀在火把和探照灯的光芒下闪烁着幽冷的寒光。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 方志行、周卫国、杨才干等高级军官站在队列的最前面。 同样心中充满疑惑。 他们跟随顾沉舟日久,经历过大小恶战无数,却从未见过师座在战前如此郑重其事地将全师集结起来训话。 顾沉舟缓缓走上木台,走到那简陋的扩音喇叭前。 他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沉重。 关于成长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坚毅的面孔。 这些面孔,有的他熟悉,是从淞沪、从南京、从徐州一路跟过来的老兄弟。 更多的是在武汉和重庆补充进来的新面孔,还带着些许稚嫩。 眼神却同样充满了对鬼子的仇恨和对他的信任。 “弟兄们。” 顾沉舟开口了,声音通过喇叭传遍整个校场,平静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我知道,你们每个人军装最里面的口袋里,都藏着一张纸,一支笔。” 台下微微起了一阵骚动,许多士兵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是他们为自己准备的“遗书”,或者只是一张写好了老家地址、收信人名字的纸条。 来到这前线,谁都没指望能囫囵个回去。 都想留下点什么。 “拿出来吧。” 顾沉舟的声音依旧平静,“现在,就把它拿出来。趁着还有时间,趁着脑子还清醒,把想对爹娘、对老婆孩子、对心上人说的话,都写下来。” 顾沉舟顿了顿,语气加重:“现在就可以写!原地坐下,写!” 命令下达,校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随即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官兵们面面相觑,心中揣揣不安。 师座这意思明显是视死如归了。 一股悲壮而凝重的气氛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但没有人质疑,没有人交头接耳。 士兵们默默地原地坐下。 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那些被体温焐得有些发软、甚至带着汗渍的纸笔。 就着地上、膝盖,或者战友的后背,认真地写了起来。 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年轻而专注的脸庞。 有人咬着笔头沉思,有人奋笔疾书。 有人写着写着,眼泪就无声地滴落在纸上,迅速晕开墨迹。 这不是怯懦,这是对生命的留恋,对亲人的不舍,更是赴死前的决绝。 台下的方志行、周卫国、杨才干三人,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一丝不祥的预感。 自跟着师座以来,血战、恶战打了无数,何曾见过师座在战前就让大家集体写遗书?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就连算无遗策、总能带领他们以弱胜强的师座,都对即将到来的这场战斗,抱有了最悲观的估计! 这说明,他们即将踏入的,很可能是一个有死无生的炼狱! 三人不敢再细想,也默默地找地方坐下,掏出了自己的纸笔。 杨才干掏出随身携带的一支派克金笔,这是他那川军名宿的叔叔杨森送给他的。 他铺开纸,沉吟良久,最终落笔: “叔父大人钧鉴:侄儿才干,不孝……此番受命守长沙核心,职责重大,恐难生还。若侄儿战死,恳请叔父转告爹娘,他们的瓜娃子,不能再在堂前尽孝了……孩儿不孝,为国尽忠,死得其所,惟望二老勿过悲恸,保重身体……侄儿才干,绝笔。” 周卫国摸出一张萧雅的照片,摩挲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写道: “小雅:见字如面。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长沙此战,凶险异常,我部肩负重任,唯死战而已。你还年轻,若我……不必等我,择一良人,安稳度过余生。勿念。卫国。” 方志行则写得最简单,也最是痛苦。 他父母是教书先生,倾尽所有培养他成才,如今他却要让二老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 他笔尖颤抖: “父母大人:儿志行叩首。儿从军报国,夙愿得偿,虽死无憾。惟念及父母养育之恩未报万一,心痛如绞。恳请二老保重身体,勿以儿为念。不孝儿志行,拜别。” 整个校场,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顾沉舟站在台上,静静地看着台下这悲壮的一幕。 他没有写。 他向来不喜欢写遗书。 顾沉舟知道,自己的死亡注定会给家人带来巨大的痛苦。 留下一封遗书,只会让父母、让念晴在往后的岁月里,反复摩挲,沉湎于长痛之中,睹物思人,徒增伤悲。 不如什么都不留下,让时间慢慢冲淡一切。 而且,他本就是赤条条穿越到这个战火纷飞的世界的,无牵无挂。 最后,也该赤条条地走。 他的归宿,就在这片他誓死捍卫的土地上,在他身后这些同生共死的弟兄们中间。 不知过了多久,士兵们陆续停下了笔,小心翼翼地将写好的遗书折好,重新塞回贴身的衣袋。 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自己全部的牵挂和生命的重量。 他们重新站起身,队列恢复了寂静。 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变得更加坚定,更加无畏。 仿佛完成了一场神圣的仪式,卸下了所有包袱,只剩下纯粹的杀意和与敌偕亡的决心。 第242章 同生,共死 …… 校场上,两万五千官兵肃立无声。 刚刚写就的遗书紧贴在胸口,仿佛与心脏一同跳动。 火光在他们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上跳跃,映出一片视死如归的决然。 顾沉舟站在台上,目光如炬,扫过全场。 他知道,是时候将残酷的真相和沉重的责任,毫无保留地交给这些即将与他共同赴死的弟兄了。 与其让弟兄们浑浑噩噩的死去。 不如让弟兄们明白自己为何而战,明白自己死得其所。 “弟兄们!” 顾沉舟的声音通过喇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遗书写好了吗?” “写好了!” 台下爆发出整齐的吼声,声浪冲霄。 “好!” 顾沉舟重重一拍面前的简易讲台,“既然后事已了,那就没有退路了!现在,我告诉你们,薛长官,交给我们荣誉第一师的任务,是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顶点。 “我们的任务,不是游击骚扰,不是侧翼配合,而是坚守长沙城东,榔梨市至浏阳河一线核心阵地,我们是整个第九战区‘天炉战法’的炉胆!” “炉胆”二字,让荣誉第一师所有官兵为之肃然。 虽然很多士兵并不完全理解“天炉战法”的精妙。 但“核心阵地”、“炉胆”这些词意味着什么,他们太清楚了。 这意味着他们将处于日军进攻的最锋利所在,要承受敌人最疯狂、最猛烈的攻击。 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死死吸住鬼子主力,为友军创造围歼的机会。 台下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不少士兵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变得粗重。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师座要让他们在战前就写下遗书。 因为这个任务,根本就是九死一生,不,是十死无生。 是要用荣誉第一师几乎全师的鲜血和生命,去为整个战役换取一线胜机。 方志行、周卫国、杨才干等高级军官虽然早有猜测,但此刻亲耳听到顾沉舟确认,心头仍是猛地一沉,脸色更加肃穆。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阵地在日军飞机大炮下化作焦土,看到了潮水般的鬼子端着刺刀汹涌而来,看到了身边弟兄一个个倒下的场景。 顾沉舟将台下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都听明白了吗?!我们就是那颗要被鬼子放在火上狠狠灼烧,用铁锤反复锻打的炉胆!冈村宁次的第10军,十万虎狼之师,会把所有的炮弹、所有的炸弹、所有的疯狂,都倾泻到我们的阵地上!他们会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冲击我们的防线!直到把我们碾碎,或者他们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告诉我,你们怕不怕?!” 短暂的沉寂后,台下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不怕!!!” “好!都是好样的!” 顾沉舟眼中闪过一丝血丝。 “我知道,这一仗打下来,咱们荣誉第一师,这两万五千号弟兄,不知道还能剩下几颗种子!也许是你,也许是我,也许是我们所有人,都特么得躺在这浏阳河边!” “但是!” 顾沉舟话锋一转,声音如同雷霆炸响,“老子不在乎!你们在乎吗?!” “不在乎!!!” 怒吼声更加狂暴。 士兵们涨红着脸,挥舞着拳头。 仿佛要将内心的恐惧和对鬼子的仇恨一同吼出来。 “对!不在乎!” 顾沉舟用刀背重重敲击讲台,发出砰砰的巨响,“自打穿上这身军装,老子这条命,就不是自己的了!是国家的!是身后四万万同胞的!咱们荣誉第一师,从淞沪打到南京,从徐州打到武汉,又从随枣打到这长沙!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这股子不怕死的劲儿!靠的就是‘荣誉第一’这块拿血染红的招牌!” “今天,就在这浏阳河边,老子把话撂这儿!我,顾沉舟,哪儿也不去!我的师部,就设在最前沿!你们团长、营长、连长,都给老子顶到第一线战壕里去!” “咱们就在这儿,跟狗日的小鬼子耗上了!子弹打光了,用手榴弹!手榴弹扔完了,用刺刀!刺刀拼折了,用拳头!用牙齿!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后退半步!” “咱们,同生共死!!” 最后四个字,顾沉舟几乎是咆哮出来的,带着决绝与惨烈。 “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台下。 方志行、周卫国、杨才干率先振臂高呼。 紧接着,所有的军官,所有的士兵,都如同疯魔了一般,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着。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颤抖,直上九霄。 这不再是口号。 这是誓言,是两万五千条汉子对国家对彼此最庄重的承诺。 顾沉舟看着台下这沸腾的、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队伍,重重地还刀入鞘。 “全军听令!” “目标,浏阳河核心阵地!” “出发!” 没有更多的言语,钢铁洪流再次启动。 士兵们沉默地转身,扛起枪,拖着炮,牵着骡马,以最快的速度离开校场,融入了沉沉的夜色,向着东面那即将被血与火染红的阵地,义无反顾地开进。 顾沉舟走下木台,翻身上马。 方志行等人紧随其后。 “师座……”方志行欲言又止。 顾沉舟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目光望向浏阳河方向。 那里,星光黯淡,仿佛预示着黎明前的至暗时刻。 “走吧,老方。咱们的坟,说不定已经挖好了。” 顾沉舟的语气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折的力量。 “能跟师座死在一块,是志行的荣幸!” 方志行挺直胸膛,再无犹豫。 马蹄声响起,一行人追随着部队的洪流,奔向那注定要吞噬无数生命的战场。 第243章 安排 …… 荣誉第一师在顾沉舟的率领下,连夜开拔。 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抵达了指定防御区域。 榔梨市至浏阳河一线。 这里地势相对平坦,偶有丘陵起伏,浏阳河如同一条黯淡的玉带,在微弱的星光下静静流淌。 河对岸,便是日军可能来袭的方向。 部队没有片刻停歇,立即按照预定方案进入各自阵地。 整个防区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瞬间忙碌起来。 砍伐树木、挖掘泥土、搬运沙袋、构筑火力点的声音打破了拂晓的宁静。 顾沉舟将师部设在榔梨镇外围一处相对坚固、视野开阔的民房内. 这里既能俯瞰前沿阵地,又具有一定的隐蔽性。 他刚把地图铺在临时拼凑的桌子上。 方志行、周卫国、杨才干等主要军官便已齐聚。 油灯的光芒跳跃着,映照着每个人凝重而坚毅的脸庞。 气氛肃杀。 “诸位,废话不多说。” 顾沉舟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标示着他们防区的位置,“这里,就是咱们的葬身之地,也是咱们建功立业之所!薛长官把‘炉胆’的重任交给咱们,是信任,更是把两万多弟兄的身家性命压了上来!这一仗,没有退路,只能打好!” 顾沉舟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时间紧迫,鬼子说来就来。我们必须争分夺秒,做好万全准备!” 他首先看向杨才干:“老杨!” “到!” 杨才干豁然起身。 他性子本就急躁,此刻更是如同上了膛的炮弹。 “你立刻带上你旅里手脚麻利、眼神好的弟兄,给我把咱们这几十里宽的防区,每一寸土地,每一个河湾,每一片树林,甚至每一个土坎,都他娘的摸清楚!哪里适合打埋伏,哪里容易被迂回,哪里是机枪的最佳射界,我要你做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务必烂熟于心!” 顾沉舟语气急促,“只有熟悉地形,等鬼子攻上来,咱们才能像泥鳅一样滑溜,像钉子一样扎得他浑身是血!” 杨才干一听,这任务正对他的胃口,他就喜欢漫山遍野地跑,观察地势。 他啪的一个立正,嗓门洪亮:“师座放心!交给我了!保证把咱们这地盘摸得比自家炕头还熟!要是漏掉一个死角,你拿我是问!” 说完,也不等顾沉舟再吩咐,转身就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外面立刻传来他粗犷的吆喝声和集合队伍的哨音。 顾沉舟目光转向周卫国:“老周!” “在!” 周卫国挺身而立。 他在德国柏林军事学院系统学习过,对阵地防御工事的构筑有着深厚的理论功底和实践经验。 “阵地坚固与否,直接关系到弟兄们能扛多久,能少死多少人!” 顾沉舟语气沉凝。 “我需要你把当年在德国学的那套本事,全都给我使出来!交通壕、防炮洞、机枪堡垒、反坦克壕、铁丝网、雷区……” “我要你把这浏阳河阵地,给我打造成一个铁桶!一个能让鬼子撞得头破血流的铁刺猬!不仅要防步兵,更要防炮击,防战车!要让小鬼子的重炮轰上去,也只当是挠痒痒!” 周卫国眼神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他重重一拍胸脯: “师座!您就瞧好吧!我肯定把这阵地修得固若金汤!让鬼子每前进一步,都得用尸体来铺路!别说重炮,就是他们的豆战车来了,我也让它陷在反坦克壕里当活靶子!” 他脑中已经开始飞速规划各种工事的布局和标准。 “好!我相信你!” 顾沉舟满意地点头,周卫国的能力,他从不怀疑。 最后,他看向沉稳的方志行:“老方!” “师座!” 方志行扶了扶眼镜,冷静应道。 “眼睛和耳朵是战场的关键,不能瞎,也不能聋!” 顾沉舟手指点向地图北面,“你立刻选派最精干的侦察兵,分成数股,前出至汨罗江以北,严密侦察日军第10军先头部队的动向!我要知道他们到了哪里,兵力多少,装备如何,主攻方向可能指向哪里!情报必须准确、及时,同步传回师部!我们要掌握战场的主动权,就不能当瞎子!” “明白!” 方志行沉稳领命,“我亲自挑选人手,确保侦察到位,情报准确!绝不会让鬼子摸到眼皮底下才发现!” 他立刻走到一旁,开始低声与参谋人员商议派遣侦察分队的具体方案。 命令一道道下达,如同给这部庞大的战争机器注入了灵魂和方向。 各级军官领命而去,整个荣誉第一师的防区,工事修建开展得如火如荼。 顾沉舟独自站在师部门口,望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远处,杨才干部下侦察地形的身影隐约可见。 近处,周卫国指挥工兵构筑阵地的号子声和锹镐声不绝于耳。 更远处,方志行派出的侦察兵想必出发往鬼子得必经之路去。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味和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 顾沉舟知道,短暂的宁静即将被打破。 荣誉第一师这把利剑,已经横亘在日军南下的必经之路上,剑锋直指,只待饮血。 “来吧,冈村宁次。” 顾沉舟喃喃自语,眼神冰冷如刀,“让我看看,你的十万大军,能不能啃动我这颗‘铁炉胆’!” 第244章 铁壁浏阳河 …… 师部会议结束后。 顾沉舟并未停留。 而是带着几名卫士,亲自策马沿浏阳河南岸巡视。 他需要亲眼看看这片即将成为血肉磨坊的土地。 一个优秀的将领,一定要做到战场上的任何东西都心中有数。 晨雾渐渐散去,浏阳河的全貌展现在眼前。 河道在此处颇为宽阔。 水流因前几日的雨水而显得有些湍急,浑浊的河水打着旋儿向东奔流。 浏阳河河岸大多陡峭,泥土裸露,形成了天然的障碍。 河道蜿蜒曲折,如同一条扭动的巨蟒,将长沙东北方向护在身后。 西面不远,是浩渺的湘江。 东面则隐约可见幕阜山脉起伏的轮廓。 “好地方!” 顾沉舟勒住马缰,心中暗赞。 薛岳将军选择这里作为“天炉”的炉胆,果然独具慧眼。 这浏阳河,就是一道天然的反坦克壕,鬼子的坦克、装甲车想直接冲过来,难度极大。 河岸的陡峭和地形的起伏,也极大地限制了日军重装备的展开和步兵的冲锋队形。 同时。 浏阳河也与北面不远处的捞刀河遥相呼应,构成了双层水网防御,易守难攻。 顾沉舟策马缓缓而行,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河湾,每一片滩涂,每一座临河的丘陵。 脑海中,已经根据杨才干初步回报的地形信息和眼前所见,开始勾勒防御体系的蓝图。 巡视完毕,返回师部,顾沉舟心中已然有数。 他立刻将周卫国召来。 “老周,地形我看过了,对我们有利!” 顾沉舟指着刚刚绘制好的简易防御草图,语速很快。 “现在,我告诉你阵地具体怎么修!” “师座您说!” 周卫国拿出笔记本,神情专注。 “首先,沿河南岸,给我构筑至少三道主要堑壕防线!纵向交通壕必须畅通,便于部队机动和撤退……不,是转移!” 顾沉舟及时改口。 在这种死守的阵地上,“撤退”二字是禁忌。 “第一道堑壕,尽量靠近河岸,但要利用河岸陡峭地势,避开鬼子直射火力的锋芒。 “第二道堑壕设在稍高的坡地,作为主要抗击阵地。” “第三道堑壕作为预备队和纵深防御。每一道堑壕,都必须配备充足的防炮洞,要深、要坚固,能扛住105毫米以上重炮的轰击!” “明白!三道堑壕,纵深配置,重点防炮!” 周卫国飞快记录。 “其次,火力点布置是关键!” 顾沉舟的手指在草图上几个关键位置重重点下。 “所有轻重机枪火力点,必须构成交叉火力网,覆盖河面、滩涂和可能的登陆点!重点加强金潭渡、仙人市、东山这几个主要渡口和便于涉渡的河段!” “在这些地方,给我用钢筋水泥修筑碉堡群,设置多层铁丝网、鹿砦,河滩上埋设地雷!我要让鬼子即便过了河,也站不住脚!” “是!交叉火力,重点封锁渡口,碉堡群加障碍物!” 周卫国眼中放光,师座这布置非常专业。 “还有!” 顾沉舟继续部署,“在河岸一线,选择合适地点,挖掘反坦克壕。虽然河水是天然屏障,但以防万一!河岸后的起伏地带,多挖散兵坑,作为前沿潜伏和反击出发阵地。” 顾沉舟抬起头,看向远处岳麓山的方向: “当然,战场上最重要的是观测。我需要你立刻在咱们防区内所有制高点,设立炮兵观察哨,精确测算坐标,与岳麓山上的战区直属炮群建立直接联系!一旦鬼子开始渡河或者集结,就呼叫炮火覆盖!把他们炸碎在河里、炸烂在滩头!” “太好了!” 周卫国兴奋道,“有岳麓山的重炮支援,咱们这防线就更硬了!” “最后,” 顾沉舟语气转冷,带着一丝不忍的决绝。 “执行‘坚壁清野’!命令部队,协助尚未撤离的沿岸百姓立刻转移。然后,焚毁沿河所有可”能被鬼子利用的村庄、房屋,破坏所有通往河岸的道路、小径。把所有水井都给我填死! “我要让鬼子就算突破前两道防线,到了我这里,也找不到一口干净水喝,找不到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拖垮他们的后勤,疲惫他们的兵力!” 周卫国神色一凛,知道这是最残酷但也最有效的办法,重重点头:“是!坚壁清野,绝不给鬼子留下任何可利用之物!” “去吧!” 顾沉舟重重一拍周卫国的肩膀,“时间不等人,按照这个方案,立刻动工!我要在鬼子摸过来之前,看到一条铁打的防线!” “师座放心!我亲自督战,保证完成任务!” 周卫国敬了个礼,转身大步离去。 很快,外面就传来了他粗犷的吼声和更加密集的施工声响。 顾沉舟也没闲着,他让通讯兵立刻与防区两翼的友军取得联系。 很快,与第10军军长李玉堂、第4军军长欧震、第79军军长夏楚中等部的电话或电台联系相继接通。 顾沉舟对着话筒,语气沉稳而诚恳: “李军长吗?我是荣誉第一师顾沉舟……我部已抵达浏阳河核心阵地,正在加紧布防。望贵我两部保持通讯畅通,及时通报敌情,协同作战!” “欧军长,久仰……我部负责榔梨市至永安市一段河防,左翼就拜托贵军了!务必保持联系,相互策应!” “夏军长,东山渡口至关重要,你我两部毗邻,需精诚合作……” 顾沉舟逐一与周边友军主官通话,态度不卑不亢。 既表明了协同作战的决心,也隐隐点明了自己作为“炉胆”核心的地位。 电话那头。 李玉堂、欧震等人听闻是近来声名赫赫的顾沉舟,也都客套中带着几分重视,纷纷表示会全力配合。 放下电话,顾沉舟走到挂在墙上的大幅作战地图前。 看着地图上标注着各友军位置的番号,他心中默默计算着。 第10军的几个师,第4军,第79军……这些部队加起来,账面兵力恐怕还不到五万人。 而且他知道。 这些部队大多历经苦战,编制不全,兵力最多的恐怕也只有满员的七成,少的可能只剩下一半。 这与自己齐装满员、装备精良的两万五千人加强师相比,实力差距显而易见。 “唉……” 顾沉舟心中暗叹一声,抗战之艰难,由此可见一斑。 这也更凸显出荣誉第一师在此战中的分量有多重。 做完所有能做的准备。 顾沉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胸中的浊气都吐了出去。 他走到师部门口,望着外面如火如荼构筑工事的场景,听着周卫国中气十足的指挥声,心中稍定。 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工事在加紧修筑,友军已沟通联络,地形也已勘察清楚。 现在,唯一欠缺的,就是敌人的动向。 顾沉舟的目光投向北方,那是汨罗江的方向,也是方志行派出的侦察兵消失的方向。 “现在,就等鬼子的消息了。” 顾沉舟喃喃自语,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 第245章 心无旁骛 …… 39年9月14日。 历史的车轮,伴随着日军第11军十万虎狼之师在湘北、鄂南、赣北三个方向同时发起的猛烈进攻,沉重地碾过了华中大地。 第一次长沙会战,正式打响。 日军意图十分明确。 打击中国军队抗战意志,消灭第九战区主力,实现其“以战迫降”的野心。 巩固武汉占领区,切断至关重要的粤汉铁路,打通南北交通线,直接威胁西南大后方。 同时,正好前日不久德国闪击波兰。 为了配合欧洲战场德军入侵波兰的局势,扩大在华战果,向世界炫耀武力。 日军悍然向长沙发起了进攻。 冈村宁次坐镇武汉,挥动令旗。 湘北是此次主攻方向。 以凶悍的第6师团为主力,辅以奈良支队、上村支队。 约五万精兵,配属大量坦克、重炮,直扑新墙河中国守军阵地。 意图沿粤汉铁路南下,一举拿下长沙! 鄂南、赣北两个助攻方向也同时发力,牵制中国军队兵力。 鄂南方向。 第33师团、铃木支队约两万五千人,同时向通城一带发起进攻,意图切断湘鄂赣之间的联系,策应湘北主力。 赣北方向。 第101、106师团同样两万五千余人,从奉新、靖安向西推进,试图牵制中国军队兵力,分散第九战区的注意力。 面对日军的凶猛攻势。 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上将沉着应对,早已布下层层防线。 新墙河第一线阵地。 关麟征的第15集团军,下辖第52、37、73军,依托河流地利,进行顽强阻击,节节抵抗,消耗日军锐气和兵力。 鄂南方向。 杨森的第27集团军,下辖第20、26、58军,在平江、九岭、南江桥一带山地,层层设防,阻滞日军第33师团。 赣北方向。 王陵基的第30集团军,下辖第72、78军,在渣津、修水一线,与日军第101、106师团展开激战。 长沙外围及核心阵地。 罗卓英的第19集团军,下辖第4、79军等部,负责浏阳河、捞刀河第二道防线。 李玉堂的第10军作为核心预备队,防守长沙城区及近郊。 整个第九战区投入的总兵力约24个师,24万余人。 虽然在总兵力上两倍于日军,但装备落后,火力悬殊。 且多为历经苦战、编制不全的部队,许多师实际兵力仅有五六千人。 作为防守方,凭借湘北复杂的水网丘陵地形和预设阵地,才勉强具备一战之力。 而在这层层防御体系的最核心。 在薛岳“天炉战法”那最为关键的“炉胆”位置,浏阳河中段,榔梨市至永安市一线。 顾沉舟的荣誉第一师,已然严阵以待。 浏阳河核心阵地,荣誉第一师师部。 电话铃声、电台滴答声此起彼伏。 参谋人员神色凝重,步履匆匆,将一份份战情通报送到顾沉舟面前。 “师座!日军第6师团主力猛攻第52军新墙河北岸阵地,赵公武军长报告,前沿据点多处失守,伤亡惨重!” “奈良支队向我第37军侧翼迂回,陈沛军长正组织反击!” “鄂南方向,第33师团猛攻通城,杨森集团军压力巨大!” …… 战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浓烈的硝烟和血腥气。 顾沉舟面色沉静地翻阅着,手指在地图上日军进攻的箭头处缓缓移动。 他虽然身处相对平静的浏阳河二线,但心早已飞到了炮火连天的一线。 顾沉舟知道,前两道防线的弟兄们,正在用生命和鲜血为自己,为整个“天炉战法”争取宝贵的时间和消耗敌人的力量。 “知道了。” 顾沉舟放下战报,抬头看向肃立一旁的方志行、周卫国、杨才干等人。 师部内的气氛稍显压抑。 一是因为日军来势汹汹。 二是因为这次要承担最重要的任务,所有人心中难免揣揣不安。 “狗日的小鬼子,来势真凶啊!” 杨才干忍不住骂了一句。 周卫国则更关心实际部署:“师座,前边打得这么狠,看来用不了多久,压力就要转到我们这边了。咱们的工事还得再加固!” 方志行推了推眼镜,冷静分析: “按照薛长官的‘天炉战法’和日军的进攻节奏,新墙河、汨罗江防线预计能坚守五到七天。也就是说,最多一周后,战火就将烧到我们浏阳河!” 顾沉舟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稳,听不出丝毫慌乱: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薛长官的部署,前轻后重,本就预料到前两道防线会承受巨大压力。他们的牺牲,是为了给我们这里创造决胜的条件!” 顾沉舟走到巨大的防御地图前,指着荣誉第一师负责的榔梨市至永安市段河防。 “我们的任务,就是在这里,把冈村宁次的主力,牢牢吸住,钉死!让他进不得,退不能!” 顾沉舟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庆幸和决断:“值得庆幸的是,我们并非孤军奋战!” 顾沉舟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点向几个关键位置: “你们看!我部右翼下游,有第10军第190师朱岳部防守东山,为我们保护侧翼,封锁重要渡口!” “左翼上游,有第4军欧震部在彬头至渡头市段布防,他们不仅是我们的屏障,更是未来反击时,砍向鬼子侧背的一把利刃!” “河对岸东面,还有第79军夏楚中部策应,与我们形成夹击之势!” “而我们身后,长沙城内外,更有李玉堂军长的第10军主力作为核心预备队,随时可以支援或投入反击!” 这些友军部队,如同坚固的堤坝两翼,将他荣誉第一师这块最坚硬的“礁石”牢牢护在中央。 他无需分心担忧侧翼被包抄,无需时刻提防日军的多路渗透,可以集中全部精力,专注于正面之敌。 顾沉舟环视手下爱将,声音提高了几分:“有了这些友军在侧,我们荣誉第一师,就可以心无旁骛,集中全部精力,对付从正面撞上来的鬼子主力!不用分兵他顾,不用担心侧翼!” 听到顾沉舟的分析,方志行、周卫国等人的神色也舒缓了一些,紧握的拳头稍稍松开。 确实,相比于其他需要兼顾多方、兵力捉襟见肘的部队。 荣誉第一师此时的处境,虽然压力最大,但任务也最纯粹,可以专心致志地打好眼前这一仗。 “所以!” 顾沉舟总结道,“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利用这最后几天宝贵时间,把工事修到极致!把弹药囤积充足!让弟兄们吃好睡好,养精蓄锐!然后,等着鬼子撞上来!” 他看向周卫国:“卫国,工事加固不能停!尤其是防炮洞和机枪火力点!” 看向杨才干:“才干,阵地熟悉程度还要加深!组织班排长进行沙盘推演,预演各种可能出现的敌情!” 看向方志行:“志行,侦察不能断!我要实时掌握日军主力突破汨罗江后的准确动向!” “是!师座!” 三人齐声领命,斗志昂扬。 第246章 人在阵地在 …… 北面新墙河方向的炮声愈发密集,如同催命的战鼓,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但顾沉舟清楚。。 凭借关麟征第15集团军的顽强抵抗。 日军想要突破新墙河、汨罗江两道防线,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这段宝贵的空档期,正是他进一步完善防御,给鬼子准备惊喜的最佳时机。 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要充分地利用起来。 “传令兵!” 顾沉舟站在师部地图前,“命令工兵部队,立刻在沿河岸前沿阵地前,给我抢筑三道纵深堑壕,堑壕之间用交通壕连接,每道堑壕前五十米,设置三重鹿砦和铁丝网。我要让小鬼子就算侥幸爬上岸,也得在咱们的障碍物面前当活靶子。” “是!” 传令兵飞奔而去。 很快,浏阳河南岸阵地上变得更加忙碌。 士兵们挥汗如雨。 不仅加深加宽已有的工事,更是在阵地最前方开辟新的堑壕体系。 粗大的树木被砍倒,削尖,做成狰狞的鹿砦。 一捆捆带刺的铁丝网被拉开,层层叠叠地布置在阵地前沿。 顾沉舟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用这些障碍物最大限度地迟滞日军步兵的冲击速度,为己方火力歼敌创造时间和空间。 紧接着,顾沉舟的目光投向了防区内的几个关键节点。 “周卫国!” “到!” “你亲自带人去永安镇周边那几个高地,在上面给我修筑坚固的碉堡群,机枪射界要能覆盖整个永安渡口河面和对岸滩头,形成交叉火力网,绝不能让鬼子轻易在永安渡口架起浮桥。” “明白!我让迫击炮也进碉堡,给小鬼子来个狠的!” 周卫国领命,立刻带人赶往永安镇方向。 “还有榔梨渡口!” 顾沉舟看向地图上另一个重要渡口,“在那里给我埋设大量地雷,尤其是浅滩和水际线,再弄些沉木、乱石,设置水下障碍,总之,想尽一切办法,增加鬼子工兵架桥的难度,让他们的步兵下水就挨炸。” 一道道命令下达,将荣誉第一师的防区打造得如同一个布满尖刺的铁桶。 做完这些战术储备。 顾沉舟立刻召开了战前最后一次师部作战会议。 小小的师部内,将星云集,气氛肃然。 顾沉舟目光如电,扫过麾下几员大将,开始下达最终部署: “杨才干!” “到!” 杨才干豁然起身,眼神凶狠。 “你率第2旅,进驻榔梨市!但要记住,你部的任务,不是死守榔梨。” 顾沉舟语出惊人,见杨才干愣了一下,他继续解释道,“2旅第4团负责防守榔梨渡口,给我记住,榔梨渡口接敌后,你的第5团要主动从侧翼出击,给我狠狠地打渡河鬼子的腰眼。第6团作为预备队,随时顶上。” 顾沉舟指着榔梨市:“你部的目标,不是在渡口跟鬼子拼消耗,而是在榔梨渡口给予日军先头部队迎头痛击,要把他们打疼,打怕!让他们知道,想过河,就得付出血的代价!” “最大程度地消耗日军有生力量,迟滞他们的进攻节奏。如果事不可为,就立刻放弃渡口,撤退到榔梨市内,跟鬼子打巷战,逐屋争夺,继续拖住他们!” 顾沉舟盯着杨才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记住,榔梨只是我们的前哨战场,是消耗敌人的磨盘。真正的核心战场在永安,你部的任务,就是把鬼子磨掉一层皮。” 杨才干这下彻底明白了,脸上露出兴奋地狞笑: “师座放心!论起偷袭、侧击、打闷棍,这是老子的拿手好戏!保证让鬼子在榔梨就脱层皮!” “周卫国!” “在!” 周卫国挺身而立,神色肃穆。 “你率第1旅,防守永安地区!第1团,给我像钉子一样钉死在永安镇核心阵地!第2团部署在永安西侧,防止日军从侧翼迂回,第3团作为预备队,随时顶上缺口处。” 顾沉舟的语气变得无比凝重,“卫国,这里,是我们荣誉第一师的核心,也是薛长官‘天炉战法’的炉胆!更是整个长沙会战最关键的要害!这里,不能丢!一步也不能退!” 周卫国“啪”地一个立正,声音铿锵坚定:“师座!人在阵地在!我周卫国和第1旅全体官兵,誓与永安共存亡!小鬼子想从这里过去,除非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好!” 顾沉舟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下达其他命令: “师部,就设在永安镇内!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陪着弟兄们!” “师属炮兵团,立刻携带观测器材,前往岳麓山报到,加入战区炮兵群!那里有第九战区两个团的重炮,居高临下,火力可以覆盖浏阳河整个河面,我部炮兵团加入之后,火力势必更加凶猛。” “师属侦察营,立刻前出至捞刀河,协助第190师朱岳部长官防守!务必确保捞刀河防线稳固,不能让我侧翼出事!” “参谋长!” “到!” 方志行扶了扶眼镜。 “你坐镇师部,负责与第4军欧震部长官、第79军夏楚中部长官、第190师朱岳师长等友军保持密切联系。确保通讯畅通,情报共享,协同作战。整个防区的协调,就交给你了!”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方志行沉稳应道。 命令下达完毕,所有军官都明确了自身的职责和即将面对的残酷战斗。 顾沉舟缓缓站起身。 目光扫过每一张坚毅的面孔。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缓缓抬起了右手,庄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荣誉第一!” 所有军官齐刷刷起身,如同标枪般挺立,右臂齐额,声音洪亮,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在师部内轰然回荡: “人在阵地在!” 第247章 榔梨 …… 作战会议结束后。 杨才干领了将令,带着一肚子的兴奋和的狠劲,风风火火地回到了他的第2旅旅部。 他麾下的三个团长。 负责榔梨渡口的第4团团长何书光,负责榔梨市西南侧翼的第5团团长叶曲,以及作为预备队的第6团团长孔南,早已等候多时。 “都他娘的给老子听好了!” 杨才干一脚踩在弹药箱上,扯开风纪扣,露出毛茸茸的胸膛,嗓门大得很。 “师座把榔梨这前哨阵地交给咱们,不是让咱们当菩萨供着的,是要咱们当磨盘,把狗日的小鬼子放进来磨,磨得他们骨头渣子都不剩。” 杨才干目光先瞪向何书光:“何书光!” “到!” 何书光人如其名,长得像个饱读诗书的秀才。 但如果你真的将他当作秀才看待,那就要倒大霉了。 随枣会战中,他带的第4团可是全师的先锋,是敢抱着炸药包钻鬼子坦克底的狠人。 “你的第4团,给老子钉死在榔梨渡口!” 杨才干手指着地图上的渡口位置,下达命令。 “记住了,渡口的工事要加固,地雷要给老子埋足三重!火力点给老子修隐蔽点,别一开火就让鬼子端了!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死守到底!是给老子顶住鬼子的第一波!要打得狠,打得准,让鬼子以为咱们主力就在这里!” 说到这里,杨才干话锋一转,“但要是鬼子炮火太猛,或者步兵冲得太凶,眼看顶不住了,别他娘的犯浑!给老子有序后撤,沿着预设的撤退路线,退到榔梨市外围的第二道防线!听懂没有?是撤退,不是溃退!边打边撤,继续消耗他狗日的!” 何书光眉头紧锁,他更喜欢硬碰硬,但对杨才干的命令从不打折扣: “明白,旅座!先狠揍,顶不住就撤,继续磨!” “对!就是这个意思!” 杨才干满意地点点头,随即目光如电,猛地转向叶曲:“叶曲!” “旅座!” 叶曲个子精干,眼神灵活,是个打起仗来鬼主意多的角色。 “你的第4团,是咱们旅的刀子!藏着掖着,别轻易露相!” 杨才干脸上露出一丝狡猾的狞笑,“把你的团主力,给老子秘密部署在榔梨市西南这片洼地和丘陵后面,分散隐蔽好!等何书光他们在渡口跟鬼子打得热火朝天,鬼子以为站稳脚跟,开始向榔梨市推进的时候……” 杨才干猛地一挥手,做了个侧击的动作:“你就给老子从侧翼狠狠地捅出去,不要留情!机枪、迫击炮给老子往鬼子人群里招呼,冲锋号一响,全团压上,打他个措手不及!” “目标就一个,最大程度杀伤鬼子有生力量!把他们的先头部队给老子打残,打完不要恋战,趁鬼子没反应过来,立刻脱离接触,撤回榔梨市预设阵地,准备巷战。” 叶曲眼睛一亮,这种灵活机动的打法正对他的胃口,他啪的一个立正: “旅座放心!阴人…不对,侧翼突击,我老叶最在行!保证捅得鬼子哭爹喊娘,还以为撞见了咱们主力!” “哈哈哈!好!” 杨才干大笑,随即脸色一肃,“都给老子记住!师座说了,榔梨不是死守的地方,是磨盘,咱们的任务就是磨,用渡口磨,用侧击磨,用巷战磨,要把鬼子的锐气磨光,把他们的兵力磨掉,为永安核心阵地减轻压力,谁要是给老子掉链子,贪功冒进或者胆小怕死,别怪老子手里的枪不认人!” “是!保证完成任务!” 两位团长齐声怒吼。 说到这里,杨才干就停下了。 原本等着安排任务的孔南傻眼了,这就没了? 那他的第6团呢? 孔南着急问:“旅座,我们6团呢,6团担任什么任务啊?” 杨才干轻咳一声,“你们6团嘛,就在榔梨后方担任预备队,不行了再顶上!” 孔南闻言,瞬间不乐意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6团也能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作战任务。 小日本都在他的心里老惨了。 结果告诉他去当预备队! “旅座,您这可就厚此薄彼了。同样都是您手下的兵,4团和5团都有重任,就我6团做预备队,这合理吗?这合理吗?” 孔南一摊手掌,愤愤不平:“这合理吗?” “行了!别在我跟前发牢骚,有本事去师座面前发啊,6团当预备队是师座的命令。” 杨才干继续说,“要不,你去师座跟前说说?” 一听是顾沉舟的命令,孔南原本还愤愤不平的脸瞬间老实了,也不发牢骚了。 一脸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 杨才干看笑了,他狠狠的拍了拍孔南的肩膀。 “放心,预备队怎么了,预备队照样有仗打,老子保证,你6团绝不可能在后面看戏!” 孔南这才由阴转晴,“旅座,这可是你说的,我可是记下了!” 杨才干哈哈一笑,说行,然后便不再耽搁。 亲自带着三个团长和营以上军官,马不停蹄地赶往榔梨渡口和预设的侧击阵地进行实地勘察。 站在榔梨渡口南岸的工事里。 看着对岸略显平坦的滩涂和缓缓流淌的河水,杨才干对何书光面授机宜: “看见对面那个小土包没?鬼子肯定会把重机枪和掷弹筒架在那里压制咱们。你安排两个神枪手,配上望远镜,专门给老子盯死了,鬼子一露头就敲掉。还有,河滩上埋的雷,间隔要乱,真真假假,让鬼子的工兵排到怀疑人生!” “明白,旅座!我都记下了!” 何书光连连点头。 又来到叶曲团预设的侧击阵地。 这是一片长满灌木和芦苇的洼地,背后连接着起伏的丘陵,非常适合隐蔽和出击。 “好地方啊!” 杨才干搓着手,兴奋地对叶曲说,“这里,还有这里,给老子多挖几个散兵坑和机枪巢!出击的时候,动作要快,火力要猛,就像山洪暴发一样,砸完就走!别特么跟鬼子缠斗!咱们的目的是杀伤,不是歼灭!捞一票就跑,明白吗?” “明白!旅座,这就跟打狼一样,咬一口就缩回来,让它流血又抓不着!” 叶曲形象地比喻道。 “对头!就是这么个理儿!” 杨才干重重拍了拍叶曲的肩膀。 看着眼前这片即将燃起战火的土地,心中豪气顿生,也掠过一丝凝重。 他知道,这“磨盘”战术说起来简单,执行起来却极其考验部队的纪律、勇气和指挥官的临场决断。 顶得太狠,容易把自己赔进去。 撤得太快,又起不到消耗作用。 侧击的时机更是要拿捏得恰到好处。 但他杨才干打过的恶仗也不少,骨子里就带着一股子狼性。 杨才干深吸一口带着泥土和火药味的空气,对着北面隐约传来的炮火声方向,低声啐了一口: “狗日的小鬼子,来吧!你杨爷爷在榔梨,给你们备好了一桌‘硬菜’,管叫你们吃得崩掉满嘴牙!” 第248章 永安 …… 与杨才干那边带着股“磨盘”般的狠劲不同。 周卫国接到防守永安核心阵地的命令后,整个人瞬间变得冷静、缜密。 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严谨。 周卫国知道,永安这里才是真正的胜负手。 是整个“天炉”能否炼化日军的要害所在。 回到第1旅旅部,周卫国立刻召集麾下三位团长。 负责永安镇核心阵地的第1团团长李国胜,负责西侧防御的第2团团长程劫,以及担任预备队的第3团团长陈大宝。 旅部设在永安镇内一处加固过的祠堂里。 墙上挂满了刚刚绘制完成的永安周边详细地形图和工事布置图。 “都到齐了。” 周卫国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拿起指挥棒,点在永安镇的位置。 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师座将全军最重要的核心阵地交给我们第1旅,是信任,更是天大的责任!这里,没有‘磨’的说法,只有‘钉死’两个字!” 周卫国目光首先投向李国胜,这位以攻守皆强著称的老兵痞。 “李团长!” “到!” 李国胜声如闷雷,站得如同铁塔。 “你的第1团,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像一根最硬的钉子,给我把永安镇牢牢钉死!” 周卫国的指挥棒在永安镇外围划了一个圈,“镇子外围,我已经让人抢修了三道环形堑壕,配备了大量的防炮洞和机枪火力点。你的兵,要像熟悉自家院子一样熟悉每一段堑壕,每一个射孔!” 周卫国顿了顿,语气加重:“记住,永安的防御,不是一线平推,而是要把镇子本身,也变成一座堡垒。” “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坚固的房屋,都要预设火力点和阻击位置,鬼子就算突破了外围堑壕,进了镇子,也要让他们陷入巷战的泥潭,逐屋争夺,逐街血拼,我要让永安的每一寸土地,都沾满鬼子的血!” “明白吗?没有撤退,只有死守!直到最后一个人,最后一颗子弹!” 李国胜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狂热的战意,他“啪”地立正,几乎是吼出来的。 “旅座放心!我第1团上下,早已抱定必死决心!鬼子想进永安,除非从我李国胜和一团弟兄的尸体上踏过去!人在阵地在!” “好!” 周卫国重重一拍李国胜的肩膀,随即目光转向程劫。 程劫心思缜密,善于机动防御。 “程团长!” “旅座!”程劫应道。 “你的第2团,部署在永安西侧这片丘陵地带。” 周卫国的指挥棒移向地图西侧,“你的任务有两个:第一,防止小鬼子从西面迂回,包抄永安侧后!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你要作为全旅的机动拳头!” 周卫国指着地图上几个预设的反击通道:“一旦日军主力在永安正面久攻不下,很可能试图从西侧寻找突破口,或者其攻击阵型出现脱节。到时候,看我的信号!” “你的团要能迅速前出,对日军侧翼发起短促而凶猛的反冲击!像一把锥子,扎进去,打乱日军的部署,然后立刻撤回,绝不恋战!我们要让鬼子首尾不能相顾!” 程劫仔细看着地图,沉吟道:“旅座,我明白了。我们是永安这面盾牌后面藏着的匕首,关键时刻捅出去一下,让鬼子不敢全力进攻正面!”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周卫国赞许地点点头,“你的阵地也要修坚固,但更要注重隐蔽和机动路线。炮兵会优先支援你们团的机动反击行动。” 部署完两个主力团的任务,又安排陈大宝担任预备队的作战任务之后。 周卫国并没有停下。 他亲自带着主要军官,再一次实地勘察整个永安防区。 他走在刚刚挖好的堑壕里,不时停下来,用手丈量着壕沟的深度和宽度,检查防炮洞的加固情况。 “这里,再加深半米!防炮洞的顶盖,至少再加一层夯土和圆木!” “这个机枪火力点,射界不错,但正面太暴露,旁边给我堆上沙袋,做成半地下式!” “交通壕这里的拐角太急,不利于快速增援,给我修缓一点!” 周卫国专业的眼光和挑剔的要求,让跟在后面的工兵连长和基层军官们额头冒汗,却也心服口服。 旅长是真懂行! 来到永安镇内,周卫国指着几栋较为坚固的石砌房屋:“这些,都给我标记出来!提前储备弹药、粮食和饮水,窗户封死,留下射击孔!到时候,这就是咱们的街垒堡垒!” 他又特意检查了与西侧程劫团阵地连接的几条小路和反冲击通道,确保畅通无阻。 站在永安镇外围的一处高地上,周卫国俯瞰着脚下这片即将成为炼狱的土地。 纵横交错的堑壕,密布的火力点,层层叠叠的障碍物,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岳麓山轮廓,构成了一幅严密的防御画卷。 周卫国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三位团长和营连长们说道: “弟兄们,都看清楚了吗?这里,就是咱们的坟,也是鬼子的坟!咱们修的每一寸工事,埋的每一颗地雷,设置的每一个火力点,都是为了多杀鬼子,为了让更多的弟兄能活下去!” “我周卫国在德国学过打仗,但我今天要用的,不是德国人的战术,是咱们中国军人的血性和智慧!咱们要让冈村宁次知道,他想拿下长沙,就得先啃碎咱们荣誉第一师这块硬骨头!而咱们第1旅,就是这块骨头里最硬的那根!” “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检查武器,熟悉阵地,安抚士兵!鬼子,很快就来了!” “是!旅座!” 众军官轰然应诺,迅速散去。 周卫国独自留在高地上,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倾注了他全部心血和智慧的防御体系。 他摸了摸胸前口袋里萧雅的照片,眼神变得更加坚定。 “传令兵!” “到!” “通知旅属炮兵营,也按计划,立刻向岳麓山战区炮兵群报到。告诉他们,我永安防区所有预设炮击坐标,立刻共享过去,我要让鬼子的渡河部队,尝尝咱们铺天盖地的炮火。” 第249章 兵临城下 …… 经历七天的血战后。 新墙河防线在给予日军约一万两千人伤亡后,最终被突破。 守卫该线的第15集团军也付出了近两万人的惨重代价,被迫后撤。 仅仅三天后。 第二道防线汨罗江也传来噩耗。 尽管守军顽强阻击,再度毙伤日军八千余人,自身伤亡约六千人。 但防线依旧失守。 日军第11军的主力,如同破堤的洪水,汹涌地扑向长沙最后的屏障。 浏阳河与捞刀河。 消息传到荣誉第一师师部,气氛瞬间凝固。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真正得知鬼子已经打到眼皮底下时。 所有人的心还是猛地揪紧了。 “终于……来了。” 顾沉舟放下电文,眼神冰冷。 他没有丝毫慌乱,早在汨罗江方向激战正酣时,他就已经未雨绸缪。 派了当地的地方武装在通往榔梨和永安的必经之路上破坏所有的公路和浮桥。 能拖延日军进攻一点是一点。 不过现在也没必要了,汩罗江防线被突破,日军很快会进攻。 “传令!” 顾沉舟对方志行说道,“命令之前配合我们的地方民兵和保安部队,立刻停止对前沿道路、桥梁的破坏作业,全部撤回后方安全区域。” 方志行领命而去,没有丝毫犹豫。 一到战时,他总是无条件的执行顾沉舟的命令。 执行力非常的强。 这也是他成为顾沉舟最信任的心腹的原因。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不久。 负责协调地方武装的一名保安团中少校浑身尘土、眼带血丝地跑到师部向顾沉舟复命: “顾师长,遵照您的命令,弟兄们已经把榔梨、永安正面能破坏的道路、小径都破坏得差不多了,几座木桥也烧了!我们……” 顾沉舟打断了他。 看着他和他身后那些同样疲惫却眼神坚定的地方武装人员,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辛苦了!你们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出色,接下来,就交给我们荣誉第一师,请带着弟兄们撤到后方休整!” 那少校愣了一下。 看着顾沉舟郑重的神情,胸膛一热,挺直身体回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声音沙哑却有力:“是!祝长官旗开得胜,多杀鬼子!” 说完,转身带着他的人,迅速消失在后方的暮色中。 送走地方武装,顾沉舟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顾沉舟看向方志行:“参谋长,立刻派出师部直属的侦察分队,前出至榔梨阵地前方五到十里范围,严密监视!我要第一时间知道鬼子先头部队的兵力和动向!特别是他们的行军速度!” “明白!我亲自安排!” 方志行扶了扶眼镜,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没有任何废话,立刻转身去布置。 战争阴云已至,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与此同时。 关于日军具体进攻部署的紧急情报,也如同雪片般从前沿和战区司令部传来。 日军第3师团在师团长藤田进的带领下,正沿捞刀河以南推进,主力目标直指长沙南门。 其一部已从栗桥、枫林港等地尝试渡河,经牌楼铺方向进攻。 另一部主力则沿着湘赣公路南下,兵锋直指榔梨市。 这意味着,杨才干的第2旅,将首当其冲! 日军第6师团在师团长稻叶四郎的带领下,沿捞刀河以北推进,目标长沙东门。 该师团经长岭、福临铺、麻林市一线,正快速向榔梨市方向集结。 显然,冈村宁次意图以第3、第6这两个精锐师团,形成钳形攻势。 先合力拿下榔梨这个前哨,再猛攻永安核心。 更详细的情报显示。 第6师团主力已抵达捞刀河北岸,并与防守在那里的第190师前哨部队发生了交火。 日军为了打开通道,集中了多达26个炮兵大队,约160门火炮的强大火力。 对捞刀河南岸的中国守军阵地实施了长达七小时的疯狂火力覆盖。 整个捞刀河防线地动山摇,硝烟蔽日。 就在这时。 之前被派往捞刀河协助第190师防守的师属侦察营,也发回了紧急电报。 侦察营长田进在电报中详细报告了日军猛烈的炮火准备和步兵试探性进攻的情况。 并特别提到,在190师防区与榔梨之间的结合部,有一段河岸线相对平缓,防守力量较为薄弱。 190师师长朱岳担心日军可能会选择这里作为重点突破或偷渡的地点。 想请求荣誉第一师在此处探查防守一番。 顾沉舟立刻走到大地图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侦察营提到的那个区域。 果然。 在标绘着第190师防区和杨才干榔梨防区之间,有一段近两公里长的河岸线。 地势相对平缓,水速较缓,而且处于两军防区的结合部,容易被忽视。 如果日军以一个大队甚至联队的兵力从此处偷渡成功。 不仅能直接威胁第190师的侧翼,甚至能迂回到榔梨市的后方,将杨才干的第2旅包了饺子! “绝不能让鬼子得逞!” 顾沉舟眼神一凛,立刻抓起通往榔梨前线的电话,“给我接杨旅长!”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传来杨才干粗犷又带着兴奋的声音:“师座!是不是鬼子来了?” “来了!而且很可能想抄你的后路!” 顾沉舟语气急促,“听着,才干!根据侦察营情报,在你部和190师朱岳部长官的结合部,有一段河岸线是防御弱点!我判断,鬼子很可能会派兵从那里偷渡,侧击190师,然后迂回你榔梨后方!” 杨才干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他娘的!小鬼子够阴的!” “没时间骂娘了!”顾沉舟命令道。 “你立刻从你的预备队里,抽出一个加强营的兵力,火速赶往该区域,不需要你死守,但要像钉子一样给我钉在那里。建立警戒阵地,设置观察哨,严密监视河面,一旦发现日军有渡河迹象,立刻开火阻击,同时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如果鬼子兵力太多,你们顶不住,也要层层阻击,迟滞他们的速度,为190师和你的主力调整部署争取时间!明白吗?” “明白!师座!我马上派孔南手下最机灵的一营长带人去!保证把鬼子的偷渡路线看得死死的!” 杨才干不敢怠慢,立刻领命。 放下电话,顾沉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榔梨的前哨战尚未正式打响,围绕着侧翼和结合部的暗战已然开始。 他知道,日军挟连胜之威,兵锋正盛。 顾沉舟走到师部门口,望着北方愈发清晰可闻的隆隆炮声,眼神冰冷如铁。 “来吧,小鬼子。浏阳河,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第250章 真的来了 …… 榔梨市,第2旅旅部。 杨才干刚挂断顾沉舟的电话,立刻扯着嗓子大吼:“传令兵!让孔南那小子滚过来!快!” 不多时,第6团团长孔南一路小跑进来,脸上还带着一丝没能参与正面防御的憋闷: “旅座,您找我?” 杨才干瞪着他,也不绕弯子:“孔南,别怪老子不给你机会,现在机会来了!” 孔南眼睛瞬间亮了,腰板挺得笔直:“旅座您吩咐!我6团保证完成任务!” “师座刚来电话,小鬼子玩阴的!” 杨才干指着地图上榔梨与190师防区之间的那段河岸,“估摸着想从咱们上游这儿偷渡捞刀河,去捅190师的腚眼子,正面4团、5团一个兵都不能动,老子想来想去,这个重任,就交给你们6团了!” “终于轮到我们了!” 孔南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胸脯拍得砰砰响,“旅座放心!有我孔南在,保证连只鸟都别想从这段河飞过来!” 看着孔南兴奋的样子,杨才干虽然性子急,但打仗从不糊涂,他泼了盆冷水: “你先别高兴太早。听着,你只能带一个加强营去!” “啊?就一个营?” 孔南脸上的兴奋僵了一下。 “废话!” 杨才干眼睛一瞪,“榔梨渡口多大?多重要?那是咱们的门户,更是永安的门户!榔梨要是丢了,咱们整个师的防线就得塌一半!” “鬼子偷渡那还只是师座的推测,万一鬼子主力直接猛攻榔梨正面呢?老子能把一个团都押在一个推测上?6团主力必须留在榔梨当预备队,随时准备填漏补缺!” 孔南也不是蠢人,冷静下来一想,确实如此。 榔梨才是根本,侧翼预警和阻滞才是他此刻的任务。 孔南立刻表态:“旅座,我明白了!我亲自带一营和团部警卫连去,保证把上游看得死死的!” 杨才干要的就是他这句话,满意地点点头:“好!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死守,是警戒、迟滞。发现鬼子,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边打边撤,把消息传回来,要是把老子的一个营全赔进去,我扒了你的皮!” “是!保证完成任务!” 孔南敬了个礼,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回到团部,孔南立刻点齐了麾下最能打的一营,加上团部警卫连,五百多号人,携带轻重机枪和迫击炮,迅速向指定河岸区域急行军。 到达目的地后。 孔南选择了一片河岸边茂密的树林作为隐蔽。 命令部队立刻构建简易的野战工事。 挖散兵坑,设置机枪阵地,布置前沿观察哨。 一切都静悄悄地进行,尽量不暴露目标。 河岸对面一片死寂。 只有浑浊的捞刀河水带着上游漂下来的零星尸体和缕缕血水,无声地诉说着190师防线正在经历的惨烈。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一营长马大发是个黑壮汉子。 他看着河里的景象,忍不住凑到孔南身边,压低声音说:“团长,看这架势,190师那边的弟兄们打得真够惨的……也不知道师侦察营的老田他们怎么样了?战前我还跟他喝酒,说等打完这仗,把我家妹子说给他呢……” 孔南此刻可没心思聊这个。 他所在的6团,还有陈大宝的3团。 因为新兵比例高,在荣誉第一师里一直被认为是战斗力偏弱的部队。 平时大战基本都是充当预备队,很少被放在关键位置。 这次好不容易捞到单独执行任务的机会,他憋着一股劲要打个漂亮仗。 让师座、旅座看看,他孔南带的兵也不是孬种! 此战若打好了,6团在师座心里就有了分量。 以后他孔南请战也有底气,不用再像以前那样,面对任务安排,连个屁都不敢放。 “少说废话!” 孔南低声斥责了一句,目光紧紧盯着对岸,“盯紧点!” 马大发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团长,我这不是想给弟兄们缓解缓解紧张嘛。” 他努努嘴,示意了一下周围。 孔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果然,许多士兵,尤其是一半的新兵,虽然强自镇定,但眼神里的忐忑和紧张是藏不住的。 不过这也正常。 6团自在荆门重组以来,虽然在随枣会战的时候历练了一下,但也没承担什么重任。 如今骤然得此重任,可不是有些紧张吗。 而且,他们依托的这片树林,阵地简陋,确实无法给人带来坚实的安全感。 孔南明白,作为团长,他必须说点什么。 孔南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士兵都听到: “弟兄们,都精神点!别看咱们阵地简陋,咱们算好的了!” 孔南指着几十米外湍急的河流,“真要是鬼子不开眼,从这儿过来,你们想想,这几十米宽的河面,他们得游过来吧?上了岸,浑身湿透,累得跟死狗一样,连个掩体都没有!在咱们的机枪面前,那跟光着屁股有啥区别?活靶子!” 他刻意用粗俗却形象的比喻。 果然,士兵们脸上紧绷的肌肉松弛了一些。 甚至有人忍不住低笑出声,紧张的气氛缓解了不少。 孔南见状,刚想再鼓励几句。 突然,前沿观察哨的士兵猛地打了个手势,压低身子飞快地跑回来,脸色紧张: “团长!对面……对面树林里有动静!好像……是鬼子!” 孔南的心猛地一沉,所有杂念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他一把抓起望远镜,匍匐到阵地前沿,小心翼翼地拨开草丛向对岸望去。 只见对岸原本寂静的树林边缘,影影绰绰出现了许多土黄色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向下河岸移动。 “狗日的,真来了!师座担忧的没错!” 孔南瞳孔收缩,压低声音对传令兵吼道。 “传令下去!全体进入战斗位置!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枪!把鬼子放近点打!” 第251章 血染老鸦滩1 …… “全体隐蔽!不准露头!把鬼子放近到河中央再打!”孔南压低嗓音,命令如同水波般迅速传遍整个简易阵地。 阵地里刚才还有几分轻松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和令人窒息的紧张。 士兵们紧紧趴在散兵坑里或依托着树干,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新兵们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看着身旁老兵沉稳的样子,也强行压住内心的恐惧,死死盯着河面。 孔南趴在阵地中央的一个土堆后面,举着望远镜,心脏咚咚直跳。 这不仅是因为战斗即将来临的兴奋,更承载着他和6团证明自己的沉重期望。 他看到对岸的土黄色身影越来越多,大约是一个大队的规模。 粗略看去,有足足八九百人。 鬼子很狡猾,没有立刻下水。 而是散开在树林边缘,派出几个尖兵小心翼翼地滑下河岸,探头探脑地观察南岸情况。 “狗日的,还挺谨慎。” 孔南心里骂了一句,更加屏住呼吸。 他知道,现在比的就是耐心。 谁先暴露火力点,谁就会在接下来的渡河战斗中陷入被动。 那几个鬼子尖兵观察了好一会儿,似乎没有发现隐藏在茂密树林中的中国军队。 他们回头打了个手势。 很快,后面的鬼子开始行动了。 他们并没有一窝蜂地冲下来,而是分成数个波次。 第一波大约一个小队80多个鬼子,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 小心翼翼地踏入冰冷的河水中,开始向对岸涉渡。 河水不深,只到腰部。 但水流湍急,鬼子们走得并不快,身体在水中晃动,努力保持着平衡。 “稳住……都稳住……” 孔南的声音如同蚊蚋,在寂静的阵地上回荡。 他能听到身边士兵粗重的呼吸声,能看到马大发紧握着机枪手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鬼子第一波小队渐渐接近了河中央。 他们似乎放松了警惕,认为这段河岸确实没有守军,涉水的速度加快了一些。 就是现在。 孔南眼中寒光一闪,猛地举起右手,然后狠狠向下一挥。 “打!!” 这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瞬间打破了河岸的死寂。 “哒哒哒——!” “砰砰砰——!” 早已蓄势待发的轻重机枪率先开火。 炙热的火舌从树林的阴影喷吐而出,形成交叉的火网,如同死神的镰刀,猛地扫向河中央的日军。 马大发操作的那挺马克沁重机枪发出了沉闷而持续的咆哮,子弹如同泼水般射入鬼子人群,瞬间激起无数血花和水柱。 好几个鬼子一声没吭就被打倒,尸体被湍急的河水瞬间冲走。 步枪手们也纷纷开火,密集的子弹射向在水中行动不便的日军。 迫击炮手则根据预先测算的诸元,将一颗颗炮弹砸向对岸日军集结的树林边缘,阻止其后续部队增援。 刹那间,原本平静的河面变成了屠宰场。 措手不及的日军第一波小队遭到了毁灭性打击。 惨叫声、中弹的噗嗤声、惊恐的日语呼喊声与激烈的枪炮声混杂在一起。 浑浊的河水被迅速染红,不断有鬼子的尸体或伤兵在水中挣扎、沉浮。 对岸。 日军第3师团第68联队第1大队大队长井上少佐正举着望远镜观察。 他奉命率本部一个精锐大队,试图从这个被认为防御薄弱的地点偷渡,迂回攻击中国军队侧翼。 当他看到第一小队在河中央遭遇如此猛烈和精准的火力覆盖时,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八嘎!怎么回事?这里怎么会有支那军的重机枪?!” 井上少佐又惊又怒,他预料到可能会有零星抵抗。 但没想到火力强度如此之高,部署如此有章法。 “是支那军的主力吗?情报部门那群蠢货!” “大队长!第一小队损失惨重!” 旁边的副官焦急地报告。 “命令!各中队火力全开,压制对岸敌军火力点,掷弹筒,瞄准树林,覆盖射击,第二小队,在火力掩护下,从左翼洼地尝试强渡,机枪中队,给我把支那人的机枪打掉!” 井上少佐迅速下达一连串命令,显示出丰富的实战经验。 他判断对岸的中国军队兵力应该不多。 但占据了地利,所以必须用绝对的火力优势将其压制,然后多点突破。 “哈依!” 日军的反应极快,而且战术素养极高。 隐藏在树林里的日军歪把子轻机枪和九二式重机枪开始向孔南团的阵地疯狂扫射。 子弹打得树叶纷飞,泥土四溅。 掷弹筒也“咚咚”地发射,炮弹在树林中爆炸,破片呼啸。 尤其是一挺九二式重机枪,盯死了马大发的位置,打得他抬不起头。 旁边的副射手刚刚接过机枪,就被一发精准的步枪子弹击中额头,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 “妈的!小鬼子的枪法真准!” 马大发红着眼睛吼道,“机枪转移!快!” 战斗瞬间进入了残酷的相持阶段。 孔南团占据地利和先手之利,但阵地简陋,且兵力只有一个加强营。 日军虽然渡河受挫,损失了先头小队,但其兵力、火力和单兵素质仍占优势。 在井上少佐的指挥下。 日军第二小队利用河岸地形和密集火力的掩护,开始从左侧洼地再次尝试强渡。 虽然不断有人中弹倒下,但仍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通讯兵!” 孔南缩回脖子,躲过一串机枪子弹,对趴在旁边的通讯兵吼道,“立刻向旅部报告!我部已在指定区域与日军偷渡部队交火,敌军约一个加强中队,配备重机枪和掷弹筒,指挥官反应迅速,战术娴熟,已被我阻滞于河中央及北岸滩头。但我方压力巨大,敌军正试图多点强渡,请求炮兵支援!坐标,捞刀河上游,老鸦滩段!” “是!” 通讯兵背着电台,冒着弹雨向后方跑去。 孔南知道,仅仅依靠他这一个营,想要完全阻止日军渡河是不可能的。 他的任务就是钉在这里,尽可能多地杀伤敌人,迟滞其渡河速度,并为主力部队调整部署争取时间。 他看着对岸日军在井上少佐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组织进攻和火力压制,眼神变得更加凝重。 对岸的鬼子指挥官不简单。 孔南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对着试图靠近南岸的几个鬼子点射,大声吼道: “弟兄们!瞄准了打,别让小鬼子瞧扁了,咱们6团今天就要在这里立威,想从这儿过,拿命来填!” 阵地上,中国士兵们依托着简陋的工事,与对岸训练有素、火力强大的日军展开了殊死搏杀。 子弹呼啸,炮弹轰鸣,老鸦滩瞬间变成了吞噬生命的地狱。 第252章 血染老鸦滩2 …… 孔南请求炮兵支援的电报,如同一声急促的警铃,传到了榔梨市第2旅旅部。 杨才干捏着电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娘的,孔南这小子还真撞上大鱼了!一个大队,还有老鬼子指挥……” 他立刻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 孔南一个营,依托简陋阵地,面对日军一个精锐大队的猛攻,绝对支撑不了太久。 “旅座,要不要把6团主力压上去?” 一个参谋建议道。 “不行!” 杨才干断然否决,“榔梨正面压力越来越大,鬼子第3师团主力正在逼近,6团主力必须留着应付正面,妈的,看来鬼子是铁了心要从侧翼搞事情了!” 杨才干快速权衡利弊,立刻做出决断:“传令兵!命令5团2营,立刻脱离现有阵地,紧急驰援老鸦滩,归孔南指挥,告诉他,老子把拳头给他了,给老子把鬼子的偷渡部队死死钉在河里,至少再坚持两个小时!” “是!” 命令下达,驻扎在榔梨市侧后方的5团2营立刻行动起来。 冒着逐渐密集的炮火,向老鸦滩方向急行军。 与此同时。 在永安镇荣誉第一师师部。 顾沉舟也收到了孔南的电报和杨才干的处置报告。 “捞刀河上游,老鸦滩……” 顾沉舟快步走到地图前,目光锐利,“果然是这里!鬼子指挥官反应很快,是个硬茬子。” 顾沉舟很清楚,绝不能让这伙鬼子从老鸦滩登陆去侧击190师。 捞刀河和浏阳河的防线相辅相成,若是190师阵地被突破,那么下游的榔梨市就危险了。 那是顾沉舟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所以,顾沉舟看向通讯参谋,下达命令,“立刻将老鸦滩敌军坐标,通报岳麓山战区炮兵群,请求炮火覆盖,告诉他们,这是‘炉胆’的紧急呼叫!” “是!” 岳麓山上,早已严阵以待的炮兵观测所迅速接到了来自荣誉第一师的炮击请求。 观测员们根据共享的坐标,快速校射。 几分钟后,一阵令人心悸的尖啸声划破长空,由远及近。 “咻——轰!!!” “咻咻咻——轰轰轰!!!” 来自岳麓山阵地的数十门重炮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炮弹如同冰雹般砸向捞刀河北岸老鸦滩段,日军井上大队集结和试图渡河的区域。 巨大的爆炸声连成一片,火光冲天,硝烟弥漫,整个北岸河滩地动山摇。 正在组织进攻的日军猝不及防,瞬间被笼罩在一片火海炼狱之中。 对岸,井上少佐正为逐渐压制住对岸中国军队火力而稍感得意。 突如其来的猛烈炮击将他彻底打懵了。 “八嘎!是重炮!支那军怎么会有如此精准的炮火支援?!” 他狼狈地趴在一个弹坑里,耳边全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士兵的惨叫声。 他看到刚刚组织起来的第二波强渡分队在炮火中灰飞烟灭,看到机枪阵地被掀上半空,心中一片冰凉。 这绝不是小股骚扰部队能拥有的火力支援!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撞上了中国军队精心预设的防御陷阱。 “撤退!快撤退!脱离敌军炮火覆盖范围!” 井上声嘶力竭地吼道,再也顾不得什么迂回任务,保住有生力量才是第一位的。 南岸阵地,孔南和6团的士兵们看着对岸被己方炮火覆盖的壮观景象,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打得好!炸死这帮狗娘养的!” “是咱们的炮!咱们的炮来了!” 炮击有效地遏制了日军的进攻势头,为孔南赢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 很快,5团2营的援兵也赶到了老鸦滩阵地,大大增强了防御力量。 孔南抓住时机,重新调整部署,将生力军布置在关键位置,加固工事,救治伤员。 他知道,日军的进攻绝不会因为一次炮击而停止。 那个叫井上的老鬼子,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肯定会更加疯狂地报复。 果然。 岳麓山的炮火延伸后,对岸沉寂了不到半小时。 更加猛烈的报复性炮火就落在了孔南团的阵地上! 同时,观测哨报告,日军似乎得到了增援,规模可能达到了约1500人。 新的日军部队正在更宽的正面上展开. 显然改变了战术,不再追求一点突破。 而是准备多点强攻,让孔南防不胜防。 老鸦滩阵地因此压力骤增。 孔南立刻将情况再次上报。 师部内,顾沉舟看着地图,眼神冰冷。 日军投入一个大队的兵力猛攻侧翼,说明他们极其重视这个迂回点。 也说明190师正面压力可能因此减小,但孔南那边就危险了。 “命令孔南!” 顾沉舟沉声道,“利用河道地利,节节抵抗,最大限度杀伤日军有生力量,但原则不变,不以死守阵地为目标,若日军攻势过猛,可相机后撤至第二道预设阻击阵地,继续迟滞敌军,务必为190师侧翼调整和榔梨正面防御争取足够时间!” 顾沉舟顿了顿,补充道:“同时,电告190师朱岳师长,通报老鸦滩敌情,提醒其注意侧翼安全,并告知我部已派兵阻击,望其抓紧时间调整部署!” 顾沉舟的思路很清楚,老鸦滩是榔梨“磨盘”防线的延伸,目的始终是消耗和迟滞日军。 他用孔南这块“铁砧”,吸引日军井上大队这把“铁锤”反复敲打。 自己则握着杨才干和炮兵这两只更大的“铁拳”,随时准备应对更主要的威胁。 只要侧翼不瞬间崩溃,能拖住鬼子,就是胜利。 第253章 又是第6师团! …… 老鸦滩方向的枪炮声如同背景音,尚未停歇。 更沉重的战争阴云已然笼罩在榔梨市的正上空。 就在孔南率部与日军井上大队在捞刀河侧翼血战之际。 顾沉舟接到战区紧急通报。 日军第6师团主力,已沿麻林市、福临铺一线快速推进,其兵锋直指榔梨市。 显然,冈村宁次意图以此精锐师团,从榔梨这个主要渡口强行突破浏阳河,直插长沙东门。 “果然来了!而且还是第6师团!” “第6师团……” 顾沉舟看着电文上这个熟悉的番号,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第6师团也是荣誉第一师的老对手了。 之前师团长还是谷寿夫的时候就和彼时还是旅级编制的荣誉第一旅展开多次激战。 金陵城下的尸山血海,无数袍泽惨死于这支野兽师团屠刀下的景象,顾沉舟的脑海里还记忆犹新。 一股难以抑制的杀意从顾沉舟心底升腾而起。 既然第6师团如今又来了,那就绝不能让它安然的离开! 顾沉舟眼神一凛,立刻抓起通往榔梨前线的电话,“接杨旅长!” 电话接通。 传来杨才干早已绷紧的声音:“师座!我听着呢!” “鬼子来了,来的不是别人,是第6师团!咱们在金陵的老‘朋友’!” “这帮畜生,又送上门来了,给我狠狠地打,往死里打,我要你让他们在榔梨,就把从金陵欠下的血债,先还上一部分!” 顾沉舟语气沉肃。 电话那头的杨才干,在听到“第6师团”四个字的瞬间,呼吸骤然粗重,握着话筒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麾下不少老兵都经历过金陵那场噩梦,对这支凶名昭著的日军部队恨之入骨。 “他娘的!是这帮天杀的畜生!” 杨才干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扭曲,“师座!您放心,老子等这天等了太久了,不把这帮杂种打出屎来,我杨才干以后倒着走!” “好!全看你的了!”顾沉舟重重挂断电话。 放下电话,杨才干旅部内的气氛瞬间达到顶点。 他一把扯开领口,对着麾下军官和通讯兵咆哮: “传老子的命令!全旅一级战备,狗日的第6师团来了,是那群在金陵杀咱们父老乡亲、糟蹋咱们姐妹的畜生,告诉每一个弟兄,报仇的时候到了,子弹上膛,刺刀磨亮,今天,不是他死,就是我亡!谁敢后退一步,老子第一个毙了他!” “是!” 旅部内群情激愤。 命令如同燎原的烈火,迅速传遍榔梨防区的每一个角落。 士兵们得知对面是血债累累的第6师团,原本就高昂的士气更是被点燃到了极致。 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紧握武器的手充满了力量。 所有士兵迅速进入预设阵地。 子弹上膛,手榴弹开盖,炮兵测算诸元。 一双双眼睛死死盯住了北面浏阳河对岸。 不久,观测哨传来消息。 北岸出现了大批土黄色身影,日军先头部队已经抵达。 大约一个步兵大队的兵力,在少量坦克和装甲车的掩护下,抵达了榔梨市北侧的浏阳河北岸。 这些鬼子训练有素,并没有立刻发动进攻。 而是迅速散开,利用河岸边的地形地物隐蔽起来。 同时派出多支小股分队,开始仔细侦察浏阳河各段水情、河岸坡度,寻找最适合架设浮桥和步兵涉渡的地点。 “狗日的,学精了,不莽撞了。”杨才干通过望远镜观察着对岸日军的动向,冷哼道。 他注意到,有几股鬼子工兵,在步兵的掩护下,已经扛着架桥器材,悄悄摸向了榔梨渡口下游一段水流相对平缓的河面。 “想架桥?问过你杨爷爷了吗?” 杨才干眼中凶光一闪,抓起电话吼道:“何书光!看见渡口下游那几股鬼子工兵没有?给老子狠狠地打,把他们连人带桥都给我掀河里去!” “是!旅座!” 榔梨渡口正面,第3团阵地。 第3团团长何书光早已准备充分。 团长何书光接到命令,看着河对岸那些忙碌的土黄色身影,尤其是那些背着器材、准备下水的工兵,眼中凶光毕露。 “机枪组,瞄准鬼子工兵!迫击炮,测算距离,覆盖架桥区域!步枪手,自由射击,专打军官和曹长!” 何书光的命令简洁而凶狠。 “打!” 随着一声令下,3团阵地上沉寂已久的火力点瞬间爆发。 “哒哒哒!哒哒哒!” 重机枪喷吐出长长的火舌,子弹如同泼水般扫向北岸浅滩和河面。 刚刚下水的几名日军工兵瞬间被打成了筛子,惨叫着倒在浑浊的河水里。 “砰!砰!砰!” 迫击炮弹带着尖啸落下,在日军试图架桥的区域炸开一团团火光和烟柱,木屑、器材碎片和人体残肢四处飞溅。 精准的步枪子弹也从南岸阵地射来,不断有日军的军官和军曹应声倒地。 日军的首次架桥行动遭到了迎头痛击,瞬间陷入混乱。 与此同时。 杨才干预先安排好的小股突击分队,利用河边芦苇丛的掩护,悄然下水。 用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对北岸几处可能被利用的浅滩通道进行了破坏,并布设了简易水雷。 在北岸督战的日军大队长气得暴跳如雷:“八嘎!支那军的火力怎么会这么强?!工兵队,继续作业!火力掩护!压制对岸!” 日军立刻组织反击。 机枪和掷弹筒向3团阵地猛烈开火,试图压制中国军队的火力。 双方在浏阳河两岸展开了激烈的对射,子弹如同飞蝗般在河面上穿梭,爆炸声此起彼伏。 日军的首次架桥行动在猛烈打击下瞬间失败。 但第6师团作为日军常设师团,绝非易与之辈。 遭到阻击后,他们并未慌乱,对岸的日军炮兵观察哨迅速测算出中国军队火力点的大致位置。 几分钟后,报复性的炮火便呼啸而至! “咻——轰!!!” “咻咻——轰轰!!” 日军山炮、野炮的炮弹开始落在榔梨渡口南岸的中国军队阵地上,爆炸掀起冲天的泥土和硝烟。 一些简易工事被摧毁,造成了部分伤亡。 “防炮!进洞!” 各级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士兵们迅速躲入加深加固过的防炮洞。 炮火准备后。 日军步兵在猛烈火力的掩护下。 一边继续尝试在3号渡口强行架桥,一边派出部队,向榔梨市外围的村落,如刘家冲、王家庄等地发起攻击。 他们企图占领这些村落作为进攻出发阵地,并清除南岸河防的近距离威胁。 “想占老子的前沿阵地?做梦!” 杨才干岂能让鬼子如愿,立刻命令部署在榔梨市区的第4团派出部队,前出增援外围村落守军。 一时间,榔梨市外围的几个村落枪声大作,爆炸声连绵不绝。 中日两军围绕这些关键的外围支点,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 村庄内的巷战、屋舍争夺战异常惨烈,往往一个院落、一堵土墙都要反复易手数次。 日军凭借精良的装备和娴熟的步兵战术,一度攻入部分村落。 但中国守军依托熟悉的地形和预先构筑的街垒,顽强阻击,甚至发起凶狠的反冲锋,用刺刀、大刀片将鬼子硬生生顶了回去。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黄昏。 浏阳河北岸硝烟弥漫,榔梨市外围数个村落已化为一片焦土。 日军第6师团的首次猛攻,在荣誉第一师第2旅的顽强阻击下,被硬生生遏制在了浏阳河北岸及少数前沿村落,未能成功架桥,也未能撼动榔梨主阵地。 然而,杨才干和所有2旅官兵都清楚,这仅仅是开始。 对岸是日军整整一个精锐师团,兵力、火力都占据绝对优势。 今天的战斗,只是大战前的开胃菜,更残酷、更血腥的考验,还在后面。 看着对岸日军正在调整部署,重新集结兵力。 杨才干抹了一把脸上的硝烟和汗水,对着北岸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狗日的小鬼子,今天只是热身!有种明天再来,看老子不崩碎你满嘴牙!” 第254章 大白天喝了假酒 …… 浏阳河北岸,日军第6师团临时指挥部。 师团长稻叶四郎中将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前,听着参谋汇报前线战况。 当他听到先头部队在榔梨渡口遭遇顽强阻击,首次架桥行动失败,且在正面村落争夺战中损失不小,部队被牢牢钉在浏阳河北岸时。 稻叶四郎那张惯常保持冷静的脸上,也不由得闪过一丝阴霾。 “八嘎……守军是哪支部队?火力配置和战斗意志为何如此之强?” 稻叶四郎沉声问道。 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桌面。 如此顽强且有章法的防御,绝非普通中国军队所能为。 一名情报参谋立刻上前,躬身报告: “师团长阁下,根据前线缴获的敌军文件和俘虏口供,以及其作战风格和装备判断,据守榔梨及浏阳河核心阵地的,是支那军荣誉第一师,师长名为顾沉舟。” “荣誉第一师……顾沉舟……” 稻叶四郎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和番号,眼中骤然爆射出一种混合着惊讶、了然,以及极度杀意的光芒。 他猛地想起了一段不那么愉快的“前尘往事”。 他的前任,那位以凶残和“赫赫战功”著称的谷寿夫中将。 正是在金陵战役后,因为在与这支“荣誉第一师”的交锋中未能竟全功,反而让其主力突围。 之后又在舆论和内部压力下,被迫退出现役,转入预备役,军事生涯几乎就此终结。 这在第6师团内部,被视为一个不大不小的耻辱。 “原来如此……是他们!” 稻叶四郎缓缓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是一种找到猎物的兴奋。 “谷寿夫前辈没有做到的,没有彻底碾碎的敌人,如今,就挡在我稻叶四郎的面前……” 他踱步到指挥部帐篷门口,望着南岸被硝烟笼罩的榔梨市方向。 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是在对南岸的对手宣告,又像是在对自己和麾下的将士立誓: “这,就是宿命的对决!” “谷寿夫阁下未能完成的遗憾,就由我稻叶四郎,来亲手弥补!” “荣誉第一师……顾沉舟……很好!击败这样的对手,才更能彰显我第6师团的武运!” 稻叶四郎猛地转身,目光扫过指挥部内所有的军官,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 “传我的命令!集中师团所有炮火,给我狠狠地轰击榔梨正面阵地,步兵做好强渡准备,我要在浏阳河畔,一举歼灭这支支那王牌,这个所谓的‘荣誉第一师’,用他们的鲜血和覆灭,来洗刷前辈的遗憾,铸就我第6师团新的辉煌!让整个支那战场都知道,与我第6师团为敌的下场,只有——死!” “哈依!”指挥部内所有日军军官齐声顿首,脸上都露出了狂热和嗜血的神情。 他们知道,师团长动了真怒,也下了最大的决心。 一场旨在彻底消灭荣誉第一师的恶战,即将在这浏阳河畔全面爆发。 当然,要是顾沉舟知道了稻叶四郎的狂言,定要嘲讽他今天出门没带脑子。 如今荣誉第一师有近两万五千余虎狼精锐,已今非昔比。 而此刻受稻叶四郎指挥的日军,包括第6师团主力以及第3师团一部才堪堪一万人。 相比之下,荣誉第一师不仅兵力和火力上占据优势,而且还占据着优势阵地,以逸待劳。 而日军虽然配备轻型火炮和少量装甲车辆,具备较强的正面突击能力。 但受制于浏阳河地形,机械化部队难以展开,且后勤补给线已因中国军队袭扰出现脱节。 所以,多番比较之下,明显是荣誉第一师占优。 也不知道稻叶四郎是不是喝了假酒,大白天竟然说出了胡话? 当然,也可以理解。 日本鬼子面对中国军队总是具备迷之自信的。 这源于过往战场的经验。 很快。 日军第6师团的炮兵阵地上,超过百门的各式火炮昂起了炮口,目标直指榔梨市及周边荣誉第一师阵地。 一场远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持久的炮火准备,如同即将到来的风暴,笼罩在南岸守军的心头。 而在榔梨市荣誉第一师第2旅的阵地上。 杨才干和所有的官兵们。 虽然不知道对岸那个名叫稻叶四郎的师团长发出了怎样的誓言,但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对面日军散发出的那种不死不休的疯狂杀意。 以及空气中那愈发浓重、令人窒息的战争气压。 “狗日的第6师团,这是要跟咱们玩命了!” 杨才干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非但没有惧意,反而燃烧起更加旺盛的战火。 “好啊!老子等的就是你们玩命,弟兄们,准备迎接畜生们的疯狂吧,咱们就在这榔梨,跟这帮金陵的刽子手,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第255章 血染滩头 …… 稻叶四郎的怒火,很快化作了实质性的炮火。 稻叶四郎直接致电第11军司令部。 以“遭遇支那军王牌主力,需速战速决打开通道”为由,强烈请求航空兵支援。 同时,他命令师团所属及配属的所有炮兵单位,不计弹药消耗,对榔梨市南岸中国军队阵地实施覆盖式炮击。 刹那间,天地变色。 超过百门火炮发出的轰鸣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 密集的炮弹如同犁地般,一遍又一遍地蹂躏着榔梨市外围及浏阳河南岸的2旅5团阵地。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巨大的爆炸将泥土、碎木和残肢断臂抛向空中。 原本还算完整的堑壕被炸得支离破碎,精心构筑的火力点在狂暴的炮火中一个接一个地沉默。 整个榔梨阵地仿佛在颤抖、在燃烧,化作了一片焦土炼狱。 即使有坚固的防炮洞可以保护5团将士们的安全,但总有人运气不好。 炮弹正好打进了战壕里。 运气特别不好的士兵当场四分五裂,运气稍微好一点的也会变成残肢断臂。 阵地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痛苦的嘶吼声。 炮击尚未完全停歇,天空中又传来了令人心悸的引擎轰鸣声。 日军的航空兵来了。 数架日军飞机如同秃鹫般俯冲而下,机翼下的机枪喷吐着火舌,对暴露在地面的中国军队阵地和后方增援路线进行低空扫射。 子弹在地面上打出一排排溅起的尘土,进一步增加了守军的伤亡和心理压力。 也压制着第5团的将士们抬不起头,展开不了任何的反击。 南岸,第2旅旅部。 杨才干被参谋们强行按在相对坚固的掩体里。 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密集的扫射声,感受着大地剧烈的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杨才干透过瞭望孔看去,原本熟悉的阵地已面目全非,硝烟弥漫,几乎看不到人的身影。 “狗日的稻叶四郎,真他娘的下血本啊!” 他心中又惊又怒。 惊的是日军火力的凶猛远超预期,怒的是看着弟兄们用血肉构筑的工事在炮火中损伤惨重。 炮火开始向纵深延伸,日军显然在为步兵渡河创造机会。 “旅座!鬼子工兵又下水了,这次人更多,在3号渡口和东侧5号浅滩同时架桥。” 观察哨顶着炮火余波,急切地报告。 杨才干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命令前沿,只要没被炸死,就给老子爬起来,阻击,绝不能让他们轻易把桥架起来!” 然而,日军的炮火和空袭压制效果太强。 尽管残存的第5团将士进行了顽强阻击。。 但在付出巨大代价后,日军还是在3号渡口成功架起了一座简易浮桥。 并且利用烟雾弹的掩护,约两个中队的日军步兵,近500人,迅速冲过浮桥,登上了南岸,抢占了一小块狭窄但至关重要的滩头阵地。 消息传到旅部,杨才干的心猛地一沉。 滩头阵地失守,意味着日军在浏阳河南岸有了立足点,可以源源不断地输送兵力,形势瞬间危急, 但他并没有慌乱,眼中反而闪过一丝狼一样的凶光。 “想站稳脚跟?问过你杨爷爷没有?!” 杨才干立刻抓起通往第5团的电话,几乎是吼着下达命令:“叶曲,你他娘的看戏看够了吧?轮到你了!带上你的人,给老子从侧翼狠狠地打,目标,鬼子的滩头阵地和那座浮桥,把狗日的全给老子赶下河喂鱼,还得把桥炸了!” 电话那头,叶曲大声答应,在后方看了这么久,他早就按耐不住了。 连忙命令第5团的将士们迅速出击。 此刻,日军滩头阵地上。 率先渡河的日军大队长松尾看着身后稳固的浮桥和正在陆续增援的士兵,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在他看来,最困难的渡河阶段已经过去。 只要巩固并扩大这个滩头阵地,后续主力就能蜂拥而过,拿下榔梨只是时间问题。 松尾命令部队快速挖掘散兵坑,建立环形防御,准备迎接中国军队来自正面的反扑。 他判断,遭受如此猛烈炮击的中国军队,即便组织反冲击,也只会从正面残破的阵地而来,他自信能够守住。 松尾完全没有想过,致命的打击会来自侧翼。 因为侧翼从开战至此一直都没有动静。 第5团团长叶曲早已按捺多时,接到杨才干的命令,他如同出闸的猛虎,大吼一声:“5团的弟兄们!跟老子冲,剁了这帮狗娘养的!” 隐藏在榔梨市东南侧一片丘陵和废墟后的第5团主力,如同鬼魅般突然杀出。 他们没有从正面向日军坚固起来的滩头阵地硬冲,而是利用地形,沿着一条预先侦察好的洼地和交通壕,迅猛扑向日军滩头阵地的左翼。 日军的滩头阵地为了应对正面攻击,主要火力点和兵力都面向北方,侧翼相对薄弱。 当叶曲团如同潮水般从侧翼涌来时,松尾大惊失色。 “八嘎!侧翼,支那军从侧翼上来了机,枪,,快转向!” 但已经晚了。 第5团集中了全团的轻重机枪和迫击炮,对着暴露无遗的日军侧翼阵地倾泻出暴风骤雨般的火力。 子弹如同镰刀般扫过,将正在挖掘工事或调整部署的日军成片打倒。 迫击炮弹精准地落在日军人群中和小小的环形阵地上,炸起一团团血雾。 日军仓促组织的侧翼防线瞬间崩溃。 整个滩头阵地完全暴露在第5团凶猛的交叉火力之下,毫无遮挡。 成功渡河的近五百名日军士兵,陷入了绝望的境地。 前有浏阳河阻隔,后有浮桥但被火力封锁,左右两侧都是致命的枪弹。 “杀啊!” 叶曲身先士卒,端着冲锋枪一边扫射一边冲锋。 5团的士兵们如同下山的猛虎,挺着刺刀,怒吼着冲入日军混乱的阵地。 战斗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失去了有效组织和阵地掩护的日军,在士气如虹的第5团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刺刀见红的白刃战迅速解决。 大部分日军甚至来不及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就被消灭在狭窄的滩头阵地上,鲜血染红了河岸的泥土,尸体层层叠叠。 与此同时,一支工兵分队在火力掩护下,冒着日军的拦截射击,成功冲到了浮桥边,将集束手榴弹和炸药包塞到桥墩下。 “轰隆!!!” 一声巨响,日军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浮桥,在爆炸声中断成数截,木屑和日军尸体一起被河水冲走。 北岸,正准备继续增援的日军后续部队。 眼睁睁地看着南岸滩头阵地被中国军队以雷霆之势夺回,浮桥被炸,气得捶胸顿足,却只能隔河兴叹,用更加疯狂的炮火覆盖南岸阵地泄愤。 杨才干在旅部看到叶曲团成功摧毁滩头阵地、炸毁浮桥,狠狠地一拳砸在土墙上:“干得漂亮!叶曲这小子,没给老子丢脸!” 第256章 形势不妙 …… 稻叶四郎在指挥部里接到先头渡河部队全军覆没、浮桥被炸的报告时。 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精心策划的首次强渡,竟然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以如此惨败告终。 这无疑是对他刚刚立下誓言的莫大讽刺。 “八嘎!废物!”他低声咒骂,但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稻叶四郎意识到,对面的中国军队指挥官不仅战斗意志顽强,战术也极其灵活刁钻,绝非易与之辈。 单纯的正面强攻和炮火覆盖,似乎难以迅速奏效。 而且航空兵回去整补再次出击也需要一定的时间,他不可能等着帝国战机到来才发起进攻。 必须尽快攻破榔梨,直取永安。 再以永安为跳板,攻下长沙,威胁支那西南门户。 稻叶四郎深知攻势决不能停止。 “命令!” 稻叶四郎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炮兵,继续对榔梨市及其周边阵地进行无差别覆盖炮击,重点摧毁其预设工事和后勤补给线,航空兵,增加出动架次,持续压制!”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榔梨市侧翼和更后方的永安方向。 “同时,向军司令部请求,协调第3师团,加强对捞刀河中国军队190师防线的压力!我要让这个荣誉第一师,首尾不能相顾!” “哈依!” 新一轮、更加狂暴的炮火再次降临榔梨。 日军的炮火仿佛永不枯竭,昼夜不停地倾泻在荣誉第一师的阵地上。 整个榔梨地区几乎被翻了个遍,许多地方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地貌,只剩下焦黑的弹坑和破碎的瓦砾。 守军士兵们只能蜷缩在加深加固的防炮洞和交通壕底部。 忍受着无休止的震动、轰鸣和硝烟的窒息感,依靠着顽强的意志力苦苦支撑。 杨才干在旅部掩体里,听着外面连绵不绝的爆炸声,感受着沙土簌簌落下,心情沉重。 他知道,稻叶四郎这是要用绝对的火力优势,硬生生地将他的第2旅磨碎。 部队的伤亡在持续增加,许多宝贵的火力点和预设工事被摧毁,通讯也时断时续。 “狗日的小鬼子,真他娘的有钱!” 杨才干骂了一句,转头对旅参谋长吼道,“告诉各团,给老子死死顶住,利用弹坑和废墟继续阻击,伤亡再大,阵地也不能丢,另外,催促后勤,想办法多送点弹药和手榴弹上来,尤其是迫击炮弹!” “是!” 与此同时,在更后方的永安核心阵地,气氛同样凝重。 师部内,顾沉舟看着地图上标注的敌我态势,眉头紧锁。 榔梨方向的炮火密度远超他的预计,杨才干承受的压力巨大。 而侦察营和方志行那边传来的情报也显示。。 日军第3师团正配合第6师团的行动,加强了对捞刀河190师防线的进攻。 老鸦滩方向的孔南团虽然成功迟滞了日军,但自身也伤亡不小,且当面日军有持续增兵的迹象。 “师座,稻叶四郎这是想用榔梨做突破口,同时牵制我侧翼,逼我们分兵。” 方志行分析道,“榔梨的炮火太猛,2旅伤亡不小,要不要把师预备队……” “不行。” 顾沉舟果断摇头,“永安才是根本,预备队暂时不能动。告诉杨才干,他的任务就是‘磨’,用空间换时间,用血肉耗敌人。只要榔梨不瞬间崩盘,就能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 “同时,电告190师朱岳师长,我部已在侧翼尽力牵制,望其务必顶住正面压力,确保捞刀河防线稳固。” 顾沉舟的思路很清晰,他不能跟着日军的节奏走。 榔梨是前哨,是消耗敌人的磨盘,虽然重要,但并非不可放弃。 真正的决战,必须在永安。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顶住日军最初也是最猛烈的三板斧,挫其锐气。 前线的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消耗阶段。 在榔梨,日军的步兵在炮火掩护下,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强渡浏阳河。 或者在已被炸成废墟的外围村落与中国守军反复拉锯。 第2旅的士兵们,往往要等日军的炮火延伸,才能从废墟和防炮洞里钻出来。 用步枪、手榴弹、刺刀甚至拳头,与冲上来的日军搏杀。 每一座残垣断壁,每一个弹坑,都成为了双方反复争夺的焦点。 伤亡数字在急剧上升,阵地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在永安,周卫国指挥部队加紧完善核心阵地工事,同时警惕地注视着榔梨方向。 他知道,一旦榔梨失守,永安将直接面对日军主力的兵锋。 在捞刀河侧翼。 孔南团在得到6团2营加强后,虽然稳住了阵脚,但面对日军一个大队持续不断的进攻和炮击,也打得异常艰苦。 阵地数次易手,又数次被夺回,双方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整个浏阳河——捞刀河防线,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 日军凭借其强大的火力和兵力优势,疯狂地向前推进、撕咬。 而中国守军,则依靠着地利的优势和顽强不屈的意志,一寸一寸地坚守,用生命和鲜血消耗着敌人的力量。 第257章 舍身炸桥 …… 虽然6团在孔南的带领下,奋力坚守老鸦滩。 但老鸦滩阵地的形势,还是急转直下。 日军第3师团见正面强攻190师防线进展缓慢。 于是果断将更多的压力倾泻到了侧翼这个他们认为的薄弱点上。 一个齐装满员的步兵大队,近千名凶悍的鬼子,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加入了围攻老鸦滩的战团。 原本面对一个日军大队就已倍感压力的孔南第6团,此刻要面对的是兵力翻倍、火力倍增的敌人。 6团本就不是荣誉第一师的头等主力,兵员一半为新兵,训练和实战经验相对欠缺,装备也以步枪和少量轻机枪、迫击炮为主。 他们之前能顶住,全靠一股血勇和河岸地利的加成。 但此刻,这仓促构筑的简易阵地,在日军持续而猛烈的炮火下早已摇摇欲坠。 到处是坍塌的散兵坑和炸毁的机枪掩体。 面对潮水般涌来的日军,6团的防线如同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舟,随时可能倾覆。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死也要死在阵地上!” 孔南的声音已经嘶哑,他端着步枪在残破的战壕里来回奔跑,给士兵们打气。 同时用精准的点射撂倒几个试图靠近的鬼子。 但他心里清楚,防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日军的火力完全压制了己方,士兵们伤亡惨重,许多新兵脸上已经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更致命的是,日军凭借绝对的火力优势,再次开始了架桥作业。 密集的炮火覆盖着6团阵地,压得守军根本抬不起头。 鬼子的工兵则在北岸机枪和掷弹筒的精准掩护下,拼命地将浮桥构件推向河中央。 “团长!小鬼子的桥……又快搭成了!” 一个满脸是血的连长匍匐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咱们的炮……咱们的炮不敢露头啊!” 孔南心如刀绞。 他何尝不知道? 6团那几门宝贵的迫击炮,是压制日军步兵的唯一远程火力。 但鬼子的山炮射程远超他们,只要迫击炮一开火,暴露位置,立刻就会招来毁灭性的炮火覆盖。 打一炮换一个地方? 在这被炮火犁过无数遍的狭窄阵地上,又能换到哪里去? 呼叫岳麓山炮群? 远水难救近火,等坐标传过去,炮弹落下来,鬼子的浮桥早就搭好了,大批鬼子就能冲过河。 眼看着浮桥一寸寸向河南岸延伸,日军的欢呼声仿佛已经隔河传来。 孔南双目赤红,猛地吼道:“爆破组!给老子上!把桥炸了!” 几个抱着炸药包的士兵毅然跃出战壕,但刚冲出去没几步,就被日军密集的火力网笼罩,瞬间被打成了筛子,倒在血泊中。 “他妈的!小鬼子!” 孔南看着牺牲的弟兄,目眦欲裂,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一把抄起旁边警卫员怀里抱着的、用布条捆扎好的集束手榴弹和炸药包,就要往外冲。 “团座!不行!” 一营长马大发猛地扑过来,死死按住孔南,“你是团长,是全团的主心骨,你不能去,让我去!” “放开!老子去!”孔南挣扎着。 “团座!算我老马求你了!”马大发黑壮的脸上满是决绝。 他力气极大,几乎是用抢的,一把将那沉重的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夺过来,迅速绑在自己胸前,动作快得不容拒绝。 马大发抬起头,看着孔南,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声音却异常平静:“团座,要是我回不来……麻烦你告诉师侦察营的田家义那小子,让他……照顾好我妹妹。” 说完,不等孔南回应。 马大发猛地转过身,如同一头矫健的豹子,借着弹坑和硝烟的掩护,向着河岸方向义无反顾地冲了出去。 “大发!!” 孔南嘶吼一声,眼泪瞬间涌出。 他猛地端起枪,对着对岸疯狂扫射,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咆哮:“全体都有,火力掩护,给老子往死里打,掩护马营长!!” 阵地上残存的6团士兵们,看着那个背负着全团希望冲向死亡的身影,爆发出最后的勇气,所有能开火的武器不顾一切地向对岸倾泻子弹,试图压制日军的火力。 马大发的身影在弹雨中穿梭,时而匍匐,时而跃进,动作快得惊人。 子弹在他身边嗖嗖飞过,打得泥土飞溅。 但他仿佛没有感觉,眼中只有那座即将合龙的浮桥。 终于,马大发冲到了河岸边。 没有丝毫犹豫,他拉燃了集束手榴弹的导火索,呲呲的白烟瞬间从他胸前冒起。 他盯准浮桥上聚集得最多的鬼子工兵区域,用尽生平最后的力气,纵身一跃。 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狠狠地砸在了浮桥中央。 浮桥上的鬼子工兵正干得热火朝天,猛然看到一个人影从天而降,胸前还冒着致命的青烟,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手榴弹!” “快跑!!” 惊恐的日语尖叫声响起,鬼子们想要四散奔逃。 但,已经太晚了。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集束手榴弹和炸药包同时被引爆,巨大的火球和冲击波瞬间吞噬了浮桥中央的一大段。 木屑、血肉、器材碎片如同天女散花般被抛向空中。 靠近爆炸中心的十几个鬼子工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化为了齑粉。 刚刚搭好的浮桥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断裂的桥体在湍急的河水中无助地摇晃。 马大发的身影,也消失在那团绚烂而残酷的火光之中。 河南岸阵地上,孔南和所有6团的士兵们都看到了这悲壮的一幕。 孔南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热血直冲脑门,眼前一片血红。 他丢掉打光子弹的步枪,捡起地上牺牲士兵的武器,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给老子打!为马营长报仇!杀光这帮狗日的小鬼子!!!” 悲愤化作力量,绝望变成疯狂。 残存的6团士兵们如同受伤的猛虎,向着对岸、向着河中央残存的日军,倾泻出复仇的子弹。 第258章 还没到时候 …… 马大发舍身炸桥的壮烈牺牲,如同一剂强心针,又似一把灼热的尖刀,深深刺痛了老鸦滩阵地上每一个6团士兵的心。 悲愤化作了滔天的怒火和死战的决心。 “为马营长报仇!” “杀光小鬼子!” 残存的士兵们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用步枪、手榴弹、甚至捡起石头,疯狂地阻击着试图利用浮桥残骸或泅渡的日军。 日军的这一次渡河攻势,在6团将士同仇敌忾的决死反击下,再次被硬生生打了回去。 北岸河滩上又增添了数十具日军的尸体,浑浊的河水卷着血色,呜咽东流。 然而,一时的血气之勇无法扭转绝对的实力差距。 日军指挥官井上少佐虽然对守军突然爆发的顽强感到震惊。 但他很快调整部署,更加凶猛地运用炮火优势,对6团已经残破不堪的阵地进行新一轮的毁灭性覆盖。 同时。 井上命令工兵在更上游一点的位置,避开刚才爆炸的阴影,再次尝试架设新的浮桥。 6团两个营的伤亡已经超过了二分之一,许多建制被打散,连长、排长非死即伤。 团长孔南本人也被弹片划伤了胳膊,鲜血浸透了半条袖子。 但他浑然不觉,依旧在枪林弹雨中奔走呼喊,组织残兵抵抗。 孔南看着身边越来越少的弟兄,看着对面日军仿佛无穷无尽的兵力和火力,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6团马上要到极限了。 也许下一秒,阵地就会全面崩溃。 “团座!鬼子……鬼子又从右边上来了!三连那边快顶不住了!” 一个浑身是土的通讯兵连滚带爬地过来,声音带着绝望。 孔南望向右侧,果然看到一股日军已经利用炮火掩护,涉水冲上了南岸,正与残存的三连士兵进行惨烈的白刃战。 “警卫排!跟老子上!” 孔南拔出早已卷刃的大刀,就要带人冲过去填补缺口。 就在这时,一颗偏离弹道的迫击炮弹带着刺耳的尖啸,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孔南身旁不远处! “团座小心!!”旁边的警卫员猛地扑了过来。 “轰!” 剧烈的爆炸声中,警卫员当场牺牲,孔南也被巨大的气浪掀飞,重重地摔在战壕壁上,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团长!团长!” “团座牺牲了?!” 附近看到这一幕的士兵们心胆俱裂,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因为主官的重伤濒临彻底瓦解。 几乎就在同时,榔梨市,第2旅旅部。 杨才干正对着电话咆哮,榔梨正面的压力同样巨大,他几乎抽不出任何兵力。 但老鸦滩的求援电报一封比一封紧急。 “他娘的!孔南这小子顶不住了!” 杨才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老鸦滩一旦失守,190师侧翼洞开,整个捞刀河防线都可能动摇, 那么榔梨就成孤岛了,届时只怕会陷入包围之中。 甚至还会影响到师主力的侧后安全。 杨才干再次尝试向师部请求援兵,哪怕是一个连也好。 永安镇,荣誉第一师师部。 顾沉舟同样接到了老鸦滩防线危急、团长孔南重伤昏迷的报告。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老鸦滩的位置重重敲击着,脸色凝重如铁。 方志行在一旁急切地说道:“师座,老鸦滩不能丢!是否从永安抽调……” “不行!”顾沉舟斩钉截铁,“永安是绝对核心,一兵一卒都不能动!” “起码现在不能动,而且现在也没到动的时候!” 稻叶四郎第6师团的主力还没突破榔梨呢,现在出击太早了些。 永安不能陷落,要出兵也是要在稻叶四郎露出破绽的时候。 而不是现在。 虽然拒绝了方志行出兵增援的请求。 但顾沉舟也知道老鸦滩的重要性。 顾沉舟目光扫过地图,最终落在了榔梨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给杨才干打电话!” 电话接通,顾沉舟没有任何寒暄,直接下令:“杨才干!我知道你正面压力大,但我现在命令你,无论如何,从你的预备队里,哪怕拆东墙补西墙,也要给我挤出至少一个连的兵力,立刻驰援老鸦滩!交给6团现在最高指挥官指挥!” “告诉他们,增援马上就到,给我再坚持至少四个小时!四个小时后,我允许他们相机后撤至第二道阻击线!” 杨才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钟。 他知道这意味着榔梨正面将承受更大的风险,但他更明白老鸦滩失守的后果。 他咬牙吼道:“是!师座!我就是把旅部警卫排派上去,也保证把人给您送到!” 放下电话,杨才干立刻叫来旅部警卫连长:“你!带上你的人,再从我旅部直属分队里凑一个排,立刻跑步前进,增援老鸦滩!告诉6团的弟兄,师座知道他们的难处,援兵到了!给老子像钉子一样,钉死在那里!” “是!” 警卫连长红着眼睛领命而去。 很快,一支由旅部警卫连和部分工兵、通讯兵临时拼凑起来的约一百五十人的增援队伍,冒着日军的炮火拦截,向着老鸦滩方向顽强地突进。 与此同时。 在昏迷的孔南被士兵们拼死抬下火线后,6团残部由军衔最高2营营长暂时指挥。 就在防线即将崩溃的最后一刻,他们看到了从侧后方出现的、打着第2旅旗号的增援部队。 虽然只有一百多人,但这支生力军的到来,如同久旱甘霖,瞬间稳住了6团即将崩溃的军心。 “援兵!是我们的援兵!” “师座没有忘记我们!” “弟兄们!跟小鬼子拼了!” 绝处逢生的6团残兵与增援部队合兵一处,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硬生生将刚刚登上南岸的日军又一次打了回去,暂时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老鸦滩阵地。 消息传回师部,顾沉舟微微松了口气,但眉头并未舒展。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缓解。 老鸦滩就像风暴中一根纤细的芦苇,随时可能被折断。 而更大的风暴,正聚焦在榔梨和即将到来的永安。 顾沉舟转身,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低声自语:“稻叶四郎,你的主力,也该动了吧……” 第259章 老鸦滩失守 …… 稻叶四郎的指挥部里,情报参谋不断送来老鸦滩前线的消息。 当稻叶四郎得知荣誉第一师竟然从压力巨大的榔梨正面抽调兵力增援老鸦滩。 而老鸦滩的中国守军在得到增援后再次稳住了阵脚时。 他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看来,这支那指挥官很在意这个侧翼啊……” 稻叶四郎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既然如此,我就帮你彻底斩断这只手臂!” 他立刻下达命令:“通知炮兵联队,暂停对榔梨正面的压制炮击!集中所有火力,包括各大队配属的步兵炮、山炮,全力轰击老鸦滩支那军阵地,我要在半个小时之内,将那里夷为平地,为步兵打开通道。” “哈依!” 稻叶四郎的命令迅速被执行。 原本笼罩在榔梨上空的炮火呼啸声骤然减弱了大半,让坚守在那里的杨才干和第2旅官兵都感到一丝诧异和不安。 然而,这短暂的宁静对于老鸦滩的守军而言,却是更大灾难的前奏。 几乎是在榔梨炮火停歇的同一时间。 更加密集、更加精准、来自更多方向的炮弹,劈头盖脸地砸向了老鸦滩那块已经饱经摧残的狭小阵地。 这一次的炮击,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和持久。 第6师团直属炮兵联队的重炮,加上各步兵大队配属的各式火炮,形成了压倒性的火力优势。 炮弹几乎是以犁地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反复蹂躏着每一寸土地。 刚刚得到增援、勉强稳住阵脚的6团残部与旅部援兵,瞬间被淹没在一片火海和硝烟之中。 防炮洞在巨大的爆炸中接二连三地坍塌,残存的工事被彻底抹平,焦黑的泥土混合着血肉被抛向空中。 惨叫声、爆炸声、土石崩塌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地狱的挽歌。 炮击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 当炮火终于开始向纵深延伸,阵地上还能站起来的中国士兵已经寥寥无几。 原本加上援兵尚有一千余人的守军,在这轮疯狂的炮火覆盖后,伤亡惨重。 虽然也带给了对岸日军近千人的伤亡。 战损比接近1比1. 但这一次炮火覆盖之后。 第6团能继续战斗的人员锐减至不足五百人。 而且大多带伤,建制完全被打乱,弹药也所剩无几。 临时接替指挥的迫击炮连连长从泥土中挣扎着爬出来,晃了晃嗡嗡作响的脑袋,看到的是一片末日般的景象。 他清点了一下身边还能动弹的士兵,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阵地已经不可能守住了。 于是,他立刻让还能工作的通讯兵,用最后一点电力,向师部发出了绝望的电报:“师座……老鸦滩……顶不住了……现存兵力不足三百,伤亡超过七成,弹药将尽……请求……指示……” 永安镇,师部。 顾沉舟拿着这封字字泣血的电文,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老鸦滩阵地上那惨绝人寰的景象。 孔南重伤,马大发牺牲,如今6团的两个营几乎打光…… 顾沉舟沉默了几秒钟,再睁开眼时,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决断。 他对方志行说道:“给老鸦滩回电:你部已完成任务,予敌重大杀伤,迟滞其行动达预期目的。现命令你部,由现任最高指挥官率领,放弃老鸦滩阵地,利用地形,逐次掩护,撤回榔梨市归建。行动务必迅速,避免被敌纠缠。” “是!” 方志行立刻去拟发电文。 他知道,这是断臂求生的无奈之举,但也是当前最明智的选择。 再让那几百残兵死守下去,只能是全军覆没。 下达撤退命令后,顾沉舟没有丝毫停顿,继续下达指令: “立刻电告190师朱岳师长:我部奉命放弃老鸦滩侧翼阻击阵地。贵师侧翼即将暴露,日军极可能顺势猛攻,望贵部提前调整部署,加强侧翼防护,做好应对准备!” “同时,电告榔梨杨才干:稻叶四郎不惜暂停正面炮火,全力支援侧翼,意在迅速打通老鸦滩。此举表明,其急于寻求突破,下一步极可能集结第6师团主力,对榔梨或永安发动孤注一掷的总攻。着你部提高警惕,加固工事,储备弹药,准备迎接最残酷的考验。” “告诉杨才干,真正的血战,马上就要来了!” 一道道命令从师部发出。 放弃老鸦滩是痛苦的,但顾沉舟必须确保整个“天炉”体系的运转,不能让局部的不利影响全局。 他现在必须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应对稻叶四郎即将发起的、更猛烈的风暴之中。 随着第6团将士们的撤离。 老鸦滩失守了。 烽火虽然暂时熄灭。 但浏阳河畔的空气,却因为这份短暂的寂静和即将到来的风暴,而显得更加凝重和压抑。 第260章 机会来了 …… 老鸦滩的失守,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牵一发而动全身。 日军第3师团投入两个大队迅速登陆,并毫不犹豫地向190师暴露的侧翼发起了猛烈的钳形攻击。 原本依靠捞刀河天险尚能勉力支撑的190师,此刻腹背受敌,防线顿时摇摇欲坠,情势急转直下。 稻叶四郎在指挥部里接到第3师团进展顺利的战报,脸上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 他立刻与第3师团指挥官通气,约定时间,共同发起总攻,意图彻底撕裂中国军队的防线,让荣誉第一师与190师首尾不能相顾。 到达约定时间。 日军的轰炸机和战斗机群如同乌云般蔽空而来,刺耳的引擎轰鸣声成为了进攻的号角。 新一轮,也是规模空前的河岸登陆战,在浏阳河榔梨段全线打响。 这一次,稻叶四郎彻底压上了第6师团的所有主力。 他改变了战术,不再集中于几个主要渡口,而是将进攻正面极大地拉长。 超过二十个攻击点沿河岸同时展开。 工兵们在凶猛的地面火力和空中力量的绝对掩护下,疯狂地架设浮桥。 更令人心惊的是。 稻叶四郎命令工兵,浮桥不必搭设到对岸,只需延伸到河水较浅、可以涉水渡河的区域即可。 “大日本帝国的军人,从不畏惧冰冷的河水与敌人的子弹!” 稻叶四郎的命令带着狂热的自信。 这一招极大地加快了日军的进攻节奏。 数以千计的日军步兵,在浮桥尽头便跃入深秋冰凉的河水中,嚎叫着向对岸发起了集团冲锋。 多点开花的攻势,加上空前猛烈的陆空火力支援。 瞬间给荣誉第一师第2旅的防线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许多地段的守军被完全压制,无法有效组织反击,眼睁睁看着日军涉水逼近。 榔梨市,第2旅旅部。 杨才干看着地图上几乎全线飘红的报警信号,听着各团、营雪片般飞来的告急电话。 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啐了一口:“他娘的,稻叶四郎这老小子,还真够凶的,这么冷的天,让鬼子兵涉水冲锋,够他们喝一壶的。” 但不怕死的可不止你日本人。 杨才干抓起电话,对着各团团长吼道:“都给老子听好了!小鬼子不怕冷,不怕死,老子第2旅的弟兄们,亦然不惧,传我命令,全线反击,别管鬼子的炮火有多猛,给老子探出头去打,手榴弹往河里招呼,机枪给老子扫,死,也要给老子死在阵地上,死在冲锋的鬼子前面!” 杨才干的悍勇感染了全线官兵。 在日军绝对的火力优势下,第2旅的将士们展现出了惊人的勇气和牺牲精神。 他们冒着被炮弹撕碎、被飞机扫射的风险。 从残破的工事中探出身,用步枪、机枪、手榴弹,向着涉水渡河的日军倾泻着复仇的火焰。 不断有士兵在开火中被击中倒下,但立刻有人补上他的位置。 这种近乎自杀式的顽强反击,竟然真的暂时压制住了日军多点进攻的凶猛势头,河面上漂浮起越来越多的日军尸体。 永安镇,师部。 顾沉舟密切关注着前线的每一份战报。 当确认稻叶四郎确实投入了第6师团几乎所有主力,拉长战线猛攻榔梨时。 他知道,一直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 “命令!”顾沉舟眼中精光一闪,“周卫国,立即将预备第3团调至榔梨市后方隐蔽待命,做好出击准备!” “电告杨才干,反击打得很好,要继续保持这种决死的气势,让稻叶四郎确信我军正在拼尽全力死守榔梨。” “但同时,秘密执行‘钉子’计划:在榔梨所有前沿河岸阵地以及榔梨市内的关键街道、废墟中,埋设大量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 “在给予日军足够杀伤,反击达到最猛烈程度后,各部队依计划,伺机装作伤亡惨重、力不能支,逐步放弃前沿河岸阵地,撤入榔梨市,再逐步放弃榔梨市部分区域,向后收缩!” 顾沉舟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榔梨市的位置,语气森然:“我们要让稻叶四郎以为,他是凭借强大的武力,一寸一寸啃下了我们的阵地。待其主力部队大量涌入我们放弃的榔梨阵地,队形密集,警惕性降低之时……引爆所有预设炸药!然后,杨才干指挥榔梨剩余部队,与周卫国的预备第3团同时出击,内外夹攻!” 顾沉舟强调道: “记住!反击要快、准、狠!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最大程度杀伤日军有生力量,不要在意阵地的得失,不要恋战,利用爆炸造成的混乱,像一把烧红的尖刀捅进黄油,撕下一块肉就立刻撤回,我要让第6师团的鲜血,浸透榔梨的每一寸土地!” 命令传到榔梨第2旅旅部,杨才干看着电文。 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混合着震惊和极度兴奋的神色。 他猛地一拍大腿: “高啊!实在是高!还是师座阴啊……咳咳,还是师座有办法!这是要给稻叶四郎这老小子备一桌‘地雷宴’,然后再关门打狗啊!” 杨才干立刻收敛笑容,对参谋长低声道:“快!按师座命令,秘密安排下去,动作要快,要隐蔽,告诉各团团长,把咱们的家底,那些舍不得用的炸药包、地雷,全给我用上,老子要请第6师团全体,坐一回土飞机。” 榔梨战场上,惨烈的战斗仍在继续。 在杨才干决死反击的命令下,第2旅官兵继续以巨大的伤亡代价,顽强地阻滞着日军的进攻。 但在暗地里,一支支小分队正利用战斗间隙和夜色掩护,将成捆的炸药秘密埋设在即将放弃的阵地之下。 稻叶四郎通过望远镜,看到对岸中国军队顽强但节节败退的景象,看到自己的士兵们虽然付出代价,但确实在一步步占领对方阵地,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在他看来,荣誉第一师的抵抗虽然激烈,但在他绝对的实力面前,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命令部队,加强攻势,全力突破,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帝国军的旗帜插在榔梨市的最高点!” 稻叶四郎信心满满,以为榔梨已经是囊中之物。 但他并不知道,一张死亡的大网,已经在他志得意满的进军路上,悄然张开。 第261章 鱼儿咬钩 …… 战局的发展,完全按照顾沉舟预设的剧本在推进。 在最初的几个小时里,第2旅的将士们在杨才干“决死反击”的严令下,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他们依托残破的工事,用步枪、机枪、手榴弹,甚至是石块和刺刀。。 与涉水渡河、蜂拥而至的日军展开了寸土必争的惨烈搏杀。 浏阳河南岸的滩头阵地前,日军尸体堆积如山,浑浊的河水被染成了暗红色。 第2旅官兵那种悍不畏死,仿佛要与阵地共存亡的疯狂气势,甚至一度让进攻的日军前锋产生了动摇。 北岸,日军第6师团指挥部。 稻叶四郎举着望远镜,眉头紧锁。 对面中国军队的抵抗强度超出了他的预计。 虽然他凭借兵力和火力的绝对优势,正在一点点地啃食对方的阵地。 但每前进一步,都付出了相当惨重的代价。 这种顽强的,不计伤亡的防守,让他心中那丝速战速决的期待渐渐落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躁。 “八嘎……这支那荣誉第一师,果然名不虚传,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稻叶四郎低声自语,但眼神依旧锐利,“不过,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再硬的骨头,也终将被碾碎!” 他命令部队继续加强攻势,同时更加密切地关注着对岸守军的一举一动。 就在榔梨前线血战正酣之际。 陈大宝亲自率领的预备第3团,悄无声息地抵达了榔梨市后方预定的集结区域。 这支援军的到来,意味着反击的拳头已经攥紧,只等出鞘的时机。 杨才干在旅部接到陈大宝就位的消息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表演的下半场,开始了。 “传令各团、各营,” 杨才干声音低沉,与之前咆哮冲锋的姿态判若两人,“从现在起,给老子开始‘泄气’!火力,一点点地减弱,反击的力度,慢慢地降下来,记住,一定要慢,像熬粥一样,火候要一点点撤。” 杨才干特意强调:“稻叶四郎这老鬼子,憋了这么久才发动总攻,肯定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谨慎得很!咱们要是火力一下子弱下去,他肯定起疑心,都给老子演像点,要让鬼子觉得,咱们是弹药快打光了,人是越打越少,实在顶不住了,才不得不后撤。” 众参谋都表示明白。 命令被层层传达下去。 前线的军官和老兵们心领神会,开始精妙地控制着战斗的节奏。 战场上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密集如雨的机枪扫射,变得开始断断续续,火力点的持续时间明显缩短。 原本成群甩出的手榴弹,变得稀稀拉拉,覆盖范围大不如前。 原本敢于探出大半个身子射击的士兵,更多地缩在掩体后,进行着威慑性大于实效的零星射击。 一些次要的、过于突出的前沿阵地,在经过一番激烈抵抗后。 开始有组织地被迫放弃,士兵们狼狈地向后收缩。 这种变化并非一蹴而就。 而是如同夕阳西下,光线一点点黯淡下去,不易察觉,却又无法逆转。 北岸,稻叶四郎的指挥部。 参谋们不断将前线的细微变化汇总过来。 “师团长阁下,敌军3号区域机枪火力明显减弱,间隔变长!” “报告,敌军在左翼沼泽地的反击部队后撤了,行动似乎有些慌乱!” “我部尖兵分队报告,占领的支那军前沿阵地内,发现大量来不及带走的弹药箱和散落的子弹,还有未吃完的粮食……” 稻叶四郎仔细地听着每一条汇报,举着望远镜的手久久没有放下。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对岸中国军队抵抗力度正在持续下降的趋势。 起初,他还有一丝疑虑,担心是敌人的诱敌之计。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衰竭的迹象越来越明显。 越来越符合一支濒临崩溃的部队应有的表现。 弹药不足,兵力锐减,士气低落。 尤其是听到发现对方遗弃的弹药和物资时。 稻叶四郎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在如此激烈的战斗中,如果不是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一支军队绝不会轻易丢弃宝贵的补给。 一丝难以抑制的喜色终于爬上了稻叶四郎的眉梢。 “搜嘎……” 稻叶四郎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支那军的抵抗,终于到极限了,他们的弹药即将耗尽,兵力也快被打光了。传令全军!加强进攻力度,一鼓作气,彻底突破榔梨防线,天黑之前,务必与第3师团胜利会师!” 稻叶四郎仿佛已经看到,帝国军的太阳旗在榔梨市上空飘扬。 看到荣誉第一师这支顽强的敌军在他脚下覆灭。 巨大的兴奋和建功立业的渴望,让他完全沉浸在了即将到来的胜利喜悦之中。 丝毫没有意识到,在那看似崩溃的防线背后,隐藏着怎样一个致命的陷阱。 日军进攻的号角吹得更加嘹亮。 更多的士兵如同潮水般涌过浮桥,涉过冰冷的河水,扑向那看似摇摇欲坠的中国军队阵地。 他们以为胜利在望,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走向荣誉第一师为他们精心准备的、布满炸药的死亡地带。 请君入瓮的戏码,已然上演。 杨才干在旅部掩体里。 看着日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更加疯狂地涌来,嘴角不由露出了一抹笑容。 鱼儿终于咬钩了。 第262章 行动开始 …… 日军的攻势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 看着榔梨前线阵地在支那军队越来越弱的抵抗下,被麾下部队逐一蚕食。 稻叶四郎心中的兴奋难以抑制。 连忙下令加大进攻力度。 杨才干在旅部掩体里,透过弥漫的硝烟,冷静地观察着战场的每一个细节。 他看到日军投入的兵力越来越多,队形也越来越密集。 尤其是作为先锋的石川虎联队,几乎已经全部渡过了浏阳河,正嗷嗷叫着向榔梨市内部纵深推进。 “差不多了……” 杨才干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是时候给这帮畜生送份大礼了!” 他立刻下令:“工兵分队,最后检查一遍所有预设炸点,确保万无一失。” “各部队,按预定计划,开始逐次、有序撤离榔梨核心阵地,向后方指定区域转移动作要快,但要保持队形,别让鬼子看出破绽。” 命令下达。 早已准备多时的工兵们如同幽灵般在残垣断壁间穿梭。 最后一次确认了那些隐藏在断墙下、瓦砾中、甚至尸体堆里的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的引爆装置。 与此同时。 前线各部队开始交替掩护,迅速而隐蔽地向榔梨市后方收缩。 为了让这场溃败显得更加真实,为了让稻叶四郎更加笃定他的判断。 在主力即将完全撤出榔梨阵地之前,杨才干精心策划了最后一幕。 他集中了手中还能机动的所有迫击炮和重机枪。 对着推进最快、最为嚣张的石川虎联队前锋,进行了一次短促而极其猛烈的火力急袭。 “轰!轰!轰!” “哒哒哒哒——!” 炮弹和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在日军先头部队的头上,打得正在冲锋的日军措手不及。 瞬间倒下一片,攻势为之一滞。 北岸,稻叶四郎指挥部。 突然遭此猛烈反击,日军参谋们吓了一跳。 但稻叶四郎随即不惊反喜,他哈哈大笑,用马鞭指着对岸: “诸君请看,这不过是支那军队的垂死挣扎罢了。用他们支那人的成语来说,这就是‘回光返照’,他们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这是最后的疯狂。” “师团长阁下英明!” 周围的参谋们立刻跟着哄笑起来。 纷纷出言嘲讽支那军队的不堪一击,赞美稻叶四郎的料事如神。 稻叶四郎志得意满地摆摆手,故作谦虚道:“诸君过誉了,榔梨尚未完全攻克,等我们彻底拿下此地,诸位再庆贺不迟!” 虽然表面一副谦逊的模样,但稻叶四郎眼中那炙热的野心已经暴露无遗。 稻叶四郎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命令:“给我全军压上,不给支那人任何喘息之机,一举攻克榔梨!” 对岸的杨才干,通过望远镜看到日军在遭遇最后反击后,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疯狂地涌上来,脸上露出了欣慰而残酷的笑容。 “对!就是这样,稻叶老鬼,别让老子看不起你,把你的人都送上来,越多越好!” 在指挥完这最后一击后,杨才干果断下令:“全体都有,撤!” 荣誉第一师第2旅残存的部队,如同潮水般退去。 迅速消失在了榔梨市区的废墟和烟尘之中。 日军的先头部队,石川虎联队。 几乎没有再遇到像样的抵抗,便顺利地占领了榔梨渡口及周边前沿阵地,并迅速向榔梨市区内部推进。 消息传回,稻叶四郎大喜过望,立刻命令:“石川虎,马上全面占领并巩固榔梨所有阵地,严防支那军去而复返。” 同时。 稻叶四郎命令作为预备队的藤川信宏联队立即开始渡河,扩大战果。 甚至,他已经开始考虑将师团指挥部前移至榔梨市内。 以便更近距离地指挥下一步对永安核心阵地的攻击。 榔梨后方,第2旅预设的隐蔽指挥点。 杨才干密切注视着鬼子的一举一动。 当他通过望远镜和侦察兵报告,确认石川虎联队超过三千鬼子已经完全进入了预设的炸药覆盖区域,而且后续的藤川联队也开始渡河时。 杨才干强压住心中的激动,立刻向师部发报: “师座!鱼儿已大部分入网!石川联队全员进入榔梨阵地,鬼子预备队也开始行动。是否按原计划引爆?” “卑职建议,或可再稍等片刻,待稻叶四郎师团部及更多鬼子进入榔梨后,再行引爆,以期最大战果!” 永安镇,师部。 顾沉舟接到杨才干的电报,看着上面“石川联队全员进入”的字眼,饶是他心志坚毅,此刻眉头也不由得闪过一丝喜色。 鬼子一个精锐联队踏入了死亡陷阱,就表示他的‘钉子’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大半。 方志行在一旁同样兴奋,他指着地图建议道:“师座,杨旅长的提议不无道理。若能等稻叶四郎和他的师团部也进入榔梨,再一举引爆……那将是足以震动整个战局的惊天之功,诱惑确实很大!” 顾沉舟的目光在地图上的榔梨和代表日军指挥部的标记之间来回移动。 一举摧毁日军第6师团指挥部,歼灭其主力。 这个诱惑如同魔鬼的低语,确实令人心动。 他甚至可以想象到那份战报将会引起何等的轰动。 那可是正面歼灭一个甲级师团的战果啊。 即使第6师团不是满额编制,但含金量也无比的高。 然而,仅仅是几秒钟的权衡,顾沉舟的眼神便恢复了清明和决断。 顾沉舟缓缓摇头,声音沉稳而有力: “不,不能等。” “战场形势,波诡云谲。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等待,就是在给稻叶四郎机会,也是在给我们自己增加变数!” “万一日军工兵在巩固阵地时发现了炸药的痕迹?万一有俘虏承受不住酷刑开口?万一稻叶四郎突然改变主意,暂缓前进?” 战场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顾沉舟看向方志行:“战争,从来都不是赌博!我顾沉舟,也永远不会去赌那不确定的概率!煮熟的鸭子,绝不能让它飞了!一个联队的鬼子,已经是块肥肉,我们必须稳稳吃下!” 方志行闻言,神色一凛,立刻点头:“师座所言极是!是卑职考虑不周,贪功冒进了。稳妥为上!” 顾沉舟不再犹豫,抓起电话,直接接通了杨才干的前沿指挥所,他的声音透过电话线,清晰地传到了榔梨后方: “杨才干!计划不变,立即执行!我命令你,‘钉子’行动,开始!” “是!‘钉子’行动,开始!” 杨才干在电话那头轰然应诺。 声音中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杀意和兴奋。 第263章 石川虎联队,诛! …… 随着石川虎联队占领了整个榔梨,膏药旗和旭日旗就在榔梨的最高处升起。 北岸高地,日军第6师团指挥部。 稻叶四郎意气风发地看着对岸榔梨市上空飘扬起的数面旭日旗。 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自豪。 在他眼中,榔梨的攻克,意味着荣誉第一师这颗“炉胆”已经被他砸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通往长沙的道路已然洞开。 而他,稻叶四郎,很有可能第一个冲入长沙。 “给第3师团藤田进师团长发报!” 稻叶四郎带着胜利者的矜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对通讯参谋说道,“告知藤田君,我第6师团已率先攻克支那军顽强据守之榔梨据点!望其努力奋进,早日与我部会师,共击长沙!” 指挥部里顿时响起一阵轻松而带着谄媚的哄笑声。 “师团长阁下用兵如神,藤田长官看来还是要慢一步啊!” “那是自然,在我第6师团的铁拳下,什么支那王牌,也不过如此!” 稻叶四郎听着部下的奉承,心中更是畅快。 为了记录击溃荣誉第一师这历史性的时刻,他特意叫来了随军的日本记者。 “来,为我拍一张!就在此地,以攻克之榔梨为背景。” 稻叶四郎整理了一下军装,手握指挥刀拄在地上。 脸上努力维持着威严而自信的微笑,准备将这“荣耀”的一刻定格。 记者调整着相机镜头,正要按下快门。 突然。 “轰隆隆隆——!!”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来自地底深渊的恐怖巨响,猛地从对岸的榔梨市传来!紧接着,是连绵不绝、震天动地的爆炸声!仿佛整个大地都在颤抖、在咆哮! 稻叶四郎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猛地一激灵。 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和茫然。 握着指挥刀的手都不自觉地松了一下。 就在这狼狈的瞬间。 记者下意识地按下了快门,记录下了稻叶四郎惊惶失色的丑态。 “八……八嘎!发生了什么?!” 稻叶四郎又惊又怒,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 指挥部里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这恐怖的爆炸声浪震慑。 一名参谋脸色煞白,手指颤抖地指向对岸,声音带着哭腔:“师……师团长阁下!您快看!榔梨……榔梨……” 稻叶四郎猛地扭头望去。 只见对岸的榔梨市已然化作一片火海炼狱。 冲天的火光将傍晚的天空映照得一片血红。 巨大的烟柱裹挟着泥土、碎木和无数残肢断臂腾空而起。 爆炸的中心区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犁过。 地面都在燃烧、在崩塌。 那是第6师团刚刚占领的阵地。 那是他稻叶四郎麾下最精锐的石川虎联队所在的位置。 “石川……石川联队……” 稻叶四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 幸亏被旁边的副官扶住。 他哪里还不明白? 自己中了支那军队的奸计! 那看似崩溃的抵抗,那遗弃的物资,那最后的回光返照,全都是精心设计的诱饵! 目的就是让他将主力送入这个死亡陷阱! “完了……石川联队……完了……” 稻叶四郎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心如刀绞。 一个齐装满员的精锐联队,超过三千帝国勇士,就在他眼前,在他志得意满的时刻,被这地狱之火全部吞噬。 这时,那个刚才准备去发报的传令兵还傻站在原地,颤巍巍地小声问道:“师……师团长阁下……那,那给藤田长官的电报……还发吗?” 这句话如同最尖锐的讽刺,狠狠扎在稻叶四郎的心上。 他刚才的炫耀和得意,此刻全都化作了无尽的羞辱和怒火。 稻叶四郎猛地一巴掌扇在传令兵脸上,声嘶力竭地咆哮:“滚!都给我滚出去!!” 与此同时,在榔梨后方。 当那地动山摇的爆炸声响起,看到日军占据的阵地瞬间被火海和浓烟吞噬时。 隐蔽待命的所有荣誉第一师官兵都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炸得好!” “狗日的小鬼子,这下知道厉害了吧!” 杨才干和陈大宝几乎在同一时间下达了出击命令。 “第2旅,跟老子冲!报仇的时候到了!” “第3团,全体出击!目标,肃清残敌,扩大战果!” 如同猛虎出闸,如同洪流决堤。 荣誉第一师第2旅的残兵与生力军第3团,从榔梨市外围的隐蔽阵地中汹涌而出。 向着那片刚刚经历浩劫,尚处于极度混乱和惊恐中的日军阵地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反击。 爆炸的余波尚未散尽,幸存的日军士兵大多被震得耳鼻流血,头晕目眩。 很多人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性打击中回过神来。 他们惊恐地看着周围同伴支离破碎的尸体,看着化为焦土的阵地,士气瞬间崩溃。 而就在此时,中国军队复仇的刺刀和子弹已经到了眼前。 “杀啊!” “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荣誉第一师的将士们如同砍瓜切菜般冲入混乱的日军人群。 许多鬼子甚至来不及举起枪,就被愤怒的刺刀捅穿,或被密集的子弹打倒。 战斗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清剿。 石川虎联队那些在惊天爆炸中侥幸存活下来的士兵,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在荣誉第一师凌厉的反击下,被尽数歼灭。 硝烟渐渐散去的榔梨废墟上,遍布着日军的尸体和装备残骸,尤其是石川虎联队的旗子,被一名中国士兵兴奋地踩在脚下。 这个第6师团的精锐联队,在稻叶四郎踏入陷阱后不到一个小时,便迎来了全军覆没的悲惨结局。 消息传回北岸指挥部,稻叶四郎面如死灰,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面前的地图。 “顾沉舟……荣誉第一师……此仇不报,我稻叶四郎誓不为人!” 他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但声音里却充满了无力与绝望。 榔梨的这场惨败,不仅让他损失了一个精锐联队,更是对他军事生涯和帝国武运的沉重打击。 第264章 胜败之间 …… 榔梨方向的惊天爆炸与随后爆发的激烈枪声,引起了浏阳河上下游所有中日军队的关注。 上下游,所有中日军队的注意力都被牢牢吸引。 指挥部的电话线路变得异常繁忙,侦察兵被一批批派出去,所有人都迫切地想知道。 榔梨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亲手缔造了这一混乱局面的顾沉舟,此刻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站在师部地图前。 只有微微抿紧的嘴角和不时看向通讯兵的眼神,泄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他在等,等杨才干的确切消息,这决定着他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永安镇,荣誉第一师师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空气中洋溢着紧张的气氛。 当通讯兵终于带着最新战报冲进来,大声确认杨才干和陈大宝部已完全控制榔梨废墟,并基本肃清石川联队残敌时。 师部内压抑已久的紧张气氛终于被一阵热烈的欢呼所取代。 “打得好!” “漂亮!干得太漂亮了!” 参谋和军官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许多人激动地跳了起来,互相捶打着对方的肩膀,脸上洋溢着难以置信的兴奋和自豪。 一个鬼子联队,整整一个齐装满员的鬼子联队,被他们硬生生吃掉了! 这简直是难以想象的胜利。 方志行更是激动地拿着战报,走到顾沉舟面前,声音都有些颤抖:“师座!初步统计,榔梨一役,我军预设炸药及后续反击,共毙伤日军石川联队逾三千人,缴获、摧毁武器装备无数。稻叶四郎的先锋,被我们彻底打掉了!” 顾沉舟看着战报上那沉甸甸的数字,一直紧绷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淡淡笑意。 这一步险棋,他走赢了。 这不仅是对骄狂不可一世的第6师团的当头棒喝,更是对全线守军士气的一次巨大提振。 为稳定整个浏阳河防线赢得了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 但顾沉舟很快收敛了笑容,眼神恢复清明。 胜利值得欣喜,但绝不能冲昏头脑。 “通令嘉奖杨才干、周卫国及所有参与榔梨作战的官兵!他们打出了荣誉第一师的威风!” 顾沉舟沉声道,“但是,提醒他们,战斗远未结束。稻叶四郎遭受如此重创,绝不会善罢甘休。命令杨、周二人,立即清点战果,抢救伤员,补充弹药,就地利用榔梨废墟抢修防御工事,务必警惕日军的疯狂报复。” “同时,电告战区薛长官及友邻各部,通报榔梨战果,以鼓舞全军士气!” 顾沉舟很清楚,歼灭石川联队是战术上的巨大胜利。 但在战略层面,日军依然占据着兵力和火力的总体优势。 稻叶四郎手中还有藤川联队等部队,第3师团也在猛攻190师防线。 一时的胜利,绝不能带来丝毫的松懈。 北岸,日军第6师团指挥部。 与荣誉第一师师部的振奋截然相反。 这里的气氛压抑得如同坟墓。 稻叶四郎颓然地坐在椅子上,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副官和参谋们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石川联队近乎全军覆没的消息,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整个第6师团的脸上,更抽在他稻叶四郎的心上。 “耻辱……这是帝国陆军前所未有的耻辱!” 稻叶四郎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无尽的悔恨。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对藤田进的炫耀,想起了在记者面前摆出的姿态,此刻都变成了赤裸裸的讽刺。 “师团长阁下……” 参谋长小心翼翼地开口,“是否……是否需要向军司令部报告……战损情况?” “报告?报告我如何葬送了一个精锐联队吗?!” 稻叶四郎猛地抬头,眼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吓得参谋长连连后退。 稻叶四郎猛地站起身,指挥部里来回踱步,剧烈起伏的胸口显示出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巨大的失败带来的不仅是兵力损失,更是对他个人威信和部队士气的毁灭性打击。 他知道,这个消息一旦传开。 不仅会遭到友军的嘲笑,更可能引来军司令部乃至大本营的责难。 但事已至此,隐瞒是不可能的。 “拟电……” 稻叶四郎最终停下脚步,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透着一股狠厉。 “如实向军司令部报告榔梨战况……就说是支那军极其狡猾,预设大量爆炸物,我部先锋石川联队不幸中伏,玉碎殉国……但,也要强调,我第6师团主力尚存,斗志未泯!恳请军司令部允许我部继续作战,必雪此耻,必灭此敌!” 稻叶四郎必须抓住最后的机会,用更大的胜利来掩盖这次的失败。 否则,他的军旅生涯,很可能就走到头了。 “命令藤川联队,停止渡河!就地构筑防御,防止支那军趁势反击!” “炮兵联队,给我持续轰击榔梨及周边区域!不能让支那人安稳地打扫战场!” “还有,” 稻叶四郎的目光投向地图上永安的方向,充满了仇恨。 “搜集所有关于顾沉舟和荣誉第一师的情报,我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下一次,下一次我绝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与此同时,在捞刀河方向。 日军第3师团师团长藤田进,也很快得知了第6师团在榔梨遭遇惨败的消息。 初始的震惊过后,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复杂。 一方面,作为友军,难免有一丝兔死狐悲的寒意。 但另一方面,一股难以言喻的庆幸感,也不可抑制地从心底冒出。 ‘幸好……当初选择主攻方向时,没有执意去争榔梨这块硬骨头……进攻榔梨的不是我……’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在藤田进脑海中盘旋。 藤田进暗自忖道,同时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荣誉第一师能如此干脆地吃掉石川联队,其实力与指挥官的能力,远超他的预估。 藤田进看了一眼地图上依旧处于苦战中的190师防线,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命令前线部队,加强攻势!必须在支那军因榔梨胜利而士气大振之前,突破捞刀河防线!绝不能让荣誉第一师有机会腾出手来支援其他方向!” 第265章 危局 …… 榔梨大捷的战报迅速传遍了整个第九战区,极大地振奋了苦战多日的中国军队士气。 战区司令长官薛岳在司令部接到捷报时。 紧锁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忍不住击节赞叹:“好!打得好!顾沉舟,荣誉第一师,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真乃国之干城,悍勇无双!” 薛岳毫不吝啬自己的褒奖之词,这支他亲手放入“炉胆”位置的利剑,果然绽放出了最耀眼的光芒。 欣喜之余,薛岳深知战局尚未明朗。 尤其是作为核心的永安阵地,容不得半点闪失。 于是,他立刻亲自拟电,发给荣誉第一师师部: “顾师长沉舟勋鉴:榔梨之捷,扬我军威,壮我士气,甚慰!汝与荣誉第一师将士英勇奋战,堪为全军楷模!然现下战局仍危,日军虽遭重创,其势未衰。” “据可靠情报,敌第11军因冒进深入,补给线已拉长至极限,显露疲态与疏漏。只要我再坚守旬日,待其补给断绝,兵疲意沮之时,便是我全线反击,尽歼顽敌之机!” 电文最后,薛岳的语气变得无比严肃,下了死命令:“永安乃此战核心,天炉之胆。万望汝部发扬连续作战之精神,克服万难,务必再坚守十日。十日内,寸土不可失!此令关乎长沙安危,关乎会战胜负,盼不负重托!” 永安镇,荣誉第一师师部。 顾沉舟受到薛岳的电文之后,仔细阅读,当看到“坚守十日”这个明确的期限时。 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些。 他最怕的就是没有期限的死守,那意味着需要流尽最后一滴血。 荣誉第一师得打光在永安的阵地上。 如今有了明确的时间目标,无论是心理上还是战术安排上,都有了清晰的指向。 人就是这样,有了目标,心里就有了盼头。 要是什么目标也没有,便会陷入迷茫,久而久之就会生出恐惧。 一旁的参谋长方志行也微微振奋,松了一口气道:“十日!师座,只要再坚守十日,待鬼子补给耗尽,就是我们反击的时候了,薛长官果然运筹帷幄!” 然而,顾沉舟脸上却并未露出太多轻松的神色。 顾沉舟走到巨大的作战地图前,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代表日军进攻方向的蓝色箭头,缓缓摇头,语气凝重: “老方,你想得太简单了。薛长官看得准,日军补给线确实拉长了,这没错。但正因为如此,接下来的战斗,才会更加惨烈!” 顾沉舟手指重重地点在永安的位置:“鬼子不是傻子,冈村宁次、稻叶四郎更不是庸才。他们比我们更清楚自己后勤的困境!所以,他们一定会像输红了眼的赌徒,在筹码用光之前,压上所有本钱,不惜一切代价,猛攻永安!因为他们需要用永安做跳板,在补给彻底断绝之前,拿下长沙,或者至少重创我军主力,为他们体面后撤创造条件!” 顾沉舟看向方志行,眼神深邃:“这意味着,未来这十天,才是真正的炼狱。稻叶四郎的第6师团会发疯,其他方向的日军也会配合拼命。我们要面对的,将是开战以来最疯狂、最不计伤亡的进攻!” 闻言,方志行脸上的振奋之色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 他明白了自家师座的意思。 明确的期限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更加残酷的倒计时。 敌人不会坐等补给耗尽,他们只会在这之前,发动更狂暴的进攻。 “那……师座,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方志行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 顾沉舟正欲开口,详细阐述自己刚刚在脑子里拟定的防御构想。 一名通讯参谋却脸色苍白,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师部。 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师座!参谋长!紧急军情!捞……捞刀河防线……被突破了!第190师……没能顶住,日军第3师团主力已经渡过捞刀河,正沿河岸快速向我永安侧后方向穿插!” “什么?!” 这个消息如同一声惊雷,在师部内炸响, 方志行霍然变色,猛地看向地图。 顾沉舟的身体也是微微一僵, 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迅速接过电文,目光飞快地扫过。 电文内容确认了通讯参谋的汇报,190师防线在日军第3师团的持续猛攻下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大批日军正利用这个缺口涌了进来。 形势急转直下。 刚刚在榔梨重创第6师团带来的喜悦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冲散。 永安阵地,原本只需要面对正面第6师团的压力,如今,侧翼却暴露在了日军第3师团的兵锋之下。 顾沉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日军第3师团突破方向的新的箭头,正如同毒蛇般,试图绕到永安的背后。 前有第6师团这只疯虎,侧后又来了第3师团这头恶狼! 荣誉第一师和永安核心阵地,陷入了被两面夹击的极度危险境地。 师部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顾沉舟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第266章 收缩防线 …… 捞刀河防线被突破,日军第3师团威胁侧后的消息,如同一盆冰水浇在师部每个人心头。 刚刚因榔梨大捷而振奋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危机感和沉重的压力。 方志行脸色发白,急声道:“师座!第3师团穿插侧后,永安危矣!是否立刻派兵阻击?至少要让陈大宝的第3团……” “不!” 顾沉舟猛地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地图上,榔梨与永安之间的那片区域,眼神锐利如鹰隼。 大脑在飞速运转,权衡着利弊。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 顾沉舟猛地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他干脆地下达了命令,声音清晰冷静,不容置疑: “立刻电令杨才干、陈大宝:放弃榔梨所有阵地!第2旅、第3团,携带所有能带走的装备和伤员,立即撤退!以最快速度,收缩至永安核心防御圈!” “什么?放弃榔梨?!” 方志行失声惊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榔梨是他们浴血奋战、付出巨大代价才守住,并且刚刚取得辉煌战果的地方,如今竟然要主动放弃? “师座!榔梨乃永安门户,就此放弃,日军第6师团便可长驱直入,与第3师团对我形成夹击之势啊!” 方志行急切地劝阻。 顾沉舟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方志行,语速极快却异常清晰:“老方,你的顾虑我清楚。但正因如此,才更要放弃。” 顾沉舟手指重重戳向地图上的榔梨:“你看!榔梨经过连日血战,尤其是之前那场大爆炸,阵地工事几乎已被摧毁殆尽,几乎无险可守!我部在此血战多日,兵力、弹药消耗巨大,已是强弩之末。在这种一片废墟、毫无遮蔽的地方死守,除了徒增伤亡,没有任何意义!” 顾沉舟的手指一划,指向捞刀河上游:“更重要的是,190师的防线已被突破,第3师团正沿捞刀河南下。如果我们不及时撤退,第3师团一旦分出兵力,趁机南下袭击榔梨侧背,杨才干和陈大宝就将陷入第6师团正面强攻和第3师团侧后夹击的死地!到那时,第2旅和第3团就全完了!” 顾沉舟的指尖最终重重落在永安:“而稻叶四郎新败,复仇心切,必然不顾一切猛攻。我们若继续分兵固守榔梨这块死地,不仅守不住,反而会将杨才干和周卫国这两支尚有生力的部队,白白消耗在无险可守的废墟里,葬送掉我们最后的机动力量!” 闻言,方志行怔然不语,显然已经明白了自家师座的意思。 但从情理上,放弃榔梨,却是格外的难以接受。 不管方志行如何想,顾沉舟继续说:“再看永安!这里是我们经营多日的核心阵地,工事坚固,地形有利,周卫国的第1旅在此倾注了大量心血,这里,才是我们真正的铜墙铁壁。” “如今第3师团突破捞刀河,威胁我侧后,我们兵力本就捉襟见肘,若再分兵据守榔梨,永安防御必然空虚!届时,正面第6师团猛攻,侧后第3师团穿插,我军兵力分散,首尾难顾,那才是真正的死局!” 顾沉舟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战局的冷静:“所以我们必须收缩,把我们的拳头收回来,放弃榔梨这块已经嚼烂了、而且充满危险的骨头,将杨才干、周卫国所有主力,全部集中到永安。利用永安坚固的预设阵地,形成一个铁桶,我们要在这里,同时迎战日军两个师团的攻击。” 说到这里,顾沉舟停顿了一下,给了师部里的所有人一个头脑缓冲的机会。 过了一会儿,顾沉舟看向方志行,眼神坚定无比:“薛长官要我们守十日!在榔梨那片废墟上,我们守不住十日,只会被敌人优势兵力碾碎。但在永安,凭借坚固工事和集中起来的兵力,我们就有希望。只有集中兵力,捏成一个拳头,我们才能在这最后十天里,扛住鬼子最疯狂的进攻,才能完成薛长官的重托!” “给杨才干单独下令!” 顾沉舟补充道,语气森然,“他的第2旅撤出榔梨后,不必急于赶路。我要他在通往永安的主要道路、桥梁、隘口,不惜一切代价,层层设阻,节节阻击。” “同时,炸毁沿途的所有主要道路,埋设所有能用的地雷、诡雷,把沿途能破坏的地形全都给我破坏掉。我要他像一颗钉子,死死拖住日军第6师团的追击速度,哪怕多拖延一个小时,也是为永安加强布防争取宝贵时间!” 方志行听着顾沉舟条分缕析的解释,额头上渗出冷汗。 但眼神也逐渐从震惊和不解,转变为认同和决然。 他不得不承认,顾沉舟的判断是正确的。 在绝对劣势下,分散兵力是取死之道。 放弃险地、集中力量固守核心,才是唯一生机。 尤其是考虑到榔梨工事已毁和侧翼洞开的巨大风险,撤退是必然选择。 “师座英明!是志行短视了!我立刻去传达命令!” 命令迅速通过电台和电话传达到了榔梨前线。 榔梨,临时指挥所。 杨才干和陈大宝接到命令时,同样震惊不已。 “放弃榔梨?师座这是……”陈大宝眉头紧锁。 杨才干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一拍大腿。 他虽然性子悍勇,但并非不懂战略,稍一思索便明白了顾沉舟的意图,咬牙道:“他娘的!师座这是要攥紧拳头跟鬼子拼命了!榔梨这破地方,工事都炸平了,确实是个死地,再守下去咱们都得填进去,还得防着侧翼的鬼子捅刀子。” “撤得好!传令下去,各部队交替掩护,带上能带的,特别是伤员和重武器,撤!给老子用最快的速度,撤回永安!” “老杨,师座还有单独命令给你,” 第2旅参谋长补充道,“命我部撤退途中,负责断后阻击,不惜一切代价破坏道路、埋设地雷,迟缓日军推进!” “明白!交给老子了,保证让稻叶这老鬼子一路磕掉牙!” 杨才干眼中凶光一闪,立刻开始部署破坏和阻击任务。 尽管心中不舍,但军令如山。 第2旅和第3团在榔梨的部队,立刻开始了紧张而有序的撤退。 他们掩埋了牺牲战友的遗体,带上伤员和尽可能多的弹药,破坏掉带不走的沉重装备。 利用夜色和残存的工事掩护,迅速脱离了与日军的接触。 杨才干亲自指挥断后部队。 在撤退路线上大肆破坏,爆破主干道,埋设地雷和障碍物,组织小股部队进行顽强的迟滞作战,向着永安核心阵地且战且退。 北岸,日军第6师团指挥部。 稻叶四郎很快就发现了对岸中国军队的异常动向。 侦察兵报告,榔梨方向的枪声迅速稀疏下来,似乎中国军队正在大规模后撤。 “想跑?” 稻叶四郎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看来是得知第3师团突破的消息,害怕被夹击,想要缩回乌龟壳里去了!” 他立刻命令部队:“追击!全力追击!绝不能让他们安然撤回永安!藤川联队,给我咬住他们!” 然而。 第2旅和第3团的撤退组织得井井有条,后卫部队层层设阻,加之对地形熟悉,日军的追击并未能取得太大成果,反而在夜间追击中又付出了一些伤亡。 第267章 两个师团 就在顾沉舟果断下令杨才干部放弃榔梨,向永安核心阵地收缩的同时。 上游的战局也在急剧变化。 日军第3师团在成功突破捞刀河190师防线后,师长藤田进并未选择继续追击溃退的190师残部。 而是做出了一个更为狠辣和现实的决策。 主力迅速转向下游,直扑榔梨。 藤田进的算盘打得很精。 趁荣誉第一师主力被第6师团牢牢钉在榔梨正面之际。 他的第3师团从侧后猛然一击,与稻叶四郎前后夹攻,必能将这支令他忌惮已久的中国王牌部队彻底歼灭于榔梨城下。 若能达成此目标,不仅一雪前耻,更是奇功一件。 然而,当他的先头部队疾驰至榔梨外围时。 看到的却是一片仍在燃烧的废墟和空荡荡的阵地。 除了零星的断后部队和无处不在的地雷、障碍物外。 荣誉第一师的主力早已不见踪影。 “八嘎!” 藤田进在临时指挥所里接到报告,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他精心策划的夹击之局,竟然扑了个空。 这种感觉,就像蓄满力气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他无比憋闷,更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顾沉舟……又是这个顾沉舟!” 藤田进咬牙切齿,他对这个对手太熟悉了。 在华中地区的多次交锋中,他已深深领教过此人的难缠与机变。 对方竟然能在榔梨新胜、却又面临侧翼威胁的复杂局面下。 如此果决地放弃战略要地,迅速收缩兵力,这份洞察力和决断力,让他感到心惊,同时也升起了更强烈的杀意。 “此人不除,必为帝国心腹大患!” 扑空的第3师团主力,与正从正面小心翼翼进入榔梨废墟的第6师团藤川联队,在一片狼藉中“胜利会师”了。 场面颇有些尴尬。 稍作安排后,藤田进带着几名高级参谋,前往位于榔梨北岸、刚刚重新设立的第6师团指挥部。 “师团长阁下,前方就是第6师团的指挥部,稻叶四郎中将已在等候。”参谋官策马上前,低声汇报。 藤田进微微颔首,勒住马缰。 片刻后,他在一众卫兵的簇拥下走进临时搭建的指挥部。 指挥部内,气氛微妙。 稻叶四郎正背对着门口查看地图,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藤田君,恭喜你突破捞刀河防线,真是神速啊!” “哪里,”藤田进抬手行了个军礼,语气却带着几分揶揄,“比起稻叶君在榔梨苦战多日,我这不过是顺手为之罢了。倒是没想到,支那军队竟然不战而退,让稻叶君轻松拿下了这块硬骨头。” 说然说的客气,但藤田进话语中那若有若无的意味,让稻叶四郎听出了几分嘲讽。 这分明实在嘲讽他稻叶四郎血战多日,结果占领的只是一座支那军队主动放弃的空城。 稻叶四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脸色更加难看,却又无法发作。 确实,藤田进说的是事实,他确实在榔梨碰得头破血流,还葬送了一个精锐联队。 而且,占领榔梨并非他奋力攻克,而是顾沉舟主动撤军的结果。 但连日来,第6师团在榔梨损兵折将。 尤其是那场大爆炸,让他的部队元气大伤。 如今被藤田进当众点破,稻叶四郎难堪至极。 于是,稻叶四郎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冷声道: “藤田君此言差矣。” “荣誉第一师可不是190师那般不堪一击。顾沉舟狡猾多端,其部战斗力更是支那军队中的顶尖水准。若是你面对的是顾沉舟的主力,未必能有这般顺手的战果。” 这话带着嘲讽,暗示藤田进是捡了软柿子捏。 出乎意料的是,藤田进并未反驳,反而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坦然承认:“稻叶君所言,并非虚言。顾沉舟此人,用兵狡诈如狐,悍勇如虎。其麾下荣誉第一师,装备精良,士气高昂,战斗意志极其顽强,确是我军在华中地区遇到的最难缠的对手之一。与之交锋,必须慎之又慎。” 藤田进的坦诚,反而让稻叶四郎有些意外,心中的火气也消散了些许,生出几分同仇敌忾之感。 毕竟,他们都在这同一个对手面前吃过亏。 “既然如此,” 藤田进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永安的位置,语气变得严肃而坚定,“稻叶君,我认为我们两师团不应再各自为战。永安,是支那军‘天炉战法’的核心,也是我军此次进攻长沙必须拔除的钉子,冈村宁次司令官阁下也已明令,必须攻克此地。” 他看向稻叶四郎,目光灼灼:“顾沉舟和他的荣誉第一师确实强悍,若我两师团单独进攻,或许都会感到吃力,甚至可能再次受挫。但如果我们联合起来,集中两大师团的兵力与火力,从正面与侧翼同时向永安发动雷霆一击!我不信,他顾沉舟还能有三头六臂,能同时挡住我们两只铁拳!” 稻叶四郎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藤田进的意图。 藤田进的提议正中他下怀。 他新败之下,急需一场真正的胜利来洗刷耻辱。 单独进攻永安,他确实没有十足把握。 但若与第3师团联手,兵力、火力都将形成压倒性优势,复仇的希望无疑大增。 “藤田君高见!” 稻叶四郎立刻表态,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罕见的、带着一丝狰狞的笑容,“顾沉舟让我第6师团蒙受损失,此仇必报!我完全同意,两师团联合作战,共同进攻永安!就让这座支那军队所谓的核心堡垒,成为荣誉第一师的坟墓,也成为你我两师团建功立业的垫脚石!” “哟西!” 藤田进满意地点点头,“那么,我们就来详细商议一下进攻部署。我认为,可由贵部从榔梨方向,对永安正面施加最大压力。我部则从捞刀河方向,攻击其侧翼及后部。我们要让顾沉舟首尾难顾,疲于奔命。” “正合我意!” 指挥部内。 两名师团长的目光同时聚焦在地图上的永安,眼中充满了势在必得的狠厉。 而此刻。 永安核心阵地的战壕里,顾沉舟正亲自巡查防线。 士兵们正抓紧时间加固工事,搬运弹药。 丝毫不知接下来将要面对两个师团的强攻。 第268章 整备以待 …… 榔梨废墟附近,日军第3、第6师团在经历了各自苦战后,终于完成了部队的整合与集结。 藤田进和稻叶四郎看着麾下重新整顿的部队,虽然人数已不复开战之初的鼎盛,但眼中依然燃烧着自信与凶戾的火焰。 藤田进的第3师团,自突破新墙河、汨罗江以来,连续作战,兵力从约两万五千人锐减至一万五千余人。 随后在强攻捞刀河190师防线以及扫荡老鸦滩的战斗中。 又付出了三千五百余人的伤亡,如今能投入一线作战的兵力,约在一万一千人上下。 稻叶四郎的第6师团则更为凄惨。 他们在前两道防线就损失较大,兵力降至一万余人。 而榔梨一战,尤其是那场毁灭性的大爆炸,瞬间吞噬了超过三千名精锐步兵,加上其他战斗损失,总伤亡高达四千人。 此刻,第6师团能拿出的战斗兵员,已不足七千人。 两师团合计,算上配属的工兵、辎重等辅助部队,堪堪达到两万之数。 约等于一个加强版的甲种师团兵力。 然而,兵力的缩减并未带来火力的削弱。 两个师团所属的炮兵联队、重机枪大队等核心火力单位保存相对完好。 超过两百门各型火炮、大量的掷弹筒和重机枪,构成了他们依然强大的打击力量。 除了受限于浏阳河水网地形难以发挥的坦克部队外,这两万日军的火力投射能力,完完全全是两个甲种师团的标配。 “虽然兵力有所折损,但以我两师团之雷霆火力,碾压当面之敌,绰绰有余!” 稻叶四郎嘴角勾起一抹狠笑:“没错!支那军队一贯兵力匮乏,荣誉第一师撑死不过万余人。我们两万精锐配上百门火炮,正面强攻就能把他们的阵地轰成筛子!” 他俯身指着地图,“我部熟悉正面地形,等到达永安外围渡河后仍攻城南主阵地,用重炮撕开缺口;藤田君的第3师团渡河后从城西迂回,拿下那片高地,居高临下压制支那军火力,两面夹击,天亮就能发起总攻!” 藤田进颔首认同,随即下令:“各联队连夜调整部署,火炮部队拂晓前进入射击阵地,工兵负责清除前进道路上的障碍。告诉士兵们,拿下永安,就能直取长沙,天皇陛下会为我们授勋!” 指挥部内,日军军官们齐声应和,杀气腾腾的氛围几乎要冲破帐篷。 但稻叶四郎和藤田进都不知道。 他们面对的荣誉第一师,早已不是他们印象中那个万余人编制的部队。 而是一个经过加强、兵力高达两万五千、装备更为精良的庞然大物。 这份信息差,让他们对即将到来的战斗,充满了盲目的乐观。 永安镇,荣誉第一师师部。 与日军指挥部的乐观相反,这里的气氛很凝重。 顾沉舟接到了侦察兵和各方汇总的紧急情报。 知晓了日军第3、第6师团已然会师,并明显摆出了联合围攻永安的架势。 “果然来了……双拳难敌四手,这次是真正的考验了。” 顾沉舟神色肃穆。 面对两个日军王牌师团的合力围攻 即便他手中兵力与之相当,甚至略有超出 但在火力、尤其是重火力上的差距,以及被两面夹击的不利态势,都让局面异常凶险。 方志行站在一旁,沉声道:“师座,日军两师团合流,兵力近两万,这下麻烦大了。” “麻烦是麻烦,但也不是没有机会。”顾沉舟放下电报,眼神锐利。 “命令全军,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所有官兵枕戈待旦,检查武器,配发足额弹药,后勤部门确保粮食、饮水和药品供应” “工兵营,再检查一遍浏阳河沿岸布设的水雷和水中障碍物是否完好!加固所有前沿工事,尤其是面向捞刀河方向的侧翼阵地!” “通讯营,确保各阵地、各友军之间联络畅通,尤其是与岳麓山炮兵群的直接通话,绝不能中断!” “是!” 方志行刚要转身,顾沉舟又叫住他:“还有,给第九战区司令部发报,就说日军第3师团放弃追击190师,与第6师团汇合围攻永安。薛长官可趁机调动兵力,巩固捞刀河上游防线,甚至能抽兵支援其他战场。” 方志行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师座高明!这样一来,日军的合围企图反而给我们争取了调兵空间!” 顾沉舟很清楚,自己这里吸引的日军越多,承受的压力越大,薛岳长官在全局调度上就越有辗转腾挪的空间。 他这里钉得越死,整个“天炉战法”成功的希望就越大。 但是,固守待援绝非顾沉舟的风格,更不是荣誉第一师的作风。 在敌人完成最终进攻部署之前,他决不会坐以待毙。 待方志行传达命令后,陈实又对周卫国下令。 “周卫国!” “到!” “日军第6师团与第3师团之师汇合,士气正盛,但也正因如此,其骄狂之气必生。我们不能让他们太舒服地完成进攻准备!” 顾沉舟目光冷冽,“命令预备队第3团,抽调一个精锐营,配属师属侦察连,立即前出!” 他手指点向地图上通往永安的几条主要通路:“他们的任务,不是决战,是利用我们在撤退途中和前沿布设的大量地雷、障碍物,结合地形,展开游击袭扰,冷枪冷炮,昼夜不停,重点打击日军侦察分队、小股巡逻队、后勤运输队,特别是他们的军官和炮兵观察员,” “我要你们像牛皮糖一样粘着鬼子,像蚊子一样叮咬他们,打击他们的士气,消耗他们的体力,干扰他们的部署,拖延他们发起总攻的时间,记住,一击即走,绝不恋战!要把鬼子搞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是!保证完成任务!”周卫国立刻领命。 他明白,这是要在最终的血战来临前,尽可能地削弱敌人,为己方争取更多的准备时间和心理优势。 傍晚时分,第3团团长陈大宝带着八百余名士兵,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永安外围的山林。 他们沿着日军可能行进的道路,分成一个个小组,埋伏在日军的必经之路上。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士兵们的脸上,每个人眼中都透着坚毅。 他们要做最锋利的钉子,牢牢钉在日军前进的路上。 永安内外,战云密布。 第269章 步步荆棘 …… 在获得冈村宁次的批准后。 稻叶四郎与藤田进不再迟疑,立即率领整合后的两万大军,气势汹汹地扑向最终目标,永安。 天刚蒙蒙亮,日军两师团的先头部队便沿着通往永安的道路进发。 可刚走出没几里地,藤田进乘坐的军用卡车便“哐当”一声陷进了被炸得坑洼不平的路面,车轮卡在碎石与泥浆里动弹不得。 他推开车门跳下来,看着眼前蜿蜒如蛇的烂路。 路面被炸药掀得翻江倒海,巨大的弹坑一个连着一个,钢筋水泥的残骸裸露在外。 别说卡车,就连骑兵都难以顺畅通行。 “八嘎!顾沉舟这混蛋!” 稻叶四郎紧随其后赶到,看到这景象气得脸色铁青,狠狠踹了一脚路边的石头,“竟然把路炸成这样,是想让我们用脚走到永安吗?” 顾沉舟:你说对了,我就是这样想的。 “顾沉舟这个狡猾的支那狐狸!”稻叶四郎恨恨地骂道。 炸毁道路这一手直接废掉了他们快速机动的能力。 “没办法了,” 藤田进虽然也很愤怒,但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命令部队,放弃所有轮式车辆,火炮全部拆卸,由士兵和驮马人力运输,全军,步行前进。” 命令下达,日军庞大的队伍顿时变得更加臃肿和缓慢。 士兵们扛着沉重的装备和分解后的炮件,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被破坏的道路上艰难跋涉,怨声载道,士气无形中受挫。 但麻烦才刚刚开始。 然而麻烦才刚刚开始。 当队伍行至一处狭窄山道时,“轰隆”一声巨响突然炸响。 一名肩扛歪把子机枪的日军士兵不慎踩中了地雷。 “有地雷!” 他惊恐的叫喊还没落下,接连的爆炸声便此起彼伏,慌乱中又有几名士兵踩中隐藏的地雷,碎石与血肉飞溅,队伍瞬间停滞。 周围的士兵在惊慌失措下,四处乱窜,又接连触发了更多隐蔽巧妙的地雷。 “轰!轰!轰!” 一连串的爆炸在行军队列中响起。 惨叫声、惊呼声此起彼伏,顿时造成了一片混乱和数十人的伤亡。 “停止前进!停止前进!”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好不容易才稳住队伍。 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景象,稻叶四郎和藤田进气得脸色铁青,再次异口同声地咒骂:“卑鄙的支那人!” “工兵!工兵队立刻上前,排除地雷!”藤田进强压怒火下令。 工兵队长冒着风险上前勘察后,回来汇报时脸色发白:“师团长阁下,前方道路上布满了支那军设置的雷区,密度很大,而且埋设手法专业,混有绊发雷、压发雷,若不彻底排除,大军无法安全通过。” “那就快排!加快速度!”稻叶四郎不耐烦地吼道。 看着工兵小心翼翼、进度缓慢的排雷作业,藤田进眉头紧锁: “稻叶君,我们不能在这里干等。我军深入敌境,补给有限,时间拖延不起。我建议,派部队从两侧山林迂回,绕过这片雷区。” 稻叶四郎眼前一亮,当即点头:“好主意!立刻调两个中队从左右山林迂回!” 然而,他们的算盘再次落空。 日军部队刚试图进入两侧山林,密集的枪声和迫击炮弹就从山林深处呼啸而来。 猝不及防下,工兵们死伤惨重,排雷工作瞬间中断。 “还击!给我狠狠地打!”稻叶四郎怒不可遏。 日军立刻组织火力向山林盲目覆盖,但山林的枪炮声却戛然而止,仿佛从未出现过。 派进去搜索的小分队,不仅没找到敌人踪影,反而又触发了林中的陷阱和地雷,白白损失了人手。 绕路计划,宣告失败。 无奈之下,藤田进只能命令剩余工兵继续排雷。 可工兵刚重新开始作业,两侧山林的冷枪冷炮又准时响起,精准地收割着工兵的生命。 虽然这次日军有所防备,损失不大,但排雷进度几乎陷入停滞。 “顾沉舟……他是想用这种无赖的战术,把我们死死拖在这里!” 藤田进瞬间明白了对手的意图,脸色难看至极。 “不能让他得逞!” 稻叶四郎眼中闪过一抹狠色,“既然车辆用不了,那些汽油也没用了。把所有的汽油桶都给我集中起来,滚过去排雷!” 藤田进眼睛一亮:“好办法!稻叶君此计甚妙!不过,需命令部队紧盯两侧山林,敌人一旦开火试图引爆油桶,立刻以最强火力压制,绝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就这么办!” 日军的应对很快。 一桶桶汽油被滚向雷区,果然引爆了不少地雷,开辟出小片安全区域。 隐藏在山林中的陈大宝部见状,试图开枪打爆油桶。 但刚开火就引来了日军早有准备的密集火力覆盖,瞬间伤亡了数十人。 幸好陈大宝提前将部队化整为零,分散配置,才避免了更大损失。 “用枪不行!迫击炮!给老子轰他狗日的运输队!” 陈大宝立刻改变战术。 几门隐蔽好的迫击炮迅速开火,炮弹准确地落在运送汽油桶的日军队伍中,造成了一些混乱和伤亡,排雷速度再次慢了下来。 日军炮兵虽然立刻反击,但陈大宝命令炮组打几炮就换地方,让日军的报复炮火屡屡落空。 然而,陈大宝带的这个营轻装简从,携带的迫击炮弹数量有限。 在成功迟滞日军近三个小时后,炮弹告罄,再也无法有效干扰日军的排雷作业。 日军排雷速度明显加快。 陈大宝通过电台将情况汇报给师部,并请示下一步行动。 永安师部内,顾沉舟看着电报,沉吟片刻,回复道:“你部任务已完成,成功迟滞敌军半日,予敌一定杀伤。现命令你部,立即撤回永安归建。” 接到命令,陈大宝不甘心地又组织了一次小规模骚扰射击。 然后带着部队,借助山林掩护,迅速撤离了战场。 失去了袭扰,日军工兵终于可以安心排雷。 在消耗了所有汽油桶和大量手榴弹后,主干道上的雷区被基本清除。 尽管还有一些残留,但已无法阻挡大军前行。 又耗费了不少时间仔细清扫后,道路终于畅通。 站在被开辟出来的道路起点,稻叶四郎和藤田进脸上却毫无喜色。 他们心里很清楚,顾沉舟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在这片该死的雷区,他们被硬生生拖延了整整半天。 而从这里步行到永安,又需要半天时间。 这意味着,顾沉舟不费一兵一卒,只用一些炸药、地雷和一支小股部队,就成功地为他们争取到了一整天的宝贵时间。 这一天,足够让永安的守军进一步完善工事,储备弹药,养精蓄锐,以逸待劳。 对稻叶四郎和藤田进来说。 这个局面很不好。 第270章 永安初战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顾沉舟用冰冷的河水狠狠搓了把脸,试图驱散一夜未眠的疲惫。 冷水刺骨的凉意让他精神一振。 就在这时,参谋长方志行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凝重。 “师座,前沿观察哨报告,日军第3、第6师团先头部队已于拂晓前抵达永安外围浏阳河北岸,并正在紧急构筑出发阵地!看架势,是打算稍作整顿就立刻发动渡河进攻!” 顾沉舟闻言,最后一点困意瞬间烟消云散。 他立刻抓起望远镜,快步走上师部旁边的观测点。 透过弥漫的晨雾,可以清晰地看到对岸人影绰绰。 土黄色的军服如同蝗虫般覆盖了北岸的滩涂和丘陵。 日军士兵正在挥动工兵锹,抢修着简单的散兵坑和机枪掩体,远处还能看到正在架设的炮兵观察所。 “哼,” 顾沉舟放下望远镜,冷笑一声,“看来稻叶和藤田这两个老鬼子是一夜没睡,全在拼命赶路啊。这是恨我们入骨,迫不及待地想来啃我们这块硬骨头了。” 他转身看向方志行,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既然客人这么心急,那我们这些当主人的,不好好‘招待’一下,岂不是失了礼数?” “师座的意思是?”方志行问道。 “你看他们那阵地,仓促之间弄出来的,简陋得很,充其量就是个临时掩体,根本经不起敲打。” 顾沉舟指着对岸日军阵地,“传令下去,让师里剩下的所有迫击炮,给老子集中起来,好好问候一下对岸的鬼子!我要让他们这一晚上的路白赶,工事白修!” 方志行眼睛一亮,随即请示:“是否同时呼叫岳麓山炮群,来一次覆盖打击?效果肯定更好!” 顾沉舟果断摇头:“不!岳麓山那边的重炮是我们的杀手锏,现在还不是暴露的时候。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刻,给鬼子致命一击,就用我们自己的炮,给他们个下马威足矣。” “明白!”方志行心领神会,立刻下去传达命令。 很快。 荣誉第一师师属及各旅剩余的数十门迫击炮被集中起来。 根据前沿观察哨提供的坐标,进行了急促而精准的炮火急袭。 “咻—咻—咻—” 炮弹带着刺耳的呼啸,越过浏阳河,如同长了眼睛般砸向日军仓促构建的出发阵地。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在北岸接连响起。 刚刚挖好的散兵坑被炸塌,堆砌的沙袋被掀飞,正在作业的日军士兵被炸得人仰马翻,惨叫声不绝于耳。 这一轮突如其来的炮击,不仅破坏了日军不少简易工事,更造成了数百人的伤亡。 北岸顿时一片混乱。 日军炮兵反应也不慢,立刻组织反击,炮弹纷纷落在南岸中国军队的阵地上。 但荣誉第一师的炮兵严格遵守着“打一个基数就撤”的老传统。 发射完预定的炮弹后,根本不等日军报复炮火降临,就迅速转移了阵地,让日军的反击大多落在了空处。 见好就收,顾沉舟也没有命令炮兵继续轰击。 他深知弹药宝贵,必须留到关键时刻。 给日军一个下马威,挫伤其锐气,目的已经达到。 对岸,稻叶四郎和藤田进看着被炸得一片狼藉的阵地和抬下来的伤亡士兵,气得几乎吐血。 他们憋了一路的火气,此刻爆发出来如同火山喷射。 “八嘎呀路!欺人太甚!”稻叶四郎暴跳如雷。 “不能再等了!” 藤田进脸色铁青,“部队稍事休整,一小时后,发起渡河进攻。用炮火告诉支那人,帝国军的威严不容挑衅。” 一小时后。 日军的报复性炮火如同疾风骤雨般倾泻在永安南岸阵地上,试图压制守军火力。 炮火尚未完全延伸。 日军的工兵部队就在轻重机枪的掩护下,冒着守军的零星射击,扛着浮桥构件冲下河岸,开始了紧张的架桥作业。 守卫在河岸第一线的是周卫国第1旅的王牌,第1团。 团长李国胜沉着指挥,待日军工兵进入有效射程后,才下令开火。 “打!” 阵地上各种火器齐鸣。 子弹如同泼水般射向河中的日军工兵,不断有人中弹倒下,摔进冰冷的河水里。 双方隔着河道展开了激烈的对射,各自都出现了不少伤亡。 但日军凭借绝对优势的炮火,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压制了守军的火力密度,给工兵创造了一丝喘息之机。 浮桥开始一寸寸地向南岸延伸。 然而,日军工兵们很快发现了更大的麻烦。 河水下面有东西! 冰冷的浏阳河水下。 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荣誉第一师工兵提前设置的倒刺、铁蒺藜和各种水下障碍物。 工兵们每向前挪动一步,小腿和脚板都会被尖锐的铁刺划伤。 钻心的疼痛让他们举步维艰,河面上渐渐晕开一团团血色。 本就熬了大夜,只休息了片刻的工兵,在体力透支的情况下,还要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和对面不断飞来的子弹,架桥速度变得异常缓慢。 “八嘎!水里全是铁刺!” 北岸督战的军官气得大骂。 “加大工兵投入!快!” 藤田进和稻叶四郎不得不再次增派工兵,试图用人海战术加快速度。 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浮桥终于艰难地搭建到了河中央。 眼看距离南岸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距离。 疲惫不堪、浑身是伤的日军工兵们脸上露出了希冀的笑容,仿佛胜利在望,他们只想尽快结束这地狱般的作业。 然而,现实给了他们最沉重的一击。 一名工兵在固定桥板时。 不小心触动了荣誉第一师预设在水下的拉发水雷的绊索。 “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爆炸从河中央响起。 一段刚刚搭好的浮桥连同上面的十几名工兵,瞬间被炸得粉碎,木屑和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爆炸的冲击波甚至波及了附近的桥段,导致整个浮桥工程前功尽弃。 看着河中央升起的巨大水柱和漫天飞舞的碎片,北岸的稻叶四郎和藤田进目瞪口呆,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浮桥搭建彻底失败了。 还白白损失了大量宝贵的工兵。 更要命的是。 经过这一夜的强行军和清晨的挫败,部队已经疲惫不堪,士气受挫。 “停止进攻!”藤田进虽然极度不甘,但只能无奈地下令,“命令部队后撤至安全距离,休整待命,工兵部队研究新的渡河方案。” 日军的第一次渡河进攻,就这样在荣誉第一师层层布置的防御和顽强阻击下,狼狈地收场了。 得知日军停止进攻,顾沉舟并没有感到意外。 他对自己工兵营设置的“水底荆棘园”和“水雷阵”很有信心。 “命令第1团,加强警戒,严防鬼子夜间偷袭或用小股部队渗透。” “另外,” 顾沉舟补充道,“从周卫国第1旅的第2团,抽调一个精锐营,立即增援河岸一线阵地,充实火力密度。” “现在杨才干的第2旅已经回来了,咱们不用再过紧巴巴的日子了。这河岸第一道防线,必须给我守得固若金汤,要让小鬼子每一次进攻,都撞得头破血流。他们受挫越狠,我们后面的仗才好打。” 永安的初次交锋,以日军的受挫暂告段落。 第271章 铁雨风暴 …… 初次渡河进攻的失利,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稻叶四郎和藤田进的脸上。 他们彻底清醒地认识到,对面的荣誉第一师绝非易与之辈。 顾沉舟早已将永安经营成一座刺猬般的堡垒,任何轻率的强攻都只会碰得头破血流。 稻叶四郎心中对顾沉舟和荣誉第一师的恨意已然滔天,复仇的渴望甚至压倒了个人的权欲。 他深知,此前两师团指挥权上的微妙竞争,无形中削弱了合力。 为了能真正拧成一股绳,彻底碾碎眼前的强敌,他做出了一个艰难而决绝的决定。 在临时召开的作战会议上,稻叶四郎主动站起身,面向藤田进,语气沉凝却坚定: “藤田君,顾沉舟及其所部,乃我帝国心腹大患,亦是我第6师团不共戴天之敌!为彻底歼灭此獠,攻克永安,我提议,此次作战,由你担任总指挥官,统一调度两师团所有兵力火力,我第6师团上下,必当唯你马首是瞻,全力配合!” 此言一出,指挥部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稻叶四郎,没想到一向心高气傲的他,竟会主动让出指挥权。 藤田进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和感动的光芒。 他立刻起身,重重握住稻叶四郎的手: “稻叶君深明大义,以大局为重,藤田佩服!请放心,我必竭尽全力,调动一切力量,誓要打崩这荣誉第一师,拿下永安,以告慰石川联队及所有玉碎将士之英灵!此战,你我同心,必胜!” 两位日军中将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之前的龃龉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同仇敌忾的决绝。 指挥权的统一,让日军的作战效率潜在提升了一个层级。 藤田进就任总指挥后,立刻展现出与稻叶四郎不同的,更为缜密和狠辣的作风。 他并未急于再次发动步兵冲锋。 而是首先致电后方岳阳机场,以最高优先级请求航空兵强力支援。 “明日清晨,我需要至少五十架次的战机,对永安支那军河岸阵地实施饱和式轰炸与扫射!要彻底摧毁其地表工事,压制其兵力,为我工兵扫清河道、架设浮桥创造绝对条件!” 第二日,黎明。 天色未亮,一种不同于炮弹呼啸的、沉闷而持续的“嗡嗡”声,便由远及近。 如同死亡的阴云笼罩在永安上空。 “是飞机!鬼子的飞机来了!” 南岸阵地上,瞭望哨发出了凄厉的警报。 很快,黑压压的机群出现在天际,超过五十架日军战斗机和轰炸机,如同嗜血的蝗群,扑向浏阳河南岸荣誉第一师的阵地。 “呜——轰!!!” “哒哒哒哒——!” 航空炸弹带着令人窒息的尖啸落下,重磅炸弹触地瞬间引发地动山摇般的爆炸,烈焰与浓烟冲天而起。 战斗机则俯冲而下,用机载机枪疯狂地扫射着任何可见的目标和活动身影。 第1团和第2团1营守卫的河岸阵地,瞬间被钢铁与火焰的风暴吞噬。 尽管工事经过加固,也有防炮洞。 但在如此密集、如此大当量的航空炸弹面前,依然显得脆弱不堪。 十几颗重磅航弹直接命中了战壕线。 剧烈的爆炸将整段整段的堑壕连同里面的士兵一起抹平。 坚固的机枪堡垒被掀翻,防炮洞在近失弹的冲击下纷纷坍塌,将里面的士兵活埋。 空袭尚未完全结束,日军的炮火准备又接踵而至。 超过两百门火炮发出的轰鸣与空袭的爆炸声交织在一起,编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将整个河岸阵地反复犁扫。 阵地上火光冲天,硝烟弥漫,泥土、碎石、残肢断臂被抛向空中又如同雨点般落下。 藏身在残存防炮洞里的1团团长李国胜和官兵们,被震得耳鼻流血,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灼热的气浪和硝烟让人窒息,头顶的土层在剧烈震动中簌簌落下,仿佛下一秒整个洞穴就会坍塌。 他们根本无法探头观察对岸日军的动向,因为外面的爆炸连绵不绝,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就在这堪称铁雨风暴的完美掩护下,北岸的日军行动了。 大批工兵冒着被己方炮火误伤的风险,迅速冲下河岸。 他们利用特种工具和牺牲精神,疯狂地清除水下的铁蒺藜、倒刺,小心翼翼地排除着水雷。 同时,数支工兵分队在炮火延伸的瞬间,跳入河中,开始在多达十二个点位同时架设浮桥。 日军的炮火开始有节奏地向纵深延伸,压制永安二线阵地和可能的增援路线。 李国胜抓住这短暂的、相对安全的间隙,猛地推开压在洞口的浮土,挣扎着探出头,用望远镜观察河面。 这一看,让他瞬间头皮发麻,冷汗直流! 只见宽阔的河面上,竟然同时有十二座浮桥在快速搭建。 日军工兵如同蚂蚁般忙碌,动作迅捷而有序。 其中搭建最快的几座,桥体已经延伸到了河中央,眼看用不了多久就能抵达南岸。 “他妈的!小鬼子这速度……太快了!” 李国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敌人这次的准备太充分了,空袭加炮击的压制效果极佳,工兵作业效率远超上次。 照这个速度,一旦让鬼子大量兵力通过浮桥冲上岸,仅凭他手下这些在轰炸中伤亡惨重的部队,根本挡不住。 原本他还想着保留一些隐藏的火力点,等鬼子渡河到一半时再突然开火,给予最大杀伤。 但现在,计划赶不上变化。 不能再藏了! 李国胜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对着身后还能动弹的通讯兵嘶声吼道:“传我命令!所有隐藏火力点,全部给老子开火,瞄准鬼子的浮桥和工兵,狠狠地打,绝不能让鬼子轻易靠岸!” 刹那间。 从河岸阵地一些看似被摧毁的废墟中,从精心伪过的暗堡里。 1团预留的后手火力猛然爆发。 重机枪、迫击炮、甚至平射的步兵炮,织成一道密集的火网,罩向河面上正在作业的日军工兵和已经成型的浮桥。 子弹呼啸,炮弹在水面炸起一道道水柱。 几名日军工兵应声倒下,一段即将合龙的浮桥也被迫击炮击中,燃起大火。 北岸指挥部,藤田进通过望远镜看到南岸突然冒出的顽强火力,眉头一皱,但并未太过意外。 “果然还有隐藏火力点……命令炮兵,重点压制这些新出现的火力点!浮桥作业,继续,步兵准备,一旦浮桥搭通,立刻强渡!” 第272章 应对 …… 永安镇,荣誉第一师师部。 外面的爆炸声如同持续不断的闷雷,震得掩体顶部的尘土簌簌落下。 电台的滴答声,电话铃声,参谋人员急促的汇报声此起彼伏。 顾沉舟站在巨大的作战地图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但紧抿的嘴唇和紧蹙的眉头,泄露了他内心的凝重。 顾沉舟手中的铅笔在地图上快速移动、标注。 将前沿传回的一条条零碎信息拼凑成完整的战场态势图。 “师座!1团李团长急电!日军空袭及炮火极其猛烈,我前沿阵地损毁严重,伤亡巨大!日军同时开辟十二个渡河点,工兵架桥速度极快,我团已暴露所有隐藏火力进行阻击,但压力巨大,恐难以完全阻止日军登陆!” 方志行拿着电文,声音难以掩饰的焦急,快步走到顾沉舟身边。 顾沉舟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死死盯在地图上那条代表浏阳河的蓝色线条,以及北岸那十二个刺眼的红色箭头。 日军的战术意图非常明确,就是用绝对的火力优势砸开一个口子,然后用多点强渡的方式,让他首尾难顾。 “日军的进攻突然便棘手了。” 顾沉舟心中默念。 这次日军的进攻,进攻的协同性和节奏感明显提升了一个档次。 顾沉舟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看向方志行,声音沉稳得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外面天崩地裂的爆炸与他无关: “回电李国胜:你部打得很苦,我知道。但河岸阵地必须坚守!告诉弟兄们,身后就是永安,就是长沙,我们无路可退!一寸河滩,一寸血,也要给我钉死在那里!” “命令师属所有迫击炮、步兵炮,不计弹药损耗,全力支援河岸阵地,重点打击日军架桥点和已渡河之敌!炮火指挥权下放给一线团长,他们最清楚哪里最需要炮弹!” “同时,” 顾沉舟话锋一转,手指点向地图上河岸阵地后方几个预设的反击区域, “电令周卫国,他的第1旅第2团剩余主力,立即前出至三号、五号反击待机区域!一旦日军有小股部队登陆,形成桥头堡,立刻组织营、连级规模的反冲击,把他们赶下河,动作要快、要狠,绝不能让他们站稳脚跟!” “是!” 方志行迅速记录并传达命令。 命令下达后,顾沉舟并未留在师部等待消息。 他抓起桌上的钢盔扣在头上,对身旁的警卫营长沉声道:“走,去前沿观察所!” “师座!太危险了!鬼子炮火正在延伸!” 方志行急忙劝阻。 “看不见敌人,才是最危险的!” 顾沉舟头也不回,大步踏出师部掩体。 方志行无奈,只得抓起望远镜和手枪紧跟而上。 一行人冒着零星落下的炮弹破片和弥漫的硝烟,快速来到了设在永安镇内一处相对坚固、视野较好的钟楼顶层。 这里,是顾沉舟预设的前沿观察所之一。 举起望远镜,顾沉舟的视野瞬间被战场的惨烈所充斥。 对岸日军的炮火仍在轰鸣,南岸河滩阵地已是一片狼藉,浓烟与火光遮蔽了大半个天空。 河面上,十几段浮桥正顽强地向南岸延伸。 荣誉第一师残存的火力点仍在拼命喷吐火舌,子弹和炮弹在河面上激起无数水花。 不断有日军工兵中弹落水,也有浮桥被炸断。 但日军的火力太猛了,压制得守军抬不起头。 顾沉舟清晰地看到,至少有三座浮桥已经搭通到了南岸浅滩区域。 成群结队的日军步兵,正如同土黄色的潮水,嚎叫着冲过浮桥,跳下齐腰深的河水,向着南岸阵地发起了决死冲锋。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 在几处火力间歇的地段,已有少量日军成功登陆,正依托着弹坑和河岸起伏,与冲上来的1团官兵展开了惨烈的近战和白刃战。 刺刀的碰撞声、手榴弹的爆炸声、双方士兵垂死的怒吼声,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仿佛能透过望远镜传递过来。 “鬼子……上来了。” 方志行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顾沉舟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冰冷。 他看到了危险,但也看到了机会。 “命令周卫国,反击部队可以动了!重点打击二号、四号、七号登陆点!把刚上岸立足未稳的鬼子,给我压回去!” “同时,” 顾沉舟的目光投向更后方的岳麓山方向,但又迅速收回,“还是不到时候……告诉炮兵,继续火力支援,但注意保存实力,尤其是重炮单位,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准暴露主阵地位置!” 他深知,岳麓山的重炮群是他最后的底牌之一,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日军最沉重的打击。 现在,还不到掀开这张牌的时候。 战况如同顾沉舟预判的那样,在局部陷入了极其残酷的拉锯战。 日军凭借兵力优势和强大的火力支援,不断有士兵冲过浮桥,涌上南岸。 而荣誉第一师的官兵们,则在团长、营长、甚至连长排长的带领下,发起了一次又一次决死的反冲击。 双方在狭窄的河滩地带反复争夺,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鲜血。 顾沉舟站在观察所里,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战场。 他不断接收着各处的战报,大脑飞速运转。 根据战场的细微变化,调整着兵力部署和火力配属。 “这里,鬼子兵力集中,让迫击炮覆盖!” “那里,我们的一个机枪点被端了,让侧翼火力补上!” “告诉李国胜,右翼三连打得很苦,从预备队给他调一个排上去!” 顾沉舟的命令清晰果断,通过电话线和通讯兵,精准地传达到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他就像一位最高明的棋手,在尸山血海的棋盘上,与对面的藤田进和稻叶四郎进行着无声的殊死搏杀。 在他的指挥下,荣誉第一师这艘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巨舰。 尽管伤痕累累,却始终没有倾覆的迹象。 河岸阵地如同一道在狂风暴雨中摇曳却始终不曾倒塌的危墙,死死地挡住了日军两个师团疯狂的进攻浪潮。 “师座,李团长报告,又打退了鬼子一次大队级规模的冲锋!但我们伤亡很大,弹药消耗也很快……” 方志行汇报着,语气沉重。 顾沉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依旧激烈交火的河岸,沉声道: “告诉李国胜,天黑之前,必须守住!天黑后,视情况可将部分前沿突出阵地部队撤回二线,缩短防线,集中兵力。另外,让后勤部门想办法,连夜向前线补充弹药和手榴弹!” 他知道,白天的血战只是开始。 藤田进和稻叶四郎绝不会因为天黑而停止进攻,甚至可能利用夜色发动更疯狂的突袭。 第273章 时代的眼泪 …… 白日的鏖战终于在天边最后一抹血色残阳中暂告段落,但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和浓重的血腥气,却久久不散。 师部内,初步的伤亡统计送到了顾沉舟手中。 看着那触目惊心的数字,顾沉舟握着电文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阵亡六百二十七人,重伤四百余人,轻伤五百余人…… 仅仅一个白天,河岸阵地上的第1团加上第2团那个营,就付出了近一千五百人的伤亡! 几乎打掉了他半个主力团! 更让顾沉舟心头滴血的是战地医疗队和收容队传回的描述。 阵亡者中,大半都死于日军飞机的狂轰滥炸和重炮的覆盖式打击。 许多人被炸得支离破碎,尸骨难全。 医疗队员们强忍着生理和心理的双重不适,流着泪,一边呕吐一边在阵地上收集着战友的残肢断臂,只为了能让他们尽量完整地入土为安。 阵地上,被鲜血浸透的泥土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红色,诉说着白日的惨烈。 而那些还能被抬下来的伤员,景象同样让人不忍多看。运 气好些的,弹片只是划开了皮肉。 运气差的,断手断脚的比比皆是。 在这个受伤比吃饭还平常、药品比金条还稀缺的年月。 重伤,往往就意味着要在鬼门关前打几个滚,要承受难以想象的痛苦。 而且十有八九挺不过来。 就算……就算老天爷开眼,捡回一条命。 但也会落下个终身残疾,这辈子,别说再扛枪打仗,就是往后想自个儿照顾自个儿,都难如登天。 顾沉舟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一张张面孔却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些面孔大多年轻,有的甚至还带着几分没褪尽的稚气,他们在训练场上跑得满头大汗,冲着他憨笑。 在战前写下遗书时,眼神里有紧张,有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坚定…… 可现在,他们变成了纸上的数字,变成了担架上残缺的、被疼痛折磨得变了形的躯体。 顾沉舟的心十分沉重。 不仅是因为这些弟兄们的伤亡,还因为他们的 他知道,在这个人命贱如草的乱世,在很多长官、甚至是一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里,当兵的,跟那子弹、炮弹差不多,都是消耗品。 受了重伤,没了力气打仗,就成了累赘,成了麻烦。 被丢下,被不管不顾,是常有的事。 就算有些心肠软的长官,心疼手下的兵。 可面对着缺医少药的烂摊子,往往也是有心无力。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受苦,对于伤好了之后该怎么办,更是连想都不敢想。 所以,绝大多数重伤员的命运其实早已注定,要么疼死,要么等死,要么窝囊的活着,然后死去。 这是时代的无奈。 “时代的无奈吗……” 顾沉舟缓缓睁开眼,目光透过掩体的观察孔,望向外面血色浸染的天空,眼神却逐渐变得坚定。 “不,我既然穿越来到这里,不是为了顺应这该死的时代,而是为了改变它!” 他既然来了,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魂灵和见识,承载着超越这个时代的认知和理念。 就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为国家、为他顾沉舟流过血的汉子,在伤了、残了之后,还要被这该死的世道踩进泥里。 “副官!” “到!” “准备一下,我要去野战医院。” 顾沉舟沉声道,开始整理自己有些褶皱的军装,仔细扣好每一颗风纪扣。 他要以最庄重的姿态,去见那些为他、为国家流血的弟兄。 “师座,前线……”副官有些犹豫,担心师长的安全,也担心前线紧张的战局。 可现在顾沉舟不想听这些,于是打断他:“前线我自有安排。” 顾沉舟走到电话旁,要通了河岸阵地团指挥所的电话。 “李国胜吗?我是顾沉舟。” “师座!”电话那头传来李国胜沙哑而疲惫的声音。 “听着,小鬼子今天没占到便宜,绝不会就这么算了。晚上,是他们偷鸡摸狗的好时候。你给我把眼睛瞪圆了!命令前沿阵地,每隔半个钟头,就往河面上、往对岸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打照明弹,打信号弹,绝对不能让鬼子摸黑溜过来一兵一卒!听清楚没有?” “是!师座!保证让河面亮如白昼,鬼子休想摸过来!” 安排好前线最紧要的事情。 顾沉舟这才在警卫排十几名精悍士兵的簇拥下,离开了师部指挥所,踏着夜色,走向设在永安镇相对安全后方的野战医院。 第274章 庄严敬礼 …… 时间已近深夜。 但野战医院所在的几顶大帐篷和征用的民房里,依旧灯火通明。 尚未走近,一阵阵压抑不住的、令人心碎的痛苦呻吟和偶尔失控的嚎叫声便传入耳中。 这些在战场上面对枪林弹雨、刺刀见红都毫不畏惧的硬汉,此刻却因伤痛的折磨,发出了最痛苦的呻吟。 听到这声音,跟在顾沉舟身边的警卫战士们,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脚步也变得异常沉重。 他们这些警卫一直贴身保护师座,基本上一直在后方安全地带,很少出现过十分危险的情况。 所以,心中既有心疼,也有惭愧。 当然,作为他们的师座,顾沉舟心里的情绪跟他们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顾沉舟刚到,野战医院院长田国安便急忙迎了上来。 田院长是在重庆出征前,刚从陈诚长官麾下协调过来的医疗骨干。 他此刻也是眼窝深陷,满脸疲惫。 同时迎上来的,还有早已在此的第1旅旅长周卫国。 此刻的周卫国,哪里还有在前线指挥若定、冷面严肃的悍将模样。 他双眼布满血丝,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嘴唇和脸部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显示出他内心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挣扎。 周卫国一看到顾沉舟,就像是快要淹死的人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师座……就一个白天……就一个白天啊!我手底下……半个团的弟兄……就这么没了……整整一千五百号人啊!死的……都没个全尸……伤的……在里面活受罪……我是他们的旅长啊!我带他们出来的……我有责任……有义务把他们好好带回去……可我没办法……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啊……” 他抓住顾沉舟的手臂,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去年……去年我亲自招的一个娃……是个学生兵,才刚满十八岁,个子高高的,瘦得像根麻杆,跑到我面前,脖子一梗,说非要当兵打鬼子,说我不收他,就是瞧不起他们学生娃……我……我看着他那个倔劲儿……心里一软……就……就把他收下了……” 说到这里,周卫国的声音彻底哽住了。 周卫国抬起自己的左手,塞进嘴里,用牙齿狠狠地咬住手背,试图用肉体上的疼痛来压制内心那快要将他撕裂的痛楚。 鲜血立刻从他齿缝间渗了出来,顺着颤抖的手腕往下淌。 周卫国却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呜咽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那娃……那娃刚才……就在里面……锯腿的时候……一直喊……喊‘旅长……我疼……我好疼啊……’师座……师座啊……那时候……我……我这儿……” 他空着的右手指着自己的心口,“像是被捅进了烧红的刺刀……还在里面搅啊……搅啊……” 说到这里,周卫国再也抑制不住,紧紧咬住自己的手掌,强忍着不哭出声来,生怕惊扰了帐篷里的伤兵。 牙齿深深陷入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渗出。 周卫国却浑然不觉,断断续续地,如同梦呓般说道: “那小子……那小子刚刚在里面……被锯腿的时候……喊……喊‘旅长,我疼,我好疼……’师座……那一刻……我的心……像是在被刀子一片片地剐啊……” 顾沉舟看着眼前这个痛苦得几乎崩溃的悍将,心中亦是翻江倒海。 他用力扶住周卫国微微颤抖的肩膀,狠狠拍了拍他的背,声音低沉而有力:“我懂!我知道你心痛!痛吧,痛完了就好了!哭出来,不丢人!” 周卫国这个铁打的汉子,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伏在顾沉舟的肩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发出无声的、压抑的痛哭。 顾沉舟任由他宣泄着情绪,目光转向一旁的田国安院长,沉声询问:“田院长,现在医院情况怎么样?” 田国安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和敬佩交织的复杂神情:“顾师长,伤兵太多了,床位倒是勉强够用,最棘手的是镇痛药物严重不足,尤其是吗啡。弟兄们大多是被炮弹炸伤,创口又大又深,一针吗啡下去,根本压不住那钻心的疼。可要是用两针……咱们的库存根本撑不住啊!这就是弟兄们都在……都在忍痛的原因。”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我想给他们用两针,可……可这些兵,都是好样的!他们自己坚决只打一针,都说不愿意多用,要把药留给更需要的兄弟……都说自己的那份,给别人打……” 田国安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师座,不瞒您说,我干军医这么多年,像荣誉第一师这样的兵,这样的硬骨头,真不多见!” 顾沉舟默默颔首。 对于田国安的夸赞,他没有言语,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一股酸涩直冲鼻尖。 过了一会儿,周卫国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只是肩膀依旧微微耸动。 顾沉舟猛地又拍了拍他的背,低喝道:“精神点!周卫国!别丢份!你手下的兵都在里面看着你呢!把眼泪擦干净,跟我一起进去!” 周卫国身体一震,猛地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和血迹,狠狠吸了几口气。 旁边的方志行连忙上前,帮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军装。 很快,那个面色冷峻、眼神锐利的第1旅旅长,又回来了。 只是那通红的眼眶,泄露了他刚刚经历的一切。 顾沉舟不再停留,深吸一口气,率先推开了那扇通往痛苦深渊的帐篷门帘。 帐篷内,光线昏暗而摇曳。 数百张简易病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上面躺满了形态各异的伤兵。 浓重的血腥味和消毒水气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刚进门时,那压抑的痛苦呻吟声还清晰可闻。 几十名护士如同不知疲倦的天使,在伤兵的呼唤声中来回奔波。 她们能做的有限,无法解除伤兵们根植于伤处的剧痛。 只能尽量满足他们喝口水、换个姿势的小要求,试图用这微不足道的关怀带去一丝慰藉。 “师座?是师座来了吗?” 一个靠近门口的伤兵,大概是眼角余光瞥见了那熟悉的身影,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试探着问了一句。 这微弱的一声,却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死水潭中。 刹那间! 几乎是帐篷里所有还清醒着的伤兵,目光全都齐刷刷地、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汇聚到了门口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当确认了,真的是他们敬爱的师长,在深夜里亲自来到了这充斥着痛苦和绝望的地方来看望他们时,一种让人心灵震颤的变化,发生了! 之前那充斥在整个帐篷空间里,此起彼伏,让人听着就揪心裂肺的痛苦呻吟声,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所有伤兵,无论是断腿的、破腹的、还是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全都紧紧咬住了牙关,腮帮子因为用力而高高鼓起,额头青筋暴露,豆大的汗珠从他们因忍痛而扭曲的脸上滑落。 他们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痛呼死死咽了回去。 整个帐篷,陷入了一种悲壮而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 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因极度痛苦而发出的、从牙缝里挤出的“嘶嘶”声。 他们不想,也不愿,在自己视为支柱的师座面前,展露出丝毫的软弱和不堪。 看着这一张张年轻却因痛苦而扭曲、却又写满了倔强和尊严的脸庞,看着他们为了不在自己面前呻吟而死死攥紧床单的手…… 顾沉舟的视线,瞬间模糊了。 在师部接到惨重战报时,他没有哭。 听着周卫国声泪俱下的哭诉时,他强忍着没有哭。 但此刻,面对这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的、令人心碎的场景。 这位在战场上杀伐决断、冷硬如铁的将军,再也无法抑制住眼眶中汹涌的热流,两行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在他沾染着战场硝烟与尘土的脸上。 顾沉舟缓缓抬起手,向着满帐篷默默忍受着巨大痛苦的弟兄们,敬了一个无比庄重、无比沉痛的军礼。 顾沉舟在心中,对着这些英勇的士兵,也对着自己,立下了一个无声却重于泰山的誓言: 只要我顾沉舟还活着,只要荣誉第一师还在,就绝不让任何一位为国流血的弟兄,在伤后还要流淚! 今日你们以血肉守护国家,他日我必倾尽所有,护你们余生安宁! 第275章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 心中暗暗发誓后。 顾沉舟强忍着心中的酸楚,一一走过那些病床,慰问每个士兵。 顾沉舟俯下身,仔细查看伤兵的伤势,询问他们的姓名、籍贯,叮嘱他们好好养伤。 顾沉舟握住那些因忍痛而颤抖的手,拍一拍那些尚且完好的肩膀,目光坚定地告诉每一个士兵: “你们都是好样的,是真正的英雄!国家和人民,还有我顾沉舟,绝不会忘记你们流的每一滴血!” 师长亲至的关怀,如同暖流注入这些身心俱创的士兵心中,极大地抚慰了他们的痛苦和不安。 许多伤兵眼中重新燃起了光彩,努力挺起胸膛。 哪怕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也想要在师长面前表现出坚强的一面。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帘被掀开。 两名医护兵小心翼翼地推着一张病床出来。 上面躺着的,正是刚刚周卫国提及的,那个被截去左腿的学生兵。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 麻药的效果正在褪去,剧痛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让他几乎要昏厥过去。 然而,当他涣散的目光瞥见站在不远处的旅长周卫国,以及旅长身旁那个更加高大、更加熟悉的身影时。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瞬间亮了起来。 “旅……旅座……师……师座?!” 他挣扎着想要抬起右手敬礼。 对于他这样一个大头兵来说,能如此近距离见到全师官兵心中的楷模和最高指挥官,简直是莫大的荣耀。 心中的激动甚至暂时压过了伤处的剧痛。 “别动!好好躺着!” 顾沉舟一个箭步上前,轻轻按住了他抬起的胳膊,语气严厉中透着关切。 “敬什么礼!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养伤,就算要敬礼,也该是我顾沉舟,向你们这些为国家负伤的英雄敬礼。” 学生兵这才老实下来,但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顾沉舟,充满了激动和仰慕。 “师座……您……您怎么来了?” 他声音虚弱,但充满了好奇。 顾沉舟环视着帐篷内所有望过来的目光,朗声说道: “我来看看你们,看看我荣誉第一师真正的铁血健儿,看看在浏阳河边,用血肉之躯挡住了小鬼子两个师团的英雄好汉!” 顾沉舟的目光扫过那些空荡荡的袖管、裤管,扫过那些被绷带缠绕的残缺躯体,声音更加深沉有力: “看看你们,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身后的父老乡亲,流了多少血,受了多重的伤!你们每一个,都是我顾沉舟的兄弟,是荣誉第一师永远的骄傲!”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打鬼子,保家卫国,死了都值!” “师座,我们不后悔!” 伤兵们被顾沉舟的话激起了心中的热血和豪情,纷纷用沙哑的声音回应,仿佛身上的伤痛都减轻了几分。 那个学生兵也努力地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近乎纯真的,,与这残酷环境格格不入的笑容。 然而,短暂的振奋过后。 学生兵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迷茫和恐惧。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所有重伤员心头,沉重得让人窒息的问题: “师座……我们……我们还能回前线吗?还能跟弟兄们一起打鬼子吗?荣誉第一师……还要我们这些……残废吗?” 这个问题像一桶冰水,瞬间浇灭了帐篷内刚刚升起的些许暖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黯淡下来,气氛再次变得压抑。 是啊,断了手脚,瞎了眼睛,成了残废,还怎么拿枪?怎么冲锋? 部队不是慈善堂,历来重伤致残的士兵,最好的结局是拿着微薄的抚恤被遣返回乡。 更多的则是被无情地遗忘在某个角落,自生自灭。 等待他们的,很可能是颠沛流离、困苦潦倒的余生。 想到这些,绝望的情绪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每个重伤员的心头。 顾沉舟看着学生兵眼中那混合着希冀与绝望的光芒,看着周围一张张瞬间灰败下去的脸。 他的心如同被针扎一般刺痛。 他太清楚这个时代对伤残军人的残酷了。 这些士兵,是为他顾沉舟的命令而战,是为他守护的这片土地而伤。 扪心自问,若因他们失去价值便弃之如敝履,那我顾沉舟与冷血禽兽何异?! 还配得上‘荣誉第一’这块招牌吗?! 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与决绝涌上心头。 顾沉舟知道,仅仅靠言语安慰是苍白无力的,必须给他们实实在在的希望和保障。 这不仅是为了眼前这几百名伤兵,更是为了此刻仍在河岸阵地血战的所有荣誉第一师将士。 要让他们知道,无论何时,他们的师长、他们的部队,都不会抛弃任何一个为国流血的兄弟。 顾沉舟挺直了腰板,目光变得无比坚定和明亮。 他扫视全场,声音清晰地传遍帐篷的每一个角落: “弟兄们!你们问,荣誉第一师还要不要你们这些‘残废’?”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坚定地说道:“我现在就告诉你们,也要告诉全师每一个弟兄——要!不仅要,而且永远要!你们不是残废,你们是荣誉第一师永不磨灭的功勋印记,是我顾沉舟此生最宝贵的财富!” 在伤兵们难以置信又充满期盼的目光中,顾沉舟宣布了他的决定: “我决定,即刻成立‘荣誉第一师伤残将士扶助会’!这个组织,只做一件事——专门为我们所有负伤致残的弟兄,解决后顾之忧。” 看着众人茫然不解的目光,顾沉舟详细阐述道: “扶助会将设立专门基金和康复部门,全力帮助大家恢复身体,学习技能!想继续留在部队的,我们安排合适的岗位,文书、通讯、后勤、教导队,哪里需要你们,你们就在哪里发光发热!荣誉第一师永远有你们的位置!” “另外,如果因为伤情严重,确实无法继续服役,或者想回家乡的,扶助会负责与你们的家乡政府联系,尽最大努力为你们安排一份力所能及的工作,或者发放足以安身立命的抚恤金和安家费!绝不让任何一位弟兄,因为残疾而生活无着,流离失所!” “所有因战致残的将士,终身享受荣誉第一师的特殊照顾和优先待遇!你们的家人,也会得到相应的关照!” “总之一句话,” 顾沉舟的声音如同洪钟,掷地有声,“只要我顾沉舟在,只要荣誉第一师在,就绝不让流血的人再流泪!今天你们用生命和肢体守护了国家和部队,明天,国家和部队,就用一切来守护你们的余生!” 顾沉舟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伤兵们心中的阴霾。 又像一团烈火,点燃了他们几乎熄灭的希望。 学生兵的眼泪“唰”地一下流了下来,这次不是疼痛,而是巨大的激动和安心。 他努力想说什么,却哽咽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其他伤兵也红了眼眶,胸膛剧烈起伏。 他们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师长,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真诚和决心。 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和安全感油然而生。 “师座……您……您说的是真的吗?” 一个断臂的老兵颤抖着问。 “我顾沉舟,在此对着天地,对着所有弟兄起誓:字字是真,绝无虚言!” 顾沉舟郑重回答,“具体章程,我会让方参谋长尽快拟定公布!现在,你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养伤!把命保住,把身体养好!未来,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们去做!” “师座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整个帐篷里响起了虽然虚弱却无比激动的呼喊。 许多伤兵挣扎着想坐起来,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般的喜悦和希望。 就连那些最沉重的伤痛,似乎在这一刻也被这巨大的温暖和承诺所缓解。 周卫国站在顾沉舟身后,看着这一幕,眼中的泪水再次涌出,但这次是欣慰和自豪的泪水。 他知道,师座此举,不仅仅是为了安抚伤兵,更是为荣誉第一师注入了一种比钢铁更坚韧的军魂。 一种绝不抛弃、生死与共的兄弟情义! 这份情义,将成为这支部队未来战无不胜的最强大动力! 顾沉舟最后拍了拍学生兵的肩膀,又向所有伤兵庄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这才在众人饱含热泪与敬意的目光注视下,转身离开了野战医院。 夜色深沉,前线的气氛仍然十分紧张。 但顾沉舟的心中却一片澄明和坚定。 他知道,自己今晚播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关于责任,关于荣誉,关于“不抛弃不放弃”的种子。 这颗种子,必将在这支浴血铁军中生根发芽,开出最绚烂的花,结出最坚实的果。 顾沉舟相信,当明天太阳升起,当前线的将士们得知这个消息时。 他们所爆发出的战斗意志,将会让任何敌人感到战栗。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这便是顾沉舟要给荣誉第一师全体将士的承诺,也是他要为这个时代伤痕累累的军人们,撑起的一片天。 第276章 贼心不死 …… 另一边。 河岸阵地,夜已深沉。 阵地上方是浓墨般的黑暗。 只有浏阳河水流淌的汩汩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不知是野物还是什么的窸窣响动。 更添了几分令人不安的死寂。 几盏从后方勉强拉上来的探照灯,有气无力地扫过一段段河面和滩涂。 灯光所及之处,一片昏黄模糊。 灯光不及之处,则是一片黑暗。 河岸线太长,探照灯根本顾不过来,大片大片的区域笼罩在未知的阴影里。 第1团团长李国胜蹲在团指挥部里,心里就跟这夜色一样,沉甸甸的没底。 他紧了紧身上满是硝烟味的军大衣,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鬼天气,这鬼地方……小鬼子要是真摸过来,还真不好防。” 他手下的兵白天被打惨了,现在还能战斗的不足三分之二,分散在这漫长的防线上,每个人都疲惫到了极点,全靠一口气撑着。 李国胜抬手看了看腕表。 表盘上的荧光指针显示,距离入夜已经过去半小时了。 “时间到了。” 李国胜深吸一口气,对旁边的信号兵下令,“放第一颗照明弹!给老子看看,对岸那些龟孙子到底在搞什么鬼!” “是!” 信号兵熟练地装填、举起信号枪。 “嗵——!” 一发照明弹拖着耀眼的尾焰直冲夜空。 随即在阵地上方几十米的高度“砰”然绽开,瞬间将下方大片的河面、滩涂和对岸区域照得亮得跟白天一样。 光芒驱散了黑暗,也瞬间驱散了李国胜心中的疑虑,却让他后背瞬间惊q出 一层冷汗。 只见对岸原本一片漆黑的河滩上,赫然出现了十几拨影影绰绰的土黄色身影。 这些日本兵显然已经下到了水里,正弯着腰,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忙碌着。 他们竟然在偷偷架设浮桥。 而且看样子,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 有几段浮桥甚至已经向河中央延伸了十几米。 “他娘的!狗日的小鬼子,还真被师座料中了,想趁黑给老子来一手阴的!” 李国胜又惊又怒。 小鬼子白天吃了那么大的亏,晚上还不消停。 对岸正在作业的日军工兵和掩护部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吓了一跳。 他们本已适应了黑暗,此刻被照得无所遁形,顿时慌了手脚。 负责指挥的军官气急败坏地大喊:“隐蔽!快撤回去!” 但已经晚了。 “机枪!给老子打,狠狠地打!” 李国胜一把推开身边的机枪手,亲自操控起那挺威力巨大的民二四式重机枪,将枪口对准了河面上那些清晰可见的目标。 “哒哒哒哒哒——!!!” 沉闷而持续的咆哮声打破了夜晚的寂静,重机枪喷吐出长长的火舌,子弹如同泼水般扫向对岸暴露无遗的日军。 在照明弹惨白光芒的映照下。 那些试图逃跑或寻找掩体的日军士兵,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成片倒下。 冰冷的河水被子弹打得噗噗作响,溅起无数水花,很快又被鲜血染红。 其他阵地上的守军也反应过来。 步枪、轻机枪纷纷开火,织成一张死亡的火网。 对岸日军丢下百余具尸体,仓皇逃回了远处的黑暗之中。 日军得第一次夜间偷袭,以惨败告终。 “停止射击!节省弹药!” 李国胜打光了一个弹链,这才喘着粗气松开扳机,脸上露出一丝狠色。 “狗日的,还想偷鸡?门都没有!传令下去,严格按师座命令,每半小时,给老子打一颗照明弹,让河面一直亮着,我看鬼子还敢不敢来!” 果然,过了半小时,当第二颗照明弹升空时。 又照出了对岸一些不死心、试图靠近河岸的小股日军。 这些日军再次遭到守军火力打击,又丢下几十具尸体。 这下,对岸彻底没了动静。 显然,日军指挥官也意识到,在对方有严密防备和照明弹支援的情况下,夜间偷袭代价太大,得不偿失。 第一夜的河岸,就在这有惊无险中过去了。 虽然神经始终紧绷,但至少阵地安然无恙,还让鬼子白白损失了近两百人。 消息在天亮前传回了永安师部。 顾沉舟接到李国胜的电报时,正在油灯下研究地图。 他看了一眼电文,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淡淡地对方志行说:“鬼子果然耐不住性子。他们时间紧迫,补给线越长越危险,自然会想尽一切办法,包括夜间偷袭,以求速战速决。” 顾沉舟提起笔,在电报纸背面快速批复:“李团长处置得当,通令嘉奖。着该部继续保持高度警惕,尤其黎明前后,防止日军利用天色昏暗发起强攻。伤员轮换、弹药补充事宜,已着后勤部门优先办理。” 写完,顾沉舟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前线暂时稳住,但他心里清楚,白天的恶战只会更加残酷。 藤田进和稻叶四郎绝不会因为两次夜间偷袭失败就放弃。 荣誉第一师的后勤目前还算通畅,弹药粮食能够补充。 这是他们相比于深入敌后的日军的最大优势。 他们拖得起,而鬼子拖不起。 “不能光等着挨打,还得给鬼子持续放血,扰乱他们的节奏。” 顾沉舟心中盘算着。 但眼下最迫切的,除了军事部署,还有另一件他刚刚承诺出去的大事。 他让方志行将油灯拨亮一些,铺开几张空白的公文纸。 “老方,来,咱们得把‘伤残将士扶助会’的架子先搭起来。” 顾沉舟的语气变得认真而专注,“在医院里说的话,不能只是空头支票。得让弟兄们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心里才真正踏实。” 方志行连忙坐过来,拿出笔记本。 顾沉舟沉吟片刻,理清思路,开始口述成立扶助会的核心原则与承诺。 他条分缕析,从宗旨、组织到长远保障,勾勒出一个清晰而坚实的框架。 方志行飞快地记录着,心中越发感到这份承诺的分量。 “师座,这些真要都实现,需要的人力、物力、财力可不是小数目,而且可能会触动很多现有的规矩。” 记录完毕,方志行不无担忧地提醒。 顾沉舟目光坚定:“再难也要做!规矩是人定的,也能改!这些弟兄把命都交给了国家,交给了我们,我们若连他们伤残后的生活都不能尽力保障,还有什么颜面谈‘保家卫国’?财力物力可以想办法,可以去争,可以去筹!” “但这件事,必须做,而且要做好!这不仅是给伤兵一个交代,更是给全师所有将士一个定心丸!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跟着我顾沉舟,跟着荣誉第一师打仗,只管向前冲,后路,我来铺!” 顾沉舟拿起刚刚写满要点的纸张:“先按这个思路,形成一份正式的倡议书和章程草案。等打完这一仗,再立刻着手推动,现在,先把这份草案多抄录几份,下发到各旅团,让所有军官都知道,也让前线的士兵们有个盼头。” “是!师座!我马上办!” 方志行郑重地接过草案,他知道,这份薄薄的纸张,承载的重量,或许不亚于前线的一纸作战命令。 它关乎军心,更关乎良心。 第277章 鬼子飞机来了 …… 当方志行将那份《荣誉第一师伤残将士扶助会章程草案》连夜抄录分发至各旅团后。 前线阵地上的气氛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起初是军官们在战壕里借着油灯光亮,逐字逐句地读给士兵们听。 “……凡我师将士,因战致残者,除国府法定抚恤外,本师将另设专项扶助基金,保障其日后生活、医疗及家人安置……” “……设立荣军工坊、农场,使伤残弟兄能凭技艺自力更生,尊严长存……” “……子女教育,师部将设法资助……”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起初是沉默。 然后是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声。 一个失去左臂、刚被抬下火线包扎的老兵突然嘶哑着开口:“长官……这……这当真?” 宣读的连长红着眼眶,用力点头:“师座亲笔拟的章程,盖了师部大印!师座说了,仗打完了就立刻办!咱们流血的弟兄,师里管到底!” 那老兵怔了怔,用仅存的右手抹了把脸,不知是抹汗还是抹泪,喃喃道:“管到底……好……好啊……断了条胳膊,值了……” 消息口耳相传,迅速蔓延到每条战壕、每个散兵坑。 士兵们低声议论着,眼里有了不一样的光。 一个年轻的新兵抱着步枪,对身边的老兵油子说:“班副,要是……要是俺腿没了,真能去那个工坊学手艺?俺娘就不用愁了?” 老兵油子往常总是说些丧气话,此刻却咂巴着嘴,罕见地郑重道:“师座吐口唾沫是个钉!他啥时候糊弄过咱?他说管,那就真管!娘的,这心里……一下子踏实了不少。” 另一个角落,几个士兵检查着所剩不多的弹药。 其中一个低声说:“以前怕受伤,更怕残了拖累家里。现在……好像没那么怕了。干他娘的小鬼子,拼了!” “对,拼了!师座给咱兜底呢!” 无形的力量在阵地上流淌,汇聚。 那不是狂热,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有了着落的决心。 …… 天色微明,浏阳河上雾气氤氲。 对岸日军阵地后方,炮群再次发出怒吼,拉开了第二轮强渡的序幕。 比昨日更加猛烈的炮火覆盖而来。 但今日守军的反应,却让日军前线指挥官感到一丝异样。 炮击过后,日军步兵在轻重机枪掩护下,乘着更多临时搜罗来的船只、门板。 甚至抱着木头,开始强渡。 迎接他们的,依然是炽烈的弹雨。 但今日这弹雨,似乎格外坚韧,格外绵密。 许多士兵即便被弹片擦伤、被气浪掀倒,只要还能动,就咬着牙爬回射击位,继续开火。 呐喊声也格外响亮。 “为了师座!为了扶助会!干死小鬼子!” “弟兄们,身后就是永安!就是咱们的家!师座说了,伤了残了师里养咱们!没啥好怕的!打啊!” “荣誉第一师!死战不退!” 第1团团长李国胜敏锐地感觉到了士气的飙升。 他抓住机会,冒着炮火在战壕里穿梭,挥着手枪大喊: “弟兄们!师座没忘了咱们流血的!咱们也不能丢了荣誉第一师的脸!小鬼子想踏过浏阳河?除非从咱们全团尸体上跨过去!有没有种?!” “有!!!”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压过了枪炮声。 “好!给我狠狠地打!让鬼子看看,什么是华夏的王牌劲旅!” 士兵们像被注入了新的力量。 机枪手打得枪管发红,副射手泼水冷却,换上手继续打。 步枪手瞄准了前所未有的准,几乎弹无虚发。 投弹手等到日军船只靠近,成捆的手榴弹扔出去,炸起冲天水柱。 日军的第一波强渡,在付出了比昨日更惨重的代价后,再次被击退。 对岸观战的藤田进和稻叶四郎举着望远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八嘎!”稻叶四郎放下望远镜,狠狠一拳砸在掩体的土墙上,“支那军的抵抗意志,怎么反而增强了?他们的伤亡应该很大才对!” 藤田进眉头紧锁,同样不解:“火力密度和精准度都有所提升……士气也高涨得反常。难道昨晚的夜袭,反而激励了他们?” 旁边的参谋低声道:“将军,是否继续投入部队强攻?但照这个损失速度……” 藤田进抬手打断了他。 目光阴沉地望向雾气渐散的河面和对岸那片笼罩在硝烟中的阵地。 “不能再这样消耗下去了。” 藤田进声音冰冷,“我们的补给线从岳阳延伸至此,已经过长。弹药,尤其是炮弹,储备消耗很快。如果不能在两天内突破浏阳河,拿下永安取得补给,我军将陷入被动。” 稻叶四郎焦躁地踱步:“那怎么办?这条河,这片滩涂,简直成了帝国勇士的坟场!荣誉第一师……果然名不虚传。” 藤田进眼中寒光一闪:“地面强攻代价太大。是时候请求航空兵支援了。必须彻底摧毁他们的河岸阵地,打击他们的士气!” 他转向通讯兵:“立刻给岳阳机场的菅原道大少将发报,请求陆军航空兵第3飞行团全力出击,对浏阳河东岸支那军阵地,进行无差别饱和轰炸,我们要把这片土地,彻底犁一遍!” 稻叶四郎也停下脚步,补充道:“告诉菅原将军,我们需要最大强度的支援!此战关乎能否击溃支那军这支王牌,打击其全国抗战意志,若能达成,即便暂时不进长沙,也是大功一件!” “嗨依!” …… 岳阳机场,晨曦中弥漫着航空汽油的味道。 第3飞行团司令官菅原道大少将刚刚收到前线的紧急电文。 他身材矮壮,留着标准的仁丹胡,看完电文后,嘴角扯出一丝混合着傲慢与不满的冷笑。 “藤田君和稻叶君,被一条小河挡住了?还要劳动我的飞行健儿去解决地面难题……真是。” 但他也清楚此战意义。 击溃支那政府的这支王牌示范部队,对打击支那军民的抵抗信心,效果可能比占领一两个城市更大。 他走出指挥部,看着停机坪上一排排整齐的战机。 九七式战斗机线条流畅,九七式轻轰炸机机腹下挂载着沉重的航弹,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飞行员们已经集合,穿着皮质飞行服,神情桀骜。 菅原道大走到队列前,清了清嗓子:“诸君!第六师团与第三师团的勇士们,在浏阳河畔遭遇支那军精锐顽强抵抗。现在,需要帝国的雄鹰去撕碎他们的防线,为地面部队开辟道路!” “目标是浏阳河东岸,支那荣誉第一师的所有阵地、炮兵位、指挥所!我要你们把所有的炸弹、子弹,都倾泻到支那人的头上!彻底摧毁他们的抵抗!” “此次轰炸,务求猛烈、彻底!要让支那人听到帝国引擎的声音就发抖!明白吗?” “嗨依!为天皇陛下效忠!”飞行员们齐声高呼,眼中闪烁着好战的光芒。 “出击!” 随着命令下达,飞行员们奔向自己的座机。 引擎的轰鸣声陆续响起,很快汇成震耳欲聋的咆哮。 第一批次,十二架九七式轻轰炸机在六架九七式战斗机的护航下,缓缓滑出跑道,依次升空,在空中编队后,向着西南方向的永安扑去。 紧接着是第二批次、第三批次…… 菅原道大仰头望着逐渐远去的机群,灰蓝色的天空被画上数道白痕。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说给前线的同僚听:“藤田桑,稻叶桑,我可是把家底都派出去了。如果这样还不能击垮那支荣誉第一师……你们陆军的颜面,可就真的无处安放了。” “可别让我失望啊。” 机群如觅食的鹞鹰,带着死亡的尖啸,扑向浏阳河畔。 而此时此刻,河岸阵地上,李国胜刚刚打退日军一波营级规模的进攻,正在组织抢修工事,搬运弹药,抢救伤员。 士兵们虽然疲惫,但眼神明亮,相互鼓励着。 谁也没有抬头去看北方的天空。 直到一种低沉而陌生的嗡嗡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终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 一个耳朵尖的老兵猛地抬头,脸色瞬间煞白,嘶声裂肺地喊出了让所有华夏军人心中发寒的两个字: “飞机!鬼子飞机来了!!!” 第278章 惨烈 …… “飞机!鬼子飞机来了!!!” 老兵凄厉嘶喊。 几乎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向北方的天空。 初升不久的太阳有些刺眼,但依然能清晰看到,灰蓝色的天幕下。 十几个黑点正迅速变大,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响。 “隐蔽——!!!” 李国胜的咆哮声变了调,他拼命挥舞手臂,声嘶力竭:“进防炮洞!散开!快!” 但人的动作,哪里快得过飞机? 第一波十二架九七式轻轰炸机已经飞临阵地上空,机翼下的太阳膏药标记狰狞刺目。 它们甚至没有过多盘旋瞄准,就以一种傲慢而精准的姿态,开始俯冲。 “呜——咻——!!!” 刺耳的尖啸声撕裂空气,那是航弹脱离挂架,高速坠落的声音。 “轰!!!” 第一枚炸弹落在了河岸后方的一片预备队集结区域。 耀眼的火光猛地爆开,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巨响,泥土、砂石、残破的肢体被抛上数十米高空,浓黑的烟柱升腾而起。 这还仅仅是个开始。 “轰!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爆炸,狠狠砸在长达数百米的河岸阵地上。 五十公斤、一百公斤的航空炸弹雨点般落下。 大地在剧烈颤抖,仿佛发生了最可怕的地震。 剧烈的冲击波肉眼可见地扩散开来。 所过之处,战壕被抹平,沙袋工事被撕碎,土木结构的机枪掩体像纸糊的一样坍塌。 一个年轻的士兵刚按照命令跳进一个浅浅的散兵坑。 下一秒,一枚炸弹在附近爆炸。 他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整个人就和散兵坑一起消失了。 只在焦黑的地面上留下一个冒着热气的浅坑和些许暗红色的痕迹。 “我的腿!我的腿啊!!!” 不远处,一个老兵被爆炸的气浪掀飞,重重摔在战壕里。 他的下半身血肉模糊,左腿只剩一点皮肉连着,剧痛让他面孔扭曲,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医护兵!医护兵在哪?!” 旁边的班长红着眼睛大喊,想去拖他。 但又一波炸弹在更近处爆炸,泥土劈头盖脸砸下来,几乎将他活埋。 “机枪,快把机枪拖进洞里!” 李国胜自己也被震得东倒西歪,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鸣响。 他吐掉嘴里的泥土,看到一挺宝贵的马克沁重机枪还暴露在阵地上,旁边两个机枪组士兵已经倒在血泊里,生死不知。 他踉跄着扑过去,想拖动那沉重的枪身。 “团长!危险!” 警卫员小陈猛地扑过来,将他撞开。 几乎同时,一串20毫米机炮弹从一架低空掠过的九七式战斗机上扫射下来。 “哒哒哒哒!” 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弹坑,距离他们刚才的位置不到两米。 小陈闷哼一声,肩头爆开一团血花。 “小陈!”李国胜目眦欲裂。 “团长……我没事……快……进洞……”小陈脸色惨白,咬牙说道。 天空中的死神还在肆虐。 轰炸机投完炸弹,拉高盘旋。 战斗机则开始俯冲扫射,用机头的7.7毫米机枪追逐着地面上任何移动的目标。 无论是奔跑的士兵,还是担架上的伤员。 “哈哈哈!支那猪,去死吧!” 一个日军飞行员在座舱里狂笑,看着地面上那些渺小身影在火焰和烟尘中奔跑、倒下,心中充满了征服和毁灭的快感。 河岸阵地,瞬间变成了炼狱。 硝烟、尘土、血肉燃烧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令人作呕的气味。 原本还算完整的防御体系被炸得千疮百孔,交通壕中断,火力点哑火,到处是燃烧的残骸和残缺不全的躯体。 哀嚎声、呼救声、咒骂声、爆炸声、机枪扫射声……交织成一曲残酷的死亡交响乐。 惨,太惨了。 许多昨天还在战壕里互相打气,谈论着“伤残了师里管”的士兵,此刻已经变成焦黑的尸体,或者躺在血泊中无助地呻吟。 那份刚刚带来的安心和希望,在绝对的空袭暴力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但,也并非全无作用。 “师座说了……管咱们到底……不能……不能白死……” 一个被炸断了一条胳膊的士兵,用另一只手死死抠着战壕边缘,不肯昏过去,嘴里喃喃自语。 “狗日的小鬼子……炸吧……炸不死老子……老子就跟你们拼到底……” 另一个被埋在土里的士兵,挣扎着爬出来,满脸是血,摸到旁边一支炸弯了枪管的步枪,赤红着眼睛看向对岸。 对岸。 藤田进和稻叶四郎通过望远镜,欣赏着这对他们来说无比壮观的景象。 看着对面阵地上不断升腾的火球和烟柱,看着那一片狼藉。 两人脸上终于露出了开战以来最畅快的笑容。 “呦西!菅原君的航空兵,干得漂亮!” 稻叶四郎兴奋地挥舞着拳头,“如此猛烈的轰炸,支那军的阵地必然已被彻底摧毁!士气也一定崩溃了!” 藤田进虽然也心中大定,但更冷静一些:“命令炮兵,延伸射击,覆盖其阵地后方可能的增援路线和预备队。轰炸一结束,步兵立刻强渡!这一次,务必一举突破!” “嗨依!” 日军炮火再次响起,这次重点封锁河岸后方。 空中,日机投光了炸弹,打光了机枪子弹,心满意足地摇晃着机翼,编队返航。 引擎的轰鸣声逐渐远去,但留给河岸阵地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和弥漫的死亡气息。 “哔哔哔——!!!” 尖锐的哨音在对岸响起。 无数土黄色的身影从日军阵地跃出,扛着更多的船只、木筏,甚至游泳,在残留的炮火掩护下,疯狂地向河面涌来。 这一次,他们信心十足。 如此猛烈的空袭,对面不可能还有像样的抵抗。 …… 永安,荣誉第一师师部。 猛烈的爆炸声即使相隔十几里,也隐隐传来,脚下的地面传来微微的震颤。 通讯参谋不断收到前线的紧急电报和电话,声音都带着颤音。 “报告师座!一团阵地遭敌机猛烈轰炸!现在损失惨重,多处工事被毁,通讯也中断了!” “而且,日军正在组织大规模强渡!” 顾沉舟站在地图前,背影挺直,但紧紧攥着的拳头,指节已经发白。 他仿佛能透过地图,看到那片被烈焰和钢铁蹂躏的阵地,看到那些在爆炸中挣扎、牺牲的士兵。 那些士兵,很多人的名字他都不知道。 但他们信任他,因为他承诺过“师里管到底”。 而现在,他们正在敌人的轰炸下血肉横飞。 一种混合着愤怒、心痛和沉重责任感的情绪,在他胸膛里冲撞。 “1团伤亡怎么样?”顾沉舟的声音有些沙哑。 “初步估计……一团伤亡大半,具体……具体还在统计,很多部队联系不上……” 方志行声音低沉,眼眶发红。 那些士兵,很多都是他看着入伍、训练的。 顾沉舟闭了闭眼。 大半个团,眨眼之间。 这就是现代战争的残酷,制空权的碾压性优势。 顾沉舟猛地睁开眼,眼中只剩下冷静的决断。 “命令师属炮兵营,不计弹药消耗,全力拦阻射击,覆盖河面及西岸滩头,打乱日军渡河节奏!哪怕只能拖延几分钟!” “是!” “命令师部警卫连、工兵连,立刻集合,作为预备队前移!随时准备填补缺口!” “是!” “给一团李国胜发报,告诉他,我知道他们的困难,但阵地必须守住!哪怕只剩一个人,也要钉在河岸上!荣誉第一师的荣誉,就在他们脚下!我顾沉舟,相信他!” 方志行记录着,心中凛然。 这是最沉重的命令,也是最坚定的信任。 顾沉舟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向地图上另一个位置。 “同时,传令一旅三团团长陈大宝!” “三团立刻结束休整,全员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检查武器弹药,随时待命!”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代表一团阵地的位置旁边。 “告诉他们,一团弟兄们在流血,在拼命!他们要做好准备,随时顶上去!替换下一团的弟兄,或者……和他们一起,把鬼子堵死在浏阳河里!” “告诉他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就是用他们的时候!我要看到三团的钢骨和血性!” “是!师座!” 方志行大声应道,迅速转身去传达命令。 命令一道道传出,整个荣誉第一师的战争机器,在承受重击后,开始迸发出更顽强的力量。 顾沉舟独自站在指挥桌前,听着隐约传来的炮声,目光深沉。 血战开始了。 一团的鲜血不会白流。 这笔账,他要让鬼子十倍、百倍地偿还! 第279章 生死换防 …… 师部的命令很快下达。 最先响应的是师属炮兵营。 隐蔽在永安城郊预设阵地上的十二门德制SFH18 150毫米榴弹炮,昂起了粗长的炮管。 营长咬着牙,嘶声吼道:“全营!急速射!目标,浏阳河西岸滩头、河面区域!打光半个基数,也要把鬼子压在水里!” “装填——放!” “轰!轰轰轰——!” 更大口径的重炮发出怒吼,炮弹撕裂空气,带着复仇的意志,狠狠砸向对岸和河面。 正在渡河的日军猝不及防。 几艘满载士兵的木船被直接命中,瞬间化作漫天碎木和血雨。 更多炮弹在浅水区爆炸,激起冲天的浑浊水柱,冲击波将附近的日军士兵震得七窍流血,溺水而亡。 日军的渡河节奏为之一乱。 …… 河岸阵地,一片狼藉的焦土上。 李国胜摇晃着从几乎被震塌的团指挥部掩体里爬出来,满头满脸都是灰土和血迹。 耳朵还在嗡嗡作响,但他听懂了警卫员带着哭腔的喊叫:“团长!师座命令!死守!师座相信咱们!” 李国胜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咧嘴笑了,笑容在熏黑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听见没?师座信咱们!一团还没死绝,还能喘气的,都给老子爬起来,到河边去,挡住鬼子!” 他的声音鼓舞了在炮火中幸存的士兵。 从废墟里,从浮土下,从血泊中,一个个身影挣扎着站了起来。 有的缠着绷带,有的拄着步枪,有的相互搀扶。 眼神疲惫,布满血丝。 但瞳孔深处,那簇昨日被点燃的火苗,并未被猛烈的轰炸彻底浇灭,反而在绝境中烧得更旺。 “团长!二连还有十七个能打的!” “机枪排还剩两挺能响的!” “三连阵地没了,但人……人还在几个!” 零散而坚定的汇报声,从各个角落传来。 李国胜粗略一看,心像被刀绞一样痛。 满编三千多人的加强团,现在还能站在这片焦土上,拿起武器的,不足千五百人,而且几乎人人带伤。 但他们还在。 一团还在。 “好!都是好样的!” 李国胜红着眼眶,嘶吼道:“重新组织防线!利用周围的弹坑,利用一切能用的东西,机枪,架到那断墙后面,步枪手,散开,等鬼子靠近了再打,把狗日的放近到三十米内,用手榴弹招呼!” 残存的士兵们沉默而迅速地行动起来。 没有完整的工事,就以弹坑为掩体,以战友的遗体为依托,以燃烧的树木残骸为屏障。 他们用刺刀,用工兵铲,甚至用双手,在滚烫的焦土上刨出浅浅的射击位。 对岸,日军在最初的炮火干扰后,重新整顿,更多的部队涌向河边。 藤田进和稻叶四郎志在必得。 “支那军的炮火只是垂死挣扎!他们的阵地已经粉碎!帝国勇士,前进!” 数百名日军嚎叫着,靠着已经搭设到河中心的浮桥,黑压压地扑向东岸。 这一次,他们没有遭到想象中的密集火力阻击。 河岸阵地一片死寂,只有燃烧的噼啪声和伤员的微弱呻吟。 日军前锋心中大定,以为守军真的已被炸光,争先恐后地爬上岸边的泥泞滩涂。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打!” 李国胜一声暴喝,率先扣动了扳机。 “砰!” 一名挥舞军刀的日军曹长应声倒地。 紧接着,稀稀拉拉却异常精准的步枪射击声响起。 “哒哒哒……哒哒哒……”残存的两挺重机枪,也喷吐出断断续续但致命的火舌。 更可怕的是从各个弹坑、断壁后飞出来的手榴弹。 “轰轰轰!” 日军前锋正好挤在狭窄的滩头,顿时被炸得人仰马翻。 “八嘎!有埋伏!” “射击!快射击!” 日军慌忙趴下还击,但立足未稳,地形不利,而守军虽然人少,却占据了残存阵地的些许地利,个个抱定必死之心,枪法奇准。 战斗瞬间进入最残酷的近距离绞杀。 子弹横飞,刺刀见红,手榴弹在人群中爆炸。 不断有中国士兵拉响最后一颗手榴弹,与冲上来的日军同归于尽。 “为了师座!为了弟兄们!杀啊!” 呐喊声此起彼伏,尽管嘶哑,却透着撼人心魄的决绝。 李国胜打光了手枪子弹,捡起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和警卫员小陈背靠背,与三名日军拼刺在一起。 他左臂有伤,动作稍慢,被一个鬼子抓住空档,刺刀直捅心窝。 “团长小心!” 小陈猛地用身体撞开那个鬼子,自己的后背却被另一把刺刀狠狠扎入。 “小陈!” 李国胜目眦欲裂,一枪托砸碎眼前鬼子的面门,反手一刀捅进了偷袭者的肚子。 就在一团残部浴血苦战,防线岌岌可危之际。 后方传来了嘹亮的军号和震天的喊杀声。 “一团弟兄们!三团来了!” “荣誉第一师!杀敌报国!” “冲啊!” 只见硝烟弥漫的后方,一支生力军如同猛虎出闸,沿着残破的交通壕,猛扑上来。 正是奉命赶来的三团。 团长陈大宝一马当先,抱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边冲边扫射:“狗日的鬼子,欺负我一团兄弟!三团的,给老子狠狠地打!把狗娘养的推下河去!” 养精蓄锐的三团士兵,如同注入阵地的钢铁洪流。 他们的火力瞬间加强,士气如虹。 原本已经快突破防线的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反击打懵了,死伤惨重,攻势为之一滞。 “交替掩护!一团,逐步后撤!三团,接管阵地!” 陈大宝大声指挥着。 三团士兵迅速填补了一团残部的防线,用更密集的火力将日军压制在滩头。 李国胜知道换防时机已到,再不撤,一团这点种子就真要拼光了。 “一团!听我命令!交替掩护,向后转移!”他忍着悲痛,下达了撤退命令。 残存的一团士兵们,互相搀扶着,背着更重的伤员,在三团兄弟的火力掩护下,一步步撤出这片浸透鲜血的焦土。 每一个离开的士兵,都忍不住回头,望向那些永远留在阵地上的战友,望向这片他们用生命捍卫过的土地。 眼神中有悲痛,有不甘,更有深深的眷恋。 …… 永安城下,临时设置的收容点。 李国胜带着仅剩的一千零几十名士兵,其中近半是伤员,踉跄着撤了回来。 他们浑身硝烟,军服破碎,许多人身上绑着渗血的绷带,眼神疲惫到了极点,但腰杆依然尽力挺直。 顾沉舟早已等候在那里。 他沉默地走过这些士兵的面前,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熏黑的、带伤的脸上扫过。 他的脚步很慢,很沉。 当他走到李国胜面前时。 李国胜“啪”地立正,想要敬礼,手臂却因伤痛颤抖着难以抬起。 “师座……一团……一团没能守住前沿所有阵地……请求处分!” 李国胜声音哽咽,虎目含泪。 顾沉舟伸出手,没有让他敬礼,而是重重地拍了拍他完好的右肩。 拍得那么用力,仿佛要把力量和肯定都拍进去。 然后,顾沉舟转向全体一团残兵,提高了声音。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李团长,一团的全体弟兄们!” “你们,没有败!” “在敌人飞机大炮的狂轰滥炸下,在绝对优势火力的覆盖下,你们顶住了!你们用血肉之躯,把日军第六师团、第三师团的精锐,死死挡在浏阳河西岸整整一天一夜!” “你们歼灭了多少鬼子?至少上千!” “你们拖住了敌人,为全师调整部署赢得了最宝贵的时间!” “你们,打出了中国军人的骨气!打出了荣誉第一师的威风!” 顾沉舟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语气昂然: “看着你们,我知道,一团的魂没散!荣誉第一师的魂,更没散!” “你们每一位,都是好样的!都是英雄!没有玷污‘荣誉第一’这四个字!” “我顾沉舟,为一团骄傲!为有你们这样的兵,骄傲!” “现在,你们的任务完成了。下去好好休整,治伤。后面,交给三团的兄弟,交给全师的弟兄!” “你们流的血,不会白流。这笔血债,我们荣誉第一师,一定会向鬼子讨回来!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开始哽咽,接着,许多士兵都红了眼眶,但胸膛却挺得更高了。 李国胜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一团!谢师座!” “谢师座!!!” 一千多个嘶哑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冲破云霄,带着悲壮,更带着不屈的豪气。 顾沉舟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转身对后勤军官下令:“用最好的药,全力救治伤员!伙食按最高标准供应!让一团的弟兄们,好好歇着!” “是!师座!” 顾沉舟最后看了一眼这些疲惫却目光坚定的士兵,转身大步离开。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但方志行跟在他身后,却能感觉到师座周身弥漫的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和寒意。 回到师部,顾沉舟盯着地图上那片代表河岸阵地的区域,良久,才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通知各团主官,召开紧急作战会议。” “鬼子让我们流了血,现在,该轮到他们流血了。” “浏阳河,就是他们的坟场!” 第280章 烈火焚河 …… 紧急作战会议在永安镇内的师部召开。 摇曳的油灯光线下,各团主官脸上都带着连日激战后的疲惫与沉痛。 尤其是刚刚从前线撤下来、胳膊吊着绷带的李国胜,眼中血丝未退,更多的是不甘的怒火。 顾沉舟没有废话,直接指向地图上浏阳河东岸几个关键的防御节点。 尤其是三团刚刚接管、并紧急加固的一线阵地。 “鬼子白天靠飞机大炮,以为把我们炸垮了。晚上想偷渡,被我们照明弹打了回去。现在,他们肯定以为我们只剩死守的力气。” 顾沉舟的声音很冷静,并没有因为惨重的伤亡而有所动摇,“我们要反击,就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他们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众人精神一振,目光灼灼地看向师座。 “反击?师座,我们兵力火力都处于劣势,怎么反?”2团团长程劫有些疑虑。 顾沉舟示意方志行打开旁边一个一直盖着帆布的木箱。 箱子打开,里面是十具造型奇特、带着粗大燃料罐和喷管的武器。 “这是……”李国胜眼睛一亮。 “火焰喷射器。” 顾沉舟走过去,拍了拍冰冷的金属罐体,“离开重庆时,我特意从军械局弄来的,德制型号,本来是想对付可能出现的敌装甲部队或坚固工事,没想到,先在这里用上了。” 他转向众人,解释道:“这玩意儿,射程三十到五十米,喷出的凝固汽油粘性强,燃烧温度高,水泼不灭。对付密集冲锋的步兵,尤其是夜间或地形狭窄处,有奇效。” 程劫立刻反应过来:“师座是想……把鬼子放到近处,然后……” “然后,请他们吃烤鱼!” 顾沉舟眼中寒光一闪,“浏阳河岸阵地,经过日军轰炸和炮击,形成了大量废墟、弹坑和残存的地堡工事。三团接手后,重点加固了几个混凝土结构的核心地堡。我打算,把这十具火焰喷射器,秘密部署在最前沿、最坚固的那几个地堡里。” 他手指地图:“日军白天吃了亏,晚上很可能再次尝试强渡,或者利用黎明前的黑暗发动突袭。他们渡河后,滩头狭窄,兵力必然密集。等他们冲到地堡前三十米内,火焰喷射器突然开火……” 顾沉舟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仿佛看到了那地狱般的场景。 “好!太好了!” 程劫兴奋地一拍桌子,“烧死这帮狗娘养的!给一团的弟兄们报仇!” 李国胜也激动起来:“师座,这法子行!鬼子绝对想不到我们有这东西!” 顾沉舟点点头:“这事要绝对保密。喷射器小组,从各团挑选最稳重、最不怕死的老兵,连夜进行紧急培训,不求精通,只要会用,敢用!记住,燃料有限,每具喷射器满状态也就够喷十几次,必须用在刀刃上,等鬼子足够近、足够密!” “是!”众人齐声应道。 “另外,” 顾沉舟补充道,“前沿阵地多备柴草、煤油,做成简易燃烧物。地堡内的喷射器是主菜,这些就是配菜。火力配合也要演练,喷射器开火时,其他方向火力要暂时压制,别误伤自己人,也要防止鬼子狗急跳墙冲击地堡。” “明白!” …… 夜幕再次降临浏阳河。 对岸日军阵地灯火管制,一片漆黑,只有河水汩汩流淌。 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 藤田进和稻叶四郎确实不甘心。 白天空袭看似成功,但随后的渡河强攻又被顶了回来,还蒙受了不小损失。中国军队的韧性超出了他们的预估。 “必须尽快突破!” 藤田进对麾下大队长们训话,“支那军白天伤亡惨重,新上来的部队需要时间熟悉阵地。今夜,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是我们最好的机会!组织敢死队,乘小艇、木筏,甚至游泳,进行多点渗透突击!一旦打开缺口,后续部队立刻跟进!” “嗨依!” 日军精心挑选了数百名悍勇的老兵,组成多支突击队,配备了冲锋枪、手雷、炸药包。 他们的目标,就是撕开对岸看似残破的防线。 凌晨四点,天色最黑,人最困顿之时。 数十艘橡皮艇、小木船,载着日军的决死队员,如同水鬼般,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的河面,向着东岸那片寂静得有些异常的废墟阵地漂去。 与此同时,荣誉第一师三团阵地最前沿,几个加固过的混凝土暗堡内。 火焰喷射器操作手紧握着喷枪,手心全是汗,但眼神死死盯着瞭望孔外模糊的河滩。 他们身边,副手紧张地检查着压力表和燃料管路。 这些老兵经历过惨烈战斗,但使用这种特殊武器还是第一次。 白天简短的培训中,教官反复强调的恐怖威力和使用要领,还在他们脑中回响。 “别慌,沉住气。等鬼子靠近,近到你能看清他们钢盔下的脸。” 负责这个地堡的排长低声叮嘱,“听我命令。” 河面上,日军的突击队成功避开了照明弹,陆续摸上了东岸滩涂。 他们心中暗喜,以为这次偷袭即将得手。 带队的日军军官压低声音:“分散开,目标,前方那些支那军的掩体,用手雷和炸药解决!为后续部队开辟通道!” 土黄色的身影在废墟和弹坑间敏捷地穿梭,迅速向守军阵地核心的几个地堡逼近。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地堡内,排长几乎能听到鬼子皮靴踩在碎石上的细微声响,能闻到那股混合着汗水和火药的特殊气味。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通话管低吼:“开火!” “嗤——轰!!!” 第一个地堡的射击孔猛地喷出一条巨大的、扭曲的橙红色火龙! 炽热的气流伴随着刺耳的喷射声,粗大的火柱瞬间照亮了黎明前的黑暗,精准地覆盖了地堡前三十多米扇形区域。 “啊——!” “火!是火!” “救命!”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日军突击队员,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高达上千度的凝固汽油火焰吞噬。 粘稠的燃烧剂粘附在他们的军服、皮肤上猛烈燃烧,发出皮肉焦糊的可怕滋滋声。 凄厉到非人的惨嚎声响起。 这仅仅是个开始。 “嗤轰!”“嗤轰!”“嗤轰!” 左右相邻的几个地堡,也同时喷出了烈焰。 多条火舌交错喷射,在狭窄的滩头阵地前形成一片真正的火焰炼狱。 黎明前的黑暗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的火光和滚滚黑烟。 炽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焦臭的气味令人作呕。 数十名日军在火海中翻滚、惨叫,变成一个个疯狂舞动的人形火把。 有的试图拍打身上的火焰,但凝固汽油越拍粘得越开。 有的绝望地奔跑,却带着火引燃了更多的同伴和杂物。 “八嘎!是喷火器!支那军有喷火器!” “撤退!快撤退!” 后面的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地狱景象吓破了胆,惊恐万状地向后退去。 但滩头狭窄混乱,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一时间人仰马翻。 “机枪!步枪!给老子打!” 与此同时,守军其他方向的火力点也全力开火,子弹如同泼水般射向混乱的日军后续部队,将他们死死压制在河滩上,无法有效支援或撤退。 “跳河!跳进河里!”有日军军官嘶声下令,这是唯一可能扑灭身上火焰的办法。 许多身上着火或者为了躲避火海的日军,不顾一切地跳进了冰冷的浏阳河。 “噗通!噗通!” 就像下饺子一般。 然而,他们低估了火焰的顽固和河流的湍急。 有些人身上的火焰确实被河水暂时压灭,但粘稠的燃烧剂并未完全脱离,在挣扎中再次暴露空气,甚至在水面形成燃烧的油膜。 更多的人则是因为烧伤剧痛、惊慌失措,或是被沉重湿透的装备拖累,跳入水中后便无力挣扎,被湍急的河水卷向下游,扑腾几下便消失不见。 只有少数运气极好的,勉强扑灭火焰,湿漉漉地趴在岸边浅水处喘息,却也完全丧失了战斗力,暴露在守军的枪口下。 仅仅几分钟,日军精心策划的黎明突击,就在这十条火龙和随之而来的弹雨下,彻底崩溃。 丢下了过百具烧得焦黑扭曲或溺毙河中的尸体,狼狈地逃回了对岸。 东岸阵地上,火焰渐渐熄灭,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臭和皮肉烧糊的味道。 地堡内,火焰喷射器操作手瘫坐下来,浑身被汗水湿透,手臂因为长时间紧握和承受后坐力而发抖,但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兴奋。 “打……打退了……” “烧……烧死好多鬼子……” 对岸,日军指挥部。 藤田进和稻叶四郎用望远镜看着对岸那片仍在冒烟、遍布焦黑尸体的滩头,看着河面上漂浮的零星残骸和顺流而下的尸体,脸色铁青,浑身发冷。 他们不仅损失了最精锐的突击队,更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心理冲击。 “喷火器……支那军竟然配备了喷火器……”稻叶四郎的声音有些发干。 藤田进放下望远镜,闭上眼睛,半晌才咬牙切齿道:“荣誉第一师……顾沉舟……好,好得很!” 他知道,短期内,部队的士气将受到沉重打击。 那种被活活烧死的恐惧,会像瘟疫一样在士兵中蔓延。 强渡浏阳河,一下子变得无比艰难。 而与此同时,在永安师部,接到前线捷报的顾沉舟,脸上并无太多喜色。 他看着战报上“烧伤毙敌百余,溺毙无数”的字样,只是谨慎地对方志行说: “告诉陈大宝,火焰喷射器秘密已暴露,鬼子下次会有防备。地堡要加倍小心鬼子爆破和炮火直瞄。另外,燃料消耗情况报上来,我们需要筹划下一次‘款待’的时间和方式。” “还有,” 顾沉舟顿了顿,“通知后勤和政训部门,抚恤和表彰要跟上。尤其是使用新武器的弟兄,重奖。” “是,师座!” 第281章 毒气!毒气! …… 火焰反击战的胜利,并未让顾沉舟有丝毫松懈。 他太了解日军了,骄横、残忍,且不择手段。 接连受挫,尤其是被近乎羞辱性的火焰喷射器重创后,敌人很可能会走向更极端的疯狂。 “师座,目前各团士气正高涨,三团那边更是摩拳擦掌,都说要让鬼子再尝尝火烧的滋味!” 方志行带着战报进来,脸上带着久违的笑意。 顾沉舟却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地图上标注的日军可能的炮兵阵地和后勤集结区域,眼神锐利如刀: “鬼子不是泥塑木雕,吃了这么大亏,必定报复。常规强攻效果不佳,他们可能会动用一些……非常规手段。”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比如,毒气。” 方志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毒气?师座,您是说……鬼子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他们有什么不敢的?” 顾沉舟冷哼一声,“在沪上,在南京,在华北,他们用的还少吗?我们那时候,没有防毒面具,弟兄们只能用自己的尿浸湿毛巾捂口鼻……多少好汉子,不是死在枪弹下,而是窒息在那黄绿色的毒雾里!” 回忆起那些惨痛的画面,顾沉舟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们现在的处境,和当初守紫金山、守蕴藻滨时很像。日军久攻不下,急躁冒进,又自恃掌握制空权和火力优势,为了尽快突破,很可能动用特种弹。” 顾沉舟转向方志行,语气决然:“立刻命令后勤处,清点库存所有防毒面具,无论新旧,不管型号,全部以最快速度送到河岸前线,优先配发给一线战斗部队!” “命令各团,尤其是三团,立即开展防毒气紧急训练,所有士兵必须熟练掌握佩戴防毒面具、判定毒气种类和风向、紧急撤离污染区域的基本要领!” “另外,” 顾沉舟补充道,“通知前沿观察哨,加倍警惕,特别注意日军炮兵阵地的异常动静,尤其是可能发射特种弹的迫击炮或山炮单位。一旦发现疑似毒气袭击,立即按预案处置并上报!” “是!师座!我马上去办!” 方志行神色凝重,深知此事关乎成百上千弟兄的性命,不敢有丝毫耽搁。 命令迅速下达。 后勤处长翻箱倒柜,将师里仅存的一千多顶新旧不一的防毒面具全部找了出来。 大多是缴获的日制或德制旧型号,部分来自重庆补充。 带人押送,冒着零星炮火送到了三团阵地。 陈大宝接到命令和物资,不敢怠慢,立刻召集全团,就在残破的战壕和掩体里,由几个经历过淞沪会战、见识过毒气的老兵做示范,进行紧急培训。 “兄弟们看好了!这小鬼子的毒气,最常见的是催泪性的‘红筒’和糜烂性的‘黄弹’,看见烟雾颜色不对,或者闻到怪味,眼睛喉咙发辣,别犹豫,立刻戴面具!” “戴之前,先憋口气,面具要紧贴脸部,检查气密,戴上了也别乱跑,尽量往上风头躲!” 士兵们认真听着,反复练习着佩戴动作。 虽然不少人对这种“像猪鼻子”的玩意儿将信将疑,但师座严令,团长重视,加上老兵描述的毒气恐怖,没人敢掉以轻心。 …… 对岸,日军指挥部。 气氛压抑得可怕。 藤田进和稻叶四郎相对无言,面前的作战地图上,代表进攻路线的箭头一次又一次被划掉。 “火焰喷射器……支那人怎么会装备这种东西?还部署得如此巧妙!” 稻叶四郎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帝国的勇士,不是死在枪弹下,而是被活活烧死……这太有损武士的尊严了!” 藤田进脸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伤亡还在其次,关键是士气。突击队近乎全军覆没的消息已经传开,士兵中对渡河产生了恐惧情绪。这样下去,别说拿下永安,连维持现有战线都困难。”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常规办法行不通了。必须使用非常手段,彻底摧毁支那军的抵抗意志,在他们最核心的阵地上制造恐慌和混乱!” 稻叶四郎心领神会:“您是说……特种弹?” 藤田进缓缓点头:“没错。荣誉第一师防守顽强,但阵地相对固定,人员密集,正是使用特种弹的理想目标。命令炮兵联队,准备‘红筒’和‘黄剂’,在下次炮火准备时,混合在常规炮弹中,对东岸核心阵地进行覆盖射击!”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我要让那片河岸,变成人间地狱!看他们还怎么守!” “可是……使用特种弹,一旦被外界得知……”参谋有些犹豫。 “执行命令!” 藤田进厉声打断,“为了胜利,为了迅速击溃这支支那王牌,一切手段都是必要的!这是战争!” “嗨依!” …… 第二天午后,天色有些阴沉,北风渐渐加大,吹得浏阳河水波翻涌,岸边的焦土扬起阵阵灰尘。 日军炮击再次开始,比之前更加猛烈。 三团阵地,陈大宝躲在观察所里,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对岸。 “注意!鬼子炮火延伸了!各就各位!”他对着电话吼道。 突然,他注意到一些炮弹的炸点烟尘颜色似乎有些异常,不是普通的灰黑色,而是带着淡淡的黄绿色,在风中迅速扩散。 与此同时,前沿阵地上响起了尖锐的哨音和声嘶力竭的呼喊:“毒气!是毒气弹!黄绿色的烟!戴面具!快戴面具!” “妈的,被师座说对了,还真来了!” 陈大宝心头一紧,但还是按照预案,大吼:“全团!防毒气,戴面具,坚守岗位,注意风向!” 早已准备多时的士兵们,虽然心头狂跳,但动作却毫不含糊。 他们迅速放下手中武器,从腰间或掩体里取出防毒面具,按照训练的动作,憋气,套头,调整,检查呼吸阀。 有些新兵动作稍慢,旁边的老兵一巴掌拍过去:“想死啊!快戴上!” 不过十几秒时间,阵地上还能活动的士兵,脸上都戴上了那造型古怪的面具,透过圆形的镜片警惕地观察着外界。 黄绿色的烟雾在北风的吹送下,确实飘向阵地,但风势颇大,毒气浓度被迅速稀释吹散,加上士兵们防护及时,只有少数位于最前沿、面具佩戴不够严密或动作稍慢的士兵出现了轻微的眼睛刺痛和咳嗽症状,被迅速换下。 预想中的大规模中毒、溃乱场面根本没有出现。 戴着面具的守军士兵,透过镜片互相看了看,虽然呼吸不畅,视线受阻,但心中却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师座先见之明的敬佩。 “师座真神了!连鬼子放毒气都算到了!” “这玩意儿真管用!就是有点闷得慌……” “小鬼子也就这点下三滥本事了!” 陈大宝见毒气攻击基本无效,胆气更壮。 抓住日军炮火转换,毒气尚未完全散尽的时机,下令部分预备队发起一次短促反击,用密集的手榴弹和机枪火力,将试图趁机靠近的日军小股部队打了回去。 对岸,藤田进和稻叶四郎通过望远镜,期待地看着毒烟笼罩对岸阵地。 他们等待着惨叫、溃逃、防线崩溃的景象。 然而,除了风声和依旧顽强的零星枪声,什么也没有发生。 黄绿色烟雾被大风吹得七零八落。 对面的阵地似乎沉默了片刻,但很快又恢复了活力,甚至发起了反击。 “八嘎!这怎么可能?!” 稻叶四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他们有防毒面具?而且这么多?!反应还这么快!” 藤田进放下望远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毒气攻击,竟然也失效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隐隐的不安,爬上他的心头。 这个荣誉第一师,这个顾沉舟,难道真是帝国圣战的克星? 怎么如同一个铁桶,油盐不进,水火不侵? 两大师团合力,猛攻两天半,飞机炸,大炮轰,夜袭偷渡,毒气覆盖……能用的手段几乎都用上了,竟然连对方的第一道河岸防线都无法彻底突破! “藤田君,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稻叶四郎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 藤田进沉默良久,目光投向遥远的北方,那是岳阳机场的方向。 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狠决取代。 “地面手段已经用尽。看来,只有请求菅原将军,进行最大规模、最强力度的空中打击了!用绝对的毁灭性力量,把荣誉第一师的阵地,从地图上彻底抹掉!” 藤田进咬牙说道:“给菅原将军发报!请求陆军航空兵第3飞行团,倾巢出动!携带最大当量航空炸弹,对永安以东、浏阳河沿岸所有支那军疑似阵地、指挥所、后勤节点,进行无差别、饱和式轰炸!我要把那里,炸成一片白地!” “告诉菅原将军,此战关系帝国陆军荣誉,关系能否击垮支那抵抗象征!请他不遗余力!” “嗨依!” 第282章 料敌先机 …… 毒气攻击的失败,似乎给对岸的日军按下了一个诡异的暂停键。 整整大半天,除了零星冷枪冷炮,大规模的渡河进攻竟然停止了。 浏阳河两岸出现了开战以来罕见的寂静,只有风声、水声,以及焦土上未散尽的硝烟味。 永安师部里,方志行拿着刚刚收到的战区司令部通报,面带喜色地走进来: “师座,好消息!第九战区敌后游击队配合友军,成功捣毁了日军从岳阳南下的一条重要补给线路,炸毁了至少五辆运载弹药的卡车!鬼子的后勤,看来是越来越吃紧了!”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期待看向顾沉舟:“师座,鬼子这半天没动静,补给线又被掐,会不会……是想撤退了?” 顾沉舟站在观察窗前,举着望远镜,久久凝视着对岸。 望远镜的视野里,对岸日军阵地后方人影幢幢,似乎比往常更加忙碌。 他能看到一些军官模样的身影在集结的部队前挥舞手臂,似乎在激烈地宣讲什么。 更远处,隐隐有部队调动的烟尘。 放下望远镜,顾沉舟缓缓摇了摇头,眉头微锁:“我看不像要撤退。” “不像?”方志行一愣。 “你看对岸,” 顾沉舟示意他也看看,“鬼子非但没有收缩的迹象,反而像是在集结,在动员。那些军官,是在给士兵‘打气’,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进行最后冲锋的动员。你看他们那架势,跟跳大神似的,是要拼命了。” “最后的冲锋?” 方志行低语,心头一紧,“他们……在等什么?” “是啊,在等什么呢?”顾沉舟重复着这个问题,目光变得深邃锐利。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开战以来日军的进攻模式:炮火准备——渡河强攻;夜间偷袭——渡河强攻;空袭轰炸——渡河强攻…… 每一次大规模的渡河行动前,日军似乎都习惯先用绝对优势的远程火力,尽可能摧毁守军的防御体系和抵抗意志。 炮火,他们一直有。 夜袭,刚被打退。 毒气,也失效了。 那么,剩下的,也是最令顾沉舟忌惮的…… 他猛地抬头,望向北方天际,虽然此刻晴空万里,但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那由远及近的死亡嗡鸣。 “他们在等轰炸机。” 顾沉舟声音肯定,“前两次空袭,尤其是第一次,给一团造成了毁灭性打击。鬼子尝到了甜头,也认准了这是我们防线的弱点。现在常规手段用尽,他们唯一能指望的、能彻底撕开我们防线的,就是更大规模、更猛烈的空中轰炸!” 方志行倒吸一口凉气:“更大规模?师座,您是说……” “倾巢而出,饱和轰炸。” 顾沉舟一字一句地说道,眼中闪过凝重,“鬼子被逼急了,狗急跳墙,这是要下最后的赌注,用航空炸弹把我们的河岸阵地彻底‘洗’一遍!” 想到一团在第一次空袭中近乎被打光的惨状,顾沉舟的心就狠狠揪紧。 他绝不允许三团重蹈覆辙! “我们的河岸阵地,土质本来就湿软,加上连日炮击轰炸,工事损毁严重,临时抢修的掩体,在250公斤甚至更重的航弹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别。” 顾沉舟迅速分析着,“硬抗,代价太大,徒增伤亡。” 他转向方志行,果断下令:“立刻给三团陈大宝发报!命令他,除留下少数观察哨和敢死队员监视河面,全团主力,立刻有序撤出现有前沿阵地,退到我们预先设好的二线反斜面阵地和防炮洞隐蔽!要快,动作要隐蔽!” 方志行快速记录,但随即想到一个问题,担忧道:“师座,这样一来,前沿阵地就几乎空虚了。万一鬼子轰炸一结束,或者甚至趁我们撤退时,就发动大规模渡河强攻,河岸阵地岂不是有丢失的风险?到时候再想夺回来,可就难了!” 顾沉舟闻言,脸上却并没有太多忧虑,反而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笑容。 “老方,你忘了?我们手里,还握着一张鬼子不知道的牌。” 他走到大幅作战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浏阳河东岸后方,湘江西侧的一片山地——岳麓山。 “全师炮火的主力,还有我们从战区争取来的那半个重炮连,我早就秘密部署在岳麓山的预设炮兵阵地了。那里地势高,射界开阔,既能覆盖浏阳河面和对岸滩头,又能打到鬼子可能的后续集结地。” 顾沉舟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 “鬼子如果以为我们前沿空虚,就想趁机渡河抢占滩头……那正好!他们的渡河部队、船只、集结在滩涂上的步兵,就会完全暴露在岳麓山炮群的火力覆盖之下!” 他眼中寒光闪烁:“我要让浏阳河,变成鬼子的血河,让他们的人船,都喂了王八!” 方志行恍然大悟,脸上露出钦佩之色:“师座深谋远虑!如此一来,我们既能规避敌空袭主力,保存有生力量,又能以逸待劳,用炮火大量杀伤敌渡河部队!妙啊!” “执行命令吧!” 顾沉舟摆摆手,“同时,通知岳麓山炮群,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校准诸元,重点瞄准浏阳河西岸登船点、河面航道、东岸滩头。弹药敞开供应,我要他们听到命令后,能在最短时间内,打出最密集、最猛烈的拦阻射击和覆盖射击。” “是!师座!” 方志行精神抖擞,快步离去传令。 第283章 提前撤离 …… 命令在午后的沉寂中飞速传达。 河岸阵地,3团团长陈大宝接到电文,快速扫过,脸色顿时一肃。 “妈的,鬼子要下死手了!全团都有,除一连一排、二排留下监视河面,其余所有人,立刻按照第二套撤退预案,有序撤往二线反斜面阵地和防炮洞!动作要快,要静!辎重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地隐蔽或破坏!” 命令层层下达。 训练有素的三团官兵虽然对放弃苦战坚守的阵地心有不甘,但军令如山,更知道师座每一条军令都有他的道理,绝对不会是错的。 于是,他们迅速收拾起必要的武器弹药,搀扶起伤员,如同退潮般,悄无声息地沿着预设的交通壕和隐蔽通道,向后方转移。 动作已经很快,但数千人的调动,再隐蔽也难免留下痕迹。 尤其是一营,因为位置最靠前,撤退通道又被前几天轰炸破坏了一部分,行动稍慢。 就在一营大部刚刚撤出前沿核心工事,还在向后运动时。 北方天际,那种熟悉的、却更加宏大恐怖的嗡鸣声,如同夏日雷暴前的闷雷,滚滚而来。 “狗日的鬼子飞机来了!快!加快速度!”带队的一营营长嘶声催促,心头狂跳。 士兵们咬牙狂奔。 天空中的黑点迅速放大,变成一片遮天蔽日的机群。 这一次,日军的轰炸规模远超前两次。 战斗机、轰炸机,总数恐怕超过五十架。 它们带着毁灭一切的傲慢姿态,飞临浏阳河上空。 没有盘旋,没有试探。 领航的轰炸机率先进入投弹航线。 “呜————咻————!!!” 凄厉到极致的尖啸声,撕裂了午后沉闷的空气。 紧接着,是巨大的爆炸。 “轰隆!!!!!!” 第一枚重磅炸弹落下的巨响,仿佛直接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爆炸都要耀眼刺目的火球在东岸前沿阵地中央腾起,翻滚的浓烟裹挟着泥土、碎石、残骸直冲上百米高空。 而这仅仅是开始。 “轰!轰轰轰轰轰——!!!” 密集到几乎分不清点次的爆炸,狠狠砸在已经千疮百孔的河岸阵地上。 250公斤、500公斤的航空炸弹,如同冰雹般倾泻而下。 大地在疯狂颤抖,呻吟,撕裂。 冲天的火光连成一片,滚滚黑烟彻底遮蔽了天空,仿佛末日降临。 留在前沿观察的几个敢死队员,死死趴在最深的防炮洞底部。 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震碎,耳朵里除了爆炸的巨响和泥土簌簌落下的声音,什么也听不见。 他们能感觉到身下大地传来的可怕震动,能感觉到炽热的气浪从洞口掠过。 可以想象,外面是怎样一幅地狱景象。 而正在撤退途中的一营后队,几十名士兵就没那么幸运了。 他们所处的位置,正好处于边缘轰炸区。 几枚偏离主要弹着点的炸弹在他们附近爆炸。 “卧倒——!” 惨叫声被更巨大的爆炸声吞没。 狂暴的冲击波将十几名士兵像纸片一样掀飞、撕碎。 灼热的气浪和弹片,又夺走了更多生命。 一营营长回头望去,只看到一片翻滚的火焰和烟尘,还有几个在火光中瞬间消失的身影。 他双目赤红,牙龈咬出了血,却只能嘶吼着:“别停!继续撤!快撤!” 现在回头,除了送死,没有任何意义。 …… 永安师部。 脚下的地面传来持续不断的剧烈震颤,桌上的茶杯叮当作响。 顾沉舟和方志行站在加固过的观察所里,举着望远镜,沉默地看着北方那片被火焰和浓烟彻底笼罩的河岸。 即使相隔数里,那毁灭性的力量依然让人心惊胆战。 爆炸的火光映在顾沉舟的脸上,明暗不定。 顾沉舟面无表情,唯有紧握望远镜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透露出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鬼子来得好快,而且比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看来他之前判断得没错,日军在正面强渡连续受挫后,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开始不计成本地开路。 这种规模的空中打击,消耗的燃油、弹药和飞行小时都是天文数字,他们是想用绝对的物力优势,碾碎我军依托地形和工事构筑的信心。 可惜,战争不是简单的算术题。 “幸好3团提前撤了。” 方志行声音有些发干,带着后怕,“这规模……比前两次加起来还猛!鬼子真是疯了!三团要是还留在阵地上……” 方志行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他的表请已经说明了一切。 3团要是还留在阵地上,后果不堪设想。 那将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整建制的覆灭可能就在十几分钟之内。 第284章 无奈放弃 …… 顾沉舟缓缓放下望远镜,心有余悸: “小鬼子这是彻底疯了,不计消耗的轰炸,看来他们不打算过日子了。” 半晌,顾沉舟又说道:“疯了好。疯,才会孤注一掷,才会犯错。这次,鬼子的飞机算是把老本都砸进来了。也好,就让小鬼子多浪费点他们的钢铁和燃料。” 他语气带着嘲讽,但心里,却实实在在地惊出了一身冷汗。 若非自己根据日军动向,提前预判出这毁灭性的一击,果断命令三团主力撤离…… 那此刻在炼狱中哀嚎、消失的,就绝不仅仅是几十名一营的弟兄。 整个三团,恐怕都要步一团的后尘,甚至更惨! 日军这是摆明了要不惜代价,用绝对的空中优势,将他顾沉舟和荣誉第一师,彻底碾碎在浏阳河边! 这让他心安于决策正确的同时,也再次提高了十二万分的警惕。 藤田进和稻叶四郎,看来是真要跟荣誉第一师死磕到底了! 轰炸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当最后一批日机投光炸弹,摇晃着机翼,带着飞行员们任务完成的轻松心情返航时,留给浏阳河东岸的,是一个完全改变了模样的世界。 望远镜里,先前还能看出大致轮廓的战壕、交通壕、机枪掩体、地堡……统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月球表面般的恐怖景象。 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巨大弹坑犬牙交错,有些坑里积着浑浊的泥水,有些还在冒着袅袅青烟和暗红的火光。 焦黑的泥土被翻了一遍又一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硫磺和什么东西烧焦的混合怪味。 整个河岸前沿阵地,已经被彻底犁了一遍,支离破碎,面目全非。 “河岸阵地的工事在这一轮轰炸下几乎全没了。” 方志行放下望远镜,语气沉重,“前两次轰炸,工事已经摇摇欲坠,这一次是彻底粉碎了。在这样的地方防守,根本没有掩体可言,完全是活靶子。” 他转头看向顾沉舟,带着请示:“师座,轰炸结束了。是否命令三团,立刻返回阵地布防?鬼子很可能紧接着就要渡河了!” 顾沉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举着望远镜,仔细地扫视着那片焦土,目光锐利如鹰,仿佛在评估每一个弹坑的深度,每一片废墟的价值。 良久,他才缓缓放下望远镜,转过身,脸上是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不。” 顾沉舟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 方志行一愣,“师座,您的意思是……放弃河岸前沿阵地?可那里……毕竟还在我们手里啊!” “河岸阵地只是名义上还在我们手里而已,实际上已经是日军的囊中之物了。” 顾沉舟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那片区域,冷静地分析:“老方,你看,经过这三轮,尤其是最后一轮饱和轰炸,河岸阵地地表工事已经基本被抹平。部队上去,没有掩体,没有纵深,完全暴露在日军对岸的直瞄火力和可能的下一次空袭之下。” “这样的阵地,防守难度和伤亡风险,比之前大了何止一倍?我们要投入多少兵力,才能勉强站住脚?又要付出多少弟兄的性命,去填那些弹坑?” 顾沉舟看向方志行,目光深沉:“我顾沉舟,还没有为了一个已经名存实亡、只剩象征意义的第一线阵地,就让麾下弟兄们前赴后继去送死的打算。弟兄们的命,比那片焦土值钱多了。” 方志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师座爱兵,但这么早就放弃第一线阵地,会不会太保守了? 毕竟三团主力尚在,损失很小,战斗力基本完好。 顾沉舟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接着道:“正因三团战斗力保存完好,我才要尽早放弃那片绝地。把有生力量,投入到更有价值、更能发挥我们优势的地方去。”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浏阳河东岸,向后划过一段距离,最终点在一个标着“平安坡”的高地上。 “这里,永安镇东南侧的平安坡,是我们预设的二线核心阵地。地势较高,射界良好,背靠永安镇,补给方便,而且我们提前构筑了相对完善的野战工事和部分永备火力点。” 顾沉舟的手指在平安坡上画了一个圈: “命令陈大宝,三团不必返回河岸前沿,直接撤往平安坡,依托既设工事,建立新的阻击防线!同时,命令二团,加强永安镇正面及侧翼防御。命令炮群,调整射击诸元,重点支援平安坡前沿及侧翼。” 方志行快速记录着,但眉头还是微蹙着,忍不住道: “师座,我明白保存力量的道理。可就这么把河岸阵地让给鬼子,总感觉太便宜他们了,心里憋得慌。” 他忽然眼睛一亮,想起一事,带着几分兴奋压低声音: “师座,您看……我们能不能像在榔梨那次一样,在放弃的阵地下埋设大量炸药,等鬼子占领时,给他们来个‘大爆炸’,送他们上天?这样就算丢了阵地,也能让鬼子付出惨重代价!” 方志行觉得这个主意妙极了,既能泄愤,又能大量杀伤敌军。 谁料,顾沉舟听完,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严肃的笑容。 “老方,你的想法是好的。但,此一时彼一时。鬼子不是蠢货,我们这次面对的,是藤田进和稻叶四郎两个老狐狸指挥的两个甲种师团合力。” 顾沉舟语重心长地说:“榔梨那次能成功,有很大的突然性和侥幸成分。同样的计策,尤其在敌人已经吃过一次亏,并且拥有绝对火力优势、可以反复侦察轰炸的情况下,再用第二次,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藤田和稻叶现在必然如同惊弓之鸟,对任何可疑的迹象都会倍加小心。他们占领阵地前,肯定会派工兵仔细搜索,用炮火试探。我们埋设炸药,工程量不小,很难完全瞒过空中侦察和地面观察。一旦被察觉,不仅炸不到鬼子,反而会暴露我们的意图和炸药储备。” 顾沉舟拍了拍方志行的肩膀: “我们不能对日本鬼子生出丝毫轻视之心。在战略上,我们可以蔑视他们;但在战术上,必须极其重视!” “每一步,都要把他们当成最狡猾、最难缠的对手来对待。总想着用奇计、用侥幸,就容易陷入轻敌冒进的怪圈里。扎实的防御,有效的杀伤,步步为营的消耗,才是对付强敌的正道。” 方志行听着,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思和惭愧。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师座,我明白了。是我想岔了,光想着出奇制胜,却忽略了现实条件和对手的狡诈。您说得对,扎实防守,有效消耗,才是根本。” “明白就好。” 顾沉舟点点头,“去传令吧。另外,通知后勤和政训部门,做好接收三团、安抚一营伤亡弟兄的工作。仗,还长着呢。” “是!师座!” 方志行转身离去,脚步沉稳了许多。 顾沉舟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渐渐被暮色笼罩的焦土河岸。 放弃,是为了更好地战斗。 平安坡,将是下一个绞肉机。 而藤田进和稻叶四郎,你们费尽心思炸平的,不过是一片无用的废墟。 第284章 不甘心的陈大宝 …… 命令刚刚下达不久,师部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卫兵略带为难的通报:“师座,三团陈团长求见。” 顾沉舟和方志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定然是陈大宝来哭鼻子诉委屈了。 “让他进来。” 顾沉舟坐回椅子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门帘猛地被掀开,陈大宝带着一身硝烟和尘土的气息大步走了进来。 他脸上还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但更多是一种压抑着的不解和激动。 “师座!” 陈大宝立正敬礼,声音粗重,“三团团长陈大宝,向您请命!” 顾沉舟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说:“大宝,别急,坐下喝口水,慢慢说。” 陈大宝却没坐,反而上前一步,梗着脖子道:“师座!我们三团接到命令了,让我们撤到平安坡去!我……我和弟兄们想不通!” 他情绪有些激动,语速很快:“师座,我们三团虽然比不上老一团是您带出来的底子,可也是荣誉第一师的部队!我们建制完好,能打的还有两千多号人!白天打退了鬼子毒气,刚才挨炸损失也不大,就一营后队折了几十个弟兄!我们还能打!还能守!” 他眼睛有点发红,声音也高了起来: “是不是……是不是师座觉得我们三团新兵多,信不过我们,不把守住河岸的重任交给我们?就像……就像当初六团在榔梨那里一样?” 这话一说出来,旁边的方志行脸色一变,赶紧低喝:“陈大宝!注意你的言辞!怎么跟师座说话的!” 顾沉舟却摆了摆手,制止了方志行。 他脸上并没有怒色,反而露出一丝理解,甚至带着点自责的苦笑。 他站起身,走到陈大宝面前,看着他因为激动和委屈而涨红的脸,缓声道:“大宝,你这话,说得对,也不对。” 陈大宝一愣。 “说你对,是因为这确实是我的考虑欠妥。” 顾沉舟坦诚道,“在安排作战任务时,我确实有意无意地,将六团、三团这些新兵比例较高的部队,放在相对更稳妥、更依托工事的位置上。这是我的过失,忽略了你们渴望证明自己、承担重任的决心和荣誉感。我向你和三团全体弟兄道歉。” 陈大宝没想到师座会这么说,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憋着的那股气也泄了不少:“师座,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我明白。” 顾沉舟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力道很重,“你想带着三团的弟兄们,像一团那样,打出威风,证明三团也是响当当的硬骨头!这份心气,是好的,是我们荣誉第一师的魂!”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而深沉: “但是大宝,你想过没有,我为什么要在鬼子轰炸前,紧急命令你们撤离?又为什么在轰炸后,果断放弃那片我们守了两天半的阵地?” 陈大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顾沉舟拉着他走到观察窗前,指着远处那片即便在暮色中依然能看出狰狞轮廓的焦土: “你看看那里,现在还剩下什么?战壕?掩体?地堡?全没了!那是一片被炸弹反复翻耕过的死地!你让三团的弟兄们上去,趴在弹坑里,用什么挡鬼子的子弹和炮弹?用血肉之躯吗?” 顾沉舟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陈大宝心上: “一团在那里坚守一天一夜,打退了鬼子多少次进攻?他们完成了任务,打出了威风,也流够了血!他们的牺牲,为全师赢得了调整部署的时间!现在,河岸阵地的任务已经超额完成了!它的使命,结束了!” 陈大宝看着那片废墟,耳边仿佛又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和一团弟兄们拼杀时的呐喊,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顾沉舟继续道: “荣誉第一师的荣誉,不是靠死守一片已经失去价值的焦土来捍卫的!是靠保存有生力量,在更有利的位置,更有效地消灭敌人来赢取的!我把你们撤下来,不是不信任你们,恰恰是因为信任你们,才不能看着你们把宝贵的兵力、三团这两千多条好汉子的命,白白填进那个必死的坑里去!”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陈大宝: “大宝,你告诉我,是让你和三团的弟兄们,为了‘守住阵地’这个虚名,在前沿弹坑里被鬼子当靶子打光好,还是把他们撤下来,保住元气,在平安坡那样有工事、有纵深的阵地上,跟鬼子好好干一仗,大量杀伤他们好?” 陈大宝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师座的话像重锤,敲碎了他心头那点因为被撤下而产生的不甘和委屈。 他慢慢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师座……我,我明白了。是我糊涂,光想着争一口气,没看清形势……您是为了弟兄们好。” “明白就好。” 见此,顾沉舟语气也缓和下来,“记住,你是一团之长,你要对你手下每一个弟兄的性命负责!他们的父母妻儿,把他们交到你手里,是盼着他们打鬼子,不是盼着他们无谓送死!” “是!师座!” 陈大宝抬起头,眼神清亮了不少,但眉宇间还是有一丝化不开的郁结,“可是……师座,道理我懂了,但一想到要把河岸阵地就这么……让给鬼子,心里还是跟堵了块石头似的,憋得慌!总觉得……便宜那帮畜生了!” 看着陈大宝这副又明白道理又不甘心的别扭样子,顾沉舟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冷冽和算计。 “谁说,我是拱手让给他们的?” 陈大宝和旁边的方志行同时一愣,看向顾沉舟。 那表情仿佛在说:难道不是吗? 顾沉舟走回地图前,手指点着岳麓山的位置,又划向那片焦土河岸。 “鬼子炸平了我们的工事,觉得我们没地方躲了,只能放弃。他们占领后,肯定会得意,会松懈,会觉得我们无可奈何。” 顾沉舟的手指在河岸阵地区域重重敲了敲:“可他们忘了,或者根本没想到——工事被炸平了,也意味着,那片地方,除了弹坑,再也没有任何可以遮挡视线、规避炮击的障碍物了!” 是的,就在刚刚,顾沉舟想到了一个妙计,虽然和榔梨那次的大爆炸不同,但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里面的关键就是他在开战之前将全师的大半炮兵送去岳麓山的炮群。 陈大宝眼睛猛地睁大,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顾沉舟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冷静: “我们的炮群,一直隐蔽在岳麓山,基本没怎么动用。鬼子只知道我们有一些迫击炮和山炮,绝对想不到,我们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藏了一个重炮群!射程,正好能完全覆盖整个河岸阵地!” 他看向陈大宝,眼中寒光闪烁: “等鬼子兴高采烈地踏上那片焦土,开始建立他们的出发阵地,运送弹药,集结部队的时候……你猜,如果我们岳麓山的炮群,突然来一次全火力急速覆盖,会是什么景象?” 陈大宝倒吸一口凉气,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兴奋和恍然之色,忍不住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妙啊!师座!太妙了!” 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那片地方光秃秃的,鬼子连个像样的掩体都没有!咱们的炮弹砸下去,那不是一炸一片?尤其是鬼子刚占下来,肯定乱哄哄的挤在一起!这……这可比在阵地上跟他们硬拼划算多了!” 方志行也听得心潮澎湃,之前的些许不甘一扫而空,由衷赞道:“师座深谋远虑!放弃阵地是虚,引蛇出洞、炮火覆盖是实!这下,鬼子就算占了那片焦土,也得用命来填!” 顾沉舟点了点头:“所以,你现在还觉得,放弃河岸阵地是‘拱手相让’吗?” 陈大宝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是!师座这是……这是请君入瓮,关门打狗!不对,是引狼入坑,然后拿大炮轰他娘的!”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师座,是我脑子笨,没转过弯来,错怪您了!我这就回去,好好跟弟兄们解释,让大家高高兴兴撤到平安坡,等着看鬼子吃咱们的炮弹!” 顾沉舟也笑了:“去吧。告诉三团的弟兄们,仗有得打,功有得立!河岸阵地他们守得好,接下来的平安坡,更要打出三团的威风!岳麓山的炮弹,就是给他们最好的掩护和支援!” “是!保证完成任务!” 陈大宝精神抖擞地敬了个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方志行感慨道:“师座,这下三团的士气,算是彻底稳住了,而且更高了。” 顾沉舟望向窗外逐渐浓重的夜色,和对岸日军阵地隐约晃动的灯火,缓缓道:“稳住自己,才能更好地打击敌人。告诉岳麓山炮群,做好准备。鬼子……应该快等不及要过来‘接收’他们的战果了。” “这顿‘炮弹大餐’,务必给他们做得丰盛点。” 夜幕下的浏阳河,暗流涌动。 一边是志在必得,准备渡河占领“空无一人的阵地”的日军。 一边是佯装撤退,实则磨刀霍霍,将炮口对准了那片死亡焦土的荣誉第一师。 第285章 死亡在瞄准 …… 在与顾沉舟谈过之后,陈大宝便开始着手趁夜将3团从河岸阵地撤离。 浏阳河东岸,那片被烈焰反复灼烧过的焦土上。 最后一批三团士兵,在连长低声的催促和手势指挥下,悄无声息地撤出了最前沿的观察哨位,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后方平安坡的丘陵阴影之中。 阵地上,只留下满目疮痍的弹坑,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焦臭与硝烟味。 一片死寂。 对岸,日军阵地。 第六师团师团长稻叶四郎和第三师团师团长藤田进,并肩站在前沿观察所里,两人的望远镜片刻不离地对着东岸那片黑暗。 他们已经等待了将近一个小时。 自从那场规模空前的饱和轰炸结束后,对岸就再没有响起过成规模的枪声,连零星的反击都消失了。 只有死一般的静。 “看来,菅原将军的雄鹰,确实将支那军的脊梁骨彻底炸断了。” 稻叶四郎放下望远镜,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久违的,带着残忍快意的笑容,“如此猛烈的轰炸,就算是钢铁也要融化,何况是血肉之躯?荣誉第一师驻扎在那里的部队,恐怕已经所剩无几,甚至全军覆没了。” 藤田进没有立刻接话,他依旧举着望远镜,仔细地搜索着对岸每一片阴影,每一处可能隐藏火力的残骸。 多年的征战经验,尤其是近期在荣誉第一师身上吃的亏,让他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丝不安。 太顺利了。 虽然空袭的威势确实骇人,但以顾沉舟和荣誉第一师此前表现出的顽强和狡诈,会这么轻易就被打垮吗? 连一点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稻叶君,” 藤田进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犹疑,“会不会有诈?支那人惯用诱敌深入、弃子争先的战术。他们会不会是故意放弃前沿,引我们渡河,然后在半渡而击,或者另有埋伏?” 稻叶四郎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藤田进的肩膀:“藤田君!我看你是被这支支那部队打怕了,有点高看他们了!” 稻叶四郎指着对岸,语气充满自信:“你我都亲眼看见了,帝国航空兵投下了多少炸弹?那是足以将一座小山头彻底抹平的力量,支那军的阵地工事早已荡然无存,他们拿什么埋伏?拿什么半渡而击?躲在弹坑里用牙齿咬我们吗?” 他收起笑容,但语气中的傲慢不减: “我承认,这个荣誉第一师,是支那军中罕见的硬骨头,顾沉舟也是个难缠的对手。但是,藤田君,我们也不要神话他们!他们终究是支那军队,装备落后,缺乏重火力,尤其是缺乏有效的防空和对空观察手段!在帝国绝对的空地协同优势面前,任何技巧和顽强,都是徒劳的!” 稻叶四郎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正确:“你看,轰炸结束这么久,对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如果他们还有力量,哪怕是诱敌,也该放几枪,制造点抵抗的假象吧?可他们没有!这只能说明,他们是真的被打残了,打怕了,甚至指挥系统都被炸瘫痪了!” 藤田进被稻叶四郎这番话说得,心中的疑虑动摇了几分。 是啊,那样规模的轰炸,他是亲眼所见的。 任何部队在那种毁灭性打击下,崩溃都是正常的。 荣誉第一师再强,也是血肉之躯。 也许……真是自己过于谨慎,被之前的失利影响了判断? 荣誉第一师毕竟不是天兵天将,他们也有极限。 看着对岸死寂的黑暗,藤田进最终缓缓放下了望远镜,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狠厉取代。 “你说得对,稻叶君。可能是我想多了。” 藤田进深吸一口气,“机会稍纵即逝!既然支那军可能已崩溃,我们必须立刻行动,巩固战果,扩大突破口!”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通讯官,下令:“命令风间联队!立刻组织全部力量,强渡浏阳河,占领东岸阵地,要快!要猛!务必一鼓作气,建立稳固的桥头堡,为后续部队打开通道!” “嗨依!” 命令迅速传达至风间联队。 联队长风间勇作大佐早已摩拳擦掌。 看着对岸被炸成焦土,听着师团长“敌军可能已溃”的判断,他和他麾下三千余名士兵一样,心中充满了征服的兴奋和抢功的渴望。 “勇士们!” 风间勇作站在集结的部队前,挥舞着军刀,声嘶力竭地鼓动,“帝国的雄鹰已经为我们扫清了障碍,对岸的支那军,已经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窜,或者变成了焦炭。现在,是展现第六师团武士刀锋利的时候了!” “渡过浏阳河,占领阵地,为死去的帝国勇士复仇!为天皇陛下建立功勋!” “板载!板载!” 日军士兵发出狂热的呼喊,士气高涨到了顶点。 这一次渡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顺利。 几乎没有遭到任何阻击。 零星从对岸黑暗中射来的子弹,很快就被日军猛烈的掩护火力压制下去。 数百艘大小船只、木筏,载着狂呼呐喊的日军士兵,几乎毫无损失地冲过了河心,扑上了东岸那片依然滚烫的焦土。 士兵们跳下船,踩着松软灼热的泥土和碎石,端着枪,警惕而又兴奋地向前搜索。 没有遭遇想象中的拼死抵抗。 没有机枪火舌从暗处喷吐。 没有手榴弹从弹坑里飞出。 只有燃烧后的余烬,扭曲的枪械残骸,以及一些被炸得面目全非、焦黑蜷缩的遗骸。 “报告联队长!正面未发现成建制支那军!” “左翼安全!” “右翼安全!只有少量支那军伤兵和遗体!” 捷报一个接一个传到风间勇作耳中。 他踏上东岸土地,看着眼前这片被帝国武力彻底净化过的战场,闻着空气中胜利的味道,一股巨大的狂喜和自豪涌上心头。 风间勇作拔出军刀,狠狠插在脚下焦黑的泥土中,对着通讯兵大吼:“向师团长报告!风间联队已成功渡河,完全占领支那军浏阳河东岸前沿阵地!敌军已溃散,阵地已在我帝国勇士脚下!” 消息传回对岸指挥部。 “呦西!” 稻叶四郎脸上洋溢着狂喜,“干得漂亮!风间君不愧是帝国的猛虎,传令嘉奖风间联队,命令他们,立刻巩固阵地,向纵深侦查,扩大战果,工兵部队立刻跟进,架设浮桥,保障后续部队和重装备过河!” 藤田进也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开战以来最轻松的笑容。 看来,真是自己多虑了。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抵抗都是徒劳的。 荣誉第一师,这块难啃的骨头,终于被砸碎了! “命令炮兵,延伸射击,压制支那军可能的二线阵地和撤退路线。” 藤田进补充道,语气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和傲然,“另外,给岳阳机场的菅原将军发报,通报我部已成功占领敌前沿阵地,感谢陆军航空兵的鼎力支援!帝国陆航,威武!” “嗨依!” 指挥部里顿时洋溢起一片胜利在望的轻松气氛。 参谋们开始忙着规划下一步进攻永安的路线,仿佛荣誉第一师已经不足为虑。 藤田进和稻叶四郎走到观察所外,望着对岸那片已经插上太阳旗的焦土,以及更后方隐隐在望的永安镇轮廓,心中充满了征服者的豪情。 “藤田君,看来,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在永安喝庆功酒了。” 稻叶四郎志得意满。 藤田进点了点头,但或许是性格使然,他心底那丝被强行压下的不安,在狂喜过后,又隐隐冒头。 他望向东岸阵地的目光,下意识地又带上了审视。 那里,风间联队的士兵们正在忙碌地建立防线,清理战场,火光和人影在焦土上晃动。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很顺利。 “也许……真的是我太高估顾沉舟了?” 藤田进暗自思忖,随即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开。 帝国武运长久,胜利,终究是属于大日本皇军的。 然而,藤田进和稻叶四郎,以及所有沉浸在占领喜悦中的日军都不知道的是。 在他们视线尽头的黑暗山影,岳麓山的方向,一门门黑洞洞的炮口,已经悄然调整了角度,冰冷的炮弹滑入炮膛。 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地套住了那片火光闪烁、人头攒动的焦土河岸。 死亡的瞄准,早已完成。 只等一声令下。 第286章 炮火洗地 …… 岳麓山,夜色笼罩下的炮兵阵地。 一门门经过精心伪装和加固的德制SFH18 150毫米榴弹炮、部分日制四一式山炮,以及从战区争取来的少数更大口径重炮,已经调整好了射击诸元,炮口森然指向东北方向的浏阳河岸。 炮群指挥官,荣誉第一师直属炮兵团长郑刚,此刻正在观测所里,借着微弱的月光和远处河岸日军点燃的零星篝火,通过炮队镜死死盯着那片目标区域。 郑刚手腕上的夜光表,指针一分一秒地走向预定时间。 耳朵里,步话机传来前沿观察哨压抑着兴奋的声音:“团长,鬼子基本都到了咱们的河岸阵地了,现在正在滩头乱窜,搬东西,扎堆生火呢!密密麻麻,跟赶集似的,现在绝对是好机会!” 郑刚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蓄势待发。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肃立的电话兵,电话兵手中紧握的话筒,连接着十几里外永安师部的直接线路。 他在等待,等待师座的最终命令。 …… 永安师部。 顾沉舟站在地图前,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沉静如水,但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着他内心并不平静。 方志行站在一旁,屏息凝神,等待着。 桌上的另一部电话,直接连通着岳麓山炮兵观测所。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终于,步话机里传来杨志发刻意压低却难掩激动的声音:“师座!观测哨报告,敌风间联队主力已完全进入河岸阵地区域,正在建立临时营地,人员装备密集!请求指示!” 顾沉舟缓缓抬起头,眼中再无丝毫犹豫,他伸手,拿起那部直通炮阵的电话,果断地下令: “开炮!” …… 岳麓山炮群阵地。 “开炮!!!” 郑刚对着步话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这两个字,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变形。 命令如同点燃引信的火星,瞬间传遍整个炮群。 早已将射击诸元设定完毕的炮长们,几乎在同一时间,狠狠拉动了炮绳。 “轰轰轰轰轰——!!!!” 岳麓山朝向浏阳河方向的多个山坳、反斜面阵地,骤然爆发出怒吼。 数十门火炮齐射的声势,远比单门火炮的轰鸣要恐怖得多。 威势十分骇人。 炮口喷发出的火焰,瞬间映红了半边夜空,将附近的山林照得亮如白昼,随即又被浓烈的硝烟笼罩。 炮弹呼啸着,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狠狠砸向那片毫无遮掩的焦土河岸。 …… 河岸阵地,风间联队刚刚完成对占领区域的初步搜索和清理。 确认没有成建制的支那军队,也没有发现大规模埋设炸药的痕迹后。 风间勇作大佐彻底放下心来,志得意满地命令部队就地休整,建立临时指挥所和火力点,同时派出一部分兵力向平安坡方向进行警戒侦察。 士兵们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许多人坐在焦土上,取出饭团和水壶,一边吃喝,一边兴奋地谈论着刚才不战而胜的轻松,嘲笑着不堪一击的支那军。 一些军官甚至开始规划在哪里升起更大的太阳旗,以彰显战功。 在他们看来,最艰难的一步已经迈过,接下来就是追击溃敌,攻占永安,建立功勋了。 西岸,日军指挥部。 接到风间联队“阵地安全,未发现诡雷陷阱”的详细报告后,稻叶四郎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心情大好,甚至有了几分游览战利品的闲情逸致。 “藤田君,” 稻叶四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将官军服,意气风发地对藤田进笑道。 “看来是我们多虑了。支那人已经溃不成军,连最后的诡计都没力气施展了。如何,有没有兴趣,一起渡河,去参观一下我们从荣誉第一师手里夺下的阵地?看看帝国雄鹰的杰作,也鼓舞一下前线将士的士气。” 藤田进闻言,心中的不安虽然还未完全散去,但也觉得大局已定。 风间联队站稳了脚跟,工兵已经开始架设更稳固的浮桥,后续部队随时可以跟进。 此刻过河视察,确实能提振军心,彰显将帅与士卒同甘共苦的决心。 “也好。” 藤田进颔首,示意副官取来自己的将官风衣,“就去看看,顾沉舟精心打造的防线,如今是怎样一副模样。” 他刚接过风衣,手臂才伸进一只袖子。 骤然间。 一种低沉、浑厚、连绵不绝的闷雷声,从东南方向的群山之中滚滚传来。 那声音初时沉闷,但瞬间就变得清晰、尖锐、刺耳。 并且以惊人的速度由远及近! “这是……炮击?!” 藤田进的动作瞬间僵住,脸色大变。 “炮击?哪里来的炮击?支那军还有炮兵?”稻叶四郎也是愕然转头。 他们的疑问,在下一秒就得到了解答。 那不是一两门炮,也不是普通的山炮、迫击炮! 那是重炮! 而且是多门重炮组成的炮群,在进行全速齐射! 声音的来源,赫然是那片他们一直未曾过多留意,认为只是普通山岭的岳麓山方向。 “不好!!” 藤田进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来不及穿上另一只袖子,猛地扑到观察孔前。 用尽全身力气举起望远镜,看向对岸那片刚刚被风间联队占领,此刻正是人员最密集、最松懈、最缺乏有效掩体的河岸焦土。 他的望远镜视野,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对准焦距。 第一波炮弹,已然落地! 150毫米重型榴弹炮的炮弹,带着恐怖的动能和装药量,砸进毫无掩体的和河岸阵地上,爆发出比航空炸弹更加骇人的爆炸和冲击波。 一个刚刚升起的膏药旗附近,聚集了十几名正在拍照留念的日军军官和士兵。 一枚炮弹几乎正中旗杆底部。 轰然巨响中,旗杆、旗帜、人体……一切瞬间化为乌有。 原地只留下一个冒着浓烟的深坑。 几个正在弹坑边休息的日军小队,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接二连三落下的炮弹覆盖。 火光连闪,弹片横飞,残肢断臂伴随着泥土和硝烟四散溅落。 惨叫声刚一出口,就被更大的爆炸声淹没。 一个刚架设起来的九二式重机枪阵地,连同射手、副射手和弹药手,被一枚炮弹直接命中,连人带枪炸得无影无踪。 正在架设浮桥的工兵部队更是惨不忍睹。 河面上炸起一道道混合着木材碎片和人体残骸的水柱。 整个河岸阵地,瞬间变成了比白天空袭时更加恐怖的人间炼狱。 区别在于,白天的3团在顾沉舟的命令下至少提前撤离了主力。 而现在,风间联队三千余人,几乎完全暴露在这片无遮无拦的地带,承受着来自岳麓山炮群的死亡洗礼。 第287章 炮火建功 …… “八嘎!八嘎呀路!” 稻叶四郎的望远镜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稻叶四郎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对岸那片被火光和浓烟彻底吞噬的区域,脸上血色尽褪,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因为眼前的景象实在是似曾相识。 在榔梨,他的部队就曾这样惨遭重创。 如今,竟然又在这里,在他的眼皮底下,在他刚刚以为取得决定性胜利的时刻,再次上演。 “炮群……岳麓山……他们竟然把重炮群藏在那里……我们……我们竟然完全忽略了……”藤田进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恍然和苦涩。 他终于明白自己那一丝不安来自何处了。 顾沉舟! 他根本不是溃败,不是无力抵抗,他是主动放弃了那片已成绝地的前沿,将兵力后撤保存! 然后,用那片焦土作为诱饵,吸引他们最精锐的突击部队渡河、集结。 最后,用一直隐忍未发、藏在岳麓山的重炮群,进行最致命的一击。 “轰!轰轰轰——!” 炮击还在继续,而且似乎根据观测修正了弹着点,更加精准地覆盖着日军可能集结和逃窜的区域。 对岸的惨叫声、爆炸声、混乱的呼喊声,即使隔着宽阔的河面,也隐约可闻。 风间联队……完了。 就算没有全军覆没,也必然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建制被打残,士气被彻底摧毁。 他们费尽心机,付出惨重代价,动用了空前规模的空中力量才夺取的河岸阵地,转瞬之间,就变成了一座吞噬帝国勇士的熔炉。 “藤田君……我们……我们……” 稻叶四郎转过头,看向藤田进,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茫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想说“我们又中计了”,想说“荣誉第一师太可怕了”,但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藤田进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另一只手臂伸进风衣的袖子里,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系上扣子,整了整衣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微微颤抖的手显示出他此刻内心并不平静。 藤田进没有看稻叶四郎,也没有再看对岸那片燃烧的地狱。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座笼罩在晨雾中的小小城镇,永安。 那里,是顾沉舟真正的主阵地。 那里,才是荣誉第一师真正的防线。 “顾、沉、舟。” 藤田进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蕴含着滔天的恨意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棋逢对手的凝重。 这一局,他输了,输得惨痛。 但战争,还没有结束。 “你给我等着!” …… 岳麓山炮群的怒吼终于停歇。 最后一缕硝烟在晨风中缓缓飘散,留下的是浏阳河东岸那片布满新鲜弹坑和残骸的焦土,以及河面上零星漂浮的破碎木板与浑浊血水。 “打得好!打得好啊!” “哈哈哈!过瘾!看小鬼子还狂不狂!” “师座神机妙算!这下够鬼子喝一壶的了!” 岳麓山炮兵阵地和永安师部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炮兵观测员从望远镜里看到对岸日军鬼哭狼嚎、尸横遍野的景象,激动得满脸通红。 参谋和通讯兵们交换着兴奋的眼神,多日来被日军压着打的憋屈,彻底在这一轮炮火覆盖中得到了宣泄。 方志行也是满面红光,快步走到顾沉舟身边: “师座!战果初步统计下来,岳麓山炮群十五分钟急速射,至少覆盖鬼子一个完整联队的渡河先头部队,初步估计毙伤近1800余人,而且鬼子在河岸的集结地、刚架设的浮桥,基本被摧毁,风间联队就算不残,也废了!” 顾沉舟站在观察窗前,心中也是十分振奋欣喜。 但身为主将,他考虑得要更多。 不只是眼前的战果,还有往后的战况,所以脸上却并没有显露太多喜色。 等到众人的欢呼声稍稍平息,顾沉舟转过身,目光扫过指挥室内每一张兴奋的脸: “好了,高兴一下就够了。炮打得是不错,但别忘了,我们只是打掉了鬼子伸过来的一只爪子。” 顾沉舟到作战地图前,手指在代表日军第六、第三师团主力的位置: “别看咱们这一次奇袭炮击建了大功,但是藤田进和稻叶四郎的主力仍在,这两个甲种师团的骨架未散,重武器、炮兵、后续部队都还在对岸好着呢,鬼子吃了这么大的亏,他们只会更疯狂,更不计代价!” 指挥室里的气氛瞬间重新凝重起来。 兴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醒和警惕。 “师座说得对,” 方志行点头,“鬼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真正的硬仗,恐怕就要在平安坡,甚至永安城下打了。” 顾沉舟微微颔首,目光投向一旁侍立的杨才干: “杨副师长,你兼着的2旅,休整得怎么样了?” 杨才干早就等得心痒难耐了。 自从从榔梨撤下休整,2旅一直作为预备队没怎么动。 他手底下一直没捞着仗打,看着1旅在河岸阵地跟鬼子打得热火朝天,他这个副师长兼2旅旅长浑身不得劲。 此刻听到师座点名,杨才干立刻挺直腰板,声如洪钟: “报告师座!2旅主力5团、6团以及旅直属部队休整充分,弹药充足,士气高昂!弟兄们早就憋着一股劲,要给1团的兄弟报仇,给3团的兄弟瞧瞧老大哥的本事!就等着师座您一声令下呢!” 顾沉舟看着杨才干那跃跃欲试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心痒痒了?” “痒!痒得很!” 杨才干毫不掩饰,“师座,您就下命令吧!指哪打哪!” “好!” 顾沉舟不再犹豫,手指点在地图上平安坡的位置,“平安坡,是我们拱卫永安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也是必须坚守的核心阵地!这里地势关键,但光靠陈大宝的3团一个团,兵力单薄,防御纵深不够。” 他看向杨才干:“把你2旅的5团拉上去,加强平安坡的防御。5团是老部队,打过硬仗,我放心。” “是!保证完成任务!” 杨才干大声应道,但眼珠一转,又道:“师座,5团上去肯定没问题。不过……平安坡防线不短,面对的可能还是日军两个师团主力的猛攻,压力会非常大。光靠3团和我们5团,是不是……还可以再加强一下?” 顾沉舟挑眉:“哦?你想怎么加强?” 第287章 平安坡 …… 杨才干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师座,您看,6团,之前在老鸦滩不是打得挺好嘛!虽然新兵多,但那场阻击战打出了血性,士气现在正高涨着!孔南那小子,一直憋着口气想证明6团不是孬种。不如……把6团也调上去?让他们和3团、5团一起守平安坡!三个团互相依靠,纵深配置,这防线就更稳了!” “6团?”顾沉舟沉吟了一下。 他想起老鸦滩的战报,6团在装备劣势、新兵居多的情况下,确实顶住了日军一段时间,虽然损失不小,但韧性可嘉。 团长孔南,也是个敢打敢拼的。 更重要的是,杨才干说得有道理。 平安坡太重要了,面对接下来的疯狂反扑,多一个团,就多一分把握,也能形成更好的轮换和弹性防御。 “可以。” 顾沉舟做出了决定,“就让6团上。命令2旅旅部,6团即刻脱离现有防区,向平安坡方向集结,归入平安坡防御序列,统一由……就由你杨才干暂时负责平安坡前线指挥,陈大宝、孔南配合!” “是!”杨才干大喜。 顾沉舟随即对通讯兵道:“接2旅6团团长孔南。” 很快,电话接通,那边传来孔南略带紧张却又中气十足的声音:“师座!6团团长孔南听令!” 顾沉舟对着话筒,直接问道:“孔南,平安坡是我师现阶段必守的核心阵地,日军接下来必然全力猛攻。现在调你6团,与3团、1旅2团一同防守平安坡。你有没有信心,和兄弟们一起,把平安坡给我守住了?” 电话那头,孔南明显呼吸一滞,随即是巨大的激动和几乎破音的吼声: “有!师座!6团全团弟兄,早就盼着这一天呢,老鸦滩没给师座丢脸,平安坡更不会!我们6团就是打光了最后一个人,也绝不让鬼子跨过平安坡一步,请师座放心,把最艰巨的任务交给我们,是6团的荣耀!” 孔南此刻的心脏怦怦直跳,血液都快要沸腾了。 这是师座第一次主动将如此重要的核心阵地防御任务交给6团。 这意味着师座看到了6团的努力,认可了6团的能力。 这比任何嘉奖都让他和全团官兵振奋。 顾沉舟能听出孔南语气中那份沉甸甸的决心和激动,他语气放缓,但更显郑重:“孔南,记住你的话。平安坡在,永安在;平安坡失,永安危。我把三支拳头部队都放在那里,交给你们。不要让我失望,更不要让信任你们的弟兄们失望。” 他顿了一下,声音转厉:“要是没守住……我扒了你的皮!” “是!师座!守不住平安坡,孔南提头来见!”孔南在电话那头立下军令状,斩钉截铁。 “好!立刻去准备,以最快速度向平安坡开进,与3团陈团长汇合,听从杨副师长指挥!” “是!” 放下电话,顾沉舟对杨才干道:“你都听到了。我把最好的兵,最重的担子,都交到平安坡了。杨才干,陈大宝,孔南……你们三个,给我把平安坡,变成日军的坟山!” “是!师座!保证让小鬼子在平安坡前,血流成河!” 杨才干、以及刚刚被叫来的陈大宝齐声应道,眼中燃着熊熊战火。 “去吧!抓紧时间部署!鬼子留给我们的时间,不会太多!”顾沉舟挥了挥手。 杨才干和陈大宝敬礼后,立刻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师部,奔赴即将成为血火战场的平安坡。 方志行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轻声道: “师座,这下平安坡的兵力,应该够了。只是……三个团挤在相对狭小的区域,指挥协调和后勤压力会很大。而且,6团毕竟新兵多,实战经验还是不如1团、2团这些老底子。” 顾沉舟走回地图前,目光深邃:“压力大,才能磨出真正的精锐。老鸦滩一仗,6团的魂已经打出来了。现在,给他们更重的担子,配上老大哥部队帮带,正是淬火成钢的时候。我相信孔南,也相信6团的弟兄们。”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缓缓道:“至于鬼子……他们刚刚挨了当头一棒,需要时间舔伤口,重新组织。但以藤田进和稻叶四郎的性格,这个时间不会长。最迟明天,或许就在今天下午,更疯狂、更不计代价的进攻,就会到来。” “告诉后勤,优先保障平安坡方向的弹药、粮食、药品供应!告诉政训部门,宣传岳麓山炮击大捷,鼓舞全军士气,但更要强调恶战在即,不可松懈!” “是!” 第288章 人在阵地在! …… 杨才干和陈大宝几乎是前后脚赶到平安坡。 此刻的平安坡,已经与昨日大不相同。 三团的士兵们正在各级军官的督促下,拼命加固工事。 原本的简易战壕被加深、拓宽,关键位置用砍伐的树木和沙袋垒起了胸墙。 反斜面的防炮洞挖得又多又深,并用粗木做了支撑。 几处视野良好的制高点上,重机枪掩体被精心伪装。 陈大宝指着地图,快速向杨才干介绍: “杨副师长,您看,我们三团现在主要防御正面,从坡前的李家坳到右侧的鹰嘴岩。这里地势相对平缓,但射界开阔,鬼子如果从河岸方向过来,这里是必经之路。我放了一个营加一个机枪连。” “左侧,” 他手指移动,“是通往永安镇侧后的老林子,地形复杂,但也不能不防,我放了一个加强连,配了几门迫击炮。” 杨才干仔细看着地图,又抬眼看了看实际地形,点了点头: “布防很有章法。不过,光靠你们三团,要堵住这么宽的正面,确实吃力。我的五团马上就到,我打算把他们放在你们右翼延伸出去的磨盘岭一带,那里地势更高,可以和三团形成交叉火力,覆盖正面大片区域。” 他顿了顿:“另外,师座调来的6团,我准备让他们作为预备队,同时负责侧翼老林子方向的纵深防御和机动支援。孔南那小子憋着劲,得给他找点硬活,但不能一开始就把新兵蛋子顶在最吃劲的正面。” 陈大宝表示赞同:“这样部署最好。三个团梯次配置,有主防,有侧应,有预备。鬼子想啃下平安坡,非得崩掉满嘴牙不可!” 正说着,山坡下传来喧嚣。 两人望去,只见一支军容严整、装备精良的部队正快速登山而来。 士兵们虽然脸上带着急行军的疲惫,但眼神锐利,步伐稳健,正是2旅的老底子五团。 为什么是五团而不是四团? 因为四团在榔梨作为防御的主力,伤亡惨重,已经被顾沉舟下令到后方休整,作为总预备队了。 五团团长叶曲老远看到杨才干就大声嚷嚷:“旅座!我们五团来了!啥时候开打?弟兄们手都痒了!” 杨才干笑骂:“急什么!仗有你打的!赶紧让你的人熟悉阵地,加固工事!磨盘岭那边归你们了,给老子把钉子扎牢了!” “得嘞!您就瞧好吧!”叶曲敬了个礼,风风火火地带部队去接管阵地。 五团刚安顿下来不久,另一支队伍也从侧后方开了上来。 正是从老鸦滩血战中走出来的6团。 六团和五团相比,显然少了几分精锐的气质,但总体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看来,经过老鸦滩一战之后,六团已经有了几分铁血的味道。 团长孔南跑在最前面,看到杨才干和陈大宝,连忙立正敬礼:“报告旅座、陈团长!6团奉命赶到!请指示!” 杨才干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来得挺快。部队状态怎么样?” “报告!全团官兵求战心切,士气高昂,弹药充足,体力良好!”孔南挺着胸脯回答。 “好。” 杨才干脸色一正,“孔团长,平安坡的重要性,师座已经跟你讲清楚了。现在分配你们团的任务:一营、二营营,作为坡上主阵地的总预备队,分别配置在三团和五团阵地后方,随时准备增援反击。三营,加强一个机枪排,负责老林子方向的警戒和纵深防御,确保侧翼安全,同时派出侦察小组,密切监视河岸方向日军动向。能不能做到?” 孔南一听是预备队和侧翼防御,心里微微有些失落,他最想带着全团顶到最前面去。 但他也明白,这是最合理的安排。 6团毕竟新兵多,放在关键但不至于一触即溃的位置,既能锻炼,又能发挥机动性。 他立刻大声道:“能!保证完成任务!6团坚决服从命令,当好预备队,守好侧翼!” 杨才干拍拍他肩膀:“别小看预备队。仗打起来,哪里吃紧,你们就得顶到哪里,那是救火队,更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把部队带好,随时待命!” “是!” 就在三个团紧锣密鼓部署防御的同时。 对岸的日军指挥部,气氛却很沉闷。 风间联队近乎全军覆没的噩耗已经确认。 渡河的三千余精锐,在那一轮恐怖的炮火覆盖下,生还者不足三分之一,且大多带伤,建制完全被打散,联队长风间勇作大佐生死不明。 如此惨重的损失,让第六师团和第三师团上下,难以接受。 “八嘎!八嘎呀路!”稻叶四郎的指挥部里,能砸的东西几乎都被他砸碎了。 他双眼布满血丝:“又搞这种下三滥的偷袭,顾沉舟,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藤田进相对冷静,但脸色也阴沉得可怕。 他盯着地图上岳麓山和平安坡的位置,眼神闪烁。 “稻叶君,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藤田进的声音冰冷,“我们必须承认,我们又低估了顾沉舟。他不仅狡诈,而且拥有我们不知道的火力底牌。岳麓山的重炮群,必须拔掉!否则,我们任何渡河和集结行动,都会暴露在他们的炮口之下!” “那就拔掉它!” 稻叶四郎吼道,“命令炮兵,集中所有火力,轰击岳麓山!把那里炸平!” “没那么简单。” 藤田进摇头,“岳麓山范围不小,支那军的炮群必然隐蔽得很好,盲目炮击效果有限。而且,我们的炮兵阵地也在对方可能的反击射程内。” 他手指移向平安坡:“当务之急,是拿下这里。平安坡是永安的最后屏障,也是压制岳麓山部分区域的要点。只要拿下平安坡,我们就能建立稳固的前进基地,然后或迂回,或强攻,解决岳麓山的威胁。” 他看向稻叶四郎,眼中重新燃起凶悍的光芒: “这一次,我们不能再有任何保留,不能再有任何轻敌,必须集中我们两个师团所有能用的炮兵、航空兵,先以绝对优势火力,将平安坡彻底覆盖!然后,以主力联队,进行波浪式不间断突击,务必一战而下!” 稻叶四郎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恶狠狠地道:“好!就按你说的办!把所有的炮弹都砸过去!把所有的勇士都压上去!荣誉第一师?我要让平安坡,变成他们的坟墓!” 两个日军师团长迅速达成一致,一道道命令从指挥部飞速传出。 日军庞大的战争机器再次开动,而且是以一种更加疯狂、更加不计代价的模式。 岳阳机场,刚刚返航不久的飞行员们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息,就接到了再次出击的命令,目标是“彻底摧毁永安以东平安坡支那军阵地”。 炮兵阵地上,弹药手们汗流浃背地将更多的炮弹推入炮膛,炮口缓缓抬起,对准了浏阳河对岸那片并不算高的山岭。 步兵联队开始进行最后的战斗动员和检查。 军官们声嘶力竭地鼓动。 士兵们往弹匣里压满子弹,检查着刺刀和手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天色,渐渐向晚。 平安坡上,刚刚完成初步防御部署的荣誉第一师官兵们,也感觉到了那山雨欲来的巨大压力。 哨兵报告,对岸日军活动异常频繁,烟尘很大。 侦察兵发现,日军炮兵阵地方向,运送弹药的车辆往返不断。 岳麓山观察哨也发来警告,发现日军侦察机在平安坡和岳麓山附近空域盘旋。 所有迹象都表明,一场远超之前的暴风骤雨,即将降临。 杨才干、陈大宝、叶曲、孔南聚在临时指挥所里,气氛凝重。 “看来,鬼子是真急眼了。” 杨才干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接下来这仗,恐怕就是决战了。” 陈大宝紧握着望远镜:“来吧,早就等着呢。三团的弟兄,没一个孬种。” 叶曲嘿嘿一笑,露出白牙:“五团就喜欢啃硬骨头!副师长,您就下令吧!” 孔南虽然没说话,但胸膛挺得高高的,眼中闪着光。他知道,考验6团真正成色的时刻,到了。 杨才干环视三人,沉声道:“传令下去,所有人,进入最高战备状态!防炮洞留足人,阵地上少放人,但火力点必须给我守住!告诉每一个弟兄,子弹上膛,手榴弹拧开盖,刺刀磨亮!” “咱们荣誉第一师,是战区长官部树立的标杆,是全国百姓眼里的英雄部队!背后就是永安,就是咱们的父老乡亲!这一仗,没有退路!” “人在,阵地在!” “是!人在阵地在!” 三个团长齐声低吼,声音在狭窄的指挥所里回荡,带着铁血的味道。 第289章 两难 …… 对岸日军指挥部里的空气很凝重。 藤田进和稻叶四郎刚刚收到了一封来自第11军司令官冈村宁次中将的急电。 电文措辞之严厉,前所未有。 字里行间透出冈村宁次对他们两个师团长十分不满。 “为何仍未攻占永安?你两师团精兵强将,竟被支那军一个师阻于榔梨、浏阳河多日,迟迟不能为全军扫清侧翼障碍,已严重延误帝国攻略长沙、扼控支那西南之战略!此等迁延,实属有罪!” “目前第九战区薛岳部正全力调动,我军补给线遭其小股部队持续袭扰,仅靠一条主要公路维持,补给日益困难,前军侧翼暴露,赣北、鄂南方向牵制部队亦被支那军所阻,未能按计划形成有效策应,现全军破局之关键,尽系于你两师团能否速克永安。” “兹严令:务必于三日之内,攻克永安!打开通道!若再延误,致全局有失,军法无情!” 电报在两人手中传阅。 看完后的藤田进和稻叶四郎只觉得脸颊发热,心头冰凉,十分羞愧。 作为帝国陆军中享有盛誉的甲种师团指挥官,第10军南下的最强先锋,两个师团合力,竟然被中国军队一个师挡在永安城外动弹不得,损兵折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冈村司令官……动怒了。” 稻叶四郎的声音有些发干,之前的狂躁被这封电报压下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压力。 从这封震怒的电报里,他仿佛看到了军事法庭在向他招手。 藤田进默默将电报折好,放在桌上。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中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没有退路了,稻叶君。” 藤田进的声音异常平静,却透着寒意,“三日,这是最后期限。拿不下永安,你我都不用回去了。” 稻叶四郎重重一拳砸在桌上:“八嘎!都是这个该死的顾沉舟!还有那见鬼的岳麓山炮群!” “抱怨无用。” 藤田进打断他,走到地图前,“从现在起,每一分钟都必须用在进攻上,必须打破目前僵局!” 他手指点向地图上的永安镇和平安坡:“顾沉舟的防御核心,无疑是平安坡。但永安镇本身,也必有守军。我们之前的攻击,过于集中在打开河岸通道一条线上,给了支那军集中兵力防守的机会。” 藤田进眼中闪过一丝狠辣:“这次,我们调整策略。一部,以最猛烈的火力,继续强攻平安坡,务必牵制甚至击溃其守军主力。同时,另一部,绕过或突破永安镇外围相对薄弱的防线,直接攻击永安镇,双管齐下,让他顾沉舟首尾难顾!” “只要有一处突破,他的整个防御体系就会崩盘。” 稻叶四郎眼睛一亮,补充道,“攻击永安镇的部队,还可以威胁甚至尝试拔掉岳麓山的炮群侧翼。” “没错!” 藤田进重重一拳砸在地图上永安镇的位置,“集中所有剩余炮兵,分两个主要打击群,同时覆盖平安坡和永安镇外围预设阵地,航空兵优先支援对永安镇的突击。步兵,以联队为单位,轮番冲击,不计代价,就算用尸体堆,也要在三天内,把太阳旗插上永安的城头。” “好!就这么办!” 稻叶四郎也被这股破釜沉舟的气势感染,狞笑道,“我亲自督战攻击平安坡!不踏平那座土坡,我稻叶四郎切腹谢罪!” 藤田进看向他:“我负责永安镇方向。稻叶君,务必死死咬住平安坡的守军!” “放心!”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股背水一战的疯狂。 “给冈村司令官回电!” 藤田进对通讯官一字一顿道,“我部与稻叶部,接奉严令,惶恐无地。必将竭尽全力,督率所部,于三日内攻克永安!若不能达成,甘愿受军法严惩,上军事法庭亦无怨言!” “嗨依!” …… 与此同时。 永安镇内,荣誉第一师师部。 气氛同样凝重,但更多是源于实际困难的压迫感。 顾沉舟正在听取周卫国关于永安镇城防布置的汇报。 “永安镇镇东依托原有城墙和民房,构筑了三道防线,交叉火力点已经设置完毕。镇北、镇西地势较为平坦,我们挖掘了反坦克壕,布置了雷区,关键路口用沙袋和砖石垒了街垒。镇南背靠湘江,有2团一个营防守,问题不大。” “目前永安镇内,常驻防守兵力为1团和2团主力,加上师部直属部队,约四千余人。” 周卫国汇报完,补充道:“师座,防御工事和兵力配置目前看还算稳固,但前提是补给能跟上。” 第290章 补给问题 …… 顾沉舟点了点头,眉头却未舒展。 他转向负责后勤的军官:“补给情况怎么样,详细说说。” 后勤军官脸上带着明显的焦虑:“师座,目前情况不太妙。我们之前依赖的两条主要补给公路,靠近前线的路段,连日遭到日军飞机反复轰炸,多处被炸出大坑甚至断桥,路况极差。军车、马车到了被炸毁路段就过不去了。” 他叹了口气:“现在只能靠后勤处的弟兄们,组织民夫和部分轻伤员,用人背肩扛,徒步绕过被毁路段,将弹药、粮食一点一点运过来。效率……效率很低。运上来的物资,连正常消耗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库存还能撑多久?”顾沉舟直接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后勤军官翻看了一下手中的本子,快速计算:“粮食省着点,大概还能维持全师四天左右。弹药……重炮弹药经过岳麓山那轮急射,消耗很大,剩下的恐怕只够支撑类似规模炮击一到两次。步枪、机枪子弹和手榴弹相对充足,但如果日军持续高强度进攻,消耗会非常快。药品……已经非常紧缺了,重伤员很多……” 顾沉舟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 他知道情况会艰难,但没想到补给线被破坏得如此严重。 荣誉第一师底子厚,开战前储备了不少物资,但连续多日高强度作战,消耗是惊人的。 尤其是弹药,没有持续补充,再能打的部队也难为无米之炊。 旁边的方志行见状,忍不住提议:“师座,要不让4团也加入运输?他们之前在榔梨伤亡不小,正在镇内休整,暂时没有作战任务。多一些人手,运输效率总能提高一些。” 4团榔梨战役中部队减员近半,目前确实在永安镇内整补,作为全师的总预备队。 顾沉舟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不行。4团现在名义上是休整,实际上是我们在永安镇内最后一支相对完整的机动力量。镇内只有1团和2团,防守压力已经很大。如果把4团也抽去运补给,万一镇子某个方向吃紧,或者需要反击,我们连一支可靠的预备队都拿不出来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人力运输,杯水车薪。就算把4团全填进去,面对被严重破坏的漫长道路和日军飞机的持续骚扰,又能多运上来多少?可能还不够他们自己路上消耗的。” 方志行和周卫国听了,也都沉默下来。 他们知道师座说得对,但眼前的困境,似乎无解。 顾沉舟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略显萧条的街道和匆匆走过的士兵民夫,沉思良久。 “先这样维持吧。” 顾沉舟最终开口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刚才估算了一下,就算按现在的消耗和补充速度,师里剩余的弹药粮食,再支撑三天,问题不大。加上后勤弟兄们拼命运输,或许还能多撑一两天。”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三天。我们必须在这三天内,顶住日军最疯狂的反扑!只要顶过这三天,战区的援军,或者补给线修复,总会有转机!” “告诉各团,尤其是平安坡的杨才干他们,节约弹药,精准射击,但要像钉子一样,给我钉死在阵地上,告诉后勤的弟兄们,辛苦了,但还要再咬牙坚持,告诉全师官兵,最艰难的时候,也是见证我们荣誉第一师真正成色的时候!” 周卫国和方志行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但也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被激发起来。 “是!师座!我们一定把话带到!”两人齐声道。 “还有,” 顾沉舟补充道,“密切注意日军动向。吃了岳麓山的亏,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下一轮进攻,恐怕会比之前更凶狠,更狡猾。平安坡和永安镇,都要做好同时承受重压的准备!” 命令下达,师部再次忙碌起来。 顾沉舟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在平安坡和永安镇之间来回移动,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各种可能。 补给困境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是全师的主心骨,他若慌乱,军心必乱。 “三天……” 顾沉舟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拂过地图上“永安”两个字。 第291章 鬼子疯了 ……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也是进攻发起的最佳时刻。 但对平安坡和永安镇的守军而言,这个黎明,格外的黑暗。 最先打破寂静的,不是熟悉的日军步兵试探性炮击,而是十分密集的疯狂轰击。 那不是一门炮,几门炮,而是数十门,上百门火炮同时打出的炮弹。 从浏阳河对岸的日军炮兵阵地,以及更远一些的预设发射阵地,铺天盖地般压来。 显然,日军已经是孤注一掷了。 平安坡临时指挥所里,杨才干、陈大宝、叶曲、孔南几乎同时变色。 “炮击!全体隐蔽!” 杨才干对着电话狂吼,自己率先缩进加固过的掩体角落。 下一秒,地狱降临。 大地发出了痛苦不堪的哀嚎。 整个平安坡仿佛在怒涛中颠簸的小船,剧烈地震颤。 比岳麓山炮击更加密集爆炸火球,在阵地前沿、侧翼、甚至后方次第绽放。 炽热的气浪裹挟着弹片和冲击波,横扫过每一寸土地。 “呃啊——!” 一个三团的观察哨兵刚把脑袋探出瞭望孔,就被近处爆炸的冲击波狠狠拍在掩体壁上,耳鼻渗血,昏死过去。 “机枪!把机枪拖进洞!” 叶曲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对着身边几乎被震傻的传令兵下令。 五团一个刚刚修好的重机枪工事,被一发大口径炮弹直接命中,连人带枪炸成碎片,只留下一个冒着青烟的深坑。 炮火不仅覆盖正面,也开始向两翼和纵深延伸。 老林子方向,6团三营的警戒阵地也遭到炮击,虽然密度稍低,但依然给缺乏经验的新兵造成了恐慌和伤亡。 “稳住!不要乱!躲在防炮洞里别出来!” 孔南的声音通过简陋的电话线传到各连,他自己也紧握着话筒,心脏随着每一次爆炸剧烈跳动。 这是6团第一次经历如此规模的炮火覆盖。 炮击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平安坡的表层工事被大量摧毁,交通壕多处被填平,硝烟和尘土让人窒息。 而就在平安坡承受第一轮钢铁洗礼的同时。 永安镇方向,也传来了震天的炮声和隐约的飞机引擎轰鸣。 “报告师座!日军炮火猛击永安镇东、北两面外围阵地,同时,观察到至少两个中队规模的日军轰炸机,正在向永安镇方向飞来!”观察哨的声音带着急迫。 永安师部里,顾沉舟眉头紧锁。 日军果然调整了策略,不再是单点强攻平安坡,而是同时压向平安坡和永安镇。 “命令周卫国,按预案,依托城墙和街垒工事,坚决阻击小鬼子!防空哨注意预警!” 顾沉舟快速下令,“岳麓山炮群,密切注意日军步兵集结动向,优先打击渡河和向平安坡运动的密集队形!”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如炬。 日军这是要让他首尾难顾。 攻击永安,既是实招,也是虚招,意在分散他的兵力和注意力,为主攻平安坡或真正突破永安制造机会。 “命令平安坡杨才干,日军的炮火准备后,步兵冲锋必然接踵而至!务必依托残存工事和反斜面,大量杀伤敌有生力量!告诉各团,考验意志的时候到了!” …… 炮火终于开始向更后方延伸,对前沿阵地的直接轰击略有减弱。 平安坡上,幸存的守军士兵抖落浑身的尘土,呛咳着,在军官的嘶吼声中,挣扎着爬回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射击位置。 视线所及,一片狼藉。 但更让人心头发紧的是,硝烟尚未散尽的坡下,以及侧翼河滩方向,传来了潮水般的、疯狂的嚎叫! “板载!板载!板载!” 屎黄色的浪潮,从多个方向,向着平安坡汹涌扑来。 这一次,日军的冲锋队形更加密集,更加悍不畏死。 军官挥舞着军刀冲在最前面,士兵们挺着刺刀,发出非人的吼叫,眼睛赤红,完全是一副拼命的架势。 “狗日的,真疯了!” 陈大宝吐掉嘴里的泥土,抢过一挺轻机枪架在炸塌了半边的掩体上,“打!给老子狠狠地打!” 第292章 这是一场关乎意志的战争 …… 在日军的疯狂冲锋下。 平安坡,瞬间化作了沸腾的血肉磨盘。 发起冲锋的,正是稻叶四郎的第六师团残部。 这支部队在经历了榔梨的噩梦、河岸阵地的惨败后,如今可战之兵已不足六千。 但正因如此,残存的日军更显疯狂,带着一股歇斯底里的复仇和绝望气息,向着平安坡发动了决死冲击。 守军方面,陈大宝的三团基本保持满编,约三千二百人。叶曲的五团在榔梨伤亡不小,只剩两千人左右。孔南的六团经历老鸦滩血战,亦不足两千人。 三个团加起来七千余人,看似在兵力上占有微弱优势,且依托有利地形和相对完善的工事,按常理,防守应该不算太难。 然而,战争从不单纯比拼数字。 日军疯了。 他们完全不顾伤亡,以密集到近乎自杀的队形,一波接着一波地向山坡涌来。 第一波约三百人的突击队,在守军密集的火力下如同割麦子般倒下,尸体滚落山坡,鲜血浸透了焦土。 但不过几分钟,甚至没等守军喘口气,第二波冲锋又开始了。 同样的人数,同样的疯狂呐喊,踏着同伴的尸体和血泊,再次扑了上来。 日军的掩护炮火也极其精准狠辣,专打守军暴露的火力点和疑似指挥位置。 “机枪!左翼!左翼鬼子摸上来了!” “手榴弹!投!” “顶住!不能退!” 前沿的三团和五团阵地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士兵们机械地装弹、射击、投弹,枪管打红了,手指扣扳机扣得发麻,耳朵被爆炸和枪声震得嗡嗡作响。 神经始终紧绷在断裂的边缘,体力也在飞速消耗。 “他娘的,小鬼子不睡觉的吗?!” 一个三团的老兵打光了一个弹匣,背靠着滚烫的沙袋喘着粗气,眼睛布满血丝。 旁边的新兵看着下面源源不断涌来的屎黄色身影,声音带着颤抖:“班……班长,他们怎么打不完啊……” “闭嘴!盯紧你的前面!”老兵厉声呵斥,但自己心头也是一片沉重。 这种不计代价、不留间隙的连续冲锋,最是消耗防守方的意志和体力。 平安坡临时指挥所里,电话铃声和报告声几乎没停过。 “报告!三团一营正面压力极大,请求增援!” “五团二连阵地被突破一个小口子,正在组织反击!” “弹药消耗很快,尤其是手榴弹和机枪子弹!” 杨才干脸色铁青,他深知这样下去不行。 鬼子可以轮换部队,一波波上,但他的前沿部队得不到喘息,很快就会垮掉。 他正要下令抽调预备队,电话里传来了顾沉舟的声音: “杨才干,鬼子想用连续冲锋拖垮我们。他们不休息,我们就跟他们打意志战!用6团,把前沿的三团、五团部队,以连排为单位,分批撤下来休整!每次只撤一部分,换6团顶上去!轮换要快,要隐蔽,确保防线无漏洞!告诉孔南,这是6团证明自己的时候,顶住了,就是英雄!” 杨才干眼睛一亮:“是!师座!我明白了!” 他立刻转向孔南: “孔团长!听到了吗?考验你们6团的时候到了!把你的一营、二营拉上去,按照三团、五团指定的区域,分批接防!记住,上去不是让你们硬拼,是稳住阵脚,顶住鬼子这一口气!打退了当前这波,立刻组织小规模反冲击,把鬼子气势压下去,然后准备换防!明白吗?” 孔南早已热血沸腾,用力点头:“明白!副师长!6团保证完成任务!” 6团的士兵们,虽然不少是新兵,脸上还带着紧张,但在军官和老兵的带领下,迅速通过残存的交通壕,进入前沿阵地,替换下部分已经疲惫不堪的三团、五团战友。 “兄弟,辛苦了,下面看我们的!”一个6团的排长拍了拍撤下来的三团老兵肩膀。 “小心点,鬼子枪法准,别露头太久……”老兵哑着嗓子叮嘱。 轮换在炮火和硝烟中紧张进行。 新上来的6团士兵起初有些慌乱,但在老兵骨干的带领下,很快稳住了阵脚,用密集的火力将又一轮日军冲锋打退。 而撤下来的三团、五团部队,则被迅速带到反斜面相对安全的区域,喝口水,吃口干粮,处理一下轻伤。 哪怕只能休息十几分钟,紧绷的神经和透支的体力也能得到一丝缓解。 顾沉舟这一手“车轮战术”,让紧绷的平安坡防线得以获得喘息。 虽然防线依然承受着巨大压力,但韧性却大大增强。 日军连续不断的疯狂冲锋,撞上的不再是一堵逐渐疲惫的墙壁,而是一道有弹性的,不断轮换生力军的堤坝。 …… 就在顾沉舟密切关注并指挥平安坡战事的同时,永安镇方向的压力也在急剧增大。 望远镜里,进攻永安镇外围的日军兵力雄厚,队形严整,火力配备明显更强,重机枪和伴随步兵的小口径炮数量很多。 从其规模和作战风格判断,这应该是藤田进第三师团的主力,兵力约在八千左右,威势惊人。 而防守永安镇的荣誉第一师部队人数相比之下却显得有些少。 李国胜的一团在河岸阵地血战后,只剩一千五百余人,且多为伤愈归队或轻伤员。 四团在榔梨伤亡过半,现有一千九百余人。 只有二团基本满编,约三千三百人。 总兵力六千七百余人。 不仅在人数上处于劣势,而且永安镇地势相对平坦,缺乏平安坡那样的天然屏障,防御工事主要依靠城墙、街垒和反坦克壕,防守难度更大。 在观察到永安镇正面日军的情况之后,顾沉舟便清晰的掌控了日军的意图。 日军的意图很明显。 以第六师团残部在平安坡进行高强度的牵制攻击,吸引和消耗荣誉第一师最精锐的机动部队。 同时以第三师团主力猛攻永安镇,试图从这里打开真正的突破口。 方志行看着地图,忧心忡忡:“师座,永安镇压力太大了。要不要从平安坡那边,抽调哪怕一个营回来加强一下?哪怕是6团也行啊,他们新兵多,放在平安坡……” 顾沉舟却断然摇头,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平安坡的方向:“不。一兵一卒都不能从平安坡抽调。”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平安坡的高点:“你看这里。平安坡是毗邻永安的唯一制高点,俯瞰全镇,控制交通。日军若占平安坡,其炮兵观察哨可指引火力精准覆盖永安任何角落,我防线虚实将一览无余,援军路线也会被切断。届时,就算我们守住了永安镇墙,也是瓮中之鳖,被动挨打。” 顾沉舟抬起头:“反之,只要平安坡在我们手上,哪怕永安镇暂时丢了,我们也能以平安坡为支点,用炮火封锁日军在镇内的行动,伺机反攻。平安坡,才是此战真正的关键!失了平安坡,全局被动;守住平安坡,就保住了反击的希望和主动权!” 说完,顾沉舟转向通讯兵:“给周卫国传令!永安镇守军,务必发扬我师死战到底之传统,依托既设工事,寸土必争,节节抗击。不计一切代价,将日军第三师团主力,死死拖在永安镇外!就算把城墙打塌了,把街道打烂了,也要给我守住至少三天!告诉周卫国,我信他能做到!” “是!” 永安镇方向,枪炮声、爆炸声、喊杀声陡然变得更加激烈。 顾沉舟重新将目光投向平安坡方向,那里的厮杀也进入了白热化。 日军第六师团的冲锋浪潮似乎永无止境,而守军则依靠着顽强的意志和顾沉舟设计的轮换战术,如同磐石般屹立不倒。 两处战场,如同两个巨大的血肉漩涡,疯狂地吞噬着生命。 顾沉舟知道,日军的如意算盘他看破了,但他的应对之策,也同样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平安坡守军的坚韧,赌的是永安镇守军的顽强。 赌的是荣誉第一师这块金字招牌下,每一个士兵血管里奔流的不屈之血,能否扛住这前所未有的、双线并进的疯狂压力。 时间,在炮火硝烟中一点点流逝。 每一分,每一秒,都浸透着鲜血。 而决定胜负的关键,或许就在于,谁能坚持到对方先崩溃的那一刻。 第293章 得见曙光 …… 浏阳河对岸,日军第三、第六师团如同两条受伤的疯狗,对着平安坡和永安镇疯狂撕咬。 而在更广阔的战场上,一股酝酿已久的强大风暴,正随着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的一声令下,开始向着湘北这片焦土席卷而来。 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 薛岳将军站在巨幅作战地图前,眼睛紧盯着代表日军漫长补给线的红色虚线,以及几个被重点标记的节点。 也就是那些刚刚接到战报,确认被敌后游击队和友军成功袭扰、破坏的地点。 他手指轻叩桌面,脸上终于露出了连日来少见的的振奋之色。 “好!打得好!” 薛岳沉声道,“小鬼子的补给线,终究是拉得太长了!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牛皮筋,这里掐一下,那里割一刀,它就要断了!” 他直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地图上赣北、鄂南、湘北的各个战场态势,最后牢牢锁定了永安这个如今已承受了日军两个师团主力疯狂攻击的焦点。 “日军第11军主力,如今补给困难,侧翼暴露,前锋顿挫于永安、榔梨一线,已成强弩之末!其第106、第101师团被我左翼兵团第20集团军第79、49军牵制于赣北;第33师团被我右翼兵团第27集团军第20、58军阻击于鄂南;正面又有我第15集团军第52、37军依托捞刀河节节抗击……其可供机动的兵力,已捉襟见肘,攻势已钝!” 薛岳的声音带着一股决断千里的气势:“现在,正是我第九战区全线反击,将这股深入之敌彻底围歼于湘北大地的绝佳时机!” 他快步走到地图前,拿起指挥棒,在地图上划出数道凌厉的箭头: “命令:左翼第20集团军第79军、第49军,在完成对当面之敌青木、斋藤支队牵制阻击任务后,立即抽调有力部队,秘密回师,向浏阳河以西、永安西北方向运动,猛攻日军第6师团侧后!” “命令:右翼第27集团军第20军、第58军,在击退当面之上村支队后,立即挥师南下,与左翼兵团形成钳形攻势,夹击日军奈良支队,断其与正面主力的联系!” “命令:战区机动主力,王耀武之第74军,即刻由株洲以北,星夜兼程,北上直插春华山、永安地区!给我死死卡住日军主力的退路!务必切断其南逃长沙、北退岳阳之通道!” “命令:正面第15集团军第52军、第37军,继续依托捞刀河有利地形,顽强阻击,迟滞日军第11军正面主力,为两翼迂回和后方穿插争取时间!” 一道道命令,伴随着电波和传令兵急促的脚步,飞速传向第九战区的各个角落。 一张以永安为中心,意图围歼日军两个精锐师团及部分支援部队的巨大包围网,正在薛岳的运筹帷幄中,急速收紧。 下达完一系列反击命令后,薛岳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地图上那个被重重红色箭头指向的小点,永安。 他深知,此刻的永安,正承受着怎样的压力。 顾沉舟和他的荣誉第一师,以区区一师之众,硬撼日军两个甲种师团数日,其顽强与牺牲,已然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也为他策划的这场大规模反击,争取了最宝贵的时间窗口和战略空间。 没有荣誉第一师在永安的死战不退,日军早已长驱直入,打乱整个战区的部署,又何来今日的反攻良机? 薛岳沉吟片刻,对身边的机要参谋吩咐:“接通永安,荣誉第一师师部,我要亲自与顾师长通话。” 很快,电话接通。 “顾师长吗?我是薛岳。”薛岳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威严,却也透着一丝难得的郑重。 永安师部里,正全神贯注关注两线战况的顾沉舟闻言,立刻挺直了身体:“薛长官!卑职顾沉舟!” “顾师长,永安战况,我已尽知。” 薛岳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你与荣誉第一师全体将士,打得好!打得硬!打出了中国军人的骨气,打出了我第九战区的威风!战区为你部请功!” “谢长官!此乃卑职与全师官兵分内之事!” 顾沉舟大声回应,心中却是一凛,知道薛岳亲自来电,必有更重要的事情。 果然,薛岳接下来的话,让顾沉舟的心脏猛地一跳。 “顾师长,长话短说。我军已掌握确切情报,日军深入湘北,补给线遭我严重破坏,已成疲敝之师!我第九战区左、右两翼兵团,已奉命向永安方向日军侧后迂回攻击!战区最精锐之第74军,亦正由株洲星夜北上,直插春华山、永安,意图断敌归路!” 薛岳的语气加重,字字千钧:“一场围歼日军第三、第六师团于永安地区之战役,已然展开!” 第294章 最后的三日!至关重要的三日! …… 顾沉舟握着话筒的手,微微颤抖。 援军!大规模的反攻!包围歼敌! 这些他日夜期盼、支撑着全师死战不退的消息,终于来了! 但他立刻意识到,这巨大的希望背后,是更加沉重的责任。 “然,” 薛岳话锋一转,声音无比严肃,“我军完成合围,至少需要三天时间!这三天,永安必须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原地!必须顶住日军最后、也是最疯狂的挣扎!必须为我大军合围,争取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三天时间!” “顾沉舟!” 薛岳直呼其名,“我以第九战区司令长官的名义命令你,荣誉第一师,务必在平安坡、在永安镇,再坚守三日!不惜一切代价,守住阵地!为全局胜利,锁死日军!” “三天!只需三天!大局可定,湘北之敌可灭!你部首功,将彪炳史册!”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只有电流的细微嗡鸣。 顾沉舟能感觉到自己心脏有力的搏动,也能感觉到指挥室里所有参谋、包括身边方志行投来的、紧张而期待的目光。 三天。 已经血战多日,伤亡惨重,补给困难,阵地残破……再坚守三天,面对日军两个师团歇斯底里的最后猛攻。 这无疑是一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是用荣誉第一师全体官兵的血肉之躯,去填满这最后也是最危险的时间鸿沟。 但顾沉舟没有丝毫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坚定而清晰地回应: “请薛长官放心!荣誉第一师全体官兵,誓与阵地共存亡!别说三天,就是三十天,只要命令在,只要阵地上还有一个人,鬼子就休想踏过平安坡,踏进永安镇!卑职顾沉舟,向长官保证,必坚守至我大军合围之时!” “好!好!好!” 薛岳连说三个好字,语气中透出赞赏与决绝,“顾师长,全战区都在看着你们!全国同胞都在看着你们!守住这三天,你们就是民族的英雄!历史会记住今天,记住永安,记住荣誉第一师!” “卑职,定不辱命!” 电话挂断。 指挥室里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低语。 “援军要来了!” “包围鬼子!” “三天!再守三天!” 方志行激动地看向顾沉舟:“师座!太好了!薛长官要反攻了!” 顾沉舟脸上却没有什么喜色,反而更加凝重。 他抬手压下众人的喧哗,目光扫过每一张或兴奋或疲惫的脸。 “都听到了。” 顾沉舟的声音带着千钧之力,“援军在路上了,大局将定。但薛长官说得很清楚,我们,必须再守三天!” “这三天,会是开战以来,最艰难、最残酷的三天!鬼子知道后路将断,必然做困兽之斗,进攻会疯狂十倍、百倍!他们会在被合围前,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拿下永安,打开缺口!” 顾沉舟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平安坡和永安镇的位置。 “从现在起,全师进入最高战备!弹药,节约使用,但要保证火力不间断!粮食,统一调配,优先保障一线作战部队,伤员,轻伤不下火线,重伤速送后方,各团、各营、各连,必须做好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的准备!” “告诉杨才干、周卫国、陈大宝、叶曲、孔南……告诉每一个弟兄!” 顾沉舟铁血激昂,“我们多守一分钟,援军就离我们近一步!我们多杀一个鬼子,战区的反攻就多一分胜算!我们在这里流的每一滴血,都是在为最终的胜利奠基!” “三天!用我们的命,去换这三天,换整个湘北会战的胜利,换鬼子两个师团的覆灭!告诉全军将士,最后的考验来了。挺过去,我们就是创造历史的人,挺不过去,我们就是愧对国家和民族的罪人!” “是!师座!”指挥室里所有人齐声怒吼,眼中的激动化为决死的坚定。 命令和消息,如同燎原的星火,迅速传遍平安坡和永安镇的每条战壕,每个掩体。 疲惫不堪的士兵们,在听到“援军将至,再守三天”的消息时,先是愕然,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援军要来了?!” “薛长官要包鬼子饺子?!” “三天!妈的,拼了!老子就是死,也要拖够这三天!” 绝望中看到希望,往往能激发出最强大的力量。 尽管知道这三天将是地狱般的煎熬,但希望的火种已经点燃,化作支撑他们继续战斗下去的顽强意志。 “弟兄们!师座有令!再守三天!三天后,咱们的援军就到了!到时候,里应外合,干死这帮狗娘养的小鬼子!” 军官们沿着战壕奔跑,声嘶力竭地传达着命令,鼓舞着士气。 “人在阵地在!守够三天,就是胜利!” 呼喊声在硝烟弥漫的阵地上此起彼伏。 而与此同时,对岸的日军似乎也察觉到了某种不寻常的气息,进攻变得更加狂暴,更加不计代价。 平安坡下,尸山血海。 永安镇外,火光冲天。 最后的、也是最惨烈的三天倒计时,开始了。 第295章 血火第一日 …… 太阳在浓烟与血色中升起,又在更加炽烈的战火中沉落。 一天的时间,对平安坡和永安镇的守军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却又短暂得仿佛只有一瞬。 日军的进攻,从黎明前最猛烈的炮火准备开始,便进入了完全疯狂的节奏。 他们似乎真的忘记了死亡为何物。 日本军官挥舞着军刀,身先士卒,哪怕被子弹击中,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嘶吼着继续前冲。 士兵们眼神空洞而狂热,挺着刺刀,踏着同伴层层叠叠的尸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向着守军阵地发起不间断的、自杀式的冲锋。 “板载!板载!板载!”的嚎叫声,几乎压过了枪炮的轰鸣,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非人的气息。 荣誉第一师的将士们,最初被这种疯狂所震慑,但随即,一股更原始的、被逼到绝境的血性爆发了出来。 “狗日的!他们不怕死,老子就怕了吗?!”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还赚一个!” “师长说了,再守三天!三天后,咱们的援军就来包饺子了!跟小鬼子拼了!” 恐惧被抛到脑后,疲惫被强行压下。 士兵们瞪圆了布满血丝的眼睛,扣动扳机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将手榴弹扔出去的手臂酸痛欲裂,但没有人退缩。 平安坡由于地形优势和三团、五团、六团轮番血战,尽管伤亡不小,但防线整体还算稳固。 鬼子每次冲上山坡,都要在交叉火力和手榴弹雨中付出惨重代价。 往往丢下几十上百具尸体,才能短暂地摸到前沿战壕的边缘,随即又在守军凶狠的反冲锋和白刃战中被打退。 然而,永安镇方向,情况却严峻得多。 藤田进第三师团主力尽数在此,向永安镇阵地发起猛攻。 日军的飞机一批批轮番飞来,将重磅炸弹投向城墙、街垒和任何疑似指挥所、集结地的位置。 重炮群几乎不间断地轰击着外围阵地,将原本还算完整的工事炸得七零八落。 一团的残兵、二团的精锐、四团的休整部队,全部被填进了这个巨大的绞肉机。 伤亡数字以惊人的速度攀升。 城墙的一段被炸塌了,鬼子嚎叫着从缺口涌入,守军一个排扑上去,用刺刀、枪托、拳头、牙齿,与之展开了惨烈的巷战,最后几乎全部阵亡,才勉强将缺口堵上。 东门外的一个街垒重机枪阵地,连续打退了日军三次冲锋,机枪手换了三茬,最后弹药告罄,残存的三名士兵抱着集束手榴弹,冲入了再次涌来的日军人群中。 北面反坦克壕前,一个连的守军与数倍于己的日军反复拉锯争夺,阵地几度易手,连排级军官几乎全部伤亡。 最后是一名上士班长接过指挥权,带着仅剩的十几名弟兄,硬生生将鬼子最后一次冲锋打了回去,而那个连,活下来的不足二十人。 …… 永安师部,电话铃声和报告声几乎没有一刻停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紧张的气息。 “报告!东城墙缺口再次被炮击扩大,一团三营请求增援和工兵!” “北街垒阵地失守!二团一营正在组织反击,急需弹药!” “四团防区左翼被渗透,鬼子小股部队摸进来了!” 顾沉舟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站立在作战地图和几部电话机之间。 他身上的军装布满了汗渍和灰尘,眼窝深陷,但眼神却锐利如鹰,不见丝毫慌乱。 每一个求援电话打进来,他都以最快的速度判断形势,然后果断下令。 “命令师部直属工兵连,立刻携带器材,支援东城墙缺口!告诉一团李团长,缺口必须在天黑前堵上,用沙袋,用门板,用尸体也要给我堵上!” “从二团预备队抽一个连,加强给一营,配合反击夺回北街垒!弹药从师部储备里直接调拨,用人力给我送上去!” “命令四团周团长,亲自带警卫排去左翼,把渗透进来的鬼子给我清理干净!一个不留!” 顾沉舟的声音沙哑却坚定,每一个命令都清晰明确,像一根定海神针,稳住了岌岌可危的防线。 传令兵和参谋们在他的指挥下,皆有条不紊,将一道道指令和少量宝贵的援兵、弹药,输送到最需要的地方。 没有时间休息,甚至没有时间喝一口水。 顾沉舟的全部精神,都维系在那条千疮百孔、随时可能崩溃的防线上。 第一天的战斗,在夕阳西下、日军最后一次大规模冲锋被击退后,暂时告一段落。 统计上来的伤亡数字,让指挥室里一片死寂。 阵亡两千一百余人,重伤八百余,轻伤无数。 短短一天,荣誉第一师就损失了接近三分之一的有生力量! 这其中,永安镇方向的损失尤其惨重,一团、四团几乎被打残,二团也元气大伤。 第296章 补给难题 …… 除了人员伤亡惨重之外。 弹药的消耗,更是触目惊心。 为了抵挡日军潮水般的疯狂进攻,守军不得不以密集火力应对,重机枪子弹、手榴弹、迫击炮弹的消耗速度远超预计。 原本预计能支撑三天的储备,在第一天就消耗了近一半! “师座,照这个消耗速度,如果明天鬼子的攻势没有减弱,我们的弹药最多只能再撑一天半,甚至更短。”后勤军官的声音带着绝望。 顾沉舟看着统计报表,脸色阴沉。 他沉默了几秒钟,抬头问道:“补给线呢?后方公路修复情况如何?人力运输能补充多少?” 后勤军官苦涩地摇头:“报告师座,被炸毁的公路路段,修复进展缓慢,鬼子的飞机时不时还会去骚扰。人力运输队已经拼尽全力,但运上来的物资,对于前线的巨大消耗而言,简直是杯水车薪。今天只运上来不到五十箱步枪弹、二十箱手榴弹和少量粮食药品,远远不够。” 顾沉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如今不仅缺兵,更缺弹! 这是眼下最致命的危机。 他顾沉舟就算有通天之能,荣誉第一师的士兵就算个个都是战神,没有子弹,如何抵挡武装到牙齿的日军两个师团? 顾沉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听着,” 顾沉舟看着后勤军官,语气决然,“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联系后方所有能联系上的补给单位、地方政府、甚至老百姓,把我们的困难说清楚,动员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哪怕是用人背马驮,用扁担挑,也要把弹药给我送上来!”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告诉后方的弟兄们,永安前线,每一分钟都在流血!每一颗子弹,都可能多救一个兄弟的命,多杀一个鬼子!我们在这里拼命,补给线就是我们的生命线!拜托他们了!一定要想办法,尽快把路修通,把物资送上来!否则,永安危矣!” 后勤军官眼眶发红,用力点头:“是!师座!我明白!我这就去联系,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补给催上来!” 处理完这迫在眉睫的补给危机,顾沉舟没有丝毫停歇。 “志行,跟我去阵地看看。” 他对方志行说道,抓起桌上的钢盔扣在头上。 “师座,您一天没合眼了,是不是先休息一下?阵地有周副师长和各团长盯着……”方志行担忧道。 “不去亲眼看看,我心里没底。” 顾沉舟摆摆手,径直向外走去,“走!” 夜色中,顾沉舟带着少数警卫,踏入了已成废墟的永安镇阵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血腥味和焦糊味。 断壁残垣间,士兵们正在借着微弱的月光和火光,抢修工事,搬运伤员,收殓战友的遗体。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神中,依然有一种东西在燃烧。 顾沉舟没有惊动太多人,他默默地走过一个个阵地,查看工事的破损程度,询问士兵们的伤亡和弹药情况,倾听基层军官对白天战斗的汇报和对明日防务的建议。 他拍着伤兵的肩膀,说着鼓励的话,蹲在战壕里,和士兵们分食一块干粮,站在被炸塌的街垒前,与军官们商讨如何加固阵地。 顾沉舟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但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力量。 士兵们看到师长和他们一样满身尘土,一样坚守在最危险的地方,心中的恐惧和彷徨,似乎就减轻了几分。 这便是统帅的作用。 安定人心,是所有士兵心中的精神支柱。 “师座,您放心,只要还有一个人,阵地就丢不了!” “弹药是紧了点,但刺刀还利索着呢!” “三天!我们一定守得住!” 听着这些朴实却坚定的话语,顾沉舟的心中既感沉重,又涌起一股热流。 这就是他的兵,一群用血肉筑起长城的普通人,一群真正的英雄。 视察完永安镇几处关键阵地,顾沉舟的心中大致有了谱。 哪里防御相对稳固,哪里是薄弱环节,哪个部队还能再顶一顶,哪个部队急需休整轮换…… 这些信息,远比坐在指挥部里看报告要清晰得多,让顾沉舟明日的作战计划和指挥调度都有更详细清晰的依托。 了解完之后,顾沉舟又紧赶慢赶赶回师部。 回到师部时,已是深夜。 顾沉舟毫无睡意,他站在地图前,就着昏暗的灯光,用红蓝铅笔,根据白天的战况和实地视察的发现,重新标注着防线重点,思考着明日可能的日军进攻方向和己方的应对之策。 方志行默默地将一杯热水放在他手边。 “师座,先喝口水吧。您这一天……” 顾沉舟端起杯子,水温透过搪瓷缸子传到手心,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喝了一口,干燥刺痛喉咙得到些许缓解。 “伤亡太大了……” 顾沉舟看着地图上代表己方部队的、已经变得稀疏的蓝色标记,低声自语,“弹药消耗也太快。明天,会是更艰难的一天。” 但他眼神中的光芒,却没有丝毫减弱。 “不过,鬼子的伤亡,肯定比我们更大。” 顾沉舟顿了顿,“他们越是疯狂,越是说明他们急了,怕了!薛长官的反攻,肯定已经在路上了!我们每多守一刻,离胜利就更近一步!” “告诉各团,连夜抢修工事,重新分配弹药,妥善安置伤员。主官必须掌握部队实际情况,明日拂晓前,我要看到最新的防御部署方案。” “是!” 第297章 刚刚拉开序幕 …… 第二天很快到来。 顾沉舟几乎一夜未合眼。 天刚蒙蒙亮,他就已经站在了永安师部加固过的观察哨里,举着望远镜,视线越过残破的镇墙,紧紧锁住外围阵地的前方。 平安坡方向枪炮声依旧激烈,但杨才干、陈大宝他们经验丰富,依托地形和轮换战术,守还是好守的。 所以顾沉舟相对比较放心。 他最揪心的,还是永安镇正面这片已然残破不堪的防线。 昨日血战,虽然最终将日军赶出了镇子,夺回了外围部分阵地,但守军伤亡惨重,工事损毁大半。 此刻据守,是李国胜镇子外线阵地的是一团仅存的两个主力营一营和二营,加起来不到一千二百人。 他们的身后,就是永安镇的东大门,再没有像样的纵深了。 “今天,鬼子肯定会更疯。” 顾沉舟放下望远镜,声音异常冷静,“如今师里弹药紧缺,我们必须把每一颗子弹、每一枚手榴弹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正是因为补给缺少,所以他决定亲自接过永安镇正面防御的详细指挥权。 面对强敌和困局,顾沉舟必须将自己最精准的判断和最狠辣的战术,直接施加到第一线。 果然,日军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先是远方天际传来熟悉的嗡嗡声,几架日军侦察机如同秃鹫般在低空盘旋。 紧接着,对岸日军炮兵阵地方向,升腾起大片的发射烟尘。 “炮击来了!注意隐蔽!”观察哨的哨音和喊声响起。 顾沉舟对着电话筒,声音沉稳地命令:“通知前沿一营、二营,按预案行动!有完整防炮洞的,快速进入。工事被毁严重的阵地,留少数观察哨,其余人员立即后撤到第二道预备掩体。注意防炮,保存力量!” 命令迅速传达。 前沿阵地上,士兵们训练有素,迅速消失在残破的战壕和弹坑连接的防炮洞里,或者猫着腰,沿着交通壕快速向后运动。 下一秒,炮弹如期而至。 比昨日更加密集,更加精准的炮火,狠狠砸在了永安镇外围阵地上。 火光冲天,硝烟弥漫,大地疯狂震颤。 本就残破的工事在爆炸中进一步解体,沙袋被掀飞,土木结构的掩体轰然倒塌。 炮击持续了约一刻钟,重点覆盖了昨日激战最激烈的几段阵地和疑似火力点。 炮火开始向镇内延伸的瞬间,顾沉舟的命令再次响起:“日军炮火开始延伸,鬼子步兵要上来了,前沿部队,立刻进入阵地!动作要快!” 撤到后方掩体的士兵,以及从防炮洞里钻出来的士兵,立刻如同绷紧的弹簧般弹起,冒着尚未散尽的硝烟和落下的尘土,迅速冲回各自的射击位置。 战壕里,硝烟呛人,视线模糊。 士兵们快速检查武器,将所剩不多的子弹压入弹仓,拧开手榴弹的后盖,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烟雾弥漫的开阔地。 顾沉舟的命令通过电话,清晰传到每一个连长耳中:“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火!把鬼子放到一百米,不,放到八十米内再打,机枪手听我统一号令!步枪手瞄准了打,争取枪枪咬肉!把手榴弹留到鬼子冲进五十米再扔!节省弹药,最大化杀伤!” 阵地上死一般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武器轻微的碰撞声。 …… 进攻的日军,是第三师团下属的一个加强中队,约三百人。 中队长山野村男大尉是个典型的少壮派军官,狂热好战。 昨天的战斗中,他的中队曾一度攻入镇内,虽然最后被打退,但他自认摸清了守军的虚实和阵地的薄弱环节。 看着炮火覆盖后一片死寂,浓烟滚滚的支那军阵地,山野嘴角露出一丝狞笑。 “藤田师团长说得没错!支那荣誉第一师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昨天的猛攻,肯定让他们损失殆尽!” 山野对着身边的小队长们挥舞着军刀,“看到没有?炮击过后,他们连还击的枪声都没有,一定是弃守了前沿阵地,缩回镇子里去了。” “这是天赐良机!” 山野眼中满是亢奋和贪婪,“勇士们!分散开来,快速接近支那阵地,一鼓作气,冲垮他们的外围,直接杀进永安镇!建立头功,就在今日!” “板载!”日军士兵发出狂热的呼喊。 三百多名日军,以相对松散的散兵线,嚎叫着向永安镇外围阵地扑来。 他们冲锋的速度很快,显然想利用守军可能的混乱或兵力空虚,一举突破。 300米……250米……200米…… 阵地上依然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硝烟的呜咽声。 见没有迎来支那军队的还击,山野断定支那军队应该是因为兵力不足收缩防线了。 山野兴奋说:“支那人跑了,冲锋,加速冲锋,占领支那人的阵地!” 150米……120米……100米…… 已经进入步枪的有效射程了,可对面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不少日军士兵也放松了警惕,冲锋的队形在兴奋中变得更加密集了一些。 80米! 这个距离,已经能隐约看到战壕边缘的沙袋和残存的木桩了。 就在这时,那片死寂的焦土战壕,突然像活了过来一样。 “打!” 顾沉舟冷冽的声音通过电话,传达到前沿阵地。 布置在侧翼和正面关键位置的几挺重机枪和更多的轻机枪,同时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子弹如同泼水般扫向几乎冲到眼前的日军散兵线。 几乎同时,数百支步枪也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经过严格训练的老兵们,在这个距离上几乎弹无虚发。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成片地栽倒。 惨叫声、闷哼声瞬间取代了亢奋的“板载”声。 “手榴弹!”班长们嘶吼着。 数以百计的黑点从战壕中飞出,划过短暂的弧线,落在已经陷入混乱的日军人群中。 连绵的爆炸将更多的日军士兵掀翻、撕碎。 破片和硝烟笼罩了阵地前沿。 山野村男被这突如其来的,极其凶猛精准的火力打懵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中队在短短几十秒内就倒下了一大片,进攻队形瞬间崩溃。 “八嘎!有埋伏,快快隐蔽,寻找掩体射击,还击!” 山野声嘶力竭地喊叫着,慌忙趴在一个弹坑里,举枪盲目地向对面射击。 但一团一营和二营的火力没有丝毫停歇,反而更加精准地击杀任何试图组织抵抗或寻找掩体的日军。 短短几分钟,山野中队就伤亡过半,余下的士兵也被死死压制在阵地前七八十米的区域,动弹不得,进退维谷。 顾沉舟在观察哨里,冷静地评估着战果。 “命令迫击炮排,对鬼子聚集的弹坑区域,进行一轮急促射,打乱他们。命令一营,组织一个排的兵力,从左侧交通壕前出,进行短促反冲击,把残存的鬼子赶远点,但不要脱离机枪掩护范围。” “是!” 几发迫击炮弹呼啸着落入日军残兵藏身的区域,再次引起一阵混乱。 紧接着,约三十名守军士兵跃出战壕,在机枪掩护下,如同猎豹般扑出,用手榴弹和刺刀,将最近的一股日军彻底击溃。 山野见势不妙,再打下去整个中队就要报销在这里了,只得咬牙下令:“撤退!快撤!” 丢下近百具尸体和更多伤员,残存的一百多日军连滚带爬地逃回了进攻出发地。 第一波进攻,被守军以极小的代价和高效的弹药运用,彻底粉碎。 阵地上,士兵们快速检查武器,补充弹药,将牺牲和重伤的战友抬下去,脸上带着胜利后的疲惫,但眼中却有光芒闪动。 “师座厉害!这距离算得真准!” “省着打,照样收拾小鬼子!” 顾沉舟却没有丝毫放松。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山野中队的第一波试探性进攻被打垮,接下来,日军还会轮换其余的中队进行攻击。 他看了看怀表,时间刚过去不到一小时。 漫长的第二天,才刚刚拉开血腥的序幕。 第298章 鬼子的回马枪 …… 第一波进攻的惨败,显然激怒了藤田进,也让他对永安守军的韧性和指挥官的狡猾有了新的认识。 藤田进没有给守军太多喘息和修复阵地的时间。 就在山野中队残部狼狈退回后不到二十分钟,日军的炮击再次降临。 依旧是覆盖前沿阵地的猛烈轰击。 已经残破不堪的工事再次承受着钢铁与火焰的洗礼。 有过之前的经验,一营、二营的士兵们在炮击开始后,迅速按照预案,一部分撤往后方预备掩体,一部分进入相对完好的防炮洞。 阵地上再次变得空荡。 炮击持续了约十分钟后,开始向镇内延伸。 “炮火开始延伸,鬼子又要上来了,快,回阵地!”连长、排长们嘶吼着。 撤往后方的士兵们立刻转身,冒着尚未散尽的硝烟,沿着交通壕拼命向前沿阵地跑去。 进入防炮洞的士兵也纷纷钻出,冲向自己的战斗位置。 然而,这一次,藤田进耍了个花招。 就在守军士兵大部分刚刚返回前沿阵地,还没来得及完全就位,喘息平复剧烈心跳的时候。 鬼子的炮击再次从头顶传来。 不是一发两发,而是成群的炮弹,去而复返,再次狠狠砸在了刚刚才被炮火犁过一遍的前沿阵地上。 “炮击!是炮击!快隐蔽!!” “回洞里!快回去!” 惊呼声、惨叫声瞬间被更猛烈的爆炸声淹没。 这一轮回马枪式的炮击,来得极其突然和狠毒。 许多刚刚跑回阵地的士兵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劈头盖脸砸下的炮弹吞噬。 火光迸现,弹片横飞。 一段战壕被直接命中,七八名士兵瞬间消失。 一个机枪阵地刚把枪架好,就被炮弹掀上了天。 硝烟和尘土再次笼罩了一切。 这一轮短促但极其精准的炮火急袭,给一团一营、二营造成了开战以来最惨重的一次瞬间伤亡。 至少数十名士兵在爆炸中非死即重伤,更多人被震得头晕目眩,耳鼻渗血。 而几乎就在炮声骤停、硝烟未散的刹那。 “板载——!!!” 比第一波更加疯狂、更加密集的嚎叫声,从阵地前方传来。 第二波日军冲锋部队,约三百余人,竟然趁着守军被这轮“回马枪”炮击打得晕头转向、伤亡惨重、阵脚大乱的绝佳时机,发起了迅猛的突击。 他们冲锋的距离比上一波更近,速度更快,显然是有预谋的协同。 观察哨里,顾沉舟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好个藤田进!果然比稻叶四郎难缠!”他心中暗骂,但反应速度却快到了极致。 此刻,什么节省弹药,什么预设战术,都顾不上了。 当务之急,是立刻堵住缺口,稳住防线。 一旦让这波鬼子趁乱冲进阵地,后果不堪设想。 在顾沉舟的计划里,外线阵地不能这么快就陷落。 顾沉舟一把抓起直通一团阵地的电话,对着话筒厉声吼道:“李国胜!鬼子摸上来了,就在你们眼皮底下,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立刻组织所有能动的人,给老子顶上去,开枪,扔手榴弹,用刺刀捅,绝不能让鬼子冲进来!” “是!师座!”电话那头传来李国胜坚定的回应。 “命令师部警卫营第一连!立刻全连出击,增援一团正面阵地!告诉一连长,把他那几十支‘花机关’都给老子用上!堵住缺口,把鬼子压回去!” “命令医疗队!跟着警卫连上去!抢救伤员!能救一个是一个!” 命令如同疾风骤雨般下达。 前沿阵地上,一片混乱和惨烈。 被炮击震懵的士兵们在军官和老兵的吼叫声中勉强回过神来,看着已经冲到五六十米外的黄色身影,求生和战斗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打!给老子打!” “手榴弹!快扔!” 稀稀拉拉但拼尽全力的枪声响起,手榴弹歪歪斜斜地扔出去,在日军冲锋队形中炸开。 但火力实在太弱了,许多射击位上的士兵已经牺牲或重伤, 还有些士兵被鬼子的炮火炸懵了,一时半会儿恢复不过来,难以形成有效的阻击火网。 日军前锋已经嚎叫着扑到了战壕边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弟兄们!跟老子上!” 警卫营第一连一百百余名精悍的士兵,如同猛虎下山般从侧后方冲了上来。 他们装备精良,尤其是一个排全部配备了德制MP28冲锋枪,这种近战利器在此时发挥了巨大作用。 几十支冲锋枪同时开火,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日军扫倒在地。 凶猛的火力一下子将日军的冲锋势头狠狠遏制。 “杀啊!” 李国胜也亲自带着团部警卫排和一营残存的兵力,挺着刺刀从战壕里跃出,发起了反冲锋。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 但有了警卫连这支生力军和强大近战火力的加入,守军瞬间稳住了阵脚,甚至将突入前沿的少量日军赶了出去。 医疗队的男男女女也冒着枪林弹雨冲上来,迅速将倒在战壕里、弹坑边的重伤员拖下去,进行紧急包扎。 激战持续了十几分钟,第二波日军在丢下又一片尸体后,再次被击退。 但阵地前沿已经一片狼藉,守军伤亡进一步增加,士气也受到了严重打击。 更让顾沉舟心头沉重的是。 经过这两轮激战,特别是应对那波回马枪炮击和随之而来的冲锋,前沿部队的弹药消耗急剧增加,本就不多的储备更加捉襟见肘。 而日军显然改变了战术。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日军的炮击变得毫无规律可言。 时而猛轰一阵后步兵冲锋,时而只进行短促急促射干扰,时而又在守军以为炮击结束、返回阵地时,突然再来一轮覆盖。 顾沉舟再也不敢轻易命令部队在炮击时大规模撤离前沿了。 因为无法判断日军的炮击是真正的火力准备,还是仅仅为了疲惫和杀伤守军。 部队只能死死钉在阵地上,依靠残存的、并不充足的防炮洞来躲避炮火,精神始终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体力消耗巨大。 “藤田进这老鬼子……比稻叶四郎难对付多了。” 顾沉舟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中暗叹。 稻叶四郎凶猛狂妄,战术直来直去,虽然压力大,但容易预判。 而藤田进却狡猾谨慎,战术多变,善于捕捉战机,给他造成的麻烦和伤亡要大得多。 这一刻,顾沉舟竟然有点怀念起那个在平安坡前只会埋头猛冲的稻叶四郎来。 …… 此刻,在平安坡对面的日军第六师团指挥部里,稻叶四郎正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阿嚏!八嘎,谁在背后念叨我?”他揉了揉鼻子,骂骂咧咧。 这时,一名参谋脸色难看地进来报告:“师团长阁下,新的一轮攻势……又被平安坡上的支那军化解了。我方损失……” “够了!” 稻叶四郎不耐烦地打断,“知道了!又是伤亡不小,对吧?这帮支那泥腿子,不过是仗着地形优势罢了!” 稻叶四郎烦躁地挥挥手:“按原定计划,十五分钟后,派下一个中队继续上,不要停止攻击,给我狠狠地消耗他们,咬住他们,我们的任务就是拖住平安坡的支那军主力,不让他们去支援永安镇!” 他走到观察孔前,望着对面那片被硝烟笼罩的山坡,虽然心有不甘,但想起藤田进的计划,还是哼了一声: “就让这些支那人在山坡上多得意一会儿吧。等藤田君在永安镇打开了缺口,我看他们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传令下去,进攻不要停!但注意控制伤亡,以牵制和消耗为主!我们要保存一些力量,等着最后摘桃子的时候!” “嗨依!” 平安坡前,日军的进攻依旧猛烈,但在杨才干、陈大宝、孔南等人的指挥和轮换战术下,防线虽然承受着巨大压力,却依旧稳固。 双方的伤亡在持续增加,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消耗战阶段。 第299章 侦察营归建 …… 永安镇外,那片原本覆盖着些许枯草和灌木的开阔地,此刻已完全被焦土、弹坑和层层叠叠的尸体所覆盖。 双方士兵的鲜血浸润了泥土,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的诡异气味。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下午,已经超过了八个小时。 藤田进显然打定了主意,要用车轮战术,以命换命,来冲垮顾沉舟的防线。 藤田进知道无法一次性突破外线阵地,于是采用了高强度的轮换攻击。 一个大队伤亡惨重撤下,另一个大队立刻补上,保持着对永安外围阵地持续不断的压力。 炮火配合也更加刁钻,时急时缓,虚实不定,让守军精神时刻紧绷,得不到喘息。 顾沉舟则见招拆招。 鬼子搞车轮战术,他也搞。 就跟谁不会似的。 顾沉舟将手中仅剩的三个团,损失惨重的一团、作为中坚的二团以及休整未复的四团,也进行了轮换部署。 二团顶在最前面,承受最主要的压力。 一团作为二线预备和反冲击力量,随时填补缺口或发起短促反击。 四团则在相对安全的区域进行有限度的休整和作为总预备队。 前沿阵地如同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不断吞噬着生命。 二团的阵地几次被日军突入,又在一团甚至顾沉舟亲自调动的师部直属部队支援下,用刺刀和手榴弹硬生生夺回。 战壕反复易手,每一段焦土都浸透了双方的鲜血。 士兵们的体力与意志都在逼近极限。 许多人在连续的战斗和炮击下,耳朵失聪,眼睛布满血丝,动作变得机械而迟缓。 但他们依然死死钉在阵地上。 因为身后就是镇子,就是他们必须守卫的家园和战友。 “师座!一团三连阵地告急,连长牺牲,排长重伤,鬼子又上来了!” “二团预备队两个排已经顶上去了!” “弹药!师座,东段阵地的机枪子弹快打光了!” 指挥部的电话铃声和报告声几乎没有停过,顾沉舟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他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根据每一份报告,快速做出判断和部署。 就在这万分艰难的时刻,一个略微令人宽慰的消息传来。 之前被派往190师防线协助侦察敌情、策应联系的师直属侦察营,完成任务后冲破日军封锁线,成功归建了。 虽然全营五百余人,此刻只剩下三百二十多人,且个个带伤,疲惫不堪,但终究是一支成建制、经验丰富的生力军。 侦察营营长田家义,一个精悍瘦削的青年汉子,带着一身硝烟和血迹,直接来到师部向顾沉舟复命。 “报告师座!侦察营完成任务归建!全营应到五百二十七人,实到三百二十四人,请指示!”田家义挺直脊梁,尽管脸色苍白,眼神却依旧锐利。 顾沉舟看着田家义,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既有见到老部下的欣慰,也有对侦察营巨大伤亡的心痛,但更多的,是在这困境中看到一支可用力量的如释重负。 顾沉舟走上前,重重拍了拍田家义的肩膀:“辛苦了,家义。你们回来得正是时候。” 田家义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但随即转为坚定:“师座,侦察营请求立刻加入战斗!弟兄们还能打!” 顾沉舟却摇了摇头:“不着急。你们长途跋涉,冲破封锁,体力消耗很大,先到后面去,让军医给你们检查包扎,吃点东西,好好休息一下。” “师座!” 田家义急了,“前线打得这么苦,我们怎么能……” “这是命令!” 顾沉舟语气严肃,“仗有你们打的,但不是现在。我需要你们作为一支关键时刻能顶上去的拳头,而不是现在就把最后一点力气耗光。去,执行命令!” “……是!”田家义咬了咬牙,敬礼后转身离去。 他明白师座的苦心,侦察营这三百多人,现在就是师座手里为数不多的几张底牌之一,必须用在刀刃上。 看着田家义离开的背影,顾沉舟心中稍定。 手里多了一支有生力量,哪怕只有三百多人,在如此僵持的消耗战中,也可能成为打破平衡的关键。 然而,局势依然不容乐观。 激战八小时,日军攻势虽被一次次击退,但却丝毫没有停止或减弱的迹象。 藤田进仿佛有耗不尽的后备兵员,一波接一波,永无止境。 “这老鬼子……到底想干什么?” 顾沉舟举着望远镜,看着远方日军阵地上依旧在集结调动的部队,眉头紧锁,“他难道想把整个第三师团都填进来?还是说……另有图谋?” 顾沉舟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藤田进此人,狡诈多疑,战术灵活,绝非稻叶四郎那种猛打猛冲的类型。 他如此不惜代价地强攻正面,除了确实想打开缺口外,会不会也是在掩饰什么? 比如,暗地里准备着更阴险的偷袭,或者对永安其他方向,比如防御相对薄弱的南面或西面,实施迂回攻击? 想到这里,顾沉舟立刻下令:“命令各团,尤其是非正面防区的部队,提高警惕,加强巡逻和侦察,防止日军小股部队渗透或迂回!通知周卫国,永安镇内也要加强戒备,谨防敌特破坏或里应外合!” “是!” …… 第300章 迂回偷渡 …… 与此同时,在日军第三师团指挥部里。 藤田进的心情也绝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从容。 他面前的伤亡报告,数字触目惊心。 从清晨到现在,投入进攻的几个大队,累计伤亡已经超过一千五百人。 其中不乏经验丰富的老兵和基层军官。 而对面那支号称“荣誉第一师”的支那部队,虽然阵地被打得千疮百孔,工事几乎被夷平,但抵抗却依旧顽强得可怕。 他们的火力似乎永远打不完,士兵们仿佛不知道恐惧和疲惫。 每次看似摇摇欲坠的防线,总能在最后关头被稳住,甚至发起凶狠的反击。 “八嘎……” 藤田进放下手中的报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脸上布满了疲惫和困惑。 他走到大幅作战地图前,目光死死盯着代表永安镇和其守军番号的位置。 “情报有误……严重低估了这支支那部队的实力和韧性。”藤田进低声自语。 战前,军部提供的情报显示,荣誉第一师满编约一万三千人,在经历了榔梨阻击战、浏阳河防御战以及岳麓山炮击的损失后,其兵力应该已经折损大半,至多剩下五六千可战之兵,且疲惫不堪,补给困难。 但从这整整两天的激战来看,对面的守军兵力似乎远不止五六千人。 其火力密度、反击力度、部队轮换的流畅性,都显示对方仍然保持着相当完整的建制和战斗力。 尤其是那种顽强的战斗意志,简直不像是一支遭受重创、濒临崩溃的部队应有的表现。 “难道顾沉舟在战前就秘密补充了兵员?或者,他从其他地方得到了增援?又或者,他的部队超编严重?”藤田进脑海中闪过各种猜测,但都无法确定。 “师团长阁下,” 作战参谋低声汇报,“第六师团稻叶师团长来电询问进展,并表示他们那边压力也很大,平安坡的支那军抵抗非常顽强,且战术灵活,他们同样伤亡不小,询问是否需要调整策略。” 藤田进摆摆手:“告诉稻叶君,按原计划,继续对平安坡保持高压,务必牵制住那里的支那军主力。我这边需要重新评估一下。” 他意识到,继续这样正面硬啃,就算最终能啃下来,第三师团恐怕也要元气大伤,甚至失去继续作战的能力。 这绝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也绝非冈村司令官愿意看到的。 必须改变策略。 藤田进的目光在地图上永安镇周围仔细搜寻,最终,落在了永安镇西南方向,湘江的拐弯处。 那里,江面相对宽阔,但水流较为平缓。 对岸,是相对平缓的河滩和丘陵,并非荣誉第一师的主要防御方向。 根据之前的侦察,那里守军兵力应该不多,主要是警戒部队。 一个计划,逐渐在他脑海中成形。 “或许正面强攻是佯动,真正的致命一击,应该放在这里。” 藤田进的手指,轻轻点在了湘江拐弯处的某个点上。 “命令,” 藤田进转过身,“正面进攻部队,继续保持压力,但可以减少冲锋的强度和频率,以炮火袭扰和步兵佯动为主,给支那军造成我们力竭或调整部署的假象。” “同时,秘密抽调……” 他沉吟了一下,“抽调一个精锐步兵大队,配属工兵小队和足够的渡河器材,于今夜子时前,秘密运动至湘江上游此处隐蔽集结。” “今夜凌晨,趁夜色和正面战斗声掩护,从此处强渡湘江,突袭永安镇西南侧后!一旦渡江成功,立刻建立桥头堡,工兵迅速架设浮桥,后续部队跟进,直插永安镇心脏!” 藤田进的语气带着一丝狠厉和期待: “顾沉舟的注意力肯定被正面和东面的平安坡牢牢吸引,绝对想不到我们会从看似天堑的湘江上游进行偷袭,届时,前后夹击,永安必破!” “嗨依!”参谋们精神一振,立刻开始记录和传达命令。 藤田进走到观察孔前,望着远处依然硝烟弥漫的永安镇,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顾沉舟,你确实是个难缠的对手。但这一次,我要用你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送你和你那支荣誉部队,一起下地狱!” 第301章 我吃定了! …… 藤田进背着手,来回踱步。 他脸上虽然还带着连日激战的疲惫,但眉宇间却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参谋们正在低声传达他刚刚下达的迂回偷渡命令。 上杉大队在他的安排下,正从主阵地侧后悄然指向湘江上游某个预设的渡河点。 “诸君,” 藤田进停下脚步,声音充满了掌控全局的笃定,“支那将领顾沉舟,确实是个战术高手。他凭借地利与顽强,将我们阻于永安正面两日之久。但是,人总是有思维定式的。”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正面激烈的交战区,划向相对平静的西南方向: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吸引在正面和东面的平安坡。为了顶住我们的猛攻,他必然将所有能调动的兵力,都填进了那片绞肉机。至于湘江方向……” 藤田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湘江水阔,看似天堑。加上连日激战,他兵力捉襟见肘,对此处必然疏于防范,最多留些警戒部队。这,就是我们最大的机会!”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场景: “上杉大队精悍善战,趁夜色偷渡,神不知鬼不觉。一旦在永安镇南侧登陆成功,建立桥头堡,我军便如同在顾沉舟背后插上了一把尖刀!届时,正面部队加强攻势,内外夹击,任他荣誉第一师有三头六臂,也必然防线崩溃,全军覆没!” 一名参谋适时奉承:“师团长阁下深谋远虑!此计出敌不意,定能一举成功!顾沉舟定然想不到,我们会从他认为最安全的方向发起致命一击!” 藤田进微微颔首,接受了这份恭维,心中的得意更甚。 连日来的憋闷和惨重伤亡,似乎都在这精妙的战术构想中得到了宣泄。 他仿佛已经看到顾沉舟惊愕失败的脸,看到帝国的旗帜在永安镇城头升起。 “命令上杉彻也,行动务必隐蔽、迅速、果决!渡河后,不要急于向镇内猛冲,先巩固滩头,架设浮桥,接应后续部队。待我军主力在正面发起总攻,他再从背后狠狠捅上一刀!此战若成,上杉大队当居首功!” “嗨依!” …… ……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唯有远处永安镇方向,偶尔还有零星的枪炮闪光和隐约的喧嚣,那是正面战场尚未完全平息的余波。 湘江上游,一处远离主战场的江湾。 江水在这里变得平缓,对岸是影影绰绰的丘陵和滩涂,寂静得有些诡异。 上杉大队近七百名精锐步兵,在此悄然集结。 他们卸下了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装备,用布包裹了武器和金属部件,整个行军过程十分安静。 大队长上杉彻也中佐,一个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的中年军官,仔细检查着部队的准备情况,低声对身边的军官下达最后的指令。 “诸君,成败在此一举!藤田师团长将此重任交予我等,是对我大队最大的信任,渡河过程,务必保持绝对静默,支那人的注意力都在正面,此处防御必然空虚。我们要像影子一样摸过去,像尖刀一样插进去。” “渡河后,一中队抢占前方那个土坡,建立警戒阵地;二中队向左翼展开,控制滩头;三中队和大队部、工兵小队跟进,工兵立刻开始架设浮桥,记住,动作要快!” “记住,在我们发出成功信号前,绝对不准擅自开火,暴露目标!我们要给永安镇里的支那守军,一个永生难忘的惊喜!” “嗨依!”军官们低声应诺,眼中闪烁着狂热和立功的渴望。 很快,第一批满载士兵的橡皮艇和临时扎制的木筏,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的江面,向着对岸那片似乎毫无防备的阴影划去。 桨橹入水的声音被刻意压到最低,士兵们屏住呼吸,紧握着武器,目光死死盯着对岸。 一切顺利得超乎想象。 江面平静,对岸寂静无声。 只有江水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零星交火声。 上杉彻也亲自在第二批渡河队伍中。 他看着前方先头部队的阴影已经接近对岸,心中愈发笃定。 “果然……支那人毫无防备。藤田师团长的判断完全正确!荣誉第一师,也不过如此。今夜之后,我上杉彻也的名字,将响彻整个第11军!” 他几乎要为自己即将到来的成功而沾沾自喜了。 …… 然而,上杉彻也绝对不会想到,就在他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划过江心的同时。 对岸那片看似沉寂的丘陵阴影中,几双锐利的眼睛,早已锁定了他们。 这里是永安镇南面,湘江拐弯处的上游区域。 战前,顾沉舟在部署防御时,就曾指着地图对负责此段防务的军官说过: “湘江是天险,但并非绝对。鬼子若久攻正面不下,很可能打这里的主意。留一个营在此,不必暴露,隐蔽警戒,多设暗哨,重点监视上游可能渡河的地段。” 此刻,执行这一命令的,正是荣誉第一师1旅下属的一个营. 营长是个经验丰富的老行伍,早就按照顾沉舟的指示,将部队化整为零,分散在沿江的几个关键制高点和隐蔽处,布下了严密的监视网。 上杉大队的动向第一时间就被暗哨捕捉到了。 消息通过早就铺设好的简易电话线,迅速传回了永安镇师部。 “报告师座!南面湘江上游哨所紧急报告,发现大量不明黑影正在渡江,疑似日军偷渡部队,规模估计在一个大队左右,先头部队已接近南岸!” 正对着地图思索明日防务的顾沉舟,接到这个报告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抹早就想到了的笑容。 “哦?还真来了?” 顾沉舟说,“藤田进啊藤田进,我就知道你这老鬼子不会只埋头硬啃。果然还是玩起了迂回偷渡的把戏。” 他转过身,眼神很是明亮,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有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踏入陷阱的兴奋。 “真是天助我也!” 顾沉舟低声说道,语气带着杀意,“正愁着怎么在正面消耗中打开局面,更有效地杀伤鬼子有生力量,这老鬼子就巴巴地送了一个大队过来,还是脱离了主力的一个大队!” 他迅速做出决断:“命令南面警戒营,继续严密监视,放鬼子上岸,但务必掌握其集结位置和动向,不准擅自开火暴露!” “命令师部侦察营田家义部、风骑连,立刻集结,轻装简从,以最快速度向南面湘江渡口区域秘密运动,抵达后,听从南面警戒营营长统一指挥,隐蔽接敌!” “告诉田家义和风骑连长,我要你们和南面警戒营,形成合力,务必在鬼子后续部队渡河完成、站稳脚跟之前,将这个上杉大队,给我一口吃掉!要快!要狠!不能放跑一个!” “是!”传令兵记录完毕,转身就要去传达。 “等等!” 顾沉舟叫住他,“光靠地面部队,未必能速战速决,还可能被拖住,给正面鬼子可乘之机。” 他沉吟一下,抓起通往岳麓山炮群阵地的专线电话。 “接郑钢。” 很快,电话接通,传来炮兵指挥官郑钢略带疲惫但依然沉稳的声音:“师座,我是郑钢。” “郑钢,南面湘江上游,鬼子一个大队正在偷渡,我已派部队前去围歼。你那里,立刻调整炮击诸元,目标锁定南岸渡口区域,特别是可能架设浮桥和日军集结的位置。准备好炮火覆盖,听我命令行事!” 电话那头,郑钢显然有些为难,压低声音道:“师座,炮群炮弹不多了。白天支援正面消耗很大,满打满算,只剩下两个基数。如果进行大规模覆盖射击,恐怕……” 顾沉舟闻言,眉头微蹙,但旋即舒展。 他早就知道弹药紧张,这也是他之前一直要求节省的重要原因。 “两个基数……” 顾沉舟略一思索,果断道,“那就打一个基数!给我狠狠地打!目标区域不大,一个基数的覆盖,足够让上岸的鬼子喝一壶,为我地面部队歼敌创造最好条件!剩下一个基数,留着应对正面最危急的情况!” 郑钢听出了师座语气中的决绝,也知道南面战局可能带来的转机,不再犹豫:“是!师座!我立刻调整诸元,装定目标,炮弹上膛,随时听候命令!” “好!等我地面部队就位,缠住鬼子,我会给你信号!务必做到快、准、狠!” “明白!” 放下电话,顾沉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寒光闪烁。 藤田进想玩阴的,他顾沉舟就陪他玩到底。 而且,要玩得更大,更狠! 这个送上门来的鬼子大队,他要定了! 不仅要吃掉,还要吃得干净利落,顺便重重敲打一下藤田进那刚刚膨胀起来的信心! 第302章 击碎上杉大队 …… 永安师部。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但每个声音都压得很低,生怕影响了师座的思路。 顾沉舟站在作战地图前,目光在南面湘江区域与正面外线阵地之间快速移动。 南面警戒营的最新报告刚刚送达。 上面显示,日军渡河部队约七百人,已在南岸滩涂及附近洼地完成集结,正整理装备,似准备向永安镇南侧发起突击。 其集结位置,恰处于岳麓山炮群预设的覆盖区域。 几乎同时,正面外线阵地的电话也接了进来,周卫国声音急促:“师座!鬼子正面又动起来了,炮击比前半夜更猛,步兵也在集结,看架势是要发动大规模夜袭。” 顾沉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如此。 藤田进这老鬼子,玩的是声东击西那一套。 用正面猛攻吸引注意,掩护南面偷渡的奇兵。 “周卫国,听着,” 顾沉舟对着话筒,声音沉稳有力,“鬼子的主要目标很可能不在你那边。这波进攻,多半是佯攻,是为了掩护南面渡河的鬼子。你的任务,是给我死死顶住,依托工事,节节抗击,消耗敌人,但不必冒险出击。外线阵地指挥部交给你了,我要去南面料理那批‘客人’!” “明白!师座放心,正面交给我,保证让鬼子碰得头破血流!”周卫国回复。 放下电话,顾沉舟眼中寒光更盛。 他看了一眼怀表,凌晨三点二十分。 正是人最困乏、警惕可能降低的时候,也是偷袭者最爱的时刻。 “南面情况怎么样?侦察营和风骑连到位没有?”他转向负责联络的参谋。 “报告师座!田营长和风骑连已秘密运动至预定位置,与南面警戒营汇合,目前隐蔽在日军集结地侧翼约五百米的丘陵后。三个单位主官已碰头,正在等待您的命令。” “很好。” 顾沉舟点头,“告诉田家义,不要急着动手。等鬼子完全放松警惕,开始向永安镇方向运动,队形拉长、注意力前移的时候,再听我号令,同时动手!先用手榴弹和机枪招呼,打乱其建制,岳麓山的炮火会同步覆盖其集结中心区域!” “是!” …… 永安镇南部,一片被黑暗笼罩的洼地。 上杉彻也大队长最后检查了一遍部队。 七百多名士兵如蓄势待发的狼群,安静蹲伏在阴影里,只有偶尔金属碰撞的轻响和粗重的呼吸。 远处,永安镇正面方向,枪炮声陡然激烈,火光闪烁,爆炸连绵。 上杉彻也侧耳倾听,脸上露出笑容,低声对副官说:“听到了吗?藤田师团长在为我们打掩护。支那人的注意力,此刻一定全被吸引到正面去了。” 副官连忙恭维:“大队长英明!我军行动神鬼莫测,支那人定然想不到我们已到其背后!” 上杉彻也心中振奋,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 他举起望远镜,再次观察前方通往永安镇南侧的路径。 黑暗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荒草的沙沙声,远处镇子的轮廓在爆炸火光中时隐时现。 没有灯光,没有哨兵,没有工事痕迹…… 一切迹象都表明,这里是支那军防御的真空地带。 “天佑皇军!胜利就在眼前!” 上杉彻也仿佛已看见自己率先攻入永安、受奖晋升的场景。 他收起望远镜,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下令:“传令各中队!目标,前方永安镇,以疏散队形,快速隐蔽接近,记住,尽量保持静默,不到万不得已,不准开火,我们要像一把无声的匕首,插进支那人的心脏!” “嗨依!” 命令迅速传遍部队。 日军士兵纷纷起身,猫腰端枪,以小队为单位,悄无声息地向黑暗中的永安镇潜行。 队伍拉成一条长长的、扭曲的黑线。 他们利用地形起伏和阴影前进,自以为天衣无缝。 然而,鬼子并不知道,侧翼不到五百米的丘陵棱线后面,无数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侦察营的老兵们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 风骑连的骑士们安抚着安静的军马,手握马刀或冲锋枪. 警戒营的士兵则控制着那些蒙着黑布、尚未点亮的神秘装置。 时间流逝,日军先头部队已越过预设的最佳打击线,大部分进入相对开阔、缺乏掩体的平缓地带。 就在上杉彻也自己也踏出洼地边缘,心中盘算还有多久能摸到镇子外墙时。 异变陡生! 数道刺眼雪亮的光柱,猛地从侧翼丘陵后方和前方几个土包后射出,瞬间将正在潜行的大片日军笼罩其中。 探照灯!而且是多盏大功率探照灯! 强光如白昼突临,将七百多名日军的身形清晰暴露在开阔地上。 鬼子惊慌失措的脸、土黄色军服、明晃晃的刺刀,全都无所遁形。 “八嘎!是探照灯!我们被发现了!” 上杉彻也脑子一嗡,瞬间空白,下意识伏低身体。 但已经晚了。 “打!” 几乎在探照灯亮起的同一瞬间,田家义一声暴喝,手中驳壳枪率先开火。 潜伏已久的侦察营、风骑连下马作战部分和警戒营同时开火。 轻重机枪、步枪、冲锋枪喷射出密集弹雨,劈头盖脸扫向暴露在光柱下的日军。 与此同时,岳麓山炮群发出了怒吼。 炮弹精准落在日军原先集结的洼地和队伍密集的中段区域,炸起一团团混合泥土、残肢与烈焰的火球。 突如其来的打击,瞬间将上杉大队打懵。 他们身处平坦地带,几无掩体。 在强光照射下,连卧倒都难以藏身。 子弹如泼水般扫来,炮弹在人群中开花。 惨叫声、爆炸声、指挥官歇斯底里的喊叫响成一片,建制瞬间溃乱,士兵如没头苍蝇般乱窜,成片倒下。 “反击!快反击!打掉探照灯!” 上杉彻也躲在几具士兵尸体后嘶吼。 几名日军机枪手试图向光源方向射击。 一盏探照灯被打灭,但不到三秒,另一个方向又亮起一盏,甚至更多。 光柱交错扫射,让日军无所遁形。 上杉彻也的打算,顾沉舟早已料到。 他提前准备了二十几盏探照灯和备用灯泡,分散布置在不同位置,由专人控制,打灭一盏,立刻点亮另一盏,始终保持战场照明,让小鬼子避无可避。 “大队长,支那人的探照灯太多了,实在是打不完啊!”一名日军军曹绝望喊道。 看着在交叉火力和炮击下迅速减员、毫无还手之力的部队,上杉彻也心如死灰。 他终于明白,自己不是猎人,而是踏入了猎人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从渡河开始,或许更早,他们的一举一动就已暴露。 “撤退!全体撤回江边,找船渡河!” 上杉彻也知道不能再犹豫,继续留在这里只有被全歼。 他嘶吼着下达命令。 残存日军如惊弓之鸟,顾不得队形,拼命向来时的江边方向连滚带爬逃去。 来时隐秘整齐的队伍,此刻已溃不成军。 然而,顾沉舟为他们精心准备的盛宴,还未结束。 “风骑连!上马!追击!一个不留!” 风骑连连长赵栓柱对传令兵吼道,同时自己翻身上马。 急促的冲锋号角响起。 早已按捺不住的风骑连主力,近三百名骑兵如出闸猛虎,从侧翼丘陵后杀出。 马蹄声如雷鸣,刀光在探照灯下闪烁寒光。 骑兵对溃退的、毫无组织的步兵,在平坦地形上,简直就是屠杀。 骑兵们挥舞马刀,如砍瓜切菜般冲入溃逃的日军队伍。 雪亮刀锋划过,带起蓬蓬血雨。 侥幸躲过刀锋的日军,也被紧随其后的骑兵用冲锋枪扫倒。 前有骑兵砍杀,后有步兵追射,侧翼还有炮火不断落下。 上杉大队的覆灭,已成定局。 战斗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开始,在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基本结束。 开阔地上,遍布日军密密麻麻的尸体和破碎装备。 少数鬼子跳进冰冷湘江企图泅渡逃生,也被对岸警戒部队和沿江搜索的侦察兵一一射杀或俘虏。 上杉彻也本人,在试图组织最后抵抗时,被赵栓柱一刀劈于马下,当场毙命。 田家义来到战场中央,看着眼前这片修罗场,长出一口气。 他清点了战果和己方伤亡,随即通过电话向师部报告: “报告师座!南面偷渡之敌已被全歼!初步统计,毙敌约六百五十,俘虏三十余人,缴获武器弹药一批。我侦察营、风骑连及警戒营伤亡共计一百二十余人,大部为轻伤。请指示!” 永安师部里,听到这个消息的参谋们忍不住低低欢呼。 顾沉舟脸上,也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他拿起通往岳麓山的电话:“郑钢,干得好。炮火很及时。节省点,剩下的弹药,留给正面的客人。” 接着,顾沉舟又接通正面周卫国的电话:“卫国,南面的小麻烦解决了。正面鬼子的佯攻,可以狠狠反击一下了,别让他们太轻松。” 放下电话,顾沉舟走到观察窗前,望向东方渐明的天际。 藤田进的如意算盘,彻底被他击碎了。 藤田进不仅折损一个精锐大队,更暴露了他的战术意图与急躁心态。 第303章 补给是个大问题 …… 当南面传来密集枪炮声,尤其是岳麓山炮群那颇具辨识度的怒吼时。 藤田进的心脏猛地向下一沉。 他快步走出临时指挥部,侧耳倾听。 爆炸的火光在南方的夜幕下隐隐闪烁,声响的层次与节奏绝非小规模遭遇战,而是一场早有准备、轻重火力齐发的歼灭战。 “上杉大队……完了。”他身边的参谋长,声音干涩地说出了藤田进不愿承认的事实。 藤田进没有反驳,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仿佛能看到,自己精心挑选、寄予厚望的那七百多名精锐士兵,在突如其来的探照灯光和交叉火力下,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成片倒下的惨状。 岳麓山的炮火,会像犁地一样,将他们试图集结或逃窜的区域,彻底变成死亡地带。 “顾沉舟……他早就料到了。” 藤田进颓然地放下抵在墙上的拳头,转过身,背对着那片象征失败的火光。 “他不仅料到了我会从正面强攻,还料到了我会另辟蹊径,从湘江迂回……他甚至在那个我们认为最安全、最不可能布防的地方,设下了致命的陷阱!” 一种被完全看穿、棋差一着的巨大挫败感,淹没了藤田进。 他自以为高明的声东击西、迂回偷袭,在对方眼中,或许就像小孩子拙劣的把戏。 自己调动部队、酝酿计划的每一步,可能都在对方的预判和监视之中。 这种感觉,比在正面战场遭受惨重伤亡,更让他感到屈辱和无力。 “我们的意图,我们的战术……被他彻底洞悉了。” 藤田进的声音带着疲惫,“上杉大队的覆灭,不仅损失了一支精锐,更打乱了我们所有的计划。正面继续佯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但命令却异常清晰和冷静: “命令正面进攻部队,立刻停止攻击,有序撤回出发阵地。加强戒备,防止支那军趁势反击。” “嗨依!”参谋立刻去传达命令。 撤退的命令下达得不算慢,但战场上,瞬息万变。 1旅旅长卫国,一直紧盯着正面日军的动向。 日军攻势骤然减弱,部队后撤的迹象刚一显露,他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战机。 “鬼子要跑!迫击炮、重机枪,给我集中火力,覆盖他们撤退的路线,一营、三营,组织敢死队,给我咬上去,狠狠揍他一下!” 蓄势已久的守军火力猛然加强,精准地砸向交替掩护后撤的日军队伍尾部。 一支精悍的突击队更是迅猛出击,利用熟悉的地形,直插日军撤退序列的衔接薄弱处。 日军虽训练有素,但在失去进攻锐气、指挥意图受挫的情况下,难免出现慌乱。 这一下被抓住尾巴,顿时又被撕下一块肉来。 等到日军稳住阵脚,全力脱离接触时,又有近百人留在了那片泥泞的阵地前。 枪炮声,终于彻底停歇下来。 黎明前的黑暗过去,天光渐亮,照亮的是一片狼藉的战场,和双方士兵疲惫却依旧警惕的脸。 永安师部。 短暂的寂静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胜利喜悦与巨大压力的复杂气氛。 顾沉舟走到破损的观察口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和晨雾的清冷空气,又缓缓吐出。 南面威胁解除,正面击退敌军并有所斩获,算是一场小胜。 但紧绷的神经并未真正放松。 他转身,看向一直负责后勤统筹的参谋长方志行。 “志行,各部队弹药消耗和库存情况,现在如何?” 方志行脸上并无多少喜色,闻言立刻上前,手里拿着刚刚汇总的数据,眉头紧锁: “师座,情况……很不乐观。” 他指着清单: “原本按照我们战前的储备和节省使用的计划,支撑到今天日落应该问题不大。但昨天到今天凌晨,鬼子不知疲倦的车轮战和两次大规模进攻,消耗实在太大。尤其是机枪子弹、迫击炮弹和手榴弹,消耗速度远超预期。刚才南面伏击战虽然战果辉煌,但也用掉了不少储备弹药。” 他抬起头,语气沉重: “粗略估算,以目前库存和刚才的消耗速率,如果再遭遇一次类似强度的进攻,我们的弹药……恐怕只够支撑半天,甚至更短。尤其是炮弹和重机枪弹,已经快见底了。补给……是目前最大的难题。” 顾沉舟闻言,脸色瞬间凝重起来,方才那一点微弱的轻松感荡然无存。 他沉默地看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再善战,也不可能让士兵们赤手空拳或者拿着空枪去对抗武装到牙齿的日军。 没有弹药,再坚固的工事,再高昂的士气,也终将被耗尽。 指挥部里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 参谋们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望向他。 半晌,顾沉舟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传令各团、各直属队,从即刻起,进入弹药严格管制状态。除非日军发起营级以上规模进攻,否则一律不得随意进行火力覆盖。步枪手注意节约子弹,精确射击。迫击炮和重机枪,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轻易开火。我们要做好用刺刀和工事,最大限度拖延时间的准备。” “是!”方志行记录命令,脸上也满是忧色。 就在这时,方志行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对了,师座,还有一个消息。刚接到薛岳长官指挥部转来的电报,确认我敌后游击部队和友军协同,已成功彻底切断日军第三师团主要的后方补给线!至少在未来数日内,日军也无法获得任何大规模的弹药和物资补充!” 这个消息来得很及时。 顾沉舟猛地抬起头,精神稍稍振作。 “鬼子……也没补给了?” “电报上是这么确认的。日军囤积在前沿转运站的物资有限,经此连日激战,消耗必然巨大。如今补给线断,他们的处境,不会比我们好多少。”方志行分析道。 顾沉舟背着手,再次走到观察口前,望向远处日军阵地隐约的轮廓。 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好……好一个‘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看不见的对手听,“现在,大家锅里都没米了。双方都站到了补给耗尽的悬崖边。” “藤田进老鬼子打不了富裕仗,我顾沉舟……同样也能打穷仗、硬仗、苦仗!” 顾沉舟转过身,目光扫过指挥部里每一位军官: “传令全军:日军补给已断,其势难久!节省弹药,固守待机!从现在起,比的就是谁的意志更硬,谁的骨头更韧!荣誉第一师,死战不退!” “是!死战不退!” 第304章 空投补给 …… 清晨,短暂而虚假的宁静被一种新的、来自空中的嗡鸣声打破。 不是轰炸机那种带着死亡尖啸的轰鸣,而是另一种相对平稳、但同样令人不安的引擎声。 顾沉舟和师部众人立刻警觉地抬头望去。 只见北方的天际,出现了数个黑点,逐渐变大,最终能看清是几架日军的大型运输机,在数架战斗机的护航下,朝着浏阳河对岸的日军阵地飞去。 “运输机?” 方志行眉头紧锁,“鬼子这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那些运输机飞临日军阵地上空后,并未投掷炸弹,而是打开了舱门。 一个个黑点从机舱中抛出,在空中迅速展开成白色的降落伞,下面吊着大大小小的木箱或包裹,如同蒲公英般飘飘荡荡地向着日军阵地后方落去。 “空投补给!”顾沉舟的声音沉了下来,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他最担心的情况之一出现了。 日军虽然地面补给线遭到袭扰,但他们还掌握着制空权,可以通过空中运输,直接为前线部队补充急需的弹药、药品甚至食物。 看着那些缓缓降落的白色伞花,方志行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声音带着苦涩: “师座……鬼子……鬼子有补给了!他们可以继续耗下去,可我们……” 他看了一眼手中那份关于己方弹药仅能支撑半天的报告,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这意味着,日军刚刚在战术上遭受的挫折,很快就能通过物资补充恢复元气,甚至可能发动更猛烈的进攻。 而荣誉第一师,却要陷入弹尽粮绝的绝境。 此消彼长,后果不堪设想。 指挥室里一片压抑的沉默,只有电台的电流声和远处隐约的炮声。 然而,顾沉舟在最初的凝重之后,目光却紧紧追随着那些飘荡的降落伞,眉头微微挑起,似乎在仔细观察着什么。 今天的天气,与前几日明显不同。 北风呼啸,吹得观察哨的窗口都呜呜作响,外面残破的旗帜猎猎飞扬。 空中的降落伞,在强风的影响下,并非垂直下落,而是明显偏离了原来的轨迹,被吹得东倒西歪,落点变得难以预测。 不少降落伞甚至被吹得向着两军对峙的中间地带,乃至更靠近守军阵地的一侧飘来。 “大风……” 顾沉舟低声自语,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精光。 “师座?”方志行注意到顾沉舟神色的变化,有些不解。 顾沉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观察了片刻。 直到有几顶降落伞明显被吹得偏离日军核心阵地很远,甚至有一两顶看起来快要落到双方阵地之间的无人区,或者更靠近己方防线外围的荒地里。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竟然带着一丝笑意。 “志行,你看那风。” 顾沉舟指着窗外呼啸的北风,“天助我也。” “天助?”方志行一愣,没明白过来。 “鬼子有空投,是没错。” 顾沉舟语速加快,有一种抓住机会的兴奋,“可这大风天气,他们的空投员技术再好,也很难保证所有物资都准确落在他们手里!你看,已经有不少被吹偏了!” 他走到地图前,快速指了几个靠近己方防区边缘、相对隐蔽的区域:“这些地方,很可能会有‘迷路’的鬼子补给箱落下来!” 方志行眼睛猛地睁大,瞬间明白了顾沉舟的意思,心脏怦怦直跳:“师座,您是說……我们去抢?!” “为什么不抢?” 顾沉舟嘴角的弧度更大,“鬼子的子弹,打不死鬼子,但能打死我们吗?不,打不死,但能打死他们自己。他们的罐头饼干,我们的人吃了不会死,只会更有力气打鬼子,他们的药品,正好救我们的伤员。” 他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抢过来,就是我们的。就算他们的步枪子弹和我们制式不完全通用,但机枪子弹、手雷、掷弹筒弹药、炸药、粮食、药品……这些都是我们急需的。哪怕只有几箱,也能解燃眉之急更重要的是,抢了鬼子的补给,等于削弱了他们,加强了我们自己,这是一箭双雕的好算计。” 方志行被这大胆又合理的想法震撼了,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激动: “对啊!师座!我怎么没想到!这风刮得好!刮得妙啊!那我们还等什么?我马上组织敢死队去抢!” “不急!” 顾沉舟抬手制止了他,“现在去太早。物资还在天上,落点不确定,而且鬼子肯定也盯着,现在出去容易暴露,成为活靶子。” 他冷静地分析道:“等!等大部分物资落地,特别是那些被吹偏的,落点基本固定了。鬼子肯定会优先去回收他们阵地内的和靠近阵地的。那些落在中间地带或者更靠近我们这边的,他们想要回收,就得冒险离开掩体,穿过开阔地。” 说到这里,顾沉舟眼中寒光一闪:“那时候,才是我们的机会!命令各团,尤其是靠近前沿的部队,挑选最机灵、跑得最快的士兵,组成抢夺小组,每组不超过十人,轻装,只带短枪和手榴弹。隐蔽待命!” “我们的目标,不是所有空投物资,只盯着那些落在我们有可能快速接近、快速撤回的区域内的!特别是看似落在无人区,但实际离我们更近的!动作要快,拿了就跑,不要恋战!如果遇到小股鬼子也来抢,就干掉他们,连人带物资一起留下!” “是!师座!我明白了!”方志行兴奋地记录着,“我这就去安排!” “还有,” 顾沉舟补充道,“通知迫击炮和机枪阵地,注意掩护。如果我们的抢夺小组被鬼子发现并咬住,就用火力支援他们撤退!一定要尽量把‘天赐’的粮草,给我抢回来!”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各团很快挑选出精干的士兵,组成一个个小型抢夺队,埋伏在阵地前沿的隐蔽处,摩拳擦掌,死死盯着天空那些摇曳的白色伞花和它们下面吊着的“宝贝”。 对岸,日军阵地后方,确实如顾沉舟所料,一片忙碌。 不少日军士兵跑出掩体,去回收落在己方控制区的补给箱,欢呼雀跃。 军官们也在指挥,但显然对部分被大风吹远的物资有些头疼。 藤田进也接到了空投基本成功的报告,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 有了这批补给,特别是弹药,他就可以重新组织力量,继续施压。 藤田进走到观察所,看着部分飘远的降落伞,皱了皱眉,对参谋说:“通知前沿部队,注意警戒,如果有可能,派人把那些偏离太远的物资也尽量弄回来,不要留给支那人。” “嗨依!” 但他并未太在意,毕竟大部分物资都落在了己方阵地。 在他看来,少数几箱被风吹远的,无关大局,支那人被压制在阵地里,未必敢出来抢,就算抢,也拿不走多少。 然而,他低估了荣誉第一师此刻对补给的极度渴望,更低估了顾沉舟捕捉战机的狠辣和果断。 当大部分降落伞终于晃晃悠悠地落地,白色伞盖瘫软在地面或挂在树上、残垣上时。 荣誉第一师前沿,数十支精悍的小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豹,悄无声息地跃出了战壕,借着地形起伏和硝烟未散的掩护,向着那些离自己最近的,无主的补给箱,发起了迅猛的冲刺。 第305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 抢物资的战斗在浏阳河两岸阵地之间那片饱经摧残的开阔地上爆发。 荣誉第一师派出的数十支精悍抢夺小队,如同矫健的猎豹,利用弹坑、沟壑和残存的障碍物作为掩护,以惊人的速度扑向那些被大风吹偏、散落在双方阵地之间的补给箱。 日军的反应也不慢,同样派出了士兵试图回收这些偏离的物资。 双方小股部队在硝烟弥漫的荒野上遭遇,爆发了短促而血腥的近距离交火和搏杀。 枪声、手榴弹爆炸声、呐喊声、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 “快!搬上箱子!撤!” “左边有鬼子!手榴弹招呼!” “别管那个了,拿上能拿的,走!” 抢夺队员们的目标明确。 以最快速度拿到物资,绝不恋战。他们往往以精准的火力或突然的投弹驱散或消灭小股日军回收队,然后扛起或拖着找到的补给箱,头也不回地往回跑。 后方的机枪和迫击炮也适时提供掩护,压制试图追击的日军。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分钟。 当抢夺队员们气喘吁吁、带着满身泥土和硝烟,将一个个沉甸甸的木箱或包裹拖回己方战壕时,阵地上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欢呼。 “抢到了!抢到了!” “快看看是啥!” “狗日的,还挺沉!” 消息很快传回师部。 “师座!各抢夺小队陆续返回!一共抢回来大小十一箱物资!我们伤亡了十七个弟兄,打死了至少三十多个鬼子!”方志行兴奋地汇报,脸上带着难得的喜色。 顾沉舟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干得好!清点一下,都是些什么?重点看有没有弹药!” “正在清点!”方志行应道,亲自带人去查看那些刚被集中到师部后方隐蔽处的战利品。 然而,随着一个个箱子被撬开,方志行脸上的喜色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失望。 木箱里,大多是铁皮罐头,上面印着日文,内容是压缩饼干、牛肉或鱼罐头。 还有一些箱子是医疗用品,绷带、磺胺粉、急救包等。 甚至还有几箱清酒和香烟。 唯独没有他们最急需的东西,子弹、手榴弹、炮弹。 “师座……都是吃的,用的,还有药……就是没有弹药。”方志行声音低沉地汇报,难掩失望。 顾沉舟走上前,亲自查看了一遍,眉头深深皱起。 他拿起一个沉甸甸的子弹箱大小的木箱,晃了晃,里面是罐头碰撞的闷响。 “看来……被风吹偏的,恰好都是生活物资和药品箱。” 顾沉舟放下箱子,语气带着一丝无奈,“鬼子的弹药箱,要么更重,要么投放时更靠近他们阵地中心,没有被吹这么远。” 这结果,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空投物资分类存放,重量体积不同,受风影响自然不同。 “不过,有总比没有强。” 顾沉舟很快调整了心态,“这些罐头和饼干,可以给一线最辛苦的弟兄们补充体力。药品更是救命的。立刻分发下去,优先保障伤员和坚守关键阵地的部队!” “是!”方志行领命,虽然弹药没抢到令人遗憾,但这些物资也确实能缓解一部分困难。 …… 对岸,日军指挥部。 藤田进也很快收到了部分空投物资被支那军抢走的消息。 “八嘎!一群废物!连补给都看不住!”藤田进恼怒地拍了下桌子。 空投被干扰,本就让他不快,现在居然还被抢走一部分,简直是耻辱。 “师团长阁下息怒,” 参谋连忙汇报详细情况,“被抢走的物资,经过确认,主要是食品、药品和部分生活物资。最重要的弹药箱,全部成功回收在我方控制区内,无一丢失。” 藤田进闻言,怒气消减了大半。 他关心的,本就是弹药。 有了弹药,他的部队就能继续进攻。 至于那些罐头药品,虽然也重要,但并非不可替代,被抢走一些,虽然肉疼,但影响不了大局。 “哼,算那些支那人运气好。” 藤田进冷哼一声,“命令部队,加强戒备,防止支那人故技重施。抓紧时间分发弹药,准备下一轮进攻!我们要趁支那人弹尽粮绝之前,一举拿下永安!” “嗨依!” …… 永安师部。 分发完抢来的罐头和药品后,指挥室里的气氛并未轻松多少。 食物和药品能解一时之急,却解决不了最根本的弹药危机。 顾沉舟看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各团陆续报上来的弹药存量,触目惊心。 照这个速度,别说撑到明天,可能今天中午,许多阵地就要打光最后一颗子弹。 “难道……真的只能放鬼子进来,打巷战、打肉搏了?”顾沉舟心中沉重。 巷战固然能利用地形抵消部分火力劣势,但同样残酷,而且一旦镇子被突破分割,后果不堪设想。 更重要的是,缺乏弹药,肉搏战又能坚持多久? 一种绝望的感觉,涌上他的心头。 他经历过无数次恶战,但像这样被后勤、被弹药硬生生卡住脖子的感觉,尤为窒息。 顾沉舟走到观察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和残破的城镇,第一次感到有些无力。 薛长官说的三天之约,才过去两天,难道真的撑不到日军补给断绝,我军反攻之日吗? 就在顾沉舟愁眉不展,大脑飞速运转却难寻良策之时。 指挥室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侦察营营长田家义带着一身尘土和急促的呼吸闯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师座!师座!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田家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顾沉舟和方志行同时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眼下这种局面,还有什么能称得上“天大的好消息”? “补给!师座!补给来了!”田家义喘了口气,急声说道。 “补给?” 顾沉舟一愣,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田家义在说之前抢来的那些罐头药品,“家义,你说清楚,什么补给?哪里来的补给?” 方志行也快步走过来:“田营长,是不是之前抢的……” “不是!不是那些!” 田家义用力摇头,眼神亮得惊人,“是弹药!是真正的武器弹药补给!从……从南面来的!已经到镇子外了!” “南面?”顾沉舟更加疑惑。 南面的补给线不都被日军轰炸机给捣毁了吗? 只能靠人力运输,哪里来的大批补给? 第305章 民心所向 …… “南面?南面怎么可能有补给?” 顾沉舟心头一震,随即摇头,“南面的公路早被炸烂了,靠人力运输的那点……” “师座!是真的!” 田家义急得跺脚,语速飞快,“不是走的公路,是老百姓,成百上千的老百姓,他们是从长沙方向来的!他们从南面、西南面的山沟小路,背篓挑担,用独轮车推,硬是把弹药给送过来了!” 他喘了口气,眼睛放光:“我们侦察营在南面外围警戒,一开始发现黑压压一群人过来还以为是鬼子迂回,结果近了一看……全是老百姓!男女老少都有!” “领头的说,他们是长沙来的乡亲,听说永安快要失守,鬼子一旦打下永安,接下来就是长沙,长沙要是没了,家就没了!他们就自发组织起来,把家里藏的、以前捡的、凑钱买的弹药粮食,全都送来了!” “现在就在镇子南门外,好多,好多箱!光子弹箱我瞅着就不下百箱,还有手榴弹、迫击炮弹!师座,您快去看看啊!”田家义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顾沉舟和方志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随即是巨大的的狂喜。 长沙的百姓…… 在军队补给线断绝、陷入绝境的时候,是这些来自后方家园的百姓,清楚知道永安一旦陷落,战火就将烧到他们的屋檐下。 于是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冒着生命危险,穿越可能被日军侦察或炮火覆盖的区域,把救命的弹药送到了第一线。 “走!”顾沉舟只吐出一个字,抓起钢盔就往外冲,方志行和田家义紧随其后。 师部到南门并不远,但顾沉舟觉得这段路格外漫长。 他的心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还未到南门,喧哗声已经传来。 不是枪炮声,而是无数人低声说话、搬运重物、牲畜嘶鸣的声响。 转过街角,眼前的一幕,让久经沙场、见惯生死离别的顾沉舟,瞬间湿了眼眶。 南门附近相对完好的街道和空地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这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大多穿着粗布衣裤,脚上是草鞋甚至赤脚。 有白发苍苍、佝偻着背的老人,有健壮但神色疲惫的汉子,有包着头巾、脸上带着风霜的妇女,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 他们带来的东西,更是触目惊心。 成捆的步枪子弹用麻绳扎着,装在背篓里或挑在扁担两头。 木箱上印着模糊不清的厂标和“7.92mm”、“手榴弹”等字样,被几个人用杠子抬着。 独轮车上堆着用麻袋或草席包裹的物资,压得车轮吱呀作响。 还有驴子、骡子驮着更重的箱子。 许多箱子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显然是刚从哪里起出来的。 人们虽然疲惫,但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朴素的期待和坚定。 他们自发地维持着秩序,将物资分类堆放,几个看起来像是领头人的汉子正在和守门的军官激动地说着什么。 看到顾沉舟在一群军官簇拥下快步走来,人群出现了一阵骚动。 “是顾师长!” “顾师长来了!” “长官!长官!” 顾沉舟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情,走到人群前面。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满脸风霜、身材干瘦但眼神矍铄的老农,旁边还有一个穿着褪色长衫、像是教书先生的中年人。 “乡亲们!” 顾沉舟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抱拳,向着黑压压的人群,深深一揖,“顾沉舟,代表荣誉第一师全体将士,感谢乡亲们雪中送炭!此恩此情,我辈军人,没齿难忘!” 那老者连忙摆手,声音沙哑却清晰:“顾师长,使不得!我们是长沙来的,这一路听到消息,说永安要是守不住,鬼子的炮口就要对准长沙了。长沙城里,有我们的老屋、祖坟、妻儿老小啊!” 教书先生模样的人上前一步,拱手道:“顾师长,鄙人姓陈,在长沙城内教书。这些乡亲,有的是城里做小买卖的,有的是城外种田的,还有学生、伙计……我们来,不只是为了送弹药,更是为了自己家的屋檐!” 他情绪激动,声音拔高:“永安不能丢!丢了永安,长沙就再无屏障,我们不懂打仗,但我们知道,你们在这里多守一日,长沙就多一分安稳。你们多一颗子弹,我们的家就多一分指望!” 他情绪有些激动:“我们也听说,鬼子的飞机炸了路,咱们队伍的弹药快打光了。这怎么行?!没有子弹,怎么打鬼子?!” 老农接过话头,粗糙的手掌一挥:“咱老百姓别的没有,力气还有一把!以前队伍撤退时,有些弹药埋在地里,咱们给挖出来了!有些是以前捡的,藏在家里!还有些,是大家伙凑了钱,想法子从远处买来的!不多,但都是大家的心意!” 他指着身后堆积如山的物资,眼眶也红了:“顾师长,您别嫌弃!我们知道这点东西,跟队伍需要的比起来,可能是杯水车薪。但这是我们能拿出来的全部了。咱们就想看着咱们的队伍,多杀几个鬼子,给死去的乡亲报仇!” “对!多杀鬼子!” “报仇!” “保卫咱们的家!保卫长沙!” 人群爆发出压抑而坚定的呼喊,许多妇女和孩子也跟着流泪。 顾沉舟看着这一张张质朴、疲惫却充满希望的脸,听着这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呼喊,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直冲头顶,鼻子发酸,视线再次模糊。 顾沉舟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梁,用尽全身力气,大声道: “乡亲们!你们送来的,不是弹药,是希望!是咱们中国不亡的魂!是我荣誉第一师七千将士的命!” 他目光如电,扫过人群,也扫过身边同样激动的军官士兵,声音仿佛要刻进每个人的心里: “我顾沉舟,在此对天发誓,对在场的每一位父老乡亲发誓,也对我荣誉第一师每一位弟兄发誓!” “我们,一定用好乡亲们送来的每一颗子弹,每一枚手榴弹,狠狠地打鬼子!绝不让鬼子踏过永安,绝不让鬼子的铁蹄,践踏咱们的家园!” “血债,必要血偿!国土,寸步不让!” “只要我们还有一个人,有一口气,就绝不让鬼子前进一步。我们要用鬼子的血,祭奠死难的同胞,用胜利,回报乡亲们的恩情!” “保卫长沙!保卫湖南!保卫咱们的中国!” 顾沉舟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残破的南门回荡,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 “保卫长沙!保卫中国!”方志行、田家义和周围的士兵们率先跟着吼了起来。 “保卫长沙!保卫中国!”越来越多的士兵加入。 “保卫家园!多杀鬼子!”老百姓们也激动地呼喊起来。 军民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冲破硝烟,直上云霄。 那是一种悲壮而又充满力量的和声,是绝境中迸发出的不屈意志。 顾沉舟再次向人群深深鞠躬,久久没有直起身。 当他抬起头时,眼中已没有迷茫和焦虑,只剩下坚定和对鬼子冰冷的杀意。 顾沉舟转向方志行,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冷静果决,但更添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志行,立刻组织人手,清点、接收乡亲们送来的所有物资!登记造册,每一颗子弹的来处,都要记住!” “是!” “命令后勤处,立刻将弹药按需分发到各团阵地!尤其是正面和平安坡!告诉杨才干、周卫国,子弹来了!给老子放开手脚打!” “是!” “安排乡亲们到安全地方休息,提供热水和食物。统计一下乡亲们的伤亡和困难,战后……我们一定要补偿,要报答!” “明白!” 顾沉舟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帮忙卸货、脸上带着淳朴笑容的百姓,转身,大步走向师部。 他的步伐坚定有力。 腰间的配枪似乎也沉重了几分,因为那里面即将压满的,不仅仅是子弹,更是万千百姓的托付和期望。 有了这些弹药,荣誉第一师,就还能战! 藤田进,你想用火力压垮我? 现在,我要让你尝尝,什么叫做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第306章 新的想法 …… 在卸完补给之后,顾沉舟派田家义带着侦察营护送百姓回长沙。 南门外堆积如山的物资,在后勤处和下,以惊人的速度被清点、登记、转运。 当最终的清单送到顾沉舟手中时,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他也再次被震撼了。 清单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这些朴实百姓从长沙补给站带来的物资。 其中弹药补给,7.92mm步枪、轻机枪子弹约二十三万发。 木柄手榴弹四千六百余枚。 82mm迫击炮弹三百二十发。 马克沁重机枪子弹链五十余条。 各式手枪子弹、信号弹若干。 炸药约两百公斤。 军械补给,完好的中正式步枪八百余支。 捷克式轻机枪:十四挺。 刺刀、工兵铲、钢盔等单兵装备若干。 粮食药品补给, 大米、面粉:约一千斤。 咸肉、腊肉、咸鱼数百斤。各类罐头数百个。 食盐、咸菜一批。 草药、西药若干箱。 绷带、棉花、急救包数量也很可观。 方志行拿着清单,手都在微微发抖:“师座……这……这简直是救了命了!尤其是这些子弹和手榴弹!二十三万发子弹,四千多手榴弹,足够我们把鬼子的进攻再顶回去好几次!还有这些粮食和药……” 顾沉舟的目光落在“7.92mm子弹二十三万发”和“手榴弹四千六百余枚”这两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不是冰冷的数字,这是滚烫的人心,是压弯了无数脊梁、磨破了无数肩膀才送到前线的希望。 有了这些弹药,荣誉第一师这架几乎要停转的战争机器,就又被注入了澎湃的动力。 “立刻,按照各团防区压力和损耗情况,拟定分配方案!” 顾沉舟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优先补充正面一团、二团、四团,以及平安坡三团、五团、六团的机枪子弹和手榴弹!迫击炮弹集中使用,交由师部统一调配,用于关键反击或压制!” “粮食药品,统一管理,按需分配,优先保障伤员和一线作战部队!” “告诉各团,这是老百姓勒紧裤腰带、冒着生命危险送来的!谁要是浪费一颗子弹,糟蹋一粒粮食,就是对不起身后的父老乡亲,我顾沉舟第一个饶不了他!” “是!”方志行肃然应命,立刻着手安排。 很快,一箱箱沉甸甸的子弹、一筐筐乌黑的手榴弹、一袋袋带着泥土气息的粮食,被迅速而有序地送往前沿各个阵地。 当士兵们看到这些突然出现的、充足的弹药和食物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子弹!好多子弹!” “手榴弹!够那帮狗日的喝一壶了!” “还有吃的!娘的,终于能吃饱了再跟鬼子干了!” 士兵们低落的士气轰然高涨。 疲惫的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紧握着手中重新变得沉甸甸的武器,眼神中的绝望被熊熊战意取代。 …… 一个小时后,永安师部,紧急军事会议。 各团主官以及师部主要参谋齐聚一堂。 虽然人人面带疲惫,但眼神中都很振奋。 面前简陋的木桌上,甚至摆上了老百姓送来的、刚刚加热好的杂粮饼和咸菜。 虽然粗粝,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让人感到香甜可口。 周卫国首先介绍了正面防线的情况:“得到弹药补充后,我们士气大振。一团、二团、四团正在抓紧修复工事,调整部署。鬼子上午进攻受挫后,暂时没有大规模动作,但侦察显示其正在重新集结,估计下午会有新一轮猛攻。” 杨才干接着汇报平安坡方向:“三团、五团、六团依托地形,轮换防守,虽然压力巨大,但防线稳固。新补充的弹药已经到位,弟兄们劲头很足。不过,稻叶四郎的第六师团进攻依旧疯狂,不计伤亡,我们的消耗还是很大。” 众人听完汇报,目光都看向了坐在主位的顾沉舟。 方志行清了清嗓子,率先发言: “师座,如今我们弹药得到补充,粮食也能支撑几日,士气正旺。我认为,应当继续依托现有工事,稳扎稳打,消耗日军。薛长官要求我们再守一天,我们完全可以做到!只要顶住鬼子接下来的疯狂反扑,等到战区主力合围,胜利就是我们的!” “我同意参谋长的意见。” 周卫国点头,“鬼子刚吃了亏,正面进攻也受挫,现在肯定憋着一股邪火要报复。我们以逸待劳,凭借加固后的工事和充足的弹药,完全可以再给他们一个沉重打击。平安坡地形险要,更是易守难攻,杨副师长那边只要顶住,鬼子就无可奈何。” “对!守下去!” 几个团长也纷纷附和,“咱们现在有子弹了,不怕跟鬼子耗!” “鬼子两个师团打了这么久,损失肯定比我们大,他们更拖不起!” “坚守待援,是最稳妥的办法!”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应该继续执行坚守防御的策略,凭借新补充的补给和士气,牢牢钉在阵地上,等待薛岳长官的大军完成合围。 顾沉舟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上的地图,目光深邃。 等到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诸位说得都有道理。”顾沉舟的声音平静,“坚守,确实能最大程度保存力量,消耗敌人,等待时机。” “但我却有别的想法。” 第307章 扮猪吃虎 …… 顾沉舟的话让指挥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带着疑惑和期待。 方志行代表大家问出了心声:“师座,您有别的想法?是……?” 顾沉舟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永安镇及周边地区详细地图前,拿起一根细木棍,指向永安镇的外围防线。 “诸位,我们现在的优势是什么?”顾沉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杨才干抢着回答:“是补充上来的弹药粮食,是高涨的士气,还有薛长官即将合围的大军!” “没错。” 顾沉舟点头,“但我们的优势,鬼子知道吗?”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他们不知道,或者说,不确定。” 他的木棍点在外围防线的几个关键节点上:“昨天一整天的战斗,尤其是下午和晚上,我们的火力强度明显比前天减弱了许多,弹药消耗的迹象很明显。今天早上他们空投补给,我们冒险去抢,抢的还大多是食品药品。这在鬼子看来,像什么?” 周卫国若有所思:“像……饿极了、缺极了,抓到什么是什么,顾不上弹药了。” “对!” 顾沉舟眼里满是运筹帷幄,“在藤田进和稻叶四郎的眼里,我们荣誉第一师,经过连日血战,尤其是昨天他们不计代价的猛攻,已经到了弹尽粮绝、强弩之末的边缘!他们可能猜到我们通过某种途径,比如抢空投、搜刮镇内,得到了一点补充,但绝不会想到,我们获得了足以支撑数日激战的、数量可观的弹药补给!” 他环视众人:“这就是我们的信息差优势,也是我们最大的机会!” “师座,您的意思是……” 1旅2团团长程劫挠了挠头,“咱们装着没弹药,骗鬼子?” “不止是骗,” 顾沉舟的木棍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从外围防线直接落到了永安镇内部,“我们要‘示敌以弱’,甚至‘主动后退’,把鬼子……‘请’进镇子里来打!” “请进镇子?” 孔南眼睛一亮,“巷战?!” “正是巷战!” 顾沉舟重重一点地图上代表永安镇内部纵横交错街道的区域,“永安镇是个大镇,不同于空旷的野外阵地。镇内砖石房屋林立,青石街道狭窄曲折,里弄巷子错综复杂。这种地形,鬼子的飞机大炮优势会大打折扣,他们的步兵冲锋队形也施展不开,而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意:“我们熟悉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街一巷!我们可以提前布置陷阱,预设火力点,利用房屋街垒进行层层阻击,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用冷枪、用手榴弹、用炸药、用一切可能的办法,在每一间屋子、每一条巷子里,和鬼子缠斗,消耗他们,消灭他们!” “把宽阔的阵地攻防战,变成我们更擅长的、更残酷的巷战绞肉机!” 指挥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随即是兴奋的议论。 “妙啊!师座!这招‘扮猪吃虎’,太绝了!” “在镇子里打,鬼子的重火力使不上劲,咱们的轻武器和地形熟悉优势就能发挥出来了!” “放进来,关门打狗!让鬼子进了镇子就出不去!” 方志行虽然也赞同这个大胆的设想,但他作为参谋长,考虑得更细致: “师座,这个想法确实出人意料,有很大成功的可能。但是,具体如何操作呢?怎么示弱才能让鬼子相信我们真的不行了?放鬼子进来多少?放到哪里?巷战的兵力如何部署?各部队如何协同?万一控制不好,被鬼子快速突破分割怎么办?还有,镇子里还有不少没来得及疏散的百姓……”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让兴奋的众人冷静了一些,目光再次聚焦顾沉舟。 顾沉舟显然早已深思熟虑,他示意大家安静,开始娓娓道出他的具体计划: “示弱要分步骤,要逼真到鬼子相信。” 顾沉舟的木棍首先点在外围防线上,“今天下午,如果鬼子发动进攻,前沿部队抵抗要顽强但乏力,枪声要比之前稀疏,尤其是机枪火力要控制,间歇性射击,造成弹药不足的假象。在击退鬼子几波进攻后,可以选择一两个不太关键的、工事损毁严重的阵地,被迫放弃,向后收缩。撤退时要显得仓促,甚至可以遗留一些空弹药箱或损坏的武器。” “藤田进多疑,一开始可能不信。但如果我们连续在几个点都这样表现,再加上他们空中侦察可能看到我们缺乏后勤补给的迹象,他就会逐渐相信,我们是真的撑不住了,不得不收缩防线,甚至准备放弃外围,固守镇内。” 顾沉舟木棍移动,指向镇子入口和几条主要街道:“当鬼子试探性进入镇子时,抵抗要继续虚弱,放他们深入一段。我们要在镇子里预设三道主要阻击线。” “第一道,设在镇子入口和主要街道的前段。这里布置少量精锐狙击手和观察哨,任务不是死守,而是迟滞、骚扰、观察鬼子兵力规模和进攻方向,并适时后撤,进一步诱敌深入。可以布置一些真假难辨的诡雷和障碍物。” “第二道,是核心阻击区域。利用镇中心坚固的砖石建筑如祠堂、商会、学校等和主要十字路口,建立坚固的支撑点和交叉火力网。这里要集中我们大部分机枪、迫击炮和精锐步兵。任务是将深入镇内的鬼子主力,死死拖住,消耗在这里。每一栋楼,每一个街垒,都要让他们付出鲜血的代价!” “第三道,是最后防线和机动预备队。设在镇子靠湘江的南侧和指挥部周围相对完好的区域。由侦察营、风骑连和部分预备队组成,作为总预备队和反击力量。一旦某个方向出现危机,或者发现鬼子薄弱环节,立刻投入反击,将突入之敌打回去,甚至分割歼灭!” 顾沉舟看向各团主官:“兵力部署上,一团、四团残部,熟悉镇内情况,负责第一道迟滞骚扰和第二道部分核心区域的防守。二团主力,负责第二道其他核心区域。三团、五团、六团,继续坚守平安坡,你们的任务同样关键,必须死死拖住稻叶四郎的第六师团,不让他们分兵支援镇内,或者威胁我巷战部队侧后!” “至于协同,” 顾沉舟看向方志行和周卫国,“巷战通讯困难,各部队必须明确自己的防守区域和撤退路线。以街区、主要建筑为单位划分防区,指定负责人。利用镇内原有的电话线、传令兵、甚至旗号、哨音进行联络。师部会设立几个前进指挥所,靠近核心战场。” “关于百姓,” 顾沉舟语气沉重但坚定,“立即组织最后的力量,协助尚未撤离的百姓,通过湘江水路或其他隐秘通道,向更安全的后方转移。实在无法撤离的,也要集中到相对坚固安全的建筑内,做好防护,并告诫他们战时的注意事项。” 他最后总结道:“这一战的关键,在于真真假假,进退有序。我们要让鬼子觉得他们是在追击一支溃败的部队,实则是将他们引入一个精心布置的死亡迷宫。每一寸放弃的土地,都要让鬼子用血来换!直到把他们拖疲、拖垮、拖到援军合围的那一刻!” 顾沉舟的计划清晰而大胆,考虑到了各种细节和风险。 众人听完,眼中再无疑虑,只剩下跃跃欲试的战意和敬佩。 “师座算无遗策!我等坚决执行!”杨才干率先表态。 “保证把稻叶四郎那老鬼子钉在平安坡!”陈大宝和孔南也信心十足。 “巷战是我们的拿手好戏!一团就是打光了,也绝不让鬼子好过!”李国胜咬牙道。 “好!” 顾沉舟目光如炬,扫视全场,“那就按照这个方案,立刻分头准备!加固镇内预设工事,布置火力点和陷阱,明确防区和联络方式,组织百姓转移!” “这一仗,我们要让藤田进知道,踏进永安镇,就是他第三师团的噩梦开始!” “是!” 命令如山,各部主官迅速离去,开始为这场即将在自家院子里上演的残酷巷战,做最后的、也是最隐秘的准备。 第308章 一切按计划上演 …… 得到弹药补充的荣誉第一师各部,在短暂的休整和饱餐之后,并未展现出应有的锋芒,反而按照顾沉舟的指令,开始了示敌以弱的表演。 下午,日军的进攻如期而至。 依旧是猛烈的炮火准备,覆盖永安镇外围残存的阵地。 炮击过后,屎黄色的浪潮再次涌来。 但这一次,守军的还击,在藤田进听来,却透着一股外强中干的味道。 枪声依旧激烈,却少了之前那种绵密到令人窒息的感觉。 尤其是标志性的重机枪“撕布”声,响一阵,停一阵,间隔明显变长。 迫击炮的反击也稀疏了不少。 日军冲锋部队遭遇的抵抗依旧顽强,手榴弹依旧在人群中爆炸,但火力密度明显下降。 他们付出一定代价后,竟然在几个点取得了突破,占领了几段之前反复争夺、如今已残破不堪的战壕。 守军似乎不甘心,发起了一次小规模的反冲锋,试图夺回阵地,但被日军猛烈的火力击退,丢下几具尸体和几支炸坏的步枪,仓促退回了更后面的街垒。 透过望远镜,藤田进仔细地观察着这一切。 他看到了守军士兵脸上、似乎带着疲惫和焦虑,看到了他们搬运伤员时动作的匆忙,看到了某些阵地上士兵在射击间隙低头摸索子弹袋的小动作…… 更重要的是,他派出的侦察兵回报,在那些被放弃的阵地和撤退路线上,发现了散落的空弹药箱,以及少量被遗弃的、损坏无法使用的武器。 “师团长阁下,支那军的火力明显减弱了!他们的弹药,看来真的快要耗尽了!” 参谋兴奋地报告,“今天早上他们冒险抢夺空投,很可能就是为了最后一点补给,而且抢到的似乎主要是食物。” 藤田进没有立刻表态,他生性多疑。 顾沉舟的狡诈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 他怕自己又上了顾沉舟的当。 “命令部队,巩固已占领的阵地,不要冒进。” 藤田进沉声道,“继续施压,但注意观察。” 随后的几个小时,日军继续发动了几波连排规模的试探性进攻。 支那守军的抵抗几乎一致。 初期火力尚可,但持续时间短。 一旦皇军逼近,就依靠手榴弹和精准的步枪射击阻滞。 若皇军攻势太猛,就放弃最前沿的残破工事,向后收缩一小段距离,依托下一道街垒或房屋继续抵抗。 整个撤退过程,看起来有条不紊,但又透着一股被迫和无奈。 每一次被迫放弃的阵地,似乎都让支那守军的防御纵深被压缩一点。 藤田进心中的疑虑,在一次次类似的场景中,开始慢慢松动。 “难道荣誉第一师真的到极限了?” 藤田进暗自思忖,“顾沉舟再厉害,他的兵也是人,弹药也是会打光的。连日血战,尤其是昨天我们不惜代价的猛攻,加上他们补给线被切断……看来,荣誉第一师这块硬骨头,终于要被啃下来了。” 他想起南面偷渡大队的覆灭,心中又有一丝警惕。 但转念一想,那次的失败,正是因为顾沉舟预判到了他的迂回,集中了力量。 而这次,他是堂堂正正的正面施压,消耗的是对方的根本,也就是弹药和人力。 顾沉舟就算有通天之能,没有子弹,又能玩出什么花样? “师团长阁下,支那军的外围防线已经基本被压缩到镇子边缘了!不少部队已经退入了镇口的房屋和街垒。” 前线指挥官的报告传来,语气带着激动,“是否发起总攻,一举突入镇内?” 藤田进走到观察所前,举起望远镜。 暮色渐沉,视线有些模糊。 但他能看清,原本属于守军的外围阵地,大部分已经插上了太阳旗。 守军的活动范围,已经被压缩到永安镇最外沿的那些砖石建筑群附近。 枪声来自那里,但听起来更加零星和分散。 “命令炮兵,延伸射击,覆盖镇子入口区域,重点打击疑似火力点和集结地。” 藤田进终于下定了决心,“步兵部队,以大队为单位,梯次投入,从多个方向,向镇内突击!” “记住,” 他补充道,“镇内地形复杂,突入后不要冒进,稳扎稳打,逐屋清剿,与友邻部队保持联系!务必在天黑前,在镇内站稳脚跟!” “嗨依!” 日军最后的炮火,带着终结般的意味,砸向了永安镇的东、北两个主要入口区域。 炮击过后,数以千计的日军士兵,发出狂热的呐喊,从多个缺口,涌入了这座他们围攻多日、付出惨重代价的城镇。 …… 与此同时,在永安镇内一座相对坚固、被改造成临时前进指挥所的二层砖楼里。 顾沉舟放下了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计划之中的笑意 他身边的电话铃声不断响起,各部队按照预案,汇报着情况。 “报告师座,鬼子先头部队约两个中队,已从东门破口处进入,正沿主街推进,我迟滞小组正在按计划边打边撤。” “北面鬼子一个大队涌入,正在清理街口障碍,暂未深入。” “鬼子侦察兵出现在镇西侧,人数不多,已被驱离。” 一切,都在按照顾沉舟拟定的剧本上演。 “告诉各迟滞小组,表演要到位,撤退要狼狈但有序,把鬼子主力,特别是他们的重机枪和掷弹筒分队,尽量往中心区域引。” 顾沉舟对着电话冷静下令,“核心阻击区域的部队,保持隐蔽,没有命令,不准暴露主要火力点!放他们再进来一些!” “是!” 放下电话,顾沉舟对身边的方志行和周卫国道:“鱼儿开始咬钩了。通知各核心阵地,准备迎接‘客人’。” 方志行还是有些紧张:“师座,平安坡那边压力很大,杨副师长报告,稻叶四郎进攻极其疯狂,他们虽然顶得住,但伤亡不小,反复询问镇内是否需要支援。” 顾沉舟摇头:“告诉杨才干,他们守住平安坡,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援!镇内,我们自有安排。让他无论如何,也要把第六师团钉死在山坡下!” “是!” …… 第309章 逐个击破 …… 涌入永安镇的日军第三师团先头部队,约一个加强大队,近千名士兵,最初是带着征服者和胜利者的亢奋冲进来的。 他们越过被炮火摧毁的镇墙缺口,踏着碎砖烂瓦,冲进了弥漫着硝烟和焦糊味的街道。 想象中的激烈巷战并未立刻爆发。 主街上,只有零星、稀疏的枪声从前方街角或两侧屋顶传来,打得并不准,更像是骚扰和迟滞。 偶尔有手榴弹从某个巷口扔出来,爆炸的威力也不大,更多是扬起尘土和制造混乱。 大队长渡边少佐骑在一匹栗色战马上,腰挎军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 他是第三师团有名的悍将,以勇猛和进攻欲望强烈著称。 “报告少佐!前方支那军抵抗微弱,正在后撤!”一名斥候跑回来报告。 渡边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呦西!看来藤田师团长的判断完全正确,支那荣誉第一师,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勇士们,不要停,继续前进!沿着主要街道,向镇中心推进,占领支那军的指挥部,活捉顾沉舟!” “板载!”周围的日军士兵发出狂热的呼喊,士气高涨。 大队继续沿着主街深入。 街道是传统的青石板路,不算宽阔,仅容两辆马车并行。 两侧是砖木结构的商铺和民居,大多门窗紧闭,有些已经被炮火损毁,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眼睛,无声地注视着这群入侵者。 越往镇子里面走,街道开始出现岔路,小巷纵横,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 房屋也更加密集,高低错落。 枪声依旧零星,抵抗似乎集中在更深处。 但渡边却慢慢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太安静了。 除了自己部队行军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以及远处零星的枪声,整个镇子安静得有些诡异。 没有平民的哭喊,没有牲畜的嘶鸣,甚至连鸟叫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声。 街道上散落着一些杂物、破碎的家具、甚至还有来不及带走的锅碗瓢盆,显示着居民撤离时的匆忙。 但就是看不到人。 “少佐,” 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军曹靠过来,低声道,“有点……不太对劲。支那人撤得太干净了。而且,这镇子里的路……像个迷宫。” 渡边也皱起了眉头。他 举目四望,狭窄的街道被两旁的房屋夹着,视线受阻。 每条岔路都幽深不知通向何处。 他心中那点因顺利推进而产生的兴奋,渐渐被一种莫名的寒意取代。 这不像是一支溃败军队应有的撤退路线。 倒像……倒像是故意把他们引进来。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已经深入这么远了,难道因为一点感觉就撤退? 那他将成为整个师团的笑柄! “命令各中队,保持队形,不要过于分散,同时加强两侧房屋的搜索,注意警戒屋顶和窗口!”渡边压下心中的不安,下令道。 然而,镇子的地形限制了日军。 为了保持推进速度,也为了搜索可能的埋伏,部队不可避免地开始分散。 一部分沿着主街继续前进,一部分则进入两侧的岔路和小巷进行搜索。 队形渐渐拉长、分散,各小队之间的联络开始变得困难。 狭窄的街道和密集的房屋,就像一道道无形的墙壁,将这支近千人的部队,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 渡边的不安感越来越强。 他感觉自己就像带着队伍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安静的迷宫,而迷宫的主人,正躲在暗处,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 与此同时,在镇子中心区域,一栋外表普通、内部却经过加固的祠堂地下室内。 这里被改造成了顾沉舟的前沿指挥部。 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马灯提供照明。 墙上挂着永安镇的详细街道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 顾沉舟背着手,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踱步。 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似乎踏在时间的脉搏上。 方志行和几个参谋守在电台和电话旁,神情紧张而专注。 外面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零星的枪声,那是迟滞小组在继续表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一个传令兵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报告师座!侦察哨和前沿观察点确认,日军先头大队主力已完全进入我预设伏击区域,其部队因街道分割,已呈分散态势,先头约两个中队接近中心十字路口,其余部队散布在周边几条主街和巷弄中!” 顾沉舟猛地停下脚步,眼中寒光爆射。 他等待的时机,终于到了。 “好!” 顾沉舟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有力,“命令各核心阻击阵地,按预定方案,立即行动!” 他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几个关键位置:“一团一营,负责封锁东街入口,切断鬼子退路!二团三营,封锁北街!四团残部,配合师部警卫连,封锁西侧小巷!” “命令所有预设火力点,即刻开火!重点打击鬼子军官、机枪手、掷弹筒和通信兵!打乱其指挥系统!” “命令各巷战分队,以班排为单位,依托房屋街垒,利用手榴弹、炸药包、冷枪,将进入巷子的鬼子小股部队,分隔开来,逼其分散,然后逐个歼灭!” “命令迫击炮排,对鬼子可能集结的区域,进行覆盖射击,阻止他们重新聚拢!” 一连串命令,如同行云流水般从顾沉舟口中吐出,清晰、果决、充满杀机。 “记住!” 顾沉舟最后环视众人,“不要急着全歼!我们要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剥掉他们。打散他们,拖住他们,消耗他们,让进入镇子的每一个鬼子,都变成瞎子和聋子,在迷宫里流血至死!” “是!”指挥部里所有人齐声应道,眼中燃起熊熊战火。 命令通过电话、传令兵、甚至约定的信号弹,飞速传达到早已等待多时的各个阵地和分队。 …… 就在渡边少佐心中的不安达到顶点,犹豫着是否要下令暂时停止前进、重新集结部队的时候。 异变骤生。 “砰!砰!砰!” 清脆而精准的步枪射击声,突然从四面八方响起。 渡边身边一个挥舞着小旗的通信兵应声倒地,胸口绽开血花。 几乎同时。 沉闷而连贯的重机枪咆哮声,从前方十字路口一栋三层砖楼的二楼窗户猛然喷吐出来,狠狠抽在沿着主街推进的日军先头部队身上。 “轰轰轰!” 两侧房屋的屋顶、窗户、甚至地下突然冒出射击孔,轻机枪、冲锋枪、步枪同时开火。 交叉的火力网瞬间将暴露在街道上的日军笼罩。 “八嘎!埋伏!是埋伏!” “反击!快找掩护!” “机枪!把支那人的机枪打掉!” 日军猝不及防,顿时被打得人仰马翻,惨叫声四起。 狭窄的街道根本无处可躲,子弹从各个角度射来,不断有士兵中弹倒地。 更可怕的是,他们试图寻找掩体或组织反击时,却发现身后的退路也被猛烈的火力封锁了。 东街、北街的入口处,同样响起了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 “轰隆!轰隆!” 迫击炮弹带着凄厉的尖啸落下,在日军试图集结的几个小广场和街口炸开,再次将混乱加剧。 而那些进入岔路和小巷搜索的日军小队,更是遭遇了灭顶之灾。 他们刚刚进入幽深的巷子,头顶就落下雨点般的手榴弹,两侧紧闭的房门突然打开,伸出黑洞洞的枪口喷出火焰,甚至脚下的青石板突然被掀开,露出早已埋设的炸药…… 通讯几乎瞬间中断,各小队各自为战,在迷宫般的街巷中绝望地抵抗着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打击。 渡边少佐躲在一個石碾子后面,脸色惨白,军刀拄地,勉强支撑着身体。 他的战马早已被机枪打死,副官和几个护卫倒在不远处。 看着眼前这支精锐大队在短短几分钟内就陷入如此绝境,听着耳边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和部下的惨嚎,渡边心中充满了悔恨和恐惧。 他知道,自己上当了。 中了顾沉舟的奸计! 这支他们以为已经溃败的荣誉第一师,不仅弹药充足,而且早已在这座镇子里,为他们准备了一座精心设计的屠宰场。 “顾沉舟……你好狠……”渡边咬牙切齿,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回天的绝望。 他抽出南部手枪,对着通讯兵嘶吼:“发报!给师团部发报,我们中埋伏了,目前伤亡惨重,请求立刻增援,请求炮火覆盖镇中心区域!” 但他不知道,他发出的绝望电报,是否能穿透这由砖石和死亡构成的迷宫,传到藤田进的耳边。 而即便传到了,藤田进又是否来得及,救出这支已经陷入巷战泥潭的部队。 第310章 想反包围我? …… 不用等电报传到藤田进的指挥部。 当永安镇内骤然爆发的那阵密集到令人心悸的枪炮声响起时。 藤田进明白,自己上当了。 他扶着观察所的边缘,只觉得眼前黑了一下。 那枪声……哪里是什么“弹药不足”、“抵抗微弱”? 那分明是蓄谋已久、火力全开的伏击。 是无数挺机枪、成百上千支步枪同时开火的死亡交响。 其猛烈程度,甚至超过了前两日正面阵地战最激烈的时候。 “八嘎!八嘎呀路!!” 藤田进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冷静,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混凝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耻辱!愤怒! 还有一丝被彻底愚弄后的羞怒。 他又一次,被顾沉舟玩弄于股掌之间! 什么“示敌以弱”,什么“弹药匮乏”,全是假的。 那个狡猾的支那将领,用精湛的演技和精心布置的假象,把他最精锐的一个大队,像诱骗傻子一样,骗进了永安镇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屠宰场。 听着镇内那几乎连成一片、其中还夹杂着帝国士兵隐约惨嚎的激烈交火声,藤田进不用看报告也知道,渡边大队……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师团长阁下!渡边少佐急电!” 参谋官脸色惨白地冲进来,手里拿着刚刚译出的电文,声音颤抖,“他们……他们遭遇支那军主力预设埋伏!被火力分割,伤亡惨重,请求紧急增援和炮火覆盖!”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确切消息,藤田进的心还是猛地一沉。 一个齐装满员的精锐步兵大队,近千人啊! 这才进去多久? “师团长,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旁边的参谋长焦急地问道,“是否立刻命令部队撤出镇子?还是调集兵力,强行增援渡边大队?” 撤出? 藤田进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但立刻被他否决了。 不能撤! 现在撤,不仅渡边大队肯定会被镇内的支那军一点点蚕食殆尽,而且荣誉第一师必然会趁势反击,重新夺回甚至巩固外围阵地。 到那时,几天的血战,巨大的伤亡,全都白费了!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更糟。 他的部队士气将遭受毁灭性打击,而对方则士气如虹。 更重要的是,冈村宁次司令官只给了三天时间。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他没有时间再重头开始! “不!” 藤田进猛地抬起头,眼里面不再有犹豫和谨慎,只剩下破釜沉舟的疯狂和狠厉,“我们不能撤!也撤不起了!” 他一向以冷静谨慎著称,但此刻,顾沉舟接连的戏耍和战场上的巨大挫折,终于将他的理智逼到了悬崖边。 他走到地图前,死死盯着永安镇,仿佛要将它生吞活剥。 “顾沉舟想把我们放进去,关起门来打。好!很好!” 藤田进的声音冰冷,“那我们就如他所愿!把整个师团主力,全都压进去!” “命令!” 他转身,对着指挥部所有军官,一字一顿,如同赌徒押上最后筹码,“炮兵联队,不必节省,打光所有剩余的炮弹!覆盖永安镇中心及周边区域!为步兵开路!” “命令!第三师团所有尚未投入战斗的步兵联队、大队,以最大兵力,从东、北、西三个方向,同时向永安镇发起总攻!不计代价,突破支那军外围阻击,杀进镇内!” “我们的目标变了!” 藤田进挥舞着手臂,神情近乎狰狞,“不再是占领阵地,而是与镇内的渡边大队残部汇合,然后,从内到外,从外到内,对镇内的支那守军,进行反包围,彻底绞杀他们!” “顾沉舟想用镇子当熔炉烧我们?那我就把整个炉子都塞满柴火,看看到底是谁先被烧成灰烬!” “嗨依!”指挥部里的军官们被师团长这前所未有的疯狂气势所慑,齐声应命。 他们也知道,这是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选择了。 很快,日军炮兵阵地上,剩余的所有炮弹,如同不要钱般被倾泻出去,带着日军最后的疯狂和藤田进的滔天怒意,砸向永安镇。 炮击过后,比之前渡边大队规模庞大数倍的日军主力部队,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多个方向,嚎叫着冲向永安镇。 他们不再讲究战术队形,只是疯狂地冲锋,试图用绝对的数量,冲垮守军的外围防线,涌进镇内。 一时间,永安镇外围枪炮声再次震天动地,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 镇内祠堂地下指挥部。 当外面传来比之前猛烈十倍、覆盖范围更广的炮击声时,顾沉舟正在听取前线各分队关于分割围歼渡边大队残部的进展报告。 炮声让指挥部微微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顾沉舟侧耳倾听片刻,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冷峻笑容。 “藤田进……终于还是忍不住,要梭哈了。”他低声自语。 方志行脸色凝重地跑过来:“师座!侦察哨报告,日军动用全部剩余炮火覆盖镇中心及周边,同时,发现大量日军主力部队正从多个方向向我外围防线猛攻!看架势,是要不计代价全军压上,冲进镇子来!” 周卫国也急声道:“师座,渡边大队还有部分残敌在负隅顽抗,未被完全肃清。如果这时候让鬼子大部队冲进来,内外夹击,我们很可能被反包围在镇子里,情况会非常危险!是否命令部队,先集中力量肃清镇内残敌,或者……适当收缩防御?” “收缩?不。” 顾沉舟断然摇头,他走到地图前,目光锐利,“藤田进想用蛮力破局,想反包围我们?那我们就跟他比比,在这永安镇的大街小巷里,谁更能运动,谁更擅长分割!” 他早已料到藤田进在受挫后可能狗急跳墙。 当整个第九战区将“天炉战法”的炉胆定在永安时,他顾沉舟和荣誉第一师,就做好了成为那块最烫、最硬、也要承受最猛烈灼烧的炉底的准备。 “命令!”顾沉舟声音沉稳,条理清晰,仿佛外面震天的炮火和喊杀声只是背景音乐。 “镇内各围歼分队,加快清剿速度,务必在鬼子大部队突入核心区域前,彻底解决渡边大队残部。解决后,部队不必固守原处,立刻化整为零,以班排为单位,向镇子西、南区域预定的‘机动待机区’转移隐蔽!” “外围防线部队,给老子顶住,但不要死顶!按原定巷战预案,层层阻击,节节后退,利用街垒房屋逐层消耗日军,并将日军主力,有意识地往镇子东、北方向几条主要街道和复杂巷区引!让他们进来,但要让他们按照我们设定的路线进来,把他们的队形拉长,扯散!” “最后,”顾沉舟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出几个箭头,“通知一团、二团、四团预备队,以及师部侦察营、风骑连,全部进入一级战备!你们作为总预备队,现在到了你们发挥机动威力的时候了!” “等鬼子大部队被我们引导着,钻进镇子东、北的街巷后,你们的任务就是从镇子西、南的‘机动待机区’突然杀出!沿着我们事先摸清的小路、夹墙、甚至房顶通道,快速运动!像一把把锋利的手术刀,从侧翼、从后方,将这条‘长蛇’切成一截一截!” 田家义、赵栓柱等人领命,大声应是。 顿了一会儿,顾沉舟眼中寒光闪烁,最后强调: “鬼子不是想反包围我们吗?那我们就运动起来,在这座我们熟悉的迷宫里,利用速度和小股兵力优势,对进来的鬼子大部队,实施反分割,反包围!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左右难以支援!把他们的优势兵力,变成分散在迷宫里的、一块块等着被我们吃掉的肥肉!” “记住我们的优势:地形熟,单位小,机动快,战术活!鬼子的优势:兵力多,火力重,但在这里——施展不开,行动迟缓!” “我们要把永安镇的每一条巷子,都变成鬼子的流血之路!把每一栋房屋,都变成鬼子的葬身之所!”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刚刚还在为即将肃清残敌而兴奋的战士们,立刻按照新的指令行动起来。 清剿残敌的加快速度。 外围防线的部队,在给予日军重大杀伤后,开始放弃一些街垒,向着镇内更深处撤退,但那撤退的路线和节奏,却隐隐带着引导的意味。 而分散在镇子西、南区域休整和作为预备队的精锐力量,则开始悄无声息地向着预定出击位置运动。 第311章 巷战1 …… 永安镇,这座千年古镇的青石板路,此刻被鲜血浸染得滑腻不堪。 激烈的巷战,如同瘟疫般在镇子的每一个角落蔓延开来。 枪声不再是整齐的齐射或连发,而是变成了短促、密集、来自四面八方的爆豆声,夹杂着手榴弹沉闷的爆炸和砖石垮塌的轰鸣,间或还有濒死的惨嚎和愤怒的咒骂。 东街十字路口,原“福源酒楼”据点。 这栋三层砖木结构的酒楼,如今楼顶塌了半边,外墙布满弹孔,但主体结构还算坚固。 它扼守着通往镇中心的两条要道,是荣誉第一师预设的核心火力点之一,此刻由二团三连一个排驻守。 排长马老栓是个黑瘦精悍的老兵,参加过淞沪和南京外围战,对巷战颇有心得。 “都听好了!” 赵老栓压低声音,对分散在各层窗口、射击孔后的士兵吩咐,“鬼子上来了,等会儿肯定先试探。楼下的,把街口那几堆破烂家具点着,弄点烟。二楼的,机枪别急着开火,等鬼子靠近了,听我哨子。三楼的小李子,你们几个眼神好的,专打鬼子当官的和机枪手,掷弹筒来了就躲!” 被提到的众士兵都应了一声。 话音刚落,街道拐角处就出现了屎黄色的身影。 几十名日军猫着腰,以街道两侧的门廊、石墩为掩护,交替前进,显得训练有素。 两个机枪组试图在对面裁缝铺的废墟上架设歪把子。 “砰!砰!”三楼传来两声几乎同时的枪响。 对面裁缝铺废墟上,一个刚趴下的日军机枪手脑袋一歪,钢盔上多了个洞,旁边的副射手刚想接替,又是一颗子弹飞来,打穿了他的肩膀。 “八嘎!有狙击手!”日军小队长慌忙缩到一根拴马桩后面。 几乎同时,楼下点燃的破烂家具冒起了浓烟,被风一吹,弥漫在街道上,阻碍了日军的视线。 “打!”马老栓吹响了尖锐的哨音。 二楼窗口,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喷出火舌,子弹穿过烟雾,扫向街道上的日军。 “砰砰砰……”各层的步枪也纷纷开火。 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打击打得抬不起头,连忙后撤到拐角后。 但他们并未放弃,很快,掷弹筒的“嗵嗵”声响起,几发榴弹砸在酒楼的外墙上,炸得砖屑纷飞。 “妈的,小鬼子的掷弹筒挺准!”一个士兵骂道。 “换位置!机枪组,转移到侧翼那个窗口!二楼的,往楼下扔几个烟雾罐!” 马老栓不慌不忙,“三楼的,盯着点,鬼子肯定要绕路!” 果然,正面进攻受阻后,日军分出一股兵力,试图从酒楼侧面一条更窄的巷子迂回。 然而,他们刚进入巷子,脚下就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地雷?!”领头的军曹脸色大变。 “轰!” 埋在青石板下的炸药包被触发,剧烈的爆炸将巷口一段矮墙连同五六名日军一起掀上了天。 与此同时,酒楼侧翼提前布置的机枪也响了,将侥幸躲过爆炸、晕头转向的残敌扫倒。 短短十几分钟,日军一个小队的试探性进攻就被瓦解,丢下十几具尸体,狼狈退去。 酒楼里,守军只有两人轻伤。 “排长,这法子真好使!”一个新兵兴奋道。 马老栓抹了把脸上的灰,咧嘴一笑: “这才哪到哪?鬼子吃了亏,下次来的就不是这点人了。赶紧加固工事,检查弹药,把伤员送下去,咱们还得在这儿坚守好一会儿呢。” …… 北面,错综复杂的染布坊区。 这里曾经是永安镇的染布作坊集中地,巷道极其狭窄,两侧是高高的晾布架和石砌染缸,地形比迷宫还复杂。 一团一营的一个加强班,在班长“猴子”的带领下,正在这里与两倍于己的日军周旋。 “猴子”本名侯小顺,身材矮小灵活,脑子转得快,他带的班是整个一团运动作战能力最强的。 “都散开!两人一组,占住前面那个染坊的阁楼,后面那排缸后面去两个,房顶上再爬上去一个望风。记住咱们的规矩,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绝不在同一个位置开第二枪。用手榴弹和诡雷招呼,别省弹药!”猴子语速飞快地布置。 十几个士兵如同水滴入沙,瞬间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和建筑阴影里。 很快,约三十名日军小心翼翼地摸了进来。 染坊区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动破布条的哗啦声。 “小心埋伏!”带队的日军曹长警惕地示意。 话音刚落,“砰!”一声枪响从侧面一个黑洞洞的窗口传来,一名日军步枪兵应声倒地。 “在那边!”日军慌忙向窗口射击,子弹打得木窗棂碎屑乱飞。 但枪声刚落,“轰!”一声爆炸从他们刚刚经过的一个拐角处响起,那是猴子提前设置的绊发手榴弹。 “后面!”日军刚回头,另一个方向的高处阁楼又射来冷枪。 日军试图追击,刚冲进一条窄巷,头顶突然落下几个黑乎乎的东西。 “手榴弹!” “轰轰轰!” 狭窄的空间里爆炸威力倍增,破片在石墙上反弹,造成了更大杀伤。 等日军好不容易冲到手榴弹投出的阁楼下,里面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地上几个还冒着青烟的弹壳。 “八嘎!支那人像老鼠一样!” 日军曹长气得暴跳如雷,却无可奈何。 在这迷宫般的地形里,他们空有兵力优势,却根本抓不住神出鬼没的对手,反而不断减员。 而“猴子”的班组,则在预先摸熟的路线中快速转移,时而从房顶冷枪偷袭,时而在巷口布置简易陷阱,时而利用染缸之间的缝隙穿行,不断袭扰、消耗着日军。 他们让这股日军进退两难,疲于奔命。 第312章 巷战2 …… 镇西,相对开阔的打谷场附近。 这里是日军试图从侧翼突破的重点方向之一,投入了一个中队的兵力。 负责此段防御的是四团残部的一个连,连长在之前的炮击中牺牲,现在由副连长,一个名叫秦大山的东北汉子指挥。 秦大山看着远处影影绰绰、正在集结的日军,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手里兵力不足百人,而且大多是轻伤员或补充的新兵,硬拼肯定不行。 “兄弟们,咱们人少,不能跟鬼子硬碰硬!” 秦大山指着打谷场周围那些零散的牲口棚、柴草垛和几间土坯房。 “看见那些柴火堆和棚子没有?提前浇上点煤油,等鬼子冲过来,集中所有机枪和掷弹筒,给我狠狠揍他娘的一顿,然后点火,用烟和火挡住他们。咱们边打边往后面那片老宅子撤,那里巷子窄,房子结实,跟鬼子慢慢磨。” “副连长,煤油不多了……” “有多少用多少!实在不行,把那些破棉被烂衣服也点着!” 很快,日军中队发起了冲锋。 打谷场相对开阔,日军以为可以发挥火力优势。 然而,当他们冲到一半时,守军突然开火。 几挺轻机枪和所有能用的步枪同时射击,掷弹筒也将仅存的几发榴弹准确地砸在日军队形中。 日军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就在他们寻找掩体,准备组织更有效进攻时。 打谷场周围的柴草垛、牲口棚突然接二连三地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不仅遮挡了视线,炽热的火焰和浓烟更让日军无法靠近。 “撤!按计划,交替掩护,撤进老宅区!”秦大山果断下令。 守军利用烟雾的掩护,迅速撤离了打谷场前沿,退入了后面那片巷道狭窄、房屋密集的老旧宅院区。 日军扑灭部分火焰、穿过烟雾追上来时,面对的又是错综复杂的街巷和从各个意想不到角落射出的冷枪。 秦大山带着部队,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在这片老宅区与日军展开了捉迷藏般的战斗。他们时而集中力量伏击日军一个小队,时而分散骚扰,始终不让日军形成有效的突破。 …… 镇中心偏南,祠堂指挥部附近的一条暗巷。 田家义带着侦察营一个精锐的突击班,如同幽灵般贴着墙根移动。 他们的任务是清除渗透到指挥部附近的小股日军,并伺机对日军指挥节点进行偷袭。 巷子尽头传来日语低声交谈的声音,隐约能看到几个日军身影,似乎是一个通信小组和几名护卫。 田家义打了个手势,两名侦察兵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爬上两侧墙头。 他则带着其他人,从正面缓缓摸近。 “动手!”田家义低喝一声。 “嗖嗖!”两支弩箭从墙头射出,准确命中两名日军哨兵的咽喉。 几乎同时,田家义和突击班战士猛扑上去,手中的匕首、刺刀、工兵铲在近距离格斗中发挥了可怕威力。 战斗在十几秒内结束,五名日军全部被无声解决。 田家义快速检查了日军的通信设备和文件,对一名战士说:“把他们的电台和密码本带回去。其他人,继续搜索,清理这一片!” …… 整个永安镇,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立体的、血腥的角斗场。 荣誉第一师的士兵们,将顾沉舟“运动、分割、消耗”的战术思想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们利用对地形的绝对熟悉,化整为零,以小股兵力灵活作战。 时而坚守要点,给予日军重大杀伤。 时而渗透转移,在日军侧后制造混乱。 时而冷枪狙击,专门猎杀军官和技术兵种。 时而利用陷阱和爆炸物,大量杀伤日军有生力量。 青石街道、砖木房屋、狭窄巷弄、甚至屋顶、地道、夹墙……都成了打击日寇的战场。 日军第三师团主力,虽然兵力占优,火力强大,但在这种极其被动的巷战环境中,却陷入了泥沼,难以动弹。 他们的重武器难以施展,队形不断被分割,指挥联络困难,士兵在陌生的环境中处处挨打,伤亡数字直线上升。 第313章 喷火器 …… 永安镇内最大的祠堂,地下指挥部里,气氛在捷报频传中一度振奋。 “报告师座!东街酒楼据点再次击退鬼子一个中队进攻,毙伤敌五十余!” “北面染布坊区,‘猴子’班组利用地形,成功拖住并消耗日军一个小队,自身仅轻伤两人!” “镇西打谷场方向,秦副连长率部已撤入老宅区,正与日军周旋,防线暂时稳固!” “侦察营田营长汇报,已清除三股渗透至指挥部附近的日军小分队,缴获电台一部。” 听着参谋们快速而兴奋的汇报,顾沉舟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地图上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虽然多而密,但大多被限制在几个区域,进展缓慢,且不断被代表守军的蓝色小箭头袭扰、切割。 藤田进“全军压上”的蛮力战术,在永安镇这座血肉迷宫里,似乎真的有些施展不开。 “好!告诉各部队,就这么打,把鬼子拖住,耗干他们!”顾沉舟沉声道,声音带着一丝连日鏖战后难得的振奋。 他的策略正在被证明是有效的。 然而,战场局势瞬息万变。 就在顾沉舟稍微松了一口气,准备进一步调整部署,扩大战果时。 一个急促且带着惊惶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打破了指挥部的短暂乐观。 “师座!不好了!东街……东街酒楼那边出事了!” 电话那头是一团团长李国胜焦急的声音,背景是剧烈的爆炸和某种异样的喷射声, “鬼子……鬼子用上喷火器了!他们不再硬冲屋子,直接对着窗户、门口喷火,马老栓他们守的酒楼……一楼已经全是火了。好多弟兄……好多弟兄被烧着了,鬼子借着火焰掩护,推进得飞快,我们分割的防线快被他们冲开了!” 喷火器! 顾沉舟的心猛地一沉。 他太清楚这种武器在巷战,尤其是对依托房屋防守一方带来的毁灭性效果。 粘稠的凝固汽油一旦喷入室内或狭小空间,燃烧温度极高,水泼不灭,躲无可躲。 守军赖以藏身和射击的房屋,瞬间就会变成燃烧的棺材。 “其他地方呢?其他方向鬼子用喷火器了吗?”顾沉舟急问。 很快,其他方向的坏消息也接连传来。 北面染布坊区,日军也开始使用喷火器清理巷道两侧可能藏身的染缸和棚屋,猴子班组被迫放弃多处预设阵地,撤退途中出现伤亡。 镇西老宅区,土木结构的房屋更怕火攻,秦大山他们压力陡增。 日军显然被之前的挫折激怒,也学聪明了。 他们不再盲目进入房屋逐层清剿,而是利用喷火器进行“焦土”式推进,用绝对暴力的火焰开路,焚烧一切可能藏有守军的建筑和障碍物。 这种战术简单粗暴,却极其有效。守军擅长的冷枪、陷阱、巷内伏击,在熊熊烈焰面前,威力大减。 前线原本胶着甚至略占上风的态势,瞬间逆转。 日军借助喷火器的恐怖威力,推进速度陡然加快,几个被分割包围的日军部队之间,眼看就要突破荣誉第一师设置的阻击线,重新汇合。 一旦让日军成功汇合,拧成一股绳,集中力量向镇中心突击,那么顾沉舟精心设计的“分割消耗”战术就将破产。 届时,涌入镇内的大量日军将形成压倒性优势,反过来将荣誉第一师的部队分割、包围、歼灭。 整个永安镇的防御,很可能会在短时间内彻底崩溃。 指挥室里刚刚升起的振奋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危机感和凝重。 “师座,怎么办?鬼子的喷火器太狠了!弟兄们躲在屋里根本防不住啊!”方志行脸色发白。 顾沉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火焰……喷火器……他忽然想起,自己手里,不也有一张类似的牌吗? “鬼子有喷火器,我们就没有吗?” 顾沉舟眼中寒光一闪,声音冰冷,“虽然数量不多,但关键时候,也能顶上去!” 他之前一直将这些喷火器作为秘密武器储备着,准备在最关键时刻用于反攻或防御核心要点。 现在看来,不得不提前动用了。 “但是,” 顾沉舟话锋一转,语气更加凝重,“光靠几具喷火器对攻,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喷火器射程有限,燃料宝贵,而且目标明显,容易被针对。鬼子用火焰开路,是想逼我们离开藏身的房屋,暴露在街道上,然后用优势火力消灭我们。”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用力点着代表镇内复杂巷道的区域:“我们不能被鬼子牵着鼻子走!他们想烧房子,逼我们出来?好,那我们就不在固定的房子里等他们来烧!” 顾沉舟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传我命令!” “命令后勤处,立刻将库存的所有火焰喷射器,以及备用燃料,紧急配发给一团、二团、四团各突击分队,挑选最勇敢、最稳重的老兵操作,他们的任务不是固守,而是运动突击。在鬼子喷火兵靠近房屋、准备喷射时,从侧翼或屋顶突然出现,用我们的喷火器,反烧鬼子的喷火兵和步兵,打掉他们的开路先锋!”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 顾沉舟加重语气,“命令所有一线部队,立刻改变战术!不要再死守某一栋房屋、某一个街垒,放弃固守思维,彻底运动起来!”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数道灵活迂回的箭头: “以班、排甚至战斗小组为单位,利用我们对地形的绝对熟悉,在街巷间快速机动。鬼子烧东边的房子,我们就转移到西边的巷子;鬼子清理这条街,我们就出现在他们侧后那条路!利用手榴弹、炸药包、冷枪,不断袭扰推进中的日军,专打他们的喷火兵、机枪手、军官!打了就跑,绝不停留!” “我们要让鬼子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我们的人,却又抓不住一个。让他们推进的每一步,都提心吊胆,不断流血,把巷战的优势发挥到极致,用不断的运动、袭扰、消耗,抵消鬼子喷火器和兵力的优势。给鬼子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让他们即便有喷火器开路,也不敢快速冒进!” “师座高见!”周卫国眼睛一亮,“运动起来,让鬼子摸不着头脑,他们的喷火器再厉害,也烧不到空气!” 方志行也立刻领会了精神:“是!我这就把命令传达下去!让各部队立刻调整,动起来打!” 命令传遍镇内各个战团。 很快,在前沿燃烧的街道上,出现了新的变化。 东街,一队日军喷火兵正小心翼翼地靠近一栋冒着浓烟但仍有枪声传出的二层小楼,准备进行火焰喷射。 突然,侧后方一处不起眼的矮墙后,猛地站起两个中国士兵,肩上扛着粗大的喷管。 “嗤——轰!!” 一道炽热的火龙猛地喷出,并非射向小楼,而是横着扫向了那队日军喷火兵和掩护他们的步兵。 “啊!支那人也用喷火器!” “快躲开!” 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几名日军士兵,凄厉的惨叫响起,队形大乱。 小楼里的守军趁机从后窗撤退,消失在另一条小巷。 北面染布坊区,“猴子”收到命令后,立刻带领班组放弃了固守的几个染缸工事。 他们如同真正的猿猴般,在晾布架、屋顶、狭窄的夹道间快速穿梭。 时而从高处的破窗向下方街道的日军投掷集束手榴弹,时而用冷枪狙杀落单的喷火兵,等日军大队追来,他们早已沿着预设的撤退路线转移到了另一个区域。 镇西老宅区,秦大山也不再死守某几间屋子。 他将剩余的兵力分成数个战斗小组,每组三四个人,利用老宅区密如蛛网的巷道,与日军玩起了“捉迷藏”。 日军刚用喷火器烧毁一栋疑似有守军的宅子,背后就飞来冷枪;刚清理完一条巷子,隔壁巷子又响起了爆炸声。 日军不得不分出更多兵力保护侧翼和后方,推进速度再次慢了下来。 第314章 反向冲锋 …… 藤田进站在临时设立的镇外前沿指挥所里,脸色阴沉。 望远镜里,镇内多处升腾着火光和浓烟,枪声爆炸声依然激烈,但他寄予厚望的火焰喷射器战术,并未带来摧枯拉朽的效果。 参谋官刚刚呈上的伤亡报告让他脸色十分难看。 短短几个小时的巷战,各部队上报的损失累计已近两千人。 其中不少是宝贵的喷火兵、机枪手和基层军官。 而战线的推进,依旧缓慢得令人心焦。 支那军放弃了固守,变成了无数滑不留手的泥鳅,在迷宫般的街巷里神出鬼没,让帝国勇士的鲜血白白流淌在每一处转角、每一扇窗口。 “八嘎……顾沉舟……你究竟有多少花样?”藤田进放下望远镜,声音既疲惫又压抑。 他意识到,常规的战术,哪怕是喷火器这样的利器,在这座被支那军完全掌控的城镇迷宫里,似乎都难以快速奏效。 时间正在一点点流逝,每拖延一分钟,距离冈村宁次司令官的最后期限就近一分钟,距离可能的战区支那军合围也更近一分钟。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必须用更极端、更有效的手段,迅速打破僵局! 藤田进又想动用特种弹了。 之前在河岸阵地使用效果不佳,是因为对方有防备,且野外风大稀释快。 但这次不同! 这是在狭窄、相对封闭的街巷环境。 毒气不易扩散,可以长时间滞留,杀伤效果会成倍增加。 支那军经过连番血战,防毒面具必然损耗严重,补给困难,绝对无法全员配备。 “命令……”藤田进转过身,对侍立一旁、负责特种作战的参谋低声道,“秘密调运一批‘黄剂’和‘红筒’至前线。选择几个关键节点,比如镇中心十字路口、通往祠堂指挥部的主要街道……在下次炮火准备或步兵突击前,秘密施放!”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注意隐蔽,速战速决。施放后,佩戴防毒面具的突击队立刻跟上,趁支那军混乱,一举突破!” “师团长阁下,使用特种弹,是否需要向军部……”参谋有些犹豫。 “非常时期,行非常手段!” 藤田进打断他,挥了挥手,“事后我会向军部解释。执行命令!为了胜利,为了帝国,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 “嗨依!”参谋不敢再言,低头领命而去。 …… 永安镇内,祠堂地下指挥部。 顾沉舟刚刚听完各部队转为运动战后的初步情况汇报,虽然压力依旧巨大,但至少遏制住了日军借助喷火器的快速推进势头,防线暂时稳住了。 他正与方志行、周卫国商讨下一步如何利用夜色,组织几次更有力的反击,进一步消耗日军。 突然,指挥部顶板传来一阵沉闷的、不同于寻常炮弹爆炸的闷响,紧接着,是隐隐约约的、如同液体喷洒的“嗤嗤”声。 “什么声音?”顾沉舟警觉地抬头。 几乎同时,通往地面的观察哨电话凄厉地响了起来,哨兵的声音充满了惊恐和痛苦: “报告……报告师座!镇子东面十字路口……还有北街那边……天上……天上落下奇怪的炮弹,炸开后是黄绿色的烟。还有……还有鬼子从墙角扔出来一些圆筒,冒着红烟……味道……味道很刺鼻!眼睛好辣!喉咙像烧着了一样!咳咳咳……” 毒气弹! 顾沉舟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最担心的情况之一,终于还是发生了。 藤田进这个老鬼子,在正面进攻受挫后,果然祭出了这丧尽天良的一招。 而且选择了巷战环境这种最恶毒的使用方式。 “是鬼子的毒气!糜烂性的和催泪的!” 周卫国脸色大变,“命令所有部队,立刻佩戴防毒面具!没有面具的,用湿毛巾、肥皂水捂住口鼻!快!” 命令迅速传达,但顾沉舟和指挥部里所有人都知道,这命令的效力恐怕有限。 荣誉第一师的防毒面具,本就不多。 开战前储备和缴获的,经过河岸阵地使用、损耗、以及部分配发给平安坡阵地后,留在永安镇内的,满打满算不足五百具。 而此刻镇内作战的部队,加上指挥部、后勤人员,总数超过三千人! “师座!防毒面具根本不够分!” 方志行急得眼睛都红了,“很多连队只有几具,都是给机枪手和观察哨用的!大部分弟兄……大部分弟兄都没有啊!” 电话里,前线各处的报告也陆续传来,无一例外带着混乱和惨痛: “咳咳……报告!三连阵地遭遇黄烟……好多弟兄没面具,眼睛睁不开,皮肤火辣辣的起泡……咳咳……顶不住了!” “鬼子戴着面具冲上来了!” “我们排只有两具面具……” 恐惧伴随着那看不见的致命烟雾,在狭窄的街巷中迅速蔓延。 没有防护的士兵在毒雾中痛苦地咳嗽、呕吐、皮肤溃烂,战斗力急剧下降。 一些新兵和伤员产生了恐慌,防线出现了动摇和混乱。 日军戴着防毒面具的突击队,则趁机向前推进,企图撕开缺口。 情况万分危急! “不能乱!绝对不能乱!”顾沉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此刻指挥官的丝毫慌乱,都会导致全盘崩溃。 毒气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因此产生的恐慌和溃退。 “方参谋长!” 顾沉舟厉声道,“立刻通过所有能用的渠道,通知镇内所有尚未撤离、或不愿离开的乡亲!告诉他们鬼子放了毒气,让他们立刻用湿毛巾、浸了肥皂水或碱水的布,甚至……用尿湿的布,多层捂住口鼻!尽量待在屋内,关闭门窗,用湿布堵住缝隙!这是救命的土办法!” “是!”方志行立刻去办。 “卫国!”顾沉舟转向周卫国,抿了抿嘴,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光靠防守和躲避是不行的,毒气在巷子里散得慢,鬼子自己推进也会受影响,他们的队形不可能像平时那样严密!” 他猛地一拍桌子:“命令所有还能动的部队,尤其是配备了防毒面具或做了简易防护的突击队、敢死队!不要等死,不要后退!” “趁着毒烟尚未完全消散,鬼子以为我们已崩溃、队形可能松懈的时候……” “给老子反向冲锋!” 指挥部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反向冲锋?在毒气弥漫、自身防护严重不足的情况下? “没错!反向冲锋!”顾沉舟语气斩钉截铁,有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劲,“目标不是占领阵地,而是打乱鬼子的进攻节奏和队形,专挑鬼子戴面具行动不便、视线受阻的弱点!” “以班排为单位,小股多路,从毒烟相对稀薄的方向,或者利用房屋遮蔽,突然杀出去!用手榴弹开路,用刺刀、用一切近战武器,跟鬼子搅在一起,打乱他们!让他们没法从容推进!” “记住,冲出去就不要回头!要么把面前的鬼子打垮,要么死在冲锋的路上!我们要用决死的反击,告诉小鬼子,毒气吓不倒中国军人!想要永安,就拿十倍的血来换!” 顾沉舟的命令,如同在绝望的黑暗中点燃了一把熊熊烈火,带着悲壮与决绝,传达到了各个仍在毒雾中苦熬、死战不退的部队。 很快,在永安镇几条被黄绿色或淡红色烟雾笼罩的街道上,出现了令人震撼的一幕。 一些脸上蒙着湿漉漉、颜色可疑布条的中国士兵,眼睛被刺激得通红流泪,咳嗽着,却如同受伤的猛虎般,从燃烧的废墟后、从半塌的院墙边、甚至从烟雾本身之中,怒吼着冲了出来! 他们不再坚守待毙,而是主动扑向了正在谨慎推进的日军! “弟兄们!跟狗日的小鬼子拼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为了死去的弟兄!杀啊!” 手榴弹雨点般砸向日军队伍,爆炸在狭窄的街道里激起更浓的烟尘。 紧接着,刺刀见红,血肉横飞。 突如其来的反向冲锋,完全出乎日军预料。 他们戴着笨重的防毒面具,视线和听力受限,队形在毒烟中本就有些松散。 此刻遭遇如此悍不畏死的近距离搏杀,顿时陷入了混乱。 许多日军士兵来不及摘下碍事的面具格斗,便被刺刀捅穿或被手榴弹炸倒。 中国士兵则利用简易防护和拼死一搏的气势,在局部形成了短暂的压制。 虽然不断有人因毒气加剧或中弹倒下,但他们的冲锋,硬生生将好几股日军的突击势头打了回去,甚至夺回了一小段街道或院落。 更重要的是,这次决死反冲锋,极大地提振了守军的士气,稳住了濒临崩溃的防线。 它告诉所有人,毒气固然可怕,但中国军人的血性更烈! 藤田进通过望远镜,隐约看到了镇内某些区域突然爆发的更激烈混战,以及日军部队出现的后退和混乱,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没想到,在毒气攻击下,支那军非但没有溃散,反而发起了如此疯狂的反扑。 “八嘎……这些支那人……难道真的不怕死吗?!” 藤田进握着望远镜的手,因为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微微颤抖起来。 毒气,这本该是决定胜负的杀手锏,似乎……也未能彻底击垮那个可怕的对手和他的部队。 第315章 尸山血海 …… 在反向冲锋厮杀告一段落时。 永安镇,这座曾经繁华的湘北重镇,已然面目全非。 目光所及,几乎没有一栋完整的房屋。 砖木结构的建筑大多成了冒着青烟的焦黑骨架,瓦砾和断木堆积如山。 坚固些的砖石房屋也遍布弹孔,墙垣坍塌。 曾经四通八达的街巷,如今被尸体、残破的武器、燃烧的杂物和倒塌的墙体堵塞得难以通行。 青石板路被染成了暗红色,黏稠的血浆汇聚在低洼处,形成一个个令人作呕的小血泊。 空气中充斥着难以形容的恶臭。 硝烟、皮肉烧焦的糊味、血腥气、排泄物的骚臭、还有毒气残留的刺鼻化学味和糜烂伤口特有的腐坏气息混合在一起,吸入一口都让人胃部翻腾。 尸体,到处都是尸体。 中国士兵和日本士兵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破碎的姿态交织在一起,填满了街口,塞满了巷尾,堆叠在废墟下。 许多人至死仍保持着搏斗的姿势,刺刀互相插入对方的身体,手指抠进敌人的眼眶,牙齿咬住对方的喉咙。 有些被火焰喷射器烧成了蜷缩的焦炭,有些被毒气折磨得皮肤溃烂、面目全非,有些被炮弹炸得支离破碎,残肢断臂散落得到处都是。 苍蝇已经开始在尸体和血泊上聚集,发出嗡嗡的声响。 双方的伤员数量更是一个恐怖的未知数。 缺医少药,许多重伤员只能躺在冰冷的地上,在失血和感染的折磨中,一点点走向生命的终点。 平安坡方向,枪炮声虽然依旧激烈,但比起前两日的疯狂,似乎也透出了一丝疲惫。 杨才干满眼血丝,军装破烂,脸上新添了一道血口子。 他靠在一段被炸塌的战壕边缘,哑着嗓子对电话吼道:“……对,伤亡很大!三团、五团、六团加起来,能动的不到一半了!鬼子第六师团也打不动了,进攻节奏慢了很多,但还在死命啃!……镇内?镇内情况怎么样?师座那边……” 杨才干得不到永安镇内的确切消息,通讯时断时续,只知道那边打得更惨。 一股巨大的焦虑和无力感涌上他的心头。 永安镇内,祠堂地下指挥部。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油灯的光芒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脏污、写满悲痛的脸。 参谋们低声汇报着初步统计上来的、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是某个家庭的儿子、丈夫、父亲。 “各团伤亡都已经过四成,侦察营、风骑连……伤亡过半……各连排级军官……损失超过六成……” 方志行念着这些数字,声音哽咽,几乎无法继续。 顾沉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深处,翻腾着痛苦。 他握着红蓝铅笔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铅笔“啪”一声被折断。 他仿佛能看到,赵老栓、秦大山、侯小顺……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倒在血泊中。 他仿佛能听到,那些年轻士兵在冲锋时的呐喊,在受伤时的闷哼,在生命最后时刻的喘息。 这些都是他顾沉舟的兵! 是他从淞沪、从南京、从无数血火中带出来的弟兄! 如今,为了守住这座城,为了那个“三天之约”,他们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在这片废墟里。 “鬼子呢?藤田进的第三师团,伤亡如何?”顾沉舟的声音沙哑。 周卫国深吸一口气,尽量客观地汇报:“根据各处战报和观察估算,日军在镇内伤亡至少在我军一倍以上。其突入镇内的几个主力联队,建制已严重残缺,攻势明显乏力。但其兵力基数大,后续可能还有调整。另外,其毒气攻击虽被我军反冲锋打乱,但也造成了我方严重非战斗减员和心理冲击。” “一倍以上……”顾沉舟低声重复。 这意味着,鬼子也流干了血。 但这并不能带来多少慰藉。 这是一场没有胜利者的消耗,是用中国军人的十条命,去换鬼子二十条命! 而鬼子,还能从后方得到补充,他们呢? “师座,” 方志行擦了擦眼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定些,“薛长官约定的三天……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援军……援军什么时候能到?再这样耗下去,就算鬼子退了,我们……我们也……”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荣誉第一师,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也许再承受一次日军大规模的全力进攻,整个防线就会彻底瓦解。 顾沉舟走到那幅布满标记、如今已大半被染红的地图前,久久凝视。 他的目光,越过代表尸山血海的永安镇,投向了东方的天际。 黎明已经到来,但希望的光,似乎还被厚重的阴云遮挡。 “告诉各团,收缩防线,巩固现有阵地。优先抢救重伤员,集中所有药品。收集武器弹药,哪怕是鬼子留下的,能用就用。” 顾沉舟的声音恢复了冷静,“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像钉子一样,钉死在这里。多钉一分钟,援军就离我们近一分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指挥部里每一个还站着的人:“也告诉还活着的每一个弟兄,我们流的血,不会白流。鬼子欠下的血债,总有一天要十倍、百倍偿还!只要我们还有一个人活着,荣誉第一师的旗帜,就不会倒!” 命令传达下去,带着悲壮,也带着最后一丝倔强。 残存的守军士兵们,开始默默地在废墟中重新构筑简易的防线。 他们从战友冰冷的尸体旁捡起还能使用的武器,收集散落的弹药。 他们互相包扎伤口,分享着最后一点干粮和清水。 许多人眼神麻木,动作机械,但握住枪的手,依然坚定。 没有人谈论死亡,没有人抱怨。 一种沉默的、与阵地共存亡的决绝,在幸存者之间弥漫。 而在镇子另一头,日军第三师团的临时指挥所里,气氛同样凝重到极点。 藤田进看着参谋汇总上来的伤亡报告,手在微微发抖。 报告上的数字,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也感到一阵阵眩晕。 突入镇内的部队,伤亡率已经超过了百分之四十! 多个中队、大队被打残,失去战斗力。 宝贵的喷火兵、工兵损失惨重。 弹药,尤其是炮弹和特种弹,消耗殆尽。 更让藤田进心寒的是士兵的士气。 从前方撤下来的伤兵和溃退的小部队士兵眼中,他看到了深切的恐惧、疲惫和茫然。 那种“皇军无敌”的狂热和自信,在永安镇这片血肉磨盘里,被一点点磨灭掉了。 “师团长阁下,是否……是否需要暂时停止进攻,重新整顿部队?” 参谋长小心翼翼地问。 连他也觉得,再这样硬攻下去,第三师团恐怕真要伤筋动骨,甚至失去作为一支主力师团的战斗力。 藤田进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观察孔前,望着远处那座如同巨大坟场般的城镇。 晨曦中,那里依然有零星的枪声和爆炸,显示着战斗还未完全停止,但规模已远不如前。 停止?他也想停止。 但冈村宁次的严令,薛岳可能正在合围的大军,还有……对面那个如同附骨之疽般的顾沉舟和荣誉第一师残部……允许他停止吗? 藤田进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今天不能彻底拿下永安,歼灭荣誉第一师残部,那么等待他和第三师团的,很可能就是灭顶之灾。 可是,他的部队,还有力量发起最后一击吗? 藤田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艰难抉择。 进攻,可能让自己的师团流尽最后一滴血。 停止或撤退,则可能面临战略上的彻底失败和军事法庭的审判。 所以,他别无选择。 只能继续进攻,而且是不惜任何代价。 第316章 钢铁巨兽的轰鸣 …… 永安镇里打得正激烈的时候。 浏阳河上,经过工兵部队连夜不顾伤亡的抢修加固,数座更加稳固的浮桥终于贯通东西两岸。 其中一座最宽阔的,甚至能够承受一定重量的车辆通行。 对岸日军阵地后方,传来了不同于步兵和骡马的沉重轰鸣。 履带碾过地面的轧轧声,低沉而有力,由远及近。 藤田进站在前沿指挥所,看着几辆涂着青灰色涂装、炮管细长的日军九五式轻型坦克和几辆装甲车,缓缓驶上浮桥,向着永安镇方向开来,他那张连日来阴郁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 “终于……终于等到了!”藤田进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在之前的战斗中,由于浏阳河的天堑和守军顽强阻击,这些宝贵的装甲力量一直无法投入战场。 现在,浮桥建成,它们终于可以发挥威力了。 “命令坦克中队和伴随装甲车,过河后立刻集结。配合第23步兵联队剩余兵力,组成步坦协同突击群!” 藤田进指着地图上永安镇内几条相对宽阔、能够勉强通行坦克的主街,“目标,镇中心十字路口,以及……支那军指挥部可能所在的祠堂区域!” “用钢铁履带,为步兵碾开道路,用直射火炮,摧毁支那军最后的街垒和顽抗据点。我要在今天上午,彻底结束永安镇的战斗!” “嗨依!”参谋们精神也为之一振。 坦克的到来,无疑让已经疲惫不堪,伤亡惨重的部队重新振作了起来。 很快,五辆九五式轻型坦克和八辆满载步兵的装甲车,在步兵的欢呼和簇拥下,驶过了浮桥,进入了已成废墟的永安镇外围。 九五式坦克那矮小的车体、细长的57mm短管炮和两挺7.7mm机枪,在开阔地或许威力有限,但在狭窄的城镇街道中,却是不折不扣的噩梦。 其装甲足以抵挡轻武器和手榴弹破片,履带可以碾过大部分障碍,主炮和机枪可以轻松摧毁砖木结构的房屋和沙袋街垒。 坦克的轰鸣,惊醒了在废墟中短暂休整的守军。 当第一辆九五式坦克那丑陋的铆接炮塔从东街的拐角处缓缓探出,粗短的炮口指向前方一处由砖石和家具残骸垒成的街垒时,驻守在那里的一团残兵们,瞬间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坦……坦克!” “狗日的!鬼子把铁王八弄进来了!” “开枪!打它!” 步枪子弹打在坦克前装甲上,只溅起微不足道的火星,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如同挠痒。 轻机枪的扫射同样无效。 坦克的机枪塔转动,7.7mm机枪喷出火舌,将街垒后的守军死死压制。 “砰!”坦克主炮开火了。 一团火光在街垒中央炸开,砖石、木屑、沙袋连同几名守军士兵的躯体一起被抛上天空。 看似坚固的街垒,在直射火炮面前不堪一击。 “工兵!爆破拓宽右侧废墟,让坦克通过!”跟随的日军军官挥舞着军刀大喊。 日军工兵在坦克和步兵掩护下,开始用炸药爆破那些堵塞街道的较大废墟,为坦克开辟更宽的通路。 钢铁履带轧过刚刚被炮火犁平的废墟,缓缓向前推进。 任何试图从两侧房屋窗口射击或投掷手榴弹的守军,都会立刻遭到坦克机枪或伴随步兵的猛烈还击。 坦克的出现,瞬间改变了巷战的平衡。 守军赖以迟滞、消耗日军的街垒、房屋和复杂地形,在坦克面前失去了大部分作用。 日军步兵躲在坦克后面,稳步推进,伤亡大减。 消息如同雪片般飞回祠堂地下指挥部。 “师座!东街出现鬼子坦克,我们的街垒被一炮就掀了,弟兄们挡不住这些铁王八!” “北面主街也发现了,还有装甲车!鬼子用坦克开路,工兵爆破清障,推进速度很快!” “西边……”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参谋们的脸色苍白,连方志行都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顾沉舟的心脏也猛地一缩。 坦克! 他确实疏忽了! 连日血战,日军一直未能投入装甲力量,让他下意识地忽略了这种可能性。 如今浮桥建成,这致命的钢铁怪物终于出现在了最不该出现的地方! “必须立刻解决掉这些铁王八!” 顾沉舟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任由它们在镇子里横冲直撞,我们所有的巷战部署都会失效。街道会被拓宽,房屋会被推平,鬼子步兵可以跟在后面长驱直入。到那时,我们就真成瓮中之鳖了!” “可是师座,我们……我们没有反坦克炮啊!” 周卫国急道,“以前缴获的几门战防炮,炮弹早就打光了,而且那东西在巷子里也不好机动……” “没有炮,就用命去填!” 顾沉舟眼中闪过一丝狠绝,但声音却异常冷静,“组织敢死队!用集束手榴弹、炸药包、燃烧瓶,贴近了,炸它的履带,炸它的发动机,烧它的观察窗!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想起了在淞沪、在南京,那些抱着必死决心,用血肉之躯去对抗日军铁甲的勇士们。 如今,同样的考验,又落在了荣誉第一师的头上。 “命令各团,立刻挑选最勇敢、最灵活的士兵,组成反坦克敢死队!三人一组,配备集束手榴弹、炸药包、燃烧瓶!” 顾沉舟快速下达指令:“利用我们对地形的熟悉,从街道两侧的房屋窗户、下水道出口、甚至提前在墙上挖通的隐蔽洞口突然跃出。目标明确,就是坦克的履带、侧后发动机舱、以及观察窗,不要怕死,靠近了再打!打掉一辆,就是拯救无数弟兄的生命,就是守住阵地多一分希望!” “同时,” 顾沉舟目光投向地图上岳麓山的方向,一个极其冒险的想法在他脑中形成,“给郑钢发报!命令他,立刻选择炮组最精锐、胆子最大的炮手,拆卸两门最轻便的150毫米榴弹炮,秘密前出至永安镇西侧高地!我要他们进行直瞄射击!” “直瞄射击?!”方志行和周卫国都惊呆了。 用重炮进行几乎抵近的直瞄射击,攻击移动的坦克? 这风险太大了! 火炮暴露在敌军步兵和可能的反击炮火下,炮手几乎就是活靶子! 而且,重炮转移、瞄准移动目标,在巷战环境下谈何容易? “这是险招,但也是可能见效最快的办法!” 顾沉舟咬牙道,“鬼子的轻型坦克装甲不算厚,150毫米榴弹直接命中,足以将其摧毁!前提是,我们的炮手要够准,够快,够不怕死!告诉郑钢,这是死命令!不惜代价,也要敲掉几辆铁王八,打掉鬼子的气焰!” “是……是!”方志行知道此刻已无退路,立刻去传达这近乎自杀的命令。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在燃烧的废墟和血腥的街道间,一支支特殊的敢死队悄然组成。 士兵们默默地将多枚手榴弹捆扎在一起,检查着炸药包的导火索,将珍贵的燃料灌入空酒瓶。 没有人多说什么,但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决死的火焰。 他们知道,此去生还的希望渺茫,但为了身后的战友,为了还在战斗的旗帜,他们必须去。 第317章 钢铁巨兽的悲鸣 …… 东街,一辆九五式坦克碾过瓦砾,履带卷起滚滚尘土。 炮塔警觉的缓缓转动,搜寻着街道两侧任何可疑的动静。 突然,右侧一栋半塌的二层小楼的残破窗口,猛地窜出三个身影。 冲在最前面的是个精瘦的汉子,叫陈大田,河北人。 他怀里紧紧搂着一捆哧哧作响的集束手榴弹,眼睛死死盯着坦克右侧的履带,毫无畏惧。 他身后的年轻人叫李二娃,四川兵,不过十九岁,双手抱着炸药包,脸绷得紧紧的,嘴唇却抿成一条坚毅的线。 第三个是老兵油子王茂才,绰号“王火烧”,手里攥着两个土制燃烧瓶,动作矫健得像只山猫。 “敢死队!射击!”坦克后方跟随的日军步兵曹长惊恐地嘶喊,举枪便打。 子弹“噗”地钻进了陈大田的肩胛,他身体猛地一颤,鲜血瞬间浸透军装。 但他只是闷哼一声,冲势不减反增,借着前扑的力道,硬是将嘶嘶冒烟的集束手榴弹精准地塞进坦克履带与主动轮咬合的死角。 几乎同时,李二娃也已滚到坦克侧后,将炸药包死死按在发动机舱盖上,拉燃导火索。 他抬头看了一眼陈大田的方向,脸上闪过一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决然。 “轰——!!!” “轰隆!!!” 两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几乎叠加在一起。 九五式坦克剧烈震颤,右侧履带应声断裂,扭曲的履带板哗啦散落。 车身猛地向右侧倾斜,停了下来。 发动机舱盖被掀开,浓烟裹着火苗呼呼地往外窜。 王茂才趁乱猱身而上,手臂抡圆,将燃烧瓶狠狠砸在炮塔观察窗上。 “砰”的一声,混合着汽油和橡胶的火焰顿时泼洒开来,顺着缝隙往里钻。 坦克顶部的舱盖被猛地从内部顶开,一名浑身是火的日军车长惨叫着探出半个身子,随即被不远处残垣后射来的子弹击中,软软地倒挂在舱口。 这辆刚才还在耀武扬威的钢铁巨兽,此刻变成了一团燃烧的、扭曲的废铁,黑烟直冲天空。 陈大田倒在履带旁,身下是一片殷红。 李二娃瘦小的身体被爆炸的气浪掀到断墙边,一动不动。 王茂才在投出燃烧瓶后,也被数发子弹击中胸口,靠着半截焦黑的柱子缓缓滑坐下去,手里还攥着另一个没来得及扔出的燃烧瓶。 同样惨烈而决绝的画面,在永安镇几条血肉长廊般的街道上不断重复上演。 守军用血肉之躯和最原始的武器,构筑着抵御钢铁洪流的最后堤防。 每一辆瘫痪的日军战车周围,几乎都倒卧着数位、甚至十几位再无生气的中国士兵。 …… 几乎在同一时刻。 永安镇西侧,一处依托着稍高土坡和茂密灌木构建的隐蔽阵地。 这里,岳麓山炮兵团直属重炮连的几位老兵,正进行着一场极其冒险的豪赌。 在连长赵守诚的亲自带领下,他们凭借人力与简易工具,将两门拆解后的德制SFH18 150毫米重型榴弹炮,秘密拖运到了这个能勉强俯瞰部分镇内街道的位置。 炮位暴露的风险极大,但值此关头,已别无选择。 “快!卸掉前驻锄,仰角调到最低,咱们就当平射炮用!”赵守诚压低声音吼道,他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旧伤疤,此刻因紧张而微微抽搐。 炮手们无声而迅疾地操作着。 一等炮长孙长福,一个跟火炮打了十几年交道的老兵,匍匐在临时构筑的简易掩体后,眼睛紧贴着自己用望远镜镜片改造的直瞄镜。 镜筒里,远处一辆日军九四式轻装甲车正沿着街道,小心翼翼地推进,车载机枪不时向可疑角落扫射。 孙长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嘶哑着嗓音快速报出参数:“方位左界三,距离八百五!装填高爆弹,瞬发引信!” 弹药手迅速将黄澄澄的沉重炮弹推入炮膛,闭锁器“咔嗒”一声合拢。 孙长福亲手进行最后的微调,炮口缓缓移动,指向那辆在废墟间时隐时现的装甲车。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挥下手臂:“放!” “轰——!!!” 仿佛平地惊雷,炮口喷出炽烈的巨大火球,震得周边地面簌簌发抖,气浪将浮土和草叶狠狠掀飞。 炮弹以近乎笔直的恐怖轨迹,瞬息间掠过数百米距离,分毫不差地命中了装甲车的侧面薄弱处。 “轰隆!!!” 一团更加耀眼和膨胀的火球猛地绽放,那辆装甲车像是纸糊的玩具般被轻易撕裂、抛起,化为漫天纷飞的金属残骸和零件。 周围的日军步兵顷刻间被吞噬、掀倒,惨叫声被更剧烈的爆炸声淹没。 “打得好!”阵地里响起几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但孙长福脸上毫无喜色,反而瞬间变色。 “暴露了!快转移!”他厉声吼道,同时猛地扑向火炮的助锄。 话音未落,日军的报复已然袭来。步枪、机枪子弹“啾啾”地打在周围的土石上,溅起一片烟尘。 紧接着,几发掷弹筒发射的小榴弹也在附近“咣咣”炸响。 更远处,可以清晰地看到有日军通信兵在挥舞信号旗,无疑是在引导后方炮火。 “推!使劲!去二号位!” 赵守诚额上青筋暴起,和战士们一起,用肩膀死死顶着沉重的炮架,在弹雨中拼命将这宝贵的重武器拖向几十米外另一处预先勘定的简易阵地。 第318章 铁甲折戟 …… 钢铁履带的轧轧声,在永安镇死寂的废墟间显得格外刺耳,带着一种强烈的压迫感,碾过守军将士紧绷的神经。 藤田进孤注一掷投入的这几辆九五式轻型坦克和装甲车,瞬间激起了最剧烈的反应,也彻底改变了巷战的血肉天平。 东街,那辆被敢死队用集束手榴弹炸断履带、燃起大火的九五式坦克残骸还在噼啪燃烧,黑烟滚滚。 但这短暂的胜利,代价是整整一个反坦克敢死小组的全部牺牲,以及暴露在坦克机枪和伴随步兵火力下,额外伤亡的十余名守军士兵。 “二排!顶上!堵住缺口!不能放鬼子坦克过去!” 满脸硝烟和血污的一连长嘶声咆哮,他的左臂被弹片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草草捆扎的绷带早已被鲜血浸透。 他看着那堆废铁,眼中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更深的忧虑和决绝。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鬼子的坦克,不止这一辆。 果然,不过片刻,另一辆九五式坦克那低矮的身影,在工兵爆破拓宽的通道尽头再次出现。 这一次,它更加谨慎,炮塔缓缓转动,机枪时不时向两侧可疑的窗口和废墟扫射,进行火力侦察。 紧随其后的日军步兵也学乖了,紧紧贴在坦克侧后,利用钢铁身躯作为移动掩体,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狗日的,变精了。”一连长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大脑飞速转动。 硬冲肯定不行,刚才敢死队的惨烈下场已经证明,在鬼子有准备的情况下,血肉之躯很难靠近。 “去几个人,从后面绕,上房顶!把手榴弹捆好了,等坦克从下面过的时候,往下砸!瞄准炮塔和发动机盖!”一连长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几名士兵领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残垣断壁间。 然而,日军的步坦协同显然经过了调整。 坦克行进速度很慢,几乎是在蠕动,车顶的舱盖打开,一名车长半个身子探出,用望远镜仔细搜索着前方和两侧屋顶。 当几名守军士兵刚刚在远处一处相对完好的屋顶露出身形,试图投掷集束手榴弹时。 “砰!砰!砰!” 坦克炮塔上的机枪和伴随步兵的数支步枪同时开火,子弹如同泼水般洒向屋顶。 瓦片碎裂,砖屑横飞,两名士兵当场中弹滚落,另外几人也被压制得抬不起头。 而坦克的主炮,则“轰”地一声,将一连长藏身的那段街垒后方一栋摇摇欲坠的二层小楼,彻底轰塌了半面墙。 “咳咳……”一连长被倒塌的尘土和碎砖掩埋了半边身子,挣扎着被部下拖出来,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坦克,配合着训练有素的步兵,在这狭窄但被工兵强行拓宽的街道上,展现出了难以撼动的攻坚能力。 它像一头披着铁甲的刺猬,让守军无处下口。 …… 北面主街,情况同样严峻。 一辆日军坦克甚至更激进,它用主炮和机枪交替射击,将前方一处由砖石、沙袋和一辆烧毁的马车构成的复杂街垒轰得七零八落。 然后履带毫不留情地碾过废墟,将守军遗弃的武器和来不及带走的伤员遗体,一同压进泥泞的血土之中。 跟在后面的日军步兵发出兴奋的嚎叫,士气大振。 “挡住!给老子挡住!”负责此段防御的二团一名营长眼睛血红,亲自操起一挺轻机枪向坦克后的日军扫射,但收效甚微。 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部分守军士兵心中蔓延。 面对这刀枪不入的钢铁怪物,他们手中简陋的武器显得如此无力。 就在这危机时刻。 一种完全不同、更加凄厉震撼的尖啸声,猛然从镇子西侧的高地方向传来。 声音是如此之近,如此之快,以至于街道上的日军步兵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下一秒。 地动山摇般的巨响。 一发150毫米口径的高爆榴弹,以近乎平直的弹道,狠狠砸在了那辆正在耀武扬威的日军坦克前方不到十米处。 虽然没有直接命中坦克,但爆炸产生的恐怖冲击波和数以千计的高速破片,如同无形的死亡风暴,瞬间席卷了坦克及其周围半径二十多米的范围。 那辆九五式坦克如同被巨人狠狠踹了一脚,车体猛地一震,侧面装甲被好几块大角度袭来的弹片凿出深深的凹坑和裂缝,左侧的诱导轮被炸飞。 更可怕的是,爆炸掀起的泥土碎石和灼热气浪,将炮塔上探身观察的车长直接掀飞出去,生死不知。 跟在坦克后面的十几名日军步兵,更是如同被狂风扫过的落叶,惨叫着倒下一片,非死即伤。 这突如其来、威力骇人的炮击,把所有人都打懵了。 幸存的日军惊恐地望向炮声传来的西方,那里只有一片朦胧的丘陵轮廓和尚未散尽的发射烟尘。 “八嘎!是重炮!支那人把重炮拉到这里来了?!”一名日军中尉失声叫道,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将笨重的150毫米榴弹炮前出到如此靠近前线的地方进行直瞄射击? 这简直是疯子行为! 但疯子般的战术,往往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 这雷霆一击,不仅重创了一辆坦克,更严重打击了日军的突击势头。 剩下的坦克和装甲车明显迟疑了,不敢再肆无忌惮地推进,车长们紧紧关闭了舱盖,透过狭窄的观察缝紧张地搜索可能隐藏炮位的方向。 步兵们更是缩头缩脑,推进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他们不怕步枪机枪,甚至不怕敢死队的冲锋,但对这种不知道会从哪个角落突然砸下来的重型炮弹,充满了本能的恐惧。 …… 祠堂地下指挥部。 当西侧高地那声独特的、近在咫尺的重炮轰鸣传来,连地下都能感受到明显的震动时,顾沉舟紧握的拳头微微松了一下,但眼神依旧凝重。 “郑钢他们……动手了。” 方志行声音干涩,带着敬佩和后怕,“这太冒险了……” “不冒险,我们就得死。” 顾沉舟声音低沉,“告诉郑钢,打得好!但日军肯定会疯狂报复,让他们打完立刻转移,绝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开第二炮!” “是!” “另外,” 顾沉舟看向地图上那几个被坦克威胁最严重的街区,“鬼子被重炮吓了一下,但坦克还在,步坦协同的威胁没有根本解除。光靠敢死队和冒险的直瞄炮击,不够,代价也太大了。”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命令各部队,改变战术,不要再去硬碰硬炸坦克正面!” “要充分利用下水道、地窖、提前挖通的墙洞,组织精干的小股渗透分队,携带炸药包和燃烧瓶,从地下或建筑内部,突然出现在坦克的腹部或尾部下方。那里是装甲最薄弱、也是最难防备的地方!” “同时集中所有剩余的迫击炮和掷弹筒,不要轰坦克本身,专打跟在坦克后面的鬼子步兵,把步兵和坦克分隔开。坦克失去了步兵掩护,就是瞎子、聋子,敢死队就有机会贴近!” “另外,在主要街道上,多布置诡雷和绊发炸药,尤其是坦克履带可能压过的地方。不求炸毁,只求阻滞、干扰,打乱其推进节奏!” “我们要用智慧,用一切能用的手段,把这几个铁王八,困死、耗死在永安镇的街巷里!” 命令再次调整。 守军从最初的震惊和被动中,开始更加灵活地应对。 东街,那辆暂时停滞的坦克试图倒车调整姿态,履带刚刚转动,侧下方一处伪装过的下水道井盖突然被顶开,两个黑影猛地跃出,将哧哧冒烟的炸药包塞进坦克履带和车底的缝隙,然后迅速缩回井口。 “轰!” 爆炸从坦克下方传来,车体剧烈颠簸,虽然没有完全炸毁,但传动系统明显受损,行动更加迟缓。 北面主街,当日军坦克再次小心翼翼前进时,预先设置在街道两侧废墟中的几处诡雷被触发,爆炸声虽然不大,但扬起的尘土和破片干扰了日军步兵的视线和队形。 守军隐蔽在侧翼的迫击炮和掷弹筒趁机开火,炮弹和榴弹准确地落在坦克后方十几米处,将试图跟进的日军步兵炸得人仰马翻。 坦克不得不停下来,用机枪盲目地向四周扫射,却难以找到明确目标。 而脱离了步兵紧密保护的坦克侧翼,立刻出现了短暂的防御空隙。 “就是现在!上!” 随着一声低吼,几名从侧面房屋墙洞中钻出的敢死队员,如同猎豹般扑出,这次他们的目标明确。 那就是坦克侧后方的发动机散热窗。 冒着灼热的废气,他们将燃烧瓶狠狠砸了进去。 火焰瞬间在坦克内部引燃,浓烟从各处缝隙冒出。 坦克舱盖再次被惊慌失措的车组人员推开,迎接他们的则是守军精准的子弹。 而藤田进在后方,通过断断续续的前线报告,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本以为坦克是打破僵局的王牌,没想到投入后,非但没有快速打开局面,反而陷入了更加复杂和血腥的缠斗,损失惨重。 “顾沉舟……你到底还有多少手段……” 藤田进望着远处硝烟弥漫、杀声震天的永安镇,第一次对这个对手,产生了一种近乎无力的深深忌惮。 第319章 一片焦土 …… 藤田进站在指挥所前,望着永安城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近乎疯狂的冰冷。 他的耐心,连同他作为职业军人的最后一丝克制,都在之前那惨烈的坦克绞杀战中消磨殆尽了。 数辆宝贵的坦克和装甲车损毁,伴随的步兵伤亡惨重,而支那军的抵抗,却如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依旧在每一处废墟、每一条巷弄中喷射着致命的火焰。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一寸寸地争夺,一条条巷子地清剿,代价太大,时间也耗不起。 “师团长阁下,第23联队一部仍被困在镇东北染布坊区域,与主力失去联系,伤亡惨重,请求紧急支援……”参谋官的声音带着迟疑。 藤田进冷冷地打断了汇报:“支援?怎么支援?进去给他们陪葬吗?” 他转身,目光扫过指挥部里一张张同样疲惫而焦虑的脸,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心中一寒的命令: “命令炮兵部队,对永安镇内除我军已完全控制的极少数核心点之外的所有区域,进行无差别覆盖轰击!炮弹打光为止!” “命令所有工兵和携带火焰喷射器的部队,不必再区分敌我区域!以大队为单位,划分片区,对一切疑似有支那军活动的街区、房屋、废墟,实施大面积纵火!使用所有能找到的易燃物,汽油、煤油、甚至尸体!我要把整个永安镇,变成一片火海!” “同时,组织爆破分队,对主要街道两侧的大型建筑残骸、可能连通的地下设施入口、以及任何可能藏匿支那军的坚固结构,进行爆破摧毁!把能藏人的地方,全部炸平!” 藤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绝:“哪怕……会波及到我们被困的部队。为了彻底摧毁荣誉第一师,为了胜利,必要的牺牲……是可以接受的。” “这……”一名参谋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师团长阁下,那样的话,我们被困的士兵……” “执行命令!”藤田进厉声喝道,眼中血丝密布,“要么让他们和支那军一起被烧死、炸死,要么……就让他们自己杀出来!没有第三条路!顾沉舟想用这座镇子当坟墓困死我们,那我就连这座镇子,一起送进地狱!” 众人都被藤田进的疯狂给惊到了,没想到一向谨慎克制的师团长竟然会有这么疯狂的一面。 他们都知道,这一切都拜永安镇里那个支那将军顾沉舟所赐。 师团长的命令,他们无从拒绝。 于是,片刻之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密集、更加狂暴的炮火,降临在永安镇上空。 炮弹不再追求精度,只是粗暴地覆盖一片又一片区域。 砖石、木料、尸体在爆炸中被撕碎、抛起。 紧接着,多条“火龙”开始在城市中蔓延。 日军士兵如同来自地狱的纵火者,用火焰喷射器、用浇了燃油的火把、用点燃的杂物,疯狂地点燃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 房屋、废墟、街垒、甚至树木,都成了助燃的薪柴。 “轰!轰!轰!”爆破声此起彼伏,一栋栋相对完好的建筑在炸药的作用下轰然倒塌,堵塞街道,也埋葬了可能藏身其中的一切。 永安镇,彻底陷入了火海与爆炸的炼狱。 烈火在狭窄的街巷间疯狂流窜,浓烟遮天蔽日,温度急剧升高。空气灼热得吸入肺中都感到刺痛。 无处不燃的火焰不仅吞噬着物质,更吞噬着氧气,许多躲在相对封闭空间的士兵,不是被烧死,就是因窒息和高温而昏迷、死亡。 日军自己被困在染布坊等地的部队,也遭到了灭顶之灾。 他们绝望地看着火焰从四面八方扑来,听着爆炸在附近响起,发出的求救电文变成了最后的哀鸣。 “师团长!火!大火烧过来了!” “救命!我们被自己人的炮火覆盖了!” “永别了……” 这些断断续续、充满绝望的最后通讯,让日军指挥部里一片死寂,许多军官不忍卒听,低下了头。 藤田进却只是闭上了眼睛,手指微微颤抖,但随即握紧。 他在心中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代价,是为了更快结束战斗,是为了帝国的大业! …… 永安镇内,祠堂地下指挥部。 此刻,这里也感受到了地面传来的剧烈震动和不断升高的温度。 沙土从顶棚簌簌落下,空气变得闷热污浊。 “师座!鬼子疯了!他们在放火烧城和无差别炮击,连他们自己人都不管了!”方志行冲进来,脸上被烟熏得漆黑,声音嘶哑,带着惊怒。 周卫国也紧跟进来,急声道:“前线传来报告,大火和爆炸覆盖了大半个镇子!许多来不及转移的部队和伤员……被大火吞噬了!我们预设的很多地面阵地和隐蔽点都被火焰封锁或直接炸毁,活动空间也被急剧压缩!弟兄们伤亡……伤亡惨重啊!” 顾沉舟站在地图前,地图上原本密密麻麻的蓝色小箭头和标记,此刻仿佛被一片象征火焰的赤红涂抹覆盖。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传来阵阵绞痛。 他预想过藤田进会狗急跳墙,但没想到会如此极端、如此丧心病狂。 这是要彻底毁灭这座城镇,用最纯粹的暴力,碾碎一切抵抗。 “具体伤亡……统计上来了吗?”顾沉舟的声音异常干涩。 周卫国红着眼眶,拿出一张匆匆记录的纸片,手在颤抖:“初步……初步统计,从昨日毒气攻击、坦克突击到现在的大火……各团上报的阵亡、失踪人数已经……已经超过一千五百人!重伤员数量难以统计,很多……很多都没来得及撤下来……” 第320章 烧不尽的抵抗意志! …… 伤亡超过一千五百人! 加上前两日的伤亡,荣誉第一师在永安镇内的作战兵力,已经损失了超过百分之七十。 这还不包括大量无法统计的轻伤员和因毒气、烧伤失去战斗力的士兵。 指挥部里一片死寂,只有外面隐隐传来的燃烧噼啪声和沉闷爆炸声。 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个家庭的破碎。 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几乎要将顾沉舟淹没,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冷静。 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必须想办法,让还活着的人活下去,继续战斗。 “地面不能再待了。” 顾沉舟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目光锐利起来,“鬼子想用火海把我们都逼出来,或者直接烧死、闷死在地下。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他指向地图上几个标注的点:“永安镇是古镇,地下有老旧的排水沟、窖藏地窖,甚至可能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坑道!命令各残余部队,立刻寻找并利用一切地下空间!” “马上组织熟悉本地情况的官兵和尚未撤离的镇民向导,全力寻找和疏通可用的地下通道、地窖、废弃水井!将这些地下点连接起来,形成隐蔽的转移和补给路线!” “也命令后勤人员将重伤员和重要物资,优先转移到相对安全、坚固的地下空间!派专人照顾和保护!” “其余所有战斗人员,分成三到五人一组,利用地下通道进行隐蔽机动。从地下冒头,打了就跑,绝不在一个地方停留!让鬼子地面上的大火和炸弹,找不到目标!” 顾沉舟顿了顿,抬头看向头顶:“光在地下还不够,我们还需要有人在地面侦察鬼子的情报。” “命令还能行动的部队,尤其是侦察营和身手敏捷的士兵,加强屋顶之间的运动和控制!利用镇内建筑大多毗连的特点,在屋顶之间搭建简易通道,形成‘空中走廊’!” “屋顶小组的任务不是固守,而是观察、狙击、引导!观察鬼子动向,用冷枪狙杀敌方军官和纵火兵,引导地下的小组进行袭扰!同时,要注意防火,准备好沙土和湿毯子,防止火势蔓延到屋顶!” 顾沉舟的思路清晰起来:“我们要把战场从平面的街道,扩展到立体的地下和屋顶!让鬼子地面的大火和炸弹,打在空处!而我们,则从他们意想不到的地方,发起攻击!” “可是师座,” 方志行担忧道,“地下情况复杂,可能坍塌、进水、缺氧,而且空间狭小,大规模部队难以展开。屋顶更是暴露,容易成为靶子……”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顾沉舟管不了那么多了,战场上从来没有完美的战术,当路只剩下一条的时候,那条路便是最好的路。 “这是绝境中求生的唯一路径!告诉弟兄们,考验我们智慧和韧性的时候到了,钻地洞,上房顶,和鬼子周旋到底!多坚持一分钟,援军到来的希望就大一分!” “是!”方志行和周卫国被顾沉舟的决心感染,大声领命。 命令在烈火与爆炸的缝隙中艰难传递。 残存的守军士兵们,开始了一场更加艰难、更加隐蔽的生存之战。 在浓烟和火焰的掩护下,一些士兵掀开了隐蔽的窖藏入口或找到了坍塌建筑下的缝隙,钻入了黑暗、潮湿、充满未知风险的地下世界。 他们用刺刀和工兵铲拓宽通道,摸索着前进,寻找着同伴,建立着一个个地下隐蔽点。 而一些身手矫健的战士,则如同灵猿般在燃烧的建筑间攀爬跳跃,利用相邻房屋的屋檐、墙头,甚至冒着被流弹击中和坠落的危险,搭建起一条条临时的“空中索道”。 他们趴在滚烫的瓦片上,透过浓烟的缝隙,死死盯着下方街道上日军纵火队和爆破队的身影。 “砰!”一声冷枪从某处冒着烟的屋顶响起,一名正挥舞火焰喷射器的日军士兵应声倒地,燃料罐被打爆,引发一团更大的火球,反而烧到了旁边的日军。 “注意屋顶!有支那狙击手!”日军慌乱地寻找射击。 而开枪的守军战士早已顺着绳索滑到了相邻的屋顶,消失不见。 地下,一处相对宽敞的老地窖里,挤满了重伤员和疲惫的士兵。 空气混浊,但至少暂时安全。 一名老兵借着微弱的光亮,给一个腹部受伤的年轻士兵喂着最后一点水。 “班长……咱们……还能出去吗?”年轻士兵气息微弱。 “能!一定能!”老 兵握紧他的手,声音坚定,“师座一定有办法!咱们荣誉第一师,什么阵仗没见过?钻了地洞,上了房顶,照样打鬼子!” 火焰在外面燃烧,爆炸声不时传来,但在这黑暗的地底和危险的屋顶,残存的荣誉第一师将士们,正顽强地继续着这场绝望而壮烈的战斗。 藤田进的焦土战术,能烧毁房屋,却烧不尽中国军人深入骨髓的抵抗意志。 第321章 流尽最后一滴血 …… 火,无边无际的火,吞噬着永安镇。 祠堂地下指挥部,此刻更像一个闷热的墓穴。 油灯的光芒在浑浊的空气中摇曳,映照着每一张被硝烟、尘土和绝望熏染得失去了原本颜色的脸庞。 温度高得让人窒息,汗水刚冒出来就被蒸发,只留下粘腻的盐渍。 通讯几乎完全中断,只有最顽强的电话线偶尔还能传来前线残存据点断断续续、夹杂着剧烈咳嗽和爆炸声的嘶喊。 “……火太大了!房顶待不住了!我们正往地窖撤……” “……地下通道被塌方堵死了!空气……空气快没了……” “……鬼子……鬼子在往火场里打炮……咳咳……” 每一句话,都让顾沉舟心中发堵。 因为这代表着情况急剧恶化,弟兄们的死伤情况越来越严重。 方志行瘫坐在一个弹药箱上,军服被勾破多处,脸上有一道被火焰燎出的水泡。 他手里攥着最后一份勉强汇总起来的伤亡报告,嘴唇哆嗦着,几次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顾沉舟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墙壁上那张早已被各种标记覆盖、如今又被象征火焰的赤红涂抹得面目全非的地图。 他的眼神很深,深到让人看不出此刻他内心的想法。 真是好久没有打这么难的仗了…… “念。”良久,顾沉舟才吐出这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方志行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让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截至……截至半小时前,还能联系上的部队报告汇总……” “镇内一团、二团、四团……连同师部直属部队……确认阵亡、失踪……两千八百余人……” “重伤失去战斗力……超过五百人……其中大部分……恐怕……” “平安坡方向,杨副师长最后一次通报,三团、五团、六团总伤亡……也已过半,能战之兵不足四千……仍在死守……” “全军……全军现有战斗人员总数……估计已不足……不足七千……” 每一个数字,都带着沉甸甸的血腥味,重重砸在指挥所每个人的心头。 不足七千人。 这意味着,从浏阳河到永安镇,荣誉第一师这支曾经满编两万五千余人的精锐之师,在这些天的血战中,已经损失了超过四分之三! 这还不包括那些无法统计的、藏身地下或葬身火海、可能永远无法找到的失踪者。 在场众人无不悲痛失声。 几个年轻的参谋忍不住别过脸去,肩膀无声地耸动。 连一向坚毅的周卫国,也红了眼眶,死死咬着牙关。 荣誉第一师从淞沪到南京,再到皖南,又到现在,无数次浴火重生,好不容易有了如今堪比一个军的实力规模,如今又一朝回到解放前。 这让这些从一开始就跟着顾沉舟的老兵怎么不感到痛心呢。 不过众人很清楚,站在这里最痛心的肯定还是他们的师座。 顾沉舟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仿佛能看到,赵老栓、秦大山、猴子……无数熟悉的面孔,在炮火中,在毒烟里,在烈焰下,一个个倒下、消失。 他们中很多人的名字,他甚至都还不知道。 这就是他带来的兵,他承诺过要带他们活下去的弟兄们。 如今,他们用自己的血肉,践行了“荣誉第一”的誓言,也将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燃烧的土地上。 “师座……” 方志行哽咽着,“薛长官说的三天……今天,就是第三天了。援军……援军到底在哪里?我们……我们真的快撑不住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濒临极限的疲惫和一丝几乎无法掩饰的茫然。 不止是他,指挥部里所有人,包括周卫国,眼底深处都藏着同样的问题。 三天之约,像最后一道缥缈的希望,支撑着他们走到现在。 可如今,三天将尽,永安镇已成人间炼狱,部队伤亡殆尽,而承诺中的援军,却连影子都没有。 难道……薛长官的合围计划出了变故?难道他们被抛弃了? 难道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坚持,最终都将毫无意义? 一股绝望,开始悄然侵蚀着众人的战斗意志。 顾沉舟睁开眼,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濒临崩溃的脸。 他知道,此刻,作为主帅,他绝不能流露出丝毫动摇。 他是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上,最后那根桅杆。 “都看着我。”顾沉舟调整好心情,沉声说道。 众人抬起头,看向他们的师长。 顾沉舟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有一种近乎磐石的平静,和一种燃烧到极致的坚定。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顾沉舟缓缓说道,“在想援军为什么还没来,在想我们是不是被放弃了,在想弟兄们的血是不是白流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我告诉你们,没有!弟兄们的血,绝不会白流!他们守卫的,不只是永安这座城,更是整个湘北会战的胜负手!是第九战区十几万将士反攻的希望!” 他走到地图前:“你们觉得,藤田进为什么要发疯一样放火烧城?为什么连自己人的死活都不顾了?” 顾沉舟的目光如电,刺向众人:“因为他怕了!因为他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他第三师团、第六师团的鲜血,也快在这永安城下流干了!他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想在我们的援军到来之前,用最疯狂的方式,把我们彻底抹掉!” “这说明什么?”顾沉舟声音笃定,仿佛洞察了一切,“这说明,薛长官的反攻,已经起了作用!鬼子的侧后一定受到了巨大压力!藤田进和稻叶四郎,已经是穷途末路的困兽!”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气缓了缓,却更显沉重:“是,我们伤亡很大,非常大。很多好兄弟,永远留在了这里。我顾沉舟,心如刀绞。” “但是,”顾沉舟的声音再次拔高,“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荣誉第一师就没有垮!只要这面旗还在永安镇上空飘着,藤田进就别想前进一步!” “三天之约,不是薛长官给我们的限制,是我们给鬼子敲响的丧钟!今天,就是钟声敲响的时刻!” “传令所有还能联系上的部队!”顾沉舟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收缩到最后的核心阵地!利用每一处地窖,每一条还能通行的地下缝隙,每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 “我们的任务变了!不再是击退鬼子,而是像最顽固的钉子,像这熔炉里最后一块烧不化的炉渣,死死地钉在这里!钉住藤田进!钉住第三师团!” “用我们的命,换时间!换薛长官的合围部队,完成最后的一击!” “告诉每一个还活着的弟兄,” 顾沉舟的声音带着悲壮,也带着无尽的力量,“我们多坚持一分钟,鬼子的末日就近一分钟!我们在这里流的每一滴血,都会变成射向鬼子的子弹,砸向鬼子的炮弹!” “荣誉第一师,没有退路,只有死战!今日,我与诸君,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方志行第一个嘶吼出声,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流下。 “同生共死!” 周卫国和所有参谋、传令兵都站了起来,挺直了几乎要被疲惫和悲痛压垮的脊梁,齐声怒吼。 那吼声不大,却充满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命令带着最后的悲壮与希望,传递出去。 在燃烧的废墟下,在浓烟弥漫的屋顶,在黑暗缺氧的地道里,那些濒临绝境的士兵们,听到了师部的最后命令。 没有欢呼,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却又深入骨髓的坚定。 他们默默检查着所剩无几的武器弹药,将最后的手榴弹绑在身上,给重伤的战友喂下最后一口水,然后握紧枪,靠在自己选择的最后阵地上。 可能是一堵即将倒塌的断墙后,可能是一个炙热的地窖入口,可能是一处还能看到天空的屋顶缺口。 他们的眼神疲惫、空洞,却又异常明亮,那里面燃烧着最后的不屈火焰。 他们知道,援军或许会来,或许不会。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在这里,他们的弟兄死在这里,他们的血浸透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那么,这里就是他们的归宿,他们的战场,他们为这个国家、为身后百姓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地方。 第322章 终于等到你 …… 火。 到处都是火。 永安镇已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 曾经林立的房屋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在烈焰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倒塌,溅起漫天火星。 青石板路被烧得开裂,空气里的浓烟熏得人睁不开眼,眼泪刚流出来就被蒸干。 在这片燃烧的死亡之地,战斗却并未停止,反而以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惨烈的方式在进行。 枪声已经变得极其稀疏。 子弹,真的快打光了。 但厮杀声、怒吼声、金属碰撞声、肉体被撕裂的闷响,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刺耳。 在一处尚未完全被火焰吞没的十字路口废墟,十几个荣誉第一师的士兵被近百名日军围住。 他们背靠着一段烧得滚烫的断墙,身上军服破烂,满脸黑灰和血污,许多人身上还带着烧伤和溃烂的毒气伤口。 “弟兄们!没子弹了!上刺刀!”一个只剩独臂的排长用牙齿咬开刺刀卡榫,将雪亮的刀锋套上枪口,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但眼神亮得吓人。 “跟狗日的拼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士兵们纷纷挺起刺刀,或者捡起地上烧焦的木梁、断裂的枪托、甚至锋利的碎砖。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和决绝。 三天三夜的血火,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疲惫到了极致,反而激发出生命最后的光辉。 日军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嚎叫着围了上来。 下一刻,血肉碰撞。 没有复杂的战术,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有最直接、最野蛮的搏杀。 刺刀捅进肉体的噗嗤声,骨头断裂的咔嚓声,濒死的惨叫和愤怒的咆哮混杂在一起。 独臂排长用仅存的手挥舞着步枪,一个突刺捅穿了一名日军的喉咙,但随即被侧面刺来的两把刺刀同时扎入肋下。 他怒吼一声,不退反进,用身体死死抵住那两把刺刀,张口狠狠咬住了面前另一个鬼子的耳朵,生生撕扯下来! 另一个年轻的士兵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抡起滚烫的枪托砸碎了一个日军的脑袋,自己也被身后的刺刀穿透了胸膛。 他倒下时,拉响了腰间最后一颗手榴弹的引信,滚入了日军人群…… 这样的场景,在永安镇各个尚未完全被火焰隔绝的角落同时上演。 在一处半塌的地窖入口,几个浑身烧伤的守军士兵用最后的力气,死死抵住试图冲进来的日军。他 们没有武器,就用牙齿咬,用手指抠,用头撞。 直到火焰从上方蔓延下来,将地窖口彻底吞没,里面传出的最后声音,是混杂着日语咒骂的中文怒吼:“小鬼子!老子在下面等你!” 在一处相对开阔、但四周都是火墙的废墟空地上,几十名伤痕累累的守军士兵与同样疲惫不堪的日军绞杀在一起。 许多人已经失去了武器,就用拳头砸,用脚踢,用牙齿撕咬,如同最原始的野兽。 一个眼睛被毒气灼瞎的士兵,循着声音抱住一个日军,一起滚进了旁边燃烧的房屋废墟…… 他们忘却了生死,忘却了疼痛,忘却了时间。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多杀一个!再多杀一个!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流干最后一滴血,也要让脚下的这片土地,成为侵略者永恒的噩梦! …… 祠堂地下指挥部。 这里的热度已经高到难以忍受,空气稀薄得让人头晕目眩。 仅存的几盏油灯忽明忽灭,映照着顾沉舟如同石雕般的身影。 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倾听,倾听外面那越来越微弱、却始终不曾断绝的厮杀声。 每一声濒死的呐喊,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方志行靠在墙边,剧烈地咳嗽着,他的肺部在之前的毒气和浓烟中受损严重。 周卫国手臂缠着渗血的绷带,眼神死死盯着那部早已沉寂的电话机,仿佛期待着它下一秒就会响起。 绝望,如同外面无孔不入的火焰和浓烟,已经渗透到了这最后的堡垒。 弹药早已告罄。 人员伤亡殆尽。 烈火封堵了几乎所有的出口和通道。 三天之约的最后一刻,似乎真的要随着永安镇的灰烬,一起飘散了。 难道……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 顾沉舟缓缓闭上了眼睛。 无数张面孔在他脑海中闪过,那些年轻、鲜活、曾经对他露出信任笑容的面孔,如今大多已归于沉寂。 巨大的悲怆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击垮。 他辜负了他们吗? 不。 他们战斗到了最后一刻,无愧于军人的荣誉,无愧于这片土地。 只是……不甘心啊。 不甘心没能看到胜利的曙光,不甘心没能亲眼看到鬼子溃败…… 就在这绝望的深渊即将吞噬最后一丝意识的时候。 一种声音,穿透了地面厚厚的焦土和废墟的阻隔,隐隐约约,却又无比真切地传了下来。 不是爆炸,不是燃烧,也不是厮杀。 那是一种连绵不绝的轰鸣。 从东方,从北方,从多个方向同时传来。 其中夹杂着如同暴风骤雨般的枪炮齐射声。 那声音是如此陌生,却又如此熟悉。 是更大规模、更成建制的炮兵群在怒吼。 是无数挺轻重机枪在咆哮!是成千上万人冲锋时的呐喊! 地下指挥所里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咳嗽都停止了。 他们侧耳倾听,怀疑是自己的幻觉,是过度疲惫和缺氧导致的耳鸣。 但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 甚至能分辨出其中某种独特的、不同于日军火炮的尖啸。 顾沉舟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睛骤然爆射出难以置信的、狂喜的光芒。 他一个箭步冲到那部沉寂的电话机旁,双手死死抓住它,仿佛要从中汲取力量,又仿佛害怕这只是个易碎的梦。 周卫国也跳了起来,不顾手臂的伤痛,扑到观察孔的位置。 那里早已被塌落的砖石堵死,但他还是拼命向外张望,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师座……这声音……这是……”方志行挣扎着站起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顾沉舟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那部可能根本没有接通线路的电话话筒,嘶声吼道:“外面!听外面的声音!” 几乎就在他吼出声的同时。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爆炸都要震撼的巨响,仿佛直接在头顶炸开。 整个地下指挥所剧烈摇晃,顶棚簌簌落下大片的泥土和碎石。 这不是日军那种凌乱的炮击,而是一次极其精准、威力巨大的齐射。 目标,显然是镇外日军的炮兵阵地或集结地。 紧接着,更加密集、更加狂暴的枪炮声如同海啸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其中清晰可辨的,是那种只有大规模步兵冲锋时才有的、潮水般的呐喊。 “杀啊——!!!” “冲啊——!!!” 那是中文!是中国军人的怒吼! 不是幻觉! 援军! 薛长官的援军,到了! 在荣誉第一师流尽最后一滴血,即将与永安镇共同化为灰烬的最后一刻。 在藤田进第三师团也精疲力竭、深陷火海泥潭的致命时刻。 第九战区的大军,如同神兵天降,终于完成了最后的合围,向着被牢牢吸引在永安城下的日军,发起了雷霆万钧的总攻。 顾沉舟握着话筒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滚烫的液体,无法控制地从他干涸的眼眶中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灰土,冲刷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那不是软弱,那是岩浆般灼热的情感,是绝处逢生的巨大冲击,是看到牺牲终有价值、袍泽之血未曾白流的悲喜交加。 “援军……援军到了!” 周卫国转过身,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也泪流满面,嘶声大吼,“是咱们的人!咱们的人打回来了!” “啊——!!!” 方志行发出一声不知是哭是笑的嚎叫,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墙上,“狗日的小鬼子!你们的末日到了!” 地下指挥所里,所有还活着的人,全都陷入了癫狂般的激动之中。 他们互相拥抱,捶打,流泪,用尽一切方式宣泄着三天三夜积累的压抑、悲痛和此刻喷薄而出的希望! 顾沉舟缓缓放下话筒,抹去脸上的泪水。 他走到那堵被象征火焰的赤红覆盖的地图前,伸出颤抖的手指,沿着外围,缓缓画了一个巨大的、完整的圆圈。 然后,顾沉舟转过身,看向指挥部里每一个激动不已的部下,如释重负: “传令……所有还能听到命令的弟兄……” “我们的任务……完成了。” “现在……轮到我们……看小鬼子怎么死了!” 言罢,顾沉舟一把扯下肩上焦黑的军装外套,露出伤痕累累的衬衣。 他踢开脚边空弹箱,俯身抓起一挺满是烟尘的冲锋枪,枪栓哗啦一响。 “还能动的,” 顾沉舟目光扫过周卫国、方志行,扫过每一个残存的士兵,“都操家伙。” “跟老子杀出去——” “接应咱们的弟兄!” “最后一程,送鬼子下地狱!” 周卫国狂笑一声,捡起地上卷刃的大刀。方志行咳着血,拖过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 众人再无言语,只剩粗重的喘息与武器握紧的摩擦声。 残存的血性在绝境逢生的刺激下,沸腾到顶点。 顾沉舟一脚踹开地窖半塌的木门。 炽风裹着火星与血腥味扑面而来,他眯着眼,第一个冲入火海之间。 身后,残兵如决堤之洪,嘶吼着涌出地穴,扑向那片燃烧的、厮杀的、即将迎来终结的战场。 第323章 人民会记住你们的 …… 轰鸣声从四面八方合拢。 第九战区左翼最先完成回师穿插的部队,第15集团军麾下精锐第79军,共计三万余人,在军长夏楚中中将的亲自督率下,如同出闸猛虎,以排山倒海之势,对深陷永安镇及平安坡地区的日军第三、第六师团残部,发起了致命的总攻。 憋足了劲的生力军,养精蓄锐多日,此刻将积蓄的力量全部倾泻而出。 密集的炮火覆盖了日军残存的炮兵阵地、集结地和撤退通道。 数以万计的步兵喊着震天的杀声,从多个方向猛扑而来。 面对内外夹击、士气早已濒临崩溃的日军,这场总攻更像是一场摧枯拉朽的围剿。 藤田进和稻叶四郎在最后的指挥所里,听着外面震耳欲聋、完全不同于之前战斗规模的炮火和喊杀声,脸色惨白如纸。 他们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八嘎……薛岳……他真的做到了……”稻叶四郎颓然坐倒,手中的军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连 日血战,第六师团伤亡超过六成,早已是强弩之末。 藤田进比他更冷静一些,但眼中也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他望着地图上那代表着永安镇、如今已是一片赤红的区域,又看了看代表己方被数个巨大红色箭头包围的态势,知道大势已去。 继续顽抗,只有全军覆没。 “命令……” 藤田进的声音干涩无比,“所有部队,立即脱离接触,向西北方向……突围!” “不惜一切代价……突围出去!” 这是痛苦的抉择,也是唯一可能保存些许骨血的生路。 至于那些已经陷入永安镇火海、无法联络的部队,只能被抛弃了。 日军残存的战斗意志,在求生本能和绝对劣势的压迫下,终于彻底崩溃。 各部不顾建制,如同没头苍蝇般,向着炮火相对薄弱的西北方向仓皇逃窜。 79军的将士们则士气如虹,衔尾猛追,痛打落水狗。 79军军长夏楚中站在临时搭建的前沿指挥所高处,举着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战场全局。 看到日军溃败,他并没有太多喜悦,因为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命令追击部队,不要过于冒进,保持队形,稳步推进,务必扩大战果,但也要提防狗急跳墙。” 夏楚中对身边的参谋长下令,“另外,传令预备队和军部直属部队,立刻向永安镇核心区域推进!”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找到荣誉第一师残部,找到顾沉舟师长!上峰严令,务必确保顾师长的安全!活要见人,死……也要把遗体带回去!” “是!”参谋长肃然领命。 他知道顾沉舟这个名字如今的分量。 连续多日血战,以一个师硬撼日军两个精锐师团,打到全军几乎覆没也死战不退,这份战功和惨烈,早已通过电波传遍了全国,甚至引起了国际关注。 顾沉舟和荣誉第一师,已经成了华夏军民抗战不屈的精神象征之一。 他若战死在此,对士气的打击将是无法估量的。 夏楚中安排好追击事宜后,亲自带着一个警卫营,向着那片仍在冒烟、如同巨大坟场般的永安镇废墟核心赶去。 越靠近镇子,眼前的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曾经房屋林立的古镇,如今只剩下一片望不到边的焦黑和残破。 几乎没有一栋超过一人高的完整建筑。 满目皆是扭曲的梁柱、坍塌的墙垣、融化的瓦砾。地面铺着厚厚的灰烬和未燃尽的炭木,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热气透过鞋底传来。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极致的焦臭、血腥和化学品混合的刺鼻气味,令人几欲作呕。 而在这片炼狱般的废墟中,最让人心惊肉跳的,是那无处不在的尸体。 太多了,层层叠叠,几乎铺满了每一寸可以下脚的空地。 中国士兵和日本士兵的尸体以各种惨烈的方式交织在一起,许多已经被烧得蜷缩碳化,难以分辨。 残破的枪支、炸弯的刺刀、焦糊的军服碎片、散落的钢盔……诉说着最后时刻的搏杀是何等残酷。 一些废墟缝隙和地窖入口,还隐约传来微弱的呻吟和呼救声,那是尚未死去的伤员。 夏楚中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此刻也感到一阵阵心悸和动容。 他经历过不少恶战,但像眼前这样,将一个城镇彻底打烂、双方将士尸体堆积如山的景象,也极为罕见。 可以想象,过去三天三夜,在这片废墟之下,荣誉第一师的将士们,经历了怎样地狱般的血战。 “快!分散寻找!注意脚下,小心未爆弹和塌方!发现活着的弟兄,立刻抢救!” 夏楚中大声下令,声音在寂静的废墟上格外清晰。他 心中越发沉重,在这样惨烈的环境中,顾沉舟和荣誉第一师残部,还能有多少幸存? 警卫营的士兵们迅速散开,在废墟中艰难地搜寻、呼喊。 夏楚中自己也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镇子中心,那面依稀还能看到一点轮廓的残破旗帜方向走去。 终于,在靠近原来祠堂区域的一片相对开阔的焦土上,他看到了人影。 大约几十个身影,衣衫褴褛,浑身焦黑,许多人身上带着触目惊心的烧伤和伤口。 他们沉默着,动作缓慢而机械,有的在徒手挖掘着瓦砾,试图拖出被埋的同伴遗体;有的小心翼翼地将一具相对完整的遗体摆放到一旁相对平整的地方;有的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人群中央,一个同样满身污秽、军装几乎看不出颜色、脸上带着深深疲惫和悲怆的身影,正弯着腰,试图将一面从废墟中找出的、烧掉了一半的荣誉第一师军旗,挂在一根斜插着的焦黑木梁上。 那是顾沉舟! 他还活着! 夏楚中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容,快步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声惊动了那些忙碌或呆坐的荣誉第一师残兵。 他们抬起头,看向这位陌生的、军容相对整齐的将军,眼神中先是警惕,随即看到其身后的部队和旗帜,又透出一丝茫然和隐约的亮光。 顾沉舟也听到了动静,他缓缓转过身。 当看到夏楚中肩上的中将领章和他身后那面清晰的79军军旗时,顾沉舟那双布满血丝、几乎被硝烟熏得看不清瞳孔的眼睛,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旁边一个独眼的士兵连忙扶住他。 夏楚中快步走到近前,目光扫过顾沉舟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和灼痕,又看了看周围这片地狱景象和那寥寥几十个幸存者,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敬佩和酸楚。 他立正,向顾沉舟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而诚挚:“第79军军长夏楚中,奉命来援!顾师长,你们……辛苦了!” 顾沉舟在士兵的搀扶下,挺直了脊梁,缓缓抬起颤抖的手,回了一个军礼。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但依旧标准。 放下手,顾沉舟看着夏楚中,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发出了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夏军长……多谢……及时赶到。” 他的目光越过夏楚中,看向远处仍在传来零星枪炮声的追击战场,又缓缓收回,落在眼前这片埋葬了他绝大多数弟兄的焦土上,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沉痛:“不然……我荣誉第一师……怕是真的要……全军覆没在这了。” 这句话,像一把沉重的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些幸存下来的荣誉第一师士兵,不少人都低下了头,肩膀微微耸动。 夏楚中上前一步,用力握住顾沉舟那布满伤痕和灼痕的手,感受到那手中传来的微凉和颤抖,他郑重地说道: “顾师长言重了!是你们,是荣誉第一师全体将士,在这里死死拖住了日军两个师团主力整整三天三夜!用鲜血和生命,为战区主力合围创造了决定性的条件!此战若胜,你们当居首功!夏某和79军全体将士,对贵师将士的英勇和牺牲,佩服之至!” 夏楚中环顾四周,声音提高,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到:“弟兄们!你们是英雄!是全国军民的楷模!你们流的血,绝不会白流!薛长官和全国同胞,都会记住你们!” 第324章 余烬与新生 …… 顾沉舟的手很冷,指尖甚至在微微颤抖,但被夏楚中温暖有力的大手握住时,那股支撑着他走过三天炼狱的刚硬,似乎也随着援军的到来而松懈了一丝,透出难以掩饰的虚弱。 他听着夏楚中真挚而充满敬意的话语,目光却有些涣散地扫过周围这片承载了太多生命与毁灭的焦土。 首功?楷模?这些字眼此刻听来,如此遥远而沉重。 他脑海中闪过的,是那些永远留在这里的面孔,是最后时刻地窖里浑浊的空气和屋顶上滚烫的瓦片。 “夏军长,”顾沉舟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努力清晰一些,“我师伤亡……具体情况,还需详细统计。但……建制已残,恐难再战。”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不远处几个正在被79军医护兵紧急包扎的伤员,眼中痛色更深:“当务之急,是救治伤员,收敛……收敛阵亡将士的遗体。” “顾师长放心!” 夏楚中立刻道,“我部已携带医疗队和大量药品,后续工兵和民夫也在赶来途中。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收殓英烈遗骸,是我部当前首要任务!” 夏楚中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沉默而疲惫的荣誉第一师幸存者,提高声音:“79军的弟兄们听着!全力协助荣誉第一师的兄弟们!医护兵,优先救治所有伤员!其他人,帮助寻找幸存者和……烈士遗体!动作要快,要仔细!” 命令迅速传达。更多79军的士兵和医护人员涌入这片废墟,开始有条不紊地展开工作。 担架队穿梭其间,小心地将一个个还有气息的伤员抬起;工兵们开始清理相对安全的区域,搭建临时救护所;更多的士兵则怀着肃穆的心情,开始辨认、整理一具具遗体。 顾沉舟在夏楚中和警卫员的陪同下,缓缓走向临时设立的指挥和救护区域。每走一步,都仿佛踏在烧红的炭火上,不只是因为疲惫和伤痛,更因为脚下这片土地浸透的血。 路上,他们遇到了被从一处半塌地窖救出来的方志行和周卫国。 两人都受了不轻的伤,方志行肺部受损严重,被搀扶着,几乎无法说话,只是看到顾沉舟时,用力点了点头,眼中泪光闪烁。周卫国手臂骨折,脸上也有烧伤,但精神尚可。 “老方,老周……”顾沉舟停下脚步,看着两位生死与共的副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活着就好。” 很快,一个面容黝黑、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军官在一群参谋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肩章上赫然是三颗金星,竟然是一位上将! 来人正是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 薛岳竟然亲自从后方长沙指挥部赶到了这里! 只是为了顾沉舟和荣誉第一师! 夏楚中和周围所有军官士兵立刻肃立敬礼:“薛长官!” 薛岳抬手回礼,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在了被搀扶着的顾沉舟身上。 看着顾沉舟那身几乎成了破布条的军装、满身的伤痕、疲惫不堪却依旧挺直的身影,这位以刚毅著称的“老虎仔”司令,眼中也闪过一丝动容。 薛岳快步走到顾沉舟面前,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问道:“顾师长,伤得重不重?” “回长官,卑职……都是皮外伤,无碍。”顾沉舟想要立正,却被薛岳伸手按住。 “不必多礼。” 薛岳的目光扫过顾沉舟身上的灼痕和伤口,又看向他身后那几十个几乎人人带伤的幸存官兵,以及更远处那片尸山血海的废墟,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沉痛而庄重: “顾师长,荣誉第一师的全体将士们,你们……受苦了!也……立功了!立了大功!” 他顿了顿,声音铿锵有力,传遍四周:“我薛岳,代表第九战区长官部,代表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也代表我个人,向你们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最诚挚的感谢!” “没有你们在永安的浴血死守,就没有今日湘北反攻的大好局面!你们以区区一师之力,硬撼日寇两个精锐师团,将其牢牢钉死在浏阳河至永安一线,为我战区主力调动、完成合围,争取了最宝贵的三天时间!这三天,是用你们全师将士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 薛岳走到一面被临时竖起、烧焦了一半的荣誉第一师军旗前,凝视片刻,转过身,对着所有能听到他声音的人大声说道:“此战,荣誉第一师,居功至伟!我已向军委会为全师将士请功!尤其是顾沉舟师长,临危受命,指挥若定,以寡敌众,坚韧不拔,实为我军楷模!” 他看向顾沉舟,语气转为深沉:“顾师长,你们的牺牲,全国同胞都看到了,也绝不会忘记。阵亡将士,必当从优抚恤,彪炳史册!幸存的将士,也必将得到最好的救治和安置。” 顾沉舟眼眶再次发热,他低下头,声音哽咽:“谢长官……卑职……代全师弟兄……谢长官!” “不必谢我,”薛岳摇头,目光如炬,“是你们,用行动诠释了‘军人’二字的真谛。接下来,你们好好养伤。荣誉第一师的番号,绝不会撤销!我向你保证,战区会优先为你们补充兵员、装备,重建荣誉第一师!我要让这支英雄的部队,重新站起来,成为插向日军心脏的又一柄利剑!” 重建! 这个词,让周围残存的荣誉第一师官兵们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芒。他们的部队,他们的旗帜,还能继续飘扬下去! 这时,一名79军的参谋快步过来,向薛岳和夏楚中敬礼后报告:“报告长官!追击部队战报!日军第三、第六师团残部向西北方向溃退,我军正沿途追击,已扩大战果。另,平安坡方向我军也已与守军汇合,杨才干副师长及所部正在下山。” 薛岳点点头:“命令各部,稳扎稳打,务必扩大战果,尽可能歼灭敌有生力量!同时,注意接收和安置平安坡撤下来的部队。” 他转向顾沉舟:“顾师长,先好好休息。后续事宜,夏军长会协助你处理。待你伤势稍缓,我们再详谈。” “是,谢长官关怀。”顾沉舟应道。 薛岳又对夏楚中交代了几句,便带着参谋团离开,他需要去统筹全局,扩大战果。 夏楚中亲自安排,将顾沉舟、方志行、周卫国等重伤员和幸存的主要军官,安置到了刚刚在相对安全的镇外搭建起来的野战医院。最好的药品,最好的军医,都被优先调集过来。 躺在简易的行军床上,身上伤口被仔细清洗、上药、包扎,顾沉舟紧绷了三天三夜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极致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但他却久久无法入睡。 一闭上眼睛,就是燃烧的街道,是毒烟弥漫的巷口,是弟兄们挺着刺刀冲锋的背影,是地窖里那双渴望生存的眼睛…… 外面,天色渐晚。 野战医院里灯火通明,医护人员忙碌穿梭。远处,追击的炮声和枪声已渐渐稀疏,但零星的交火和爆炸仍偶尔传来。 更远处,是沉默燃烧的永安镇废墟,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如同一个巨大的、尚未冷却的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帐篷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激动的声音:“师座!师座!” 是田家义!他还活着!顾沉舟精神一振。 田家义掀开帘子走了进来,他的一条腿受了伤,拄着拐杖,脸上同样满是疲惫,但眼睛很亮。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侦察营的骨干,人人带伤,却都挺着胸膛。 “师座!您没事太好了!”田家义看到顾沉舟,声音有些哽咽,“我们营……就剩这些了……” 他指了指身后,一共不到二十人。 顾沉舟看着这些九死一生的老部下,心中五味杂陈,用力点了点头:“好,好,回来就好。” 不久后,杨才干也在人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他比顾沉舟好不了多少,脸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身上缠满了绷带。 “师座!”杨才干看到顾沉舟,咧嘴想笑,却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他娘的,差点就交代在平安坡了!不过值了!稻叶四郎那老鬼子,也没讨到好!” 两位老战友劫后重逢,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一切尽在不言中。 陆陆续续,又有一些被打散或躲藏起来的荣誉第一师官兵被找到,送了回来。人数很少,加起来也不过一两千人,且个个带伤。 看着这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顾沉舟心中既感伤又有一丝慰藉。种子还在,希望就在。 夜深了。 顾沉舟依旧无法入睡。他披上军大衣,拒绝了警卫员的搀扶,拄着一根木棍,缓缓走到了野战医院外的一处小山坡上。 从这里,可以望见整个永安镇地区。 大火已经小了许多,但仍有多处冒着浓烟。 79军的士兵们打着火把,还在废墟间仔细搜寻。更远的地方,是连绵的军营和仍在行进中的部队,那是正在扩大战果的追击兵团和后续跟进的友军。 三天前,这里还是一个完整的城镇。 三天后,这里只剩下一片焦土和数万具尸体。 但也是在这里,日军两个精锐师团的进攻锋芒被彻底挫败,一场大规模围歼战拉开了序幕。 寒风凛冽,吹动着顾沉舟额前散乱的头发。他紧了紧军大衣,目光沉静地望向东方。 黑夜即将过去,天边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新的太阳,很快就会升起。 照耀着这片被血与火洗礼过的土地,也照耀着这支从灰烬中重生的军队,和他们未竟的道路。 远处,那面被重新竖起、在晨风中猎猎飘扬的荣誉第一师战旗,虽然残破,却无比醒目。 第325章 雪花飘落之处,新芽待发 …… 半个月的光阴,在湘北初冬凛冽的空气中,仿佛被硝烟和血腥延缓了流速,又好似被战后百废待兴的匆忙催促着,矛盾地流淌过去。 顾沉舟身上的伤口大多已收口结痂,最深的那道在左肋,是被弹片刮开又经火焰灼烧过的,愈合得很慢,动作稍大仍会隐隐作痛。 但他已经不再需要人搀扶,可以自己拄着拐杖慢慢行走,处理一些紧急军务了。 第一次长沙会战的大局,已然尘埃落定。 日军第11军司令官冈村宁次见攻略长沙受阻,两翼迂回兵团,赣北第106、101师团,鄂南第33师团均被中国军队顽强阻击,不得寸进,而突入湘北的第三、第六师团等部又在永安、捞刀河一线遭遇惨重损失,后路亦有被薛岳指挥的第九战区主力合围的危险,不得不于数日前下令全线撤退。 被拖在永安城下、早已精疲力竭、伤亡惨重的日军第三、第六师团残部,接到撤退命令后,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脱离了接触,在追击部队的追击下,仓皇北撤至新墙河以北。 曾经不可一世的“钢军”第六师团和善战的第三师团,此番南下,非但未能实现攻占长沙的战略目标,反而损兵折将,元气大伤,其骄横气焰遭受了开战以来罕见的沉重打击。 薛岳指挥的第九战区各部趁势收复失地,稳住了湘北战线。 全国舆论为之振奋,“天炉战法”与“永安血战”之名,通过电波和报纸,传遍大江南北,极大地鼓舞了抗战军民的士气。 而其中,作为“炉胆”、承受了最猛烈灼烧的荣誉第一师,更是被推到了聚光灯下,声名再次大振,成为家喻户晓的英雄部队,如今在全国,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只是,这英雄的称号,这成名的代价,是用难以想象的鲜血和牺牲换来的。 这天下午,冬日的阳光有气无力地照在临时设在长沙郊外一处农庄的荣誉第一师新驻地。 这里远离了前线刺鼻的硝烟味,空气中弥漫着乡村特有的草木灰和炊烟气息,间或夹杂着伤兵营传来的淡淡药水味。 顾沉舟的临时师部设在一间相对宽敞的堂屋里。他坐在一张旧方桌前,面前摊开着几份刚刚送来的统计名册和报告。 方志行的伤主要在肺部,还需要静养,此刻不在。周卫国手臂打着石膏,坐在一旁。原副参谋长已在永安牺牲,新补充过来的代理副参谋长程义和几个参谋官肃立着,气氛有些凝重。 “念吧。”顾沉舟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程义拿起最上面一份名册,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师座,经过半月来的收拢、清查、甄别,我师现有人员,已基本统计完毕。”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忍,但还是继续念了下去:“全师……现有总员额,五千零三十七人。” 五千零三十七人。 闻言,顾沉舟心狠狠的一颤。他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茶杯里的水泛起细微的涟漪。 曾经,荣誉第一师离开重庆时,是齐装满员、兵强马壮的两万五千虎贲。 如今却只剩下五千人,刚刚够个零头! “其中,”程义的声音低沉下去,“隶属师部、各旅团部直属之医护、工兵、通讯、辎重、炊事等后勤辅助兵员,共计一千二百六十八人。” 也就是说,真正的战斗兵员,只剩下三千七百六十九人。 “而且,这三千七百余战斗兵员中,”程义补充道,语气更加艰涩,“经军医处核实,身上带伤者,三千五百一十二人。其中重伤,需较长时间治疗恢复,短期内无法归队的有四百余人,余者多为轻伤,正在康复中。” 几乎是人人带伤,何其惨烈。 顾沉舟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那支从重庆出发时,军容鼎盛、旌旗猎猎的两万五千精锐,与眼前这份冰冷的统计名册,形成了残酷到令人窒息的对比。 从榔梨,到浏阳河,再到永安……十几天的血战,荣誉第一师像一块被投入熔炉的顽铁,承受着日军两个甲种师团反复的锻打、焚烧、淬炼。 即便这第3师团和第6师团在经历了新墙河和汩罗江两道防线的血战之后不是全盛时期的实力,但是也强的十分可怕。 恐怕只有军级别的五万人以上的兵力,而且必须是精锐军团,才能在正面与之有一战之力。 开战之前,虽然顾沉舟信誓旦旦接下了这个任务,但几乎没有人相信荣誉第一师在他的带领下居然真的做到了,成功的正面硬撼两个甲种师团,为第九战区友军部队的机动赢得了时间。 对于这样的战绩,顾沉舟心底是自豪的,因为这是他的兵打出来的。 但他打心底里不想要这个战绩,因为这是他的兵用命换来的。 荣誉第一师的将士,他们用血肉之躯,一寸一寸地阻滞着敌人的铁蹄,一天一天地消耗着敌人的锐气。 顾沉舟记得榔梨阻击战初接敌时的紧张与惨烈,记得老鸦滩6团新兵们稚嫩而决绝的脸,记得浏阳河畔一团在空袭下化为焦土的阵地和士兵们破碎的躯体,记得永安镇内每条巷子、每栋房屋里爆发出的呐喊与嘶吼,记得毒烟中模糊的视线和燃烧的瓦片,记得地窖里浑浊的空气和最后时刻屋顶上那面猎猎作响的残旗…… 一幕幕,一幅幅,都浸透了鲜血。 近两万个鲜活的生命,近两万个家庭的好儿郎,就这么永远留在了湘北的土地上。他们中有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兵骨干,有满腔热血的学生兵,有沉默坚忍的农家子弟…… 这是荣誉第一师自组建以来,从未有过的惨重损失!几乎打光了他呕心沥血攒下的所有底子! 痛。 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密密麻麻,让人几乎无法呼吸。那种痛,不仅仅是主官对麾下将士伤亡的责任之痛,更有一种如同失去手足至亲般的剜心之痛。 顾沉舟放在桌下的左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肉体上的疼痛,来对抗内心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恸浪潮。 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窗外风吹过光秃秃树枝的呜咽。周卫国别过脸去,用力眨了眨发红的眼睛。几个年轻参谋也低下了头。 良久,顾沉舟才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血丝似乎比半月前更多了些,但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痛苦,已经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硬的东西所覆盖。 “阵亡将士的名录和遗物,整理得如何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但细细听去,能察觉到一丝极力压抑的沙哑。 “回师座,阵亡将士名录已初步整理完毕,正在加紧核实、补充。部分能找到的遗物,也已登记造册,妥善保管。只是……” 程义声音艰涩,“战况太过惨烈,许多弟兄……尸骨无存,或与敌混杂,难以分辨,遗物也多毁于战火……” “尽力而为。”顾沉舟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每一个能核实的名字,都要记下来。每一件能找到的遗物,都要保管好。他们都是我荣誉第一师的英雄,不能让他们死了,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是!卑职明白!” “伤员救治情况呢?” “重伤员已全部转入后方条件更好的医院,轻伤员在师属野战医院和驻地休养,药品补给方面,战区优先供应,目前还算充足。” “装备损失情况?” “损失极为严重。轻重武器损耗超过七成,火炮几乎损失殆尽,车辆、骡马、被服装具等亦损失巨大。战区已承诺优先补充,但所需数量和型号,还需时日筹措。” 顾沉舟一条条询问,一条条听取汇报,冷静得近乎冷酷。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他偶尔微微颤抖的眼角,或是指关节过度用力而泛白的拳头,窥见其内心是何等的惊涛骇浪。 问完基本情况,他沉默了许久,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在寒风中瑟缩的老树上。 “薛长官前日召见我,” 顾沉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屋里所有人说,“他跟我说,此战,我师厥功至伟,但伤亡……也确实太大了。他问我,后不后悔接下‘炉胆’的任务。”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极淡、极苦的弧度:“我说,不后悔。若是重来一次,我还是会接。只是……没想到,代价会如此之重。” “近两万条命啊……”他低低叹息一声,那叹息仿佛带着整个冬天的寒意。 “师座……”周卫国忍不住开口,声音哽咽,“弟兄们……死得值!咱们守住了永安,拖垮了鬼子两个师团,为战区反攻赢得了时间!他们的血,没有白流!” “我知道。” 顾沉舟转过头,看向周卫国,也看向屋里其他人,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或带着伤疤的脸,“他们的血,没有白流。湘北保住了,长沙保住了,鬼子的嚣张气焰被打下去了。这些,我都知道。” 他的语气渐渐坚定起来,那股支撑他走过炼狱的刚硬,又重新回到了声音里:“正因为知道,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才更不能垮!荣誉第一师的魂,没有散!只要还有一个老兵在,这面旗,就不能倒!” 顾沉舟站起身,虽然肋下的伤让他动作有些滞涩,但腰杆挺得笔直。 “传令下去:从即日起,全师进入休整重建期!” “优先保障伤员康复,务必让他们得到最好的治疗和照顾!” “同时,”顾沉舟振作起来,“阵亡将士的抚恤、名录整理、英烈祠修建事宜,要立刻提上日程!这是我顾沉舟,对我们死去弟兄,必须做的交代!” “是!”所有人齐声应道,声音里重新充满了力量。 顾沉舟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开始飘起零星雪花的灰蒙蒙天空,和远处正在操练的、明显稀疏了许多的部队身影。 烬余犹热,薪火待传。 近两万英灵在看着,全国同胞在看着。 荣誉第一师的路,还很长。 而他,顾沉舟,必将带领着这些从血火中幸存下来的种子,在这条充满荆棘与牺牲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直到将侵略者彻底赶出这片土地的那一天。 雪花静静地落在窗棂上,很快便消融不见,仿佛那些逝去的生命,融入大地,滋养着新的希望。 第326章 死,也死在一起 …… 荣誉第一师新驻地所在的农庄,这几日气氛有些不同。除了伤兵康复的沉闷与补充新兵训练的喧嚣,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什么。 顾沉舟正在师部处理战后诸事,肋下的旧伤隐隐作痛,牵动着半月前那场血战的记忆。 他蹙眉低头,刚伸手去按伤处,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带着明显兴奋的脚步声。 “师座!师座!” 门帘被刷地掀开,警卫员几乎是冲了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压不住的笑意,“来了!小豆子和荣院长,他们来了,就在外头!” 顾沉舟猛地抬起头,手中的铅笔“啪嗒”一声落在摊开的地图上。 “谁?”他一时竟有些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小豆子!还有荣念晴院长!”警卫员的声音亮堂堂的,“他们从山城过来,刚到!荣院长说,是来看您的!” 刚刚好,小豆子和荣念晴此时也走了进来。 看到这两人,顾沉舟愣住了,手中的铅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小豆子?念晴?”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你们……你们怎么来了?不是让你们好好留在山城吗?!” 此番长沙会战前,顾沉舟特意设法将两人安顿在了相对安稳的大后方山城,就是不想让他们再跟着自己颠沛流离,冒生命危险。 小豆子挺了挺单薄的胸膛,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但声音里的兴奋和少年气还是掩饰不住:“师座!我和荣姐姐来看您了!还有,我们归队了!” “归队?”顾沉舟眉头皱得更紧,“胡闹!这里是前线,是战场!你一个半大孩子,归什么队?我不是让你在山城好好待着,有机会去念书吗?” “我才不是胡闹!”小豆子梗着脖子,脸上因为激动更红了。 他手忙脚乱地解下背上的蓝布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保存完好的报纸。 小豆子抽出一份,指着上面醒目的黑色大字标题,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师座您看!《忠勇撼山河,铁血铸丰碑——记我第九战区荣誉第一师永安血战歼敌两万!》” 他又飞快地翻出几张,“还有这个!《‘天炉’胆魄,永垂青史——顾沉舟师长率部阻敌壮举纪实!》《血肉长城,湘北柱石!》……” 他一张张指着,语速飞快:“山城的报纸,连登了十几天!茶馆里、码头上、学校里,所有人都在讲!讲咱们荣誉第一师怎么在榔梨顶住鬼子,怎么在浏阳河用火攻烧得鬼子哭爹喊娘,怎么在永安镇……在永安镇跟鬼子两个师团死磕了三天三夜,打到全镇烧光都不退!” 小豆子的眼睛亮得吓人,声音也拔高了:“报纸上说,咱们师歼灭了至少两万鬼子!拖住了鬼子南下长沙的主力!是这次打赢会战的头号功臣!说您……说您是‘抗战以来最杰出的战术家之一’,是‘民族脊梁’!”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着顾沉舟,少年人的崇拜、激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混合在一起:“师座,仗打成这样,报纸上说得再漂亮,我也知道……咱们师,肯定……肯定伤亡惨重,打得苦极了!对不对?” 顾沉舟看着小豆子手中那些渲染着辉煌战绩、却无法描述背后万分之一的残酷与牺牲的报纸,看着少年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理解,一时语塞。 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那些血与火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我小豆子,虽然不是正式列兵,可我一直觉着,我就是咱们荣誉第一师的人!从淞沪跟着您和部队起,我就是!” 小豆子攥紧了拳头,“现在咱们师打了大胜仗,可也伤了元气,正需要人的时候!我这时候回来,给咱们师壮壮声势,添个人头,不行吗?我……我能跑腿,能送信,能照顾伤员!我不怕!” 顾沉舟看着小豆子倔强而认真的脸,看着他身上那件不知从哪个老兵那里淘换来的、空空荡荡的旧军装,心中五味杂陈。 这孩子,是真的把这里当家了,把荣誉第一师当作他的归宿了。 他想呵斥,想把他赶回安全的后方去,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有些东西,比如归属,比如认同,比如那份深植于血脉中的“魂”,是没有办法轻易否定和割舍的。 小豆子身上,确实已经有了荣誉第一师的烙印。 顾沉舟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转向一直静静站在门口、目光从未离开过他的荣念晴。 她的眼神比小豆子复杂得多,那里有长途奔波的疲惫,有看到他脸上伤疤时瞬间涌上的心疼,有对他如此拼命、如此不惜代价的隐隐埋怨,还有更多更深沉、更复杂的情愫。 “那你呢?念晴。”顾沉舟的声音柔和了些,“这里太危险,你不该来。” 荣念晴慢慢走上前,脚步很轻。她没有回答顾沉舟的问题,而是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他眼角那道狰狞的伤疤。 她的动作那么小心,仿佛怕碰疼了他,又仿佛想用自己的温度抚平那战争的印记。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 “我来看看我的未婚夫。” 荣念晴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柔软,却又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报纸上说,他是杀日寇的大英雄,是民族脊梁,是长沙的救星。” 她的目光深深看进顾沉舟的眼睛里,那里面有关切,有心痛,也有一丝倔强的光芒:“你知道他在哪里吗?他把自己和成千上万的弟兄,都变成了报纸上的铅字和英雄。” 顾沉舟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她接下来的话堵住了。 荣念晴微微吸了口气,似乎想笑一下,但嘴角的弧度却带着苦涩:“我啊,是来准备给他收尸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了一下顾沉舟的心脏。 “万一哪天,他真的在哪个战场上光荣了,为国捐躯了,” 荣念晴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人心头发紧,“总得有人,认得他,找得到他,给他……收拾收拾,送他最后一程吧?报纸上说英雄马革裹尸,可我……不想他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她的话,没有激烈的指责,没有哭诉的哀怨,却比任何话语都更直击人心。 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心疼你,埋怨你不顾惜自己,但更怕失去你。所以,我来了,不走了。你冲锋陷阵,我就在后面等着,哪怕等来的是最坏的结果。 顾沉舟看着荣念晴那双氤氲着水汽、却倔强地不肯让泪水掉下来的眼睛,看着她清瘦却挺直的肩背,看着她指间因为紧张而微微蜷曲的动作。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战场上叱咤风云、指挥若定的他,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从淞沪尸山血海中把她和小豆子带出来,一路辗转,原以为把他们安顿在后方是最好的保护。却忘了,有些牵挂,有些情感,是战争和距离都无法阻隔的。他们早已是他生命和这支军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沉默在简陋的师部里弥漫,只有窗外寒风掠过的声音。 良久,顾沉舟才缓缓抬起手,覆上了荣念晴仍旧停留在他脸颊旁、微微发凉的手。他的手很大,粗糙,布满握枪和操劳留下的厚茧,还有些许未愈的细小伤口。 他的目光扫过荣念晴写满担忧与决绝的脸,又看了看旁边紧张等待、眼中充满渴望的小豆子。 心中那堵坚硬的、用以隔绝个人情感、全心投入战争的墙,在这一刻,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顾沉舟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无奈,有妥协,有沉重如山的责任,也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顾沉舟握紧了荣念晴的手,目光看向他们两人,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与肯定: “那就……一起吧。” 顾沉舟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望向了未知的、必然充满血火的未来,一字一句地说道: “死,也死在一起。” 话音落下,荣念晴强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滚落。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上前一步,将额头轻轻抵在顾沉舟的肩膀上,仿佛终于找到了漂泊已久的归宿。 小豆子在一旁,咧开嘴笑了,笑着笑着,眼圈也有些发红。他挺直了小小的身板,对着顾沉舟,也对着那面军旗,行了一个虽然稚嫩却无比认真的军礼。 第327章 荣誉之魂 永镇河山 …… 小豆子和荣念晴归队之后,又干上了属于各自的老本行工作。 小豆子又成了顾沉舟的御用传令兵,成了师部里最年轻的兵。 荣念晴重新担任了荣誉第一师的野战医院院长,负责救治伤兵的所有工作。 如今战事告一段落,小豆子这个传令兵倒是不忙。荣念晴却很忙,因为战后的伤兵确实有很多。 她重新担起院长的职责,带着尚能走动的轻伤员和临时征调的当地妇女,将混乱的医疗点一点点整顿起来。夜深人静时,她屋里的油灯总是最后熄灭,不是在为伤兵换药清创,就是在蒸馏器械,或是小心翼翼地分配着所剩无几的磺胺粉。 顾沉舟的肋伤也在荣念晴的悉心照料下渐渐好转。 伤兵们陆续康复归队,荣誉第一师渐渐恢复了生气,但那股失去弟兄的沉痛,却深深烙印在每个幸存者的心里。 一个雾气朦胧的清晨,顾沉舟下令全师除必要岗哨外,集合开拔。 榔梨永安一战,阵亡了太多弟兄,他们永远的留在了这片土地上,顾沉舟要给这些牺牲的兄弟们的身后事一个交代。 一个是给予他们家人抚恤金和优待,另一个就是让这些弟兄们入土为安。 没有战前动员的激昂,只有沉重的寂静。 官兵们默默整理行装,许多人背上除了武器弹药,还有一个用粗布包裹的方形盒子,或者只是一个系着名字布条的军帽。 那是他们在榔梨、在浏阳河、在永安,从废墟与焦土中尽力搜集回来的,阵亡弟兄的骨灰,或是他们仅存的遗物。 长长的队伍沉默地行进在山路上,脚步整齐却沉重。沿途百姓默默站在路边,许多老人妇女抹着眼泪,孩子们睁大眼睛看着这支特殊的队伍。他们知道,这些兵刚刚为他们守住了家园,而现在,他们是去送别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守护者。 岳麓山,湘江之畔,层林尽染秋色。 顾沉舟亲自选定了一片向阳的山坡,视野开阔,可望见湘江北去。他说:“让弟兄们看着,咱们迟早要打过江去,光复所有河山。” 两万人的墓地,是浩大而悲壮的工程。全师官兵,连同附近自发前来帮忙的百姓,一起动手。 没有现成的墓碑,就从山里开采青石;没有工具,就用刺刀、工兵锹甚至双手挖掘。 顾沉舟脱下将官外套,挽起袖子,和士兵们一起搬运石块,夯实坟土。 他的旧伤还未痊愈,动作间不时蹙眉,却不肯停歇。小豆子跟在他身边,用小小的手臂尽力抱起一块块小石头,满头大汗也不叫累。 荣念晴带着医疗队的人送来饮水和干粮,为磨破手的士兵包扎,她默默走过一个个新起的坟冢,在每个坟前微微躬身。 大多数阵亡者已无法找到完整尸身。 永安的烈火吞噬了太多英勇的生命,许多弟兄与敌寇同焚,化为焦土。 顾沉舟下令,凡无骨灰可葬者,皆立衣冠冢。 每一座衣冠冢前,都庄重地放入一顶军帽。深蓝色的布料上,用不易褪色的墨汁工整书写着:姓名、籍贯、所属团营连排及士兵编号。 有些军帽下,还放着能找到的私人物品。一枚生锈的怀表,半封未寄出的家书,一个磨光的弹壳,甚至只是一张写着家人名字的字条。 “他们都是有名有姓的人。” 顾沉舟对身边的军官们沉声道,“不是报纸上的数字。他们来自天南地北,有父母妻儿,有未实现的念想。咱们今天埋下去的,不只是帽子,是他们的魂。荣誉第一师的魂,就在这里。” 工程持续了整整三天。当最后一抔土覆盖在最后一座衣冠冢上时,夕阳正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血橙与金红交织的壮阔画卷。 两万座坟冢依着山势排列,整齐而肃穆,如同这支军队生前接受的最后一次检阅。新翻的泥土在夕阳下泛着深褐的光泽,青石墓碑投下长长的影子。 顾沉舟站在山坡最高处,身前立着一块近两人高的巨大石碑。 碑面尚未刻字,光滑的石面映照着漫天霞光。 全师官兵列队于墓前,鸦雀无声。山风拂过,松涛阵阵,仿佛万千魂灵的叹息。 荣念晴站在顾沉舟身侧稍后的位置,一袭素衣,面容平静。小豆子立得笔直,小手紧贴裤缝,脸上还沾着泥土。 顾沉舟缓缓转身,面向寂静的军队与无言的坟冢。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饱经战火的脸,扫过那漫山遍野的新坟,最后定格在远方蜿蜒如带的湘江上。 有士兵抬上一坛酒和粗陶大碗,顾沉舟亲手拍开泥封,清冽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他舀起满满一碗酒,双手捧起,举过头顶。 “榔梨的弟兄,”顾沉舟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山坡,“浏阳河的弟兄,永安的弟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眼中映着夕阳的光:“还有从淞沪一路跟着我,倒在了半道上的弟兄。” “今天,咱们把你们安置在这儿了。岳麓山是个好地方,有山有水,看得见湘江,看得见长沙城。”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你们用命守下来的地方。” 顾沉舟将碗缓缓倾斜,晶莹的酒液划出一道弧线,洒在身前的土地上,渗入新土。 “这碗酒,敬你们。” 他又舀起一碗:“我顾沉舟在这儿,在你们所有人面前发誓——”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铿锵如铁,在山谷间回荡: “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只要荣誉第一师还有一个人在,就一定把小日本赶出中国!绝不让你们白白牺牲!” “中华民族,万岁!” “抗战到底,胜利必属我们!” 最后的呼喊声如惊雷般炸响,全师官兵齐声应和:“中华民族万岁!抗战到底!胜利必属我们!” 声浪撼动山林,惊起飞鸟无数,久久回荡在岳麓群峰之间。 顾沉舟将第二碗酒洒在地上,然后舀起第三碗,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不及心头万分之一的滚烫。 夕阳终于沉入远山,最后一缕金光掠过石碑光滑的表面。顾沉舟走到碑前,抽出佩刀,刀尖抵上石面。 他没有请石匠,也没有找文人题字。刀刃与岩石摩擦,发出刺耳而坚定的声响,石屑纷飞。 他在碑上刻下了八个大字,每一笔都深嵌入石,每一划都凝聚着千钧之重: “荣誉之魂 永镇河山” 刻完最后一笔,顾沉舟收刀入鞘,退后两步,对着石碑,对着漫山坟冢,缓缓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而长久的军礼。 夜幕降临,繁星渐次亮起,与山下长沙城的零星灯火遥相呼应。 山风更劲,穿过新立的墓碑和坟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阵亡将士在回应师长的誓言。 荣念晴轻轻走到顾沉舟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握住了他沾满石屑、冰凉而粗糙的手。 小豆子也靠了过来,小手搭在顾沉舟另一只手上。 三人并肩而立,站在两万忠魂安息的山坡上,站在血色黄昏与沉沉黑夜的交界处,站在一场惨胜之后、无数恶战之前的寂静时刻。 身后的荣誉第一师官兵们仍未散去,他们静静地站立在战友的墓前,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他们知道,安葬了死者,生者还要继续战斗。但今夜,他们只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陪陪那些再也不能一起冲锋的弟兄。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时,他们将带着这两万人的遗志,再次走向战场,直至最后一寸国土光复,直至最后一个承诺兑现。 岳麓山记住了这个黄昏,记住了这漫山的坟冢,记住了那八个深入石碑的字,也记住了这支伤痕累累却脊梁挺直的军队,和他们未竟的誓言。 荣誉之魂,已深植此山此土,此江此城。 第328章 我会带他们赢 …… 祭奠完牺牲的烈士后,上峰的嘉奖令很快便跟着送达了。 传令兵骑着一匹浑身湿透的军马,冲进农庄时溅起一路泥水。那封装在防水油布袋里的文件,被层层传递,最后由师部参谋亲手呈到顾沉舟面前。 简陋的师部里,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顾沉舟拆开了密封。 文件很长,措辞隆重。 国民革命军军事委员会令:鉴于第九战区荣誉第一师在第三次长沙会战中,于榔梨、浏阳河、永安等地阻击日军主力,毙伤敌寇逾两万,成功迟滞敌南下攻势,为战区主力围歼敌军创造决定性战机,战功卓著,特令嘉奖。 具体的嘉奖内容,让站在一旁的几个团级军官呼吸都屏住了。 一、晋升顾沉舟为国民革命军荣誉第一军中将军长。 二、荣誉第一师即日起扩编为荣誉第一军,下辖三个整编师。 三、补充兵员:由第五战区抽调两个主力团,第五十八团、第七十九团共五千二百人,划归荣誉第一军建制;另由军政部拨补新征壮丁两万一千人。 四、补充武器装备、军需物资若干。 五、授予顾沉舟“青天白日勋章”,全军团以上军官各晋一级,另拨发特别犒赏银元一百万元。 参谋念完,屋里一片寂静。 几个团长互相看了看,脸上并没有预期中的狂喜。他们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顾沉舟身上。 顾沉舟手里捏着那几张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幕,望着雨中泥泞的训练场,望着远处岳麓山朦胧的轮廓。 “军座……”一个老团长试探着开口,改了称呼。 顾沉舟缓缓转过身,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眼角的那道伤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两个主力团,五千多人。”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都是打过仗的老兵?” “是,”参谋连忙答道,“第五十八团参加过随枣会战,第七十九团是鄂西退下来的,都是能打的部队。” “两万新兵……”顾沉舟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们的年纪多大?训练程度如何?” “大多十八到二十五岁,湖南、江西、广西征募的壮丁。部分受过三个月基础训练,其余……刚放下锄头。” 顾沉舟沉默了。他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满是标注的作战地图前,目光扫过上面一个个熟悉的地名,榔梨、浏阳河、永安……每一个地名背后,都是堆积如山的尸骨和无法磨灭的记忆。 扩编为军,兵力从不足万人的残师,一跃成为拥兵近三万的庞大作战集团。中将衔,青天白日勋章,这是军人至高的荣誉。 可他眼前浮现的,却是岳麓山上那两万座新坟。是永安镇冲天烈焰中,那些与他同生共死、最终化作焦土的弟兄们扭曲却坚定的身影。是浏阳河畔,那些抱着炸药包扑向日军坦克的年轻士兵最后回头看的眼神。 这份嘉奖,这份荣耀,是用那些人的命换来的。 “告诉他们,”顾沉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嘉奖令,我代表荣誉第一师,现在是荣誉第一军——全体阵亡和幸存官兵,领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屋里每一位军官:“但有一点,必须传达到每一个新来的弟兄,不管是老兵还是新兵。” 军官们挺直了腰背。 “荣誉第一军这个‘荣誉’二字,”顾沉舟一字一顿,“不是上峰赐的,不是番号给的,是榔梨战死的三千二百一十七位弟兄、浏阳河战死的四千八百零九位弟兄、永安战死的一万一千五百四十四位弟兄,是这两万零三百七十条命,用血浇出来的!”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谁要扛这个番号,谁就得先明白,你肩上扛的是什么。不是升官发财的前程,是两万多个没回家的魂!是他们在天上看着你,看你配不配当他们的战友,看你有没有脸在战场上后退一步!” 屋里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两个主力团到了,让他们团长直接来见我。新兵营按原计划搭建,但训练大纲要改。” 顾沉舟走回桌边,手指点在地图上岳麓山的位置,“新兵训练第一课,不是队列,不是射击,是去山上,看看那些坟,记住那些名字。” 他抬起眼,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我要每一个加入荣誉第一军的人,从踏进军营第一天起就知道——在这里,当逃兵可耻,怕死不配活。要么就像那些长眠的弟兄一样,死得像个英雄;要么就拼了命去赢,让他们的死有价值。” 嘉奖和扩编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驻地。 弟兄们的反应是复杂的。老兵们沉默居多,他们擦拭着枪械,整理着行装,偶尔望一眼岳麓山方向。有人抚摸着怀里战友留下的遗物,喃喃自语:“升官了……你听见了吗,兄弟?” 新兵们则情绪各异。那些从其他战区调来的老兵油子,有的跃跃欲试,想在新的主力军里大展拳脚;有的则忧心忡忡,私下嘀咕:“荣誉第一师?就是那个在永安打得只剩骨架的部队?跟着这样的长官,怕是死得快……” 两万新兵更是一片茫然。他们大多是被保甲抽丁来的农家子弟,有的连枪都没摸过,只知道要“打鬼子”,但战争究竟是什么,荣誉意味着什么,死亡又是什么,他们一无所知。 顾沉舟的命令很快得到了执行。 两个主力团在三天后抵达。第五十八团团长姓郑,四十多岁,脸上有道刀疤,鄂北口音浓重。第七十九团团长姓赵,年轻些,戴着眼镜,像个书生,但眼神锐利。 顾沉舟在师部,现在该叫军部了,见了他们。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他直接摊开了地图和部队编制表。 “郑团长,你的团补充进新编第二师,驻防东侧阵地。赵团长,你的团编入新编第三师,负责西线。原荣誉第一师骨干编为新编第一师,作为军预备队。” 顾沉舟抬头看着两位新到任的团长:“我知道你们都是打过硬仗的,手下弟兄也都有两下子。但在这里,规矩不一样。” 郑团长挺了挺胸:“请军座明示!” “我顾某人这里的规矩有三点。第一,严禁欺压新兵,严禁克扣粮饷。我抓到一个,枪毙一个。” “第二,训练强度按我的大纲来。怕苦的,现在可以申请调走。” “第三,”顾沉舟站起身,指向窗外岳麓山的方向,“明天一早,全团开拔,上山。去给那两万座坟,每座坟前敬一支烟,鞠一个躬。记住你们现在是荣誉第一军的人,你们肩上扛着他们的魂。” 赵团长推了推眼镜,轻声问:“军座,新兵也去?” “都去。”顾沉舟的声音不容置疑,“而且不止去一次。以后每周,各部队轮换去扫墓、守墓。我要这座山,这座坟场,成为荣誉第一军的魂。每一个兵,都要知道他们为什么而战,为谁而战。” 郑团长和赵团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他们带兵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规矩。 “有问题吗?”顾沉舟问。 “没有!”两人齐声答道。 “去吧。”顾沉舟挥挥手,“把兵带好。仗,很快又要打起来了。” 岳麓山迎来了前所未有的访客。 两万五千多人,分批上山。从山脚到山坡,蜿蜒的队伍沉默地移动。 新兵们大多懵懂,好奇地张望着漫山遍野的墓碑。直到他们走近,看到青石上刻着的名字、籍贯、生卒年月。 “王大有,河南确山人,民国六年生,二十八年卒……” “李二狗,湖南浏阳人,民国八年生,二十八年卒……” “赵铁柱,安徽合肥人,民国四年生,二十八年卒……” 有些新兵开始低声念出来。那些陌生的名字,那些和他们一样来自农村,一样有父母妻儿,一样曾经活生生的人。 越往山上走,气氛越凝重。当看到整片整片同一日期阵亡的墓碑时,有新兵忍不住问带队的班长:“班长……这一片,都是同一天……?” “在永安,”老兵班长吐了口唾沫,声音干涩,“民国二十八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仅仅一天,埋了一万一千五百四十四人。” 新兵们不说话了。他们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坟冢,第一次对“战争”“牺牲”有了具象的理解。 顾沉舟站在最高的那块石碑旁,看着山下蜿蜒的人流。荣念晴站在他身边,小豆子则跟着医疗队,给一些体力不支的新兵递水。 “你这是在折磨他们。”荣念晴轻声说。 “不,”顾沉舟摇头,“我是在救他们。让他们现在知道怕,知道死是什么,上了战场才可能活下来。稀里糊涂上战场的人,死得最快。”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且……他们应该知道。那些躺在下面的人,应该被记住。” 荣念晴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眼中深沉的痛楚。她轻轻握住他的手。 队伍陆续抵达山顶。按照命令,每个士兵在自己随意选择的一座坟前停下,放下一支烟,这是军需处特意准备的,虽然粗糙,但每个兵都分到了一支。 “兄弟,抽烟。”有老兵蹲在坟前,划着火柴,点燃香烟,插在坟头,“咱们现在是一个部队的了。你在下面看着,哥几个不会给你丢人。” 新兵们笨拙地模仿着。有人小声说着:“大哥,我是江西吉安来的……我刚当兵,啥也不会……你在天有灵,保佑我别拖后腿……” 漫山遍野,香烟袅袅。两万多支烟同时燃烧,青色的烟雾升腾而起,笼罩了整个山坡,仿佛那些逝去的魂灵真的在享用这份祭奠。 最后,全军列队于墓前。 顾沉舟站在“荣誉之魂 永镇河山”的石碑下,面对着他的军队,那些伤痕累累的老兵,那些忐忑不安的新兵。 他没有长篇大论。 “都看到了?”顾沉舟的声音通过简易的扩音器,在山谷间回荡。 “下面躺着的,是你们的战友。虽然你们没见过他们,但他们就是你们的战友。因为他们,荣誉第一军这个番号,才有分量。” 他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或沧桑的脸: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荣誉第一军的人了。记住这座山,记住这些名字。将来有一天,你们可能会和他们躺在一起。到那个时候,希望你们能有脸说——‘兄弟,我来了,我没给咱们军丢人’。” “现在,全体都有——向阵亡战友,敬礼!” 唰——两万五千多只手臂同时举起。新兵的动作参差不齐,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前所未有地庄重。 山风呼啸,掠过青石碑面,掠过万千坟冢,掠过这片刚刚注入了新鲜血液、却永远背负着沉重记忆的土地。 夜幕降临,顾沉舟独自一人留在山上。 他坐在那块大石碑的基座上,望着山下驻地星星点点的灯火。扩编后的军营规模大了数倍,喧闹声即使在这里也能隐约听到。新兵在适应,老兵在整训,两个主力团在熟悉防务——一支新的军队,正在痛苦而艰难地重生。 脚步声传来,很轻。 荣念晴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军用水壶:“里面是热水,喝点。” 顾沉舟接过,喝了一口。水温热,顺着喉咙下去,稍稍驱散了夜寒。 “小豆子呢?”他问。 “跟郑团长手下几个老兵学拆枪呢,兴奋得不肯睡。”荣念晴在他身边坐下,“他说要当最好的传令兵,将来还要当排长、连长。” 顾沉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这小子……” 沉默了一会儿,荣念晴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顾沉舟望着远处黑暗中湘江的轮廓,缓缓道:“我在想,这两万新兵……他们现在在坟前害怕、震撼,但真正上了战场,枪炮一响,有多少人能记住今天的感觉?” “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 “不够。”顾沉舟摇头,“永远不够。训练不够,装备不够,时间不够……而鬼子,不会等我们准备好。” 他转过头,看着荣念晴在月光下清秀而坚毅的侧脸:“念晴,你知道吗?上峰给我这个军长,给我这么多兵,不是奖励,是责任——更大的责任。接下来要打的仗,会比永安更惨烈。这些新兵……很多人会死。” 荣念晴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我知道。从我来这里那天起,我就知道。但就像你说的——死,也死在一起。而且,我们不一定会死。你会带他们打出更多胜仗。” 顾沉舟反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在这个充满死亡和别离的世界上,这份温暖是如此珍贵,如此脆弱,又如此坚强。 “我会尽我所能。”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她承诺,也像是在对山下那两万座坟冢承诺,“带他们活下来,带他们赢。” 第329章 装备到位 …… 新兵到位不久,装备也紧跟着到位。 装备是在一个难得的晴日里运抵的。 长长的车队扬起漫天尘土,从长沙方向蜿蜒而来,卡车上覆盖着厚厚的防水帆布。 负责押运的是军政部的一位中校,姓周,四十岁上下,面皮白净,一看就是久居后方的人物。但态度却出乎意料的恭谨,见到顾沉舟时,腰弯得比见到自家长官还低几分。 “顾军长,久仰大名!卑职奉命押送贵部补充装备,这是清单,请您过目。”周中校双手奉上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上印着“军政部军需司”的字样。 顾沉舟接过,没有立即翻开,而是先望了一眼停在场地上那三十多辆卡车。 “一路辛苦了。方参谋长,先安排押运的弟兄们休息,热饭热水招待。” “谢顾军座!”周中校连连躬身,脸上堆着笑,“能为荣誉第一军效劳,是卑职的荣幸。临行前何部长特意交代,顾军长是党国栋梁,贵部是抗战中流砥柱,一切补给必须优先、足额、及时!” 顾沉舟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转身走向第一辆卡车,对方志行道:“开始点验。按清单,一项一项来。” 方志行早带着军需处的人候着了。十几个书记官捧着账本,几十个士兵爬上卡车卸货。顾沉舟就站在场边,手里拿着那份清单的副本,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件搬下来的装备。 “步枪,中正式,清单列两万五千八百支!” 士兵打开木箱,崭新的枪油味弥漫开来。顾沉舟走过去,随手抽出几支,拉栓验膛,检查枪机。枪身泛着冷蓝的光,编号清晰,配件齐全。 “实到两万五千八百支,无短缺。”方志行大声报数。 “轻机枪,捷克式,清单列五百挺!” 同样开箱验货。顾沉舟甚至亲自拆了一挺,检查内部机件是否完整,弹簧是否有力。所有机枪都是刚出厂的状态,保养油尚未擦净。 “实到五百挺,无短缺!” “重机枪,马克沁,清单列八十挺!” “迫击炮,82毫米,清单列六十门!” “山炮,75毫米,清单列二十四门!” “手榴弹,木柄式,清单列三十五万枚!” “步机枪弹,清单列五百万发!” “炮弹,各类,清单列八千发!” 场地上,各类武器弹药堆积如山。顾沉舟的脚步不停,目光在清单和实物之间反复比对。他查得极细,连手榴弹的批次号、子弹箱的封条完整度都要亲自过目。 军需处的书记官们满头大汗,记录本翻得哗哗作响。 周中校在一旁陪着,刚开始还试图搭几句话,见顾沉舟根本不理睬,便讪讪地闭了嘴,只偶尔掏出手帕擦擦额角,虽然天气并不热。 整整三个小时,点验才进行到一半。荣念晴带着医疗队的人送来水和干粮,顾沉舟只是摆了摆手,继续走向下一辆卡车。 “军装,夏常服,清单列两万五千套!” “冬装,棉大衣,清单列两万件!” “军鞋,胶底,清单列三万双!” “钢盔,德式,清单列一万顶!” “军毯,羊毛,清单列两万条!” 被服装备堆成了小山。顾沉舟随手拿起几件军装,检查针脚、布料厚度、扣子是否牢固。甚至拆开一床军毯,检查填充的是真羊毛还是劣质棉絮。 全部合格。 周中校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他押运过无数次物资,从未见过哪个部队长官,能亲自验货验到这种程度。 通常都是军需官大致清点一下数量,签个收据了事。至于质量如何,有没有以次充好,那都是心照不宣的“规矩”。 可眼前这位,是真的在一件一件地查。 “药品清单。”顾沉舟终于停了下来,转向军医官。他的目光扫过周中校,后者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军医官连忙递上另一份单子:“磺胺粉、奎宁片、吗啡针剂、止血纱布、医用酒精……共计三十七项。” 顾沉舟看向周中校:“药品在哪辆车上?” “回军座,在最后三辆,专门做了防震处理!”周中校连忙引路。 药品的查验更加严格。顾沉舟甚至让荣念晴亲自过来,逐一检查药品的生产日期、包装密封、药片成色。有些进口药品,她还用鼻子闻,用手指碾开一点查看。 全部足额,全部是真品,没有一盒过期或替换。 当最后一项,一百万银元的特别犒赏,在众目睽睽下开箱验明正身后,整个点验才算结束。 日头已经偏西。 顾沉舟合上清单,沉默了几秒钟。场地上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他的反应。 “没有短缺。”他最终开口,声音平静,“没有以次充好。所有装备物资,全部足额、合格。” 方志行等人明显松了口气。几个军需官甚至擦了擦汗,他们最清楚国府补给的黑幕,这次能如此顺利,简直是奇迹。 顾沉舟走向周中校,后者连忙立正。 “替我谢谢何部长。”顾沉舟道,“也辛苦你了。回去复命吧,就说装备已全数查收,顾沉舟代表荣誉第一军全体官兵,感谢上峰厚爱。” “不敢不敢!都是卑职分内之事!”周中校连连摆手,“军座威名震烁天下,谁人不知荣誉第一军是抗战铁拳?能为贵部效劳,是军政部上下之幸!” 顾沉舟不再多言,示意方志行安排回程事宜。 待周中校一行乘车远去,顾沉舟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望向堆积如山的装备,眼神复杂。 “军座,”方志行走近,低声道,“这次真是……难得。” “是啊,”顾沉舟轻轻摩挲着一支新步枪冰冷的枪管,“难得。” 他想起南京时期,他刚崭露头角时,曾有军需官克扣他部队的抚恤和军饷。他当时直接提着枪闯进军需处,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个贪官按在桌子上,用枪口顶着他的脑袋,逼他吐出了所有赃款,并亲手将其扭送军法处。 那事闹得很大,最终蒋介石亲自过问,贪官被枪决,从此军需系统都知道,顾沉舟的补给,碰不得。 如今他是全国闻名的抗日名将,荣誉第一军是战功赫赫的铁血劲旅。再加上“蒋公心腹”的传闻,军政部那些人,就算再贪,也不敢在这支军队、这个人的头上动心思。 毕竟,克扣寻常部队的补给,最多是发笔横财;但若敢在顾沉舟这里做手脚,丢的恐怕就不只是乌纱帽了。 “也好。”顾沉舟收回思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至少省了许多麻烦。方参谋长,立刻组织分发装备。按我们拟定的方案:新编第一师优先换装,第五十八团、第七十九团次之,新兵团最后。但所有部队,三天内必须完成基本配发。” “是!” “另外,把郑团长、赵团长叫来。还有,通知所有团级以上军官,今晚七点,军部开会。” 第330章 训练安排 …… 夜幕降临,军部那间最大的农舍里,汽灯通明。 长条桌旁坐满了人。左边是原荣誉第一师的老骨干:方志行、杨才干、周卫国以及几位团长、几个主力营长。右边是新来的两位团长——郑、赵,以及他们带来的几个营级军官。此外,还有军需、参谋、政训等各部门主官。 顾沉舟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部队编制表和一张巨大的训练计划图。 “人都到齐了。”他环视一周,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今晚的会议,只说三件事。” “第一,装备分发方案,方参谋长已经传达。我要强调的是:任何部队,任何人,不得私藏、倒卖、以旧换新。我组建了军械稽查队,由方参谋长直接负责。抓到一例,无论官职,军法从事。” 众人神色一凛。 “第二,”顾沉舟的目光转向郑团长和赵团长,“关于第五十八团、第七十九团的整编方案。” 郑、赵二人立刻挺直腰背。 “你们两个团,都是打过硬仗的老部队,兵员素质好,战斗经验丰富。这是优点,也是问题。” 顾沉舟直言不讳,“问题在于,你们自成体系,有自己的传统和山头。而荣誉第一军,只有一个传统,就是榔梨、浏阳河、永安那些阵亡弟兄用命换来的传统。只有一个山头,就是岳麓山上那两万座坟!” 他的手指敲在桌面上:“所以,整编方案如下:第五十八团、第七十九团,全部打散原有营连编制。每个连,保留三分之一原班底,混编三分之一荣誉第一师老兵,补充三分之一新兵。营级、团级军官暂不作变动,但连排级军官,由军部统一调配。” 郑团长脸色微变,赵团长也推了推眼镜。 这等于是在不动他们团长职位的前提下,彻底瓦解了他们原有的“嫡系”力量。 老兵掺沙子,新兵填充,基层军官换血,两三个月下来,这两个团将完全融入荣誉第一军的体系,再无“私兵”的可能。 “军座,”郑团长忍不住开口,“这样打散,战斗力短期内可能会下降……” “我知道。”顾沉舟打断他,“但长远看,必须这么做。我要的是一支铁板一块的荣誉第一军,不是几个听调不听宣的独立团。郑团长,赵团长,你们能打,我知道。但在这里,能打只是基础。更重要的是,要明白为谁而打,为什么而打。”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编制打散,但你们的职务、待遇不变。训练好了,这两个团将是军的拳头。我不亏待能打仗的人,但前提是,心要齐。” 话说到这份上,郑、赵二人再无异议,齐声道:“遵命!” “第三件事,”顾沉舟展开那张训练计划图,“关于两万一千名新兵的编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新兵编为七个新兵团,番号暂定为新兵第一团至第七团。每个团三千人,下辖三个营,每营三个连。所有新兵团,集中驻扎在岳麓山南麓新开辟的训练基地。” 他指向计划图上的详细安排:“团级主官,全部由原荣誉第一师团级军官或资深营长担任。营级主官,由原荣誉第一师营级军官或功勋连长担任。连排级军官,从原荣誉第一师所有连队中,抽调最优秀、最稳重的老兵担任。” 方志行在一旁补充道:“军座的意思是,新兵团从骨架到血肉,全部由荣誉第一师的老兵搭建。每一个新兵,从入伍第一天起,接触的、听从的、学习的,都是我们自己的弟兄。” 顾沉舟点头:“不错。我要这两万新兵,从穿上军装起,脑子里就只有‘荣誉第一军’五个字。训练大纲已经下发,三个月基础训练,三个月战术合成训练。六个月后,我要看到七个能拉上战场、敢打硬仗的整编团!” 紧接着,顾沉舟念出了一串任命: “新兵第一团团长,由原一旅一营营长刘振虎担任。” “新兵第二团团长,由原一旅二营营长李德彪担任。” “新兵第三团团长,由原二旅一营营营长王铁柱担任。” “新兵第四团团长,由原炮兵团副团长孙国权担任。” “新兵第五团团长,由原师部警卫营营长陈大山担任。” “新兵第六团团长,由原工兵营营长周广才担任。” “新兵第七团团长,由原辎重营营长赵有福担任。” 每一个名字,都是跟随顾沉舟从淞沪血战中杀出来的老兄弟。他们或许文化不高,或许性格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对顾沉舟绝对忠诚,对荣誉第一师的传统刻骨铭心。 “营连级军官名单,稍后由军部正式下达。”顾沉舟合上计划,“所有任命军官,明天上午到新兵训练基地报到,开始搭建指挥班子。新兵将在五天内全部到位。” 他站起身,所有人都跟着起立。 “诸位,”顾沉舟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我们现在有三万人了。听起来很多,但我们要面对的,是武装到牙齿的日军甲种师团。他们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作战经验丰富。而我们,有两万多人是刚放下锄头的农民。”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六个月,我只给你们六个月。六个月后,我要这两万新兵脱胎换骨,要整编后的第五十八团、第七十九团如臂使指,要整个荣誉第一军,成为一把淬过火、开过刃的钢刀!” “这把刀,要能砍断鬼子的脖子,要能守住脚下的土地,要对得起岳麓山上那两万英魂!” “都明白了吗?” “明白!”吼声震动了屋瓦。 “散会!” 军官们鱼贯而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凝重与决心。 第331章 演习 …… 整编的命令一下,过程却不怎么顺利,尤其是要接受整编的五十八团和七十九团,下面的有些军官一听到自己麾下的编制和弟兄全都得打乱重编,明显很不乐意。 郑团长麾下的五十八团三连长钱大勇,是个满脸横肉、左颊带弹疤的鄂北汉子。 接到混编方案那天晚上,他在自己连部闷头抽了半包烟,把烟屁股狠狠摁在桌面上:“他娘的,老子的三连,淞沪打剩三十七个人都没散架,现在要掺沙子?” 同样不满的还有七十九团二营副营长周明德,赵团长的嫡系,黄埔十期生,素来自视甚高。他捏着调入驻荣誉第一师骨干的名单,眼镜后的眼神冰冷:“一个排的老兵?说是协助训练,实为监军。顾军长……信不过我们啊。” 类似的低语在营房间、饭堂角落、训练间隙悄然流传。 两个主力团的许多基层军官,尤其是那些从尸山血海里带出一帮兄弟的老行伍,对打散编制、调入“外人”本能地抵触。 这种抵触并非公然抗命,因为顾沉舟的威望和治军之严无人敢挑战。 明面上没法抗命,但暗地里很多人却很不满,用自己的方式沉默着抵触。 训练场上,五十八团某连进行班组战术演练。 新调入的荣誉第一师老兵王大山担任临时班长,指挥几个原五十八团的兵和一个新兵进行侧翼迂回。演练到一半,一个原五十八团的老兵突然“脚下一滑”,摔了个跟头,连带撞倒了旁边的新兵,整个战术动作顿时乱了套。 王大山黑着脸去拉人,那老兵却揉着膝盖嚷嚷:“王班长,你们荣誉第一师的山地穿插厉害,咱鄂北兵平原打惯了,这湖南的破山路,不熟啊!” 周围几个原五十八团的兵低头闷笑。 另一边,物资分发处也起了小摩擦。新到了一批耐磨的帆布绑腿和加厚鞋垫,数量有限,优先补充给训练强度最大的单位。 负责分配的军需官是荣誉第一师的老人,按照计划,混编连队中新调入的荣誉第一师骨干和原部队士兵应一视同仁。 但七十九团某连的司务长领物资时,却暗暗多报了几个“荣誉第一师骨干”的名额,想多捞些给自己连里的老兄弟。被发现后,还振振有词:“咱们连的老兵脚上都有伤,多照顾点怎么了?新来的弟兄……反正也还嫩。” 这些琐碎的事情,不断摩擦着刚刚开始融合的部队。矛盾虽小,却敏感地反映着深层的隔阂与戒备。 消息自然传到了顾沉舟耳中。 方志行有些担忧:“军座,是否要敲打一下这些刺头?杀鸡儆猴?” 顾沉舟正在地图前推演,头也没抬:“敲打什么?这些事情的发生在情理之中。” 他放下指挥尺,转身看向窗外训练场上的滚滚尘土:“都是带兵的人,谁愿意自己一手拉起来的队伍被拆散?换作是我,心里也得有个疙瘩。” “那……就任由这些小动作蔓延?” “当然不。”顾沉舟眼神锐利,“但堵不如疏。压下去,疙瘩还在心里。得让他们自己把疙瘩解开。” 他招招手,示意方志行靠近,低声吩咐了一番。 方参谋长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 三天后的黄昏,紧急集合的号声毫无征兆地响起,打破了晚餐后的短暂宁静。 “全装!紧急集合!” 军官的吼声在各营房响起。 士兵们丢下饭碗,抓起枪械装备,冲向操场。刚刚整编完毕、尚在磨合期的各连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混乱:有人跑错了集合位置,有人找不到自己的新班长,弹药携带参差不齐…… 原不同系统的官兵之间,因为不熟悉彼此的作风和习惯,摩擦磕碰不断,低低的埋怨和呵斥声在队列中此起彼伏。 顾沉舟全副武装,站在阅兵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郑团长和赵团长分别站在他左右两侧,脸色都有些不太自然。 自己部队的混乱,他们看在眼里,跟原荣誉第一师的老兵差远了,甚至连一些刚参加训练的新兵都比不上。 十五分钟后,各部队才勉强集结完毕,队列歪斜,喘息声粗重。 顾沉舟拿起铁皮喇叭,声音在暮色中传开:“看来,我让你吃饱了饭,反倒是一件错事,这饭吃饱了,骨头却松了。” 台下鸦雀无声。 “从接到号令到列队完毕,最长的一个连用了十八分钟。如果现在是鬼子夜袭,够你们死三回。” 顾沉舟说的话让每个人脸上都感觉火辣辣的,“既然大家精力这么旺盛,磨合这么顺利,那今晚,咱们就玩个游戏。” 他宣布:全军团以下单位,打乱原有建制,以抽签方式混合编成“红”、“蓝”两军。 每军包含不同师、不同团、不同来源的官兵。 任务:即刻出发,在岳麓山指定区域内进行营连级战术对抗演习。 红方目标:拂晓前攻占蓝方位于山腰“鹰嘴岩”的指挥所。 蓝方目标:守住指挥所,或“歼灭”来犯之敌。 规则:使用训练弹,被击中要害部位即判定“阵亡”,需立即退出演习。 无线通讯仅限营级以上单位。每人只配发一顿份的压缩干粮和一壶水。 “记住,”顾沉舟最后说,“这不是你们原连队的战斗,是荣誉第一军的战斗。我希望看到一支军队的样子,而不是一堆散兵游勇。现在,抽签,编组,一小时后出发!” 命令一下,台下顿时一片压抑的哗然。 打乱建制?不同部队的人临时凑在一起?还要在陌生的岳麓山夜战? 郑团长忍不住低声道:“军座,这……是否太仓促?部队之间完全不熟悉,夜里又容易出事……” 顾沉舟看了他一眼:“郑团长,鬼子打过来的时候,会给你时间熟悉吗?” 郑团长语塞。 赵团长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 抽签结果很快公布。原本的建制彻底打散。 五十八团的钱大勇连长,发现自己手下只剩下不到十个原班人马,其余有荣誉第一师的老兵,有七十九团的兵,还有几个刚训练两周的新兵蛋子,而他被编入了蓝军,任务是防守。 七十九团的周明德副营长更郁闷,他被临时指定为红军一个加强连连长,手下成分更是复杂,三个排长分别来自三个不同的原单位,彼此连名字都叫不全。 抱怨、嘀咕在队伍中蔓延。但军令如山,无人敢公开质疑。 夜幕完全降临,岳麓山笼罩在浓重的黑暗与雾气中。红蓝两军各自悄无声息地没入山林,开始了这场猝不及防的考验。 第332章 改变 …… 起初的混乱超乎想象。 红军一支小队在迂回时,因为来自不同部队的士兵对夜袭手势理解不同,前锋与后卫脱节,差点自己人撞上自己人。 蓝军一个阵地因为原五十八团和荣誉第一师的士兵对火力配置习惯不同,争执了几句,耽误了设防时间。 钱大勇负责防守一段陡坡。他看着手下这群“乌合之众”,头大如斗。 两个荣誉第一师的老兵一声不吭地开始用工兵锹加固掩体,动作熟练默契;几个七十九团的兵则更注重布置侧翼警戒哨;而他自己的老部下,习惯性地想聚集在他身边。 “都他妈听好了!”钱大勇压低嗓子吼道,也顾不上什么隔阂了,“现在没五十八团、七十九团、荣誉第一师!只有蓝军!” “你,还有你,”他指着那两个荣誉第一师老兵,“带人把前面那片碎石坡给我弄成绊雷区,用绳索和空罐头!” “你们几个,”他指着七十九团的兵,“去左边林子,每隔三十步一个暗哨,用鸟叫联系!剩下的人,跟老子守主阵地!再分你我的,不用红军打,老子先毙了他!” 粗鲁却有效的命令暂时统合了队伍。生死压力面前,那点小心思被暂时压了下去。 另一边,周明德也遇到了麻烦。他的加强连在试图摸清蓝军防线时,与一支巡逻队遭遇。交火瞬间,临时拼凑的部队反应不一:有人下意识找掩体还击,有人想侧翼包抄,还有新兵愣在原地。 眼看就要被“歼灭”,周明德急中生智,放弃原定战术,利用自己对部分地形的了解,下令全连分散成数个小组,利用夜色和熟悉的小道渗透,约定在鹰嘴岩侧后方汇合。 这一招起了奇效。化整为零后,小股部队反而灵活。 不同来源的士兵在小组内不得不紧密依靠,因为谁也离不开谁。 一个荣誉第一师的老兵凭借敏锐的听觉发现蓝军暗哨,一个五十八团的兵用鄂北猎户的技巧设置了简易陷阱误导追兵,一个新兵虽然害怕,但紧紧跟着老兵,居然也成功穿越了封锁线。 演习变成了一场混乱、疲惫却又逐渐凝聚的磨砺。黑暗山林中,陌生的战友之间,从最初的磕绊、猜疑,到不得不相互提醒、拉拽、掩护。 共同的任务和“敌人”,让所有人都暂时忘却了心中的矛盾。 凌晨三点,红军几支分散的小组奇迹般地在预定地点汇合,虽然减员近半,但核心力量尚存。周明德清点人数,发现手下这群“杂牌”不一样了,彼此之间有了那么点信任。 蓝军阵地前,红军发起最后冲击。钱大勇吼得嗓子沙哑,指挥着同样来源复杂的防守部队顽强抵抗。 关键时刻,侧翼一个由荣誉第一师老兵和七十九团士兵混编的机枪班,打出了一次漂亮的交叉火力,遏制了红军的突破。 钱大勇冲过去,用力拍了一下那个荣誉第一师老班长的肩膀:“打得好!” 老班长抹了把脸上的汗泥,咧嘴一笑:“钱连长指挥得也好!” 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红军一次突袭终于撕开了蓝军防线一角,周明德带人直扑鹰嘴岩指挥所。 蓝军剩余兵力拼死拦截,混战成一团。训练弹的石灰粉在晨雾中弥漫,不断有人“中弹”退出。 就在红军即将触及指挥所旗帜时,尖锐的哨音响彻山谷。 演习结束。 晨光熹微中,红蓝两军幸存者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在鹰嘴岩下重新集结。人人浑身泥泞,脸上涂着伪装和石灰粉,许多人挂着彩,但眼神却比昨夜出发时,多了些坚毅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联系。 顾沉舟登上高处,目光扫过这群经过一夜煎熬的官兵,面上虽然毫无表情,但心里却乐开了花。 将士们的表现和变化他都看在眼里,这说明他这一招很有效果,弟兄们之间确实多了几分战友情。 顾沉舟手里拿着参谋们记录的演习简报。 “讲评。”他开口,声音清晰。 顾沉舟没有先批评混乱和失误,而是首先念出了一串单位编号和个人姓名: “蓝军第三防御区,指挥官钱大勇。在部队成分复杂、缺乏默契的情况下,能迅速整合资源,构建有效防线,并在最后阶段组织起顽强反击。指挥果断,有大局观。” 钱大勇愣住了,下意识挺直了腰板。他周围那些原不同部队的士兵,也下意识地向他靠拢了些。 “红军渗透突击群,指挥官周明德。在遭遇战不利时,能果断改变战术,化整为零,灵活渗透。更难得的是,分散后各小组能有效协同,最终完成集结。战术灵活,善于应变。” 周明德推了推沾满泥灰的眼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顾沉舟接着又点名表扬了七八个在演习中表现出跨单位协作精神的小组和个人:有主动为陌生战友提供火力掩护的机枪手,有不顾自身“危险”救出“受伤”同伴的士兵,有来自不同部队却配合默契完成了一次侧翼偷袭的尖刀班…… 每一个被点到名字的单位或个人,都吸引了全场目光。那些表扬,无关他们原属哪个团、哪个师,只关乎他们在“荣誉第一军”这个新框架下的表现。 最后,顾沉舟才说到问题:“混乱、反应迟缓、沟通不畅、各自为战……这些毛病,一夜之间暴露无遗。很好,暴露出来,比藏着掖着强。” 他停顿,声音加重:“但我也看到了,当你们忘了自己是五十八团、七十九团还是老荣誉第一师的人,只记得自己是红方或蓝方,是荣誉第一军的兵的时候——你们就能打出配合,就能相互救命,就能朝着一个目标死磕!” 顾沉舟的目光掠过每一张疲惫而专注的脸: “昨晚的演习,就是一面镜子。照出来的,不是哪个部队更好,哪个部队更差。照出来的是,当我们还是一盘散沙的时候,有多脆弱!而当我们捏成一个拳头的时候,又有多大的力量!” “岳麓山上躺着两万弟兄,他们来自天南地北,番号不同,口音不同,但死的时候,没有一个后退,没有一个丢下身边的战友,不管那战友之前是哪个部分的!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中国军人!在我们荣誉第一军,就得有这种劲儿!” “解散后,各连带回。今天上午,不训练。”顾沉舟下令,“各连组织讨论,就讨论一件事:昨晚演习,你怎么看身边的新战友?如果那是真刀真枪的战场,你敢不敢把后背交给他?” 队伍沉默地散去,但气氛已然不同。回去的路上,不同来源的士兵之间,开始有了简单的交谈: “兄弟,昨晚多谢了,要不是你拉我一把,我就‘死’沟里了。” “你那枪打得真准,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钱连长骂得凶,但跟着他,心里踏实。” “周副营长脑子活,不然咱们全得栽……” 顾沉舟看着队伍远去,对身边的方志行道:“通知军需处,今天中午加餐,肉管够。另外,把昨晚演习中受表扬的单位和个人名单,写成通报,下发全军。告诉政治部,找几个典型,深入采访,写成故事,在军内小报和晚课上传讲。” “是!”方志行心悦诚服。 郑团长和赵团长走过来。郑团长挠挠头,叹了口气:“军座,服了。这一夜,比我训半年都管用。” 赵团长则郑重道:“军座用心良苦。卑职惭愧,之前确有狭隘之心。往后,绝无二念。” 顾沉舟拍拍两人的肩膀:“都是带兵的人,我懂。但咱们的眼光,得放远。荣誉第一军这把刀,要锋利,就得每一块钢都熔在一起。往后,路还长,仗还硬,得靠兄弟们真心实意地捆在一起拼。” 第333章 飞虎队 …… 演习结束之后,荣誉第一军内部存在的或明或暗的隔阂与散沙,不说全部消失,也消弭了大半。后续的总结、表彰与事迹宣讲,进一步增强了士兵的归属感与凝聚力。 自此,荣誉第一军的训练才算真正步入正轨。 作为此次大练兵的总教官,顾沉舟每日不知疲倦,黎明即起,深夜方歇。他的身影出现在每一个训练场:步兵的射击靶场、炮兵的操炮阵地、工兵的壕沟作业场,甚至最基础的体能训练场。他时刻监督着部队训练的进度与成效。 对于荣誉第一军快速形成战斗力,顾沉舟心里始终压着一份急切。他清楚地知道,日军绝不会给他太多时间,说不准何时便会大军压境。倘若部队战斗力不济,拉上去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结果很可能一触即溃。 荣誉第一军如今承载了太多荣誉,在国内深受百姓推崇,在国际上也小有声名。荣誉的背后,是沉甸甸的压力。顾沉舟不敢想象,如果这支队伍打了败仗,舆论将会如何沸腾。日本人绝不会放过这个打击中国抗战士气的机会,必定大书特书,极力贬低荣誉第一军。 他绝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所以,荣誉第一军绝不能输,必须赢。 这也是顾沉舟如此狠抓训练整兵的原因。 “快!再快!” “准星对准哪里?!你眼睛长在脑门上吗?!” “匍匐前进!肚子贴地!你想当活靶子?!” “协同!注意协同!你冲那么快,是去给鬼子送人头吗?!” 军官与老兵班长的喝斥声,混合着士兵粗重的喘息、器械碰撞的铿锵、脚步踏地的闷响,构成了驻地每日不变的背景音。 训练强度之大,让不少新兵私下叫苦不迭。但看看身边那些同样疲惫却一声不吭、眼神带着狠劲的老兵,看看阅兵台上或训练场边不时出现、目光如鹰隼般巡视的顾沉舟,再想起岳麓山上那漫山遍野的墓碑,所有抱怨便又咽回了肚子里。 顾沉舟不光对自己要求严苛,也常在军官会议上敲打众人: “日本鬼子不是木头桩子,不会等你把枪练熟了、兵练精了再来打你。长沙会战我们打赢了,鬼子吃了亏,只会更疯狂,报复只会来得更快、更狠!我们没有时间慢慢熬!三个月,最多四个月,我要看到一支能拉上去、能顶住、能反击的部队!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这话不是说着玩的!谁要是觉得我的训练大纲太狠,现在可以提出来,我送你去后勤处喂马!” 他要让所有军官心里的弦都绷紧,绝不能在训练上有丝毫马虎。 副教官杨才干与周卫国,作为跟随顾沉舟征战多年的老部下,深知军座心中的隐忧,整训新兵自然一丝不苟。各新兵团团长也都严格执行命令,不敢懈怠。 然而,在这片整体性的严酷锤炼中,顾沉舟却下达了一道让不少军官感到偏门的命令。 在一次团级以上军官的阶段性总结会上,部署完下一阶段训练重点后,顾沉舟话锋一转: “各新兵团团长,还有各主力团的营连长,回去之后,在训练中给我仔细留意好兵苗子。” 众人一怔,不明所以。 “军座,这是要选模范标兵?还是组建军官教导队?”新兵4团团长孙国权试探问道。 “都不是。”顾沉舟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我要的,是‘好苗子’。具体要求有三: 第一,单兵技能必须拔尖。不一定是全能,但至少有一项特别突出——可能是百步穿杨的神枪手,可能是攀爬越野如履平地的山地通,可能是格斗刺杀下手狠辣的近战好手,也可能是脑子活络、临机应变快的机灵鬼。 第二,心理素质必须过硬。人要胆大心细,沉稳果决,耐得住寂寞,扛得住压力,甚至在绝境中也能保持冷静。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顾沉舟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必须要有极强的独立作战能力与小团队协作意识。不完全是‘服从命令听指挥’的那种好兵,而是能在脱离大部队的情况下,依靠自己和寥寥几名同伴,完成特殊任务的那种人。” 会议室安静下来,军官们面面相觑,眼中充满困惑。 这种兵听起来厉害,却不太符合传统陆军对“好兵”的定义。在强调纪律、协同、正面作战的常规思维里,过于突出“个人能力”与“独立行动”的士兵,有时反而不好管。 “军座,”郑团长性格直率,忍不住问道,“您要这种兵……是打算组建什么特别队伍?警卫连?侦察连?这些咱们各团本来就有啊。” 顾沉舟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如何解释。 他当然不能说得太超前,那种在未来大放异彩的特种作战理念,对此时的国军而言仍十分陌生。 组建一支特种部队,是顾沉舟深思熟虑的决定。早在部队还是师级编制时他便有过设想,却因资源所限未能推行。如今升格为军,此事也该提上日程。 在当下的中国战场,若拥有一支超越时代的精锐特种部队,必将带来难以估量的助益。 “警卫连保护指挥部,侦察连摸清敌情,这些都是常规建制,不可或缺。”顾沉舟缓缓开口,“但我想要的,是一把更锋利、更隐秘、用途也更特殊的‘尖刀’。” 他走到会议桌旁,双手撑桌,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诸位,我们与鬼子交手多次,清楚他们的优势所在: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指挥体系严密,步炮协同、空地协同能力很强。在正面战场硬碰硬,我们往往要付出数倍乃至十倍的代价,才能勉强抵挡或惨胜。” 军官们神色凝重,纷纷点头。这些都是血淋淋的教训。 “我们缺装备,缺重火力,短期难以弥补。那怎么办?就要在人上下功夫,在打法上动脑筋。鬼子正面强,我们就不能总打正面。他们的指挥系统、后勤补给线、重要技术兵种、炮兵阵地、仓库、桥梁……这些犹如人体的关节与命脉。如果有一支精干的小部队,能像一根毒刺,或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深入敌后,专攻这些要害,会怎样?”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郑团长眼睛一亮,似乎抓住了什么。 “军座,您的意思是……像古代的奇兵、敢死队?但规模更小,本领更强,专事破坏、斩首?” “不止于此。”顾沉舟看了他一眼,予以肯定,又进一步阐释,“奇兵、敢死队,往往是牺牲式打法,一次性的消耗。我要的这支队伍,要能‘静如处子,动如脱兔’。 他们需掌握远超普通士兵的战斗技能:不止射击格斗,还包括潜伏渗透、野外生存、爆破、简易通信、地图判读、伪装、驾驶,甚至简单日语。他们要能以小队乃至更小单位行动,像影子一样渗透到敌人意想不到之处,完成普通部队无法完成的任务,比如炸毁关键桥梁,瘫痪炮兵阵地,暗杀重要指挥官或技术专家,夺取或销毁关键物资,散布假情报扰乱军心……甚至,在必要时,为大规模反击充当最前沿的‘眼睛’与‘路标’。” 这时,一直凝神倾听的周卫国眼中锐光一闪。他在德国柏林军事学院进修时,曾接触过相关的军事理论与初步雏形实践。 德军内部当时已有关于“特殊任务单位”的讨论和少量试验性编组,强调精兵、奇袭与深远纵深破坏。军座此刻提出的构想,不仅与之高度吻合,甚至在某些方面想得更深、更贴合中国战场的实际。 周卫国不由得挺直了脊背,听得更加专注。 说到这里,顾沉舟停顿片刻,容众人消化这些概念,才继续道: “组建这样一支部队,好处显而易见。其一,战果与代价比极高。成功袭击一个炮兵阵地,或可使正面战场减少成千上百伤亡;破坏一座后勤仓库,或可让前线一整个联队的鬼子挨饿缺弹。 其二,对日军心理震慑巨大。让其指挥官时刻提心吊胆,不知致命袭击会从何而来,迫使敌人分散兵力保护后方,间接削弱其前线力量。 其三,能获取关键情报。深入敌后的活动,往往可触及普通侦察兵无法接触的信息。 其四——”顾沉舟声音更沉,“在整体防御或僵持阶段,这样的主动出击,能极大提振我军士气,向全国乃至国际社会展示:我们并非只能被动挨打,我们有能力,将战火烧到敌人眼皮底下!” “这……”孙国权吸了口气,“要求也太高了!这样的兵,比军官还难培养!” “正因为难,才要尽早选拔、培养!” 顾沉舟斩钉截铁,“我们不求多,但求精。初期哪怕只选出几十个真正符合条件的苗子,加以最严苛、最专业的训练,形成战斗力,其价值可能超过一个普通团。未来,这支队伍可成为我荣誉第一军的杀手锏,也是种子。他们的作战经验与模式,可逐步推广至各团侦察部队、精锐突击队,带动全军作战理念更新。” 顾沉舟看向杨才干与周卫国,特别在周卫国脸上停留了一瞬: “才干,卫国,选拔与初步集训,由你们亲自抓。记住,宁缺毋滥。我要的是真正的精英,是能在极端环境下靠得住、有办法的战士,不是单纯亡命徒。纪律性同样重要,但这种纪律,更多应源于对任务的深刻理解、对团队的绝对信任、对自身能力的完全掌控,而非僵化服从。”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向周卫国,“卫国,你在德国学过军事,见识过更先进的作战思想。这方面,你要多用心。” “是!军座!”杨才干与周卫国肃然立正。 周卫国眼中除了挑战与兴奋,更透出一种遇到知音般的感觉。军座这番关于特种作战的全新构想,不仅与他所学印证,更让特战作战有机会在中国战场落地生根。他深感肩上责任重大,也涌起强烈的、大干一场的冲动。 顾沉舟最后总结: “组建这样一支部队,短期内或看不见对正面战场的直接影响,甚至需投入宝贵资源。但从长远看,这是应对强敌、以巧破力、积小胜为大胜的重要途径。日本鬼子不会给我们从容建设的时间,我们就必须在实战中学习,在压力下创新。 这支队伍,就叫它——‘飞虎队’吧。当年咱们曾被百姓称为‘飞虎团’,今日便沿用此名,愿它如插翅猛虎,迅捷凶狠,成为敌人喉间最难拔除的一根利刺!” 会议结束,军官们带着新的思索与任务离去。 第334章 选拔 …… 两天后,一份墨迹未干的名单放在了顾沉舟的案头。 杨才干与周卫国并肩而立,神情肃穆。 名单不长,密密麻麻写着一百二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附有简短的备注:所属原单位、年龄、特长、主要战斗经历或训练表现评价。 顾沉舟拿起名单,目光逐行扫过。 不出所料,名单上超过七成是荣誉第一师的老兵。这些从淞沪、南京、武汉、长沙一路血战存活下来的种子,军事技能扎实,战场嗅觉敏锐,心理素质经受过最残酷的考验,是不折不扣的硬骨头。 备注里充斥着这样的描述: “王启牛,原荣誉第一师二团三连班长,永安阻击战幸存者。特长:山地丛林作战,夜间辨识方向能力极强,刺刀见红,曾单挑三名日军士兵毙其二伤一。” “李石刚,原荣誉第一师师属侦察连副排长。特长:潜伏渗透,伪装,攀爬,徒手格斗凶狠。参加过三次敌后侦察行动。” “赵大锤,原荣誉第一师一团机枪手。特长:轻重机枪操作极精,测算风速弹道直觉准,体能强悍。备注:性格沉稳,心理素质极佳。” 顾沉舟微微点头。这些名字和事迹,他大多有印象,都是部队里拔尖的悍卒。 但也有约三成名字,来自新补充的两个主力团和刚训练不久的新兵。 杨才干在一旁解释道:“军座,按您的要求,我们特别注意了那些有天赋的苗子。虽然他们和军事素质实战经验方面现阶段不如老兵,但某些方面表现突出,潜力很大。” 顾沉舟看向那些名字后的备注: “孙小虎,新兵三团二营列兵,十八岁。特长:视力极佳,六百米外能辨识细小目标,新兵射击考核全团第一,有猎户背景。备注:性格内向但专注,学习能力强。” “周阿水,七十九团二连上等兵,二十一岁。特长:水性极好,能潜泳超过五分钟,擅长操舟。鄂西人,长江边长大。备注:机灵,应变快。” “钱二狗,五十八团三连下士,二十三岁。特长:力量惊人,耐力超群,扛重机枪行军如常。备注:性格憨直,服从性好,吃苦耐劳。” “吴秀才,新兵五团一营列兵,十九岁。高中肄业,识字多,心算快,地图判读过目不忘。备注:体质偏弱,但意志坚定,训练肯拼命。” 顾沉舟的手指在“吴秀才”的名字上点了点:“识字多,心算快,地图判读过目不忘……这可是宝贝啊。体质不行可以练,脑子难得。” 他继续往下看,名单最后还附了杨才干和周卫国的联名建议:建议以名单为基础,进行为期一周的强化观察与初步筛选,再决定最终参训人选。 顾沉舟却摇了摇头,将名单合上。 “不搞温吞水式的观察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沉的暮色,“是骡子是马,拉出去,到真正的荒野里遛遛。让他们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面对未知的、必须独立完成的任务。只有这样,才能看出最真实的东西,他们的本能、韧性、还有在绝境中能不能动脑子。” 顾沉舟转过身,眼中跳动着某种近乎冷酷的决断光芒:“才干,卫国,就按这份名单。今晚就动。” “是!军座!” 夜色如墨,驻地沉浸在沉睡的呼吸中。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和远处哨兵偶尔的咳嗽声,打破着寂静。 凌晨两点,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刻。 几十名军部的警卫,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分头潜入各营房。他们手持名单,借着手电筒蒙布发出的微光,精准地找到一个个铺位,轻轻推醒沉睡的士兵。 被惊醒的士兵们大多茫然,睡眼惺忪地看着眼前全副武装、面无表情的警卫,一时反应不过来。 “奉军座令,即刻到驻地大广场集合。不得声张,不得询问,穿戴整齐,携带个人武器及单兵装具。”警卫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不带任何情绪。 军座的命令?这个时间? 虽然满腹疑窦,但长期的军事纪律让这些被点名的士兵本能地迅速行动。他们轻手轻脚地穿衣、打绑腿、背起步枪、挎上子弹袋和水壶,尽量不惊扰仍在酣睡的战友。 营房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轻微响动,一个个黑影鱼贯而出,融入漆黑的夜色,朝着广场方向汇集。 来自不同营房、不同连队的一百二十七人,在广场上逐渐聚拢。彼此借着微弱的星光打量,发现熟面孔不多,更多的是陌生人。有人低声交谈,试图弄清原委,但谁也说不出了所以然。 气氛透着莫名的紧张和困惑。 就在人群开始有些不安的躁动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顾沉舟出现了。他没有穿常服,而是一身利落的作战训练服,腰佩手枪,在几名军官的陪同下,走到了队伍前方临时搭建的木台子上。周卫国跟在他身侧,同样全副武装,神情冷峻。 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顾沉舟没有使用扩音器,但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地传开: “被半夜叫起来,心里在骂娘吧?” 台下有人下意识地咧了咧嘴,但没人敢出声。 “骂就骂吧。但骂完之后,我要恭喜你们——” 顾沉舟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恭喜在场的一百二十七位,你们的名字,出现在了杨参谋长和周副教官递给我的那份名单上。这意味着,你们通过了‘飞虎队’的初步选拔,获得了成为一个‘兵中之王’的资格。” “飞虎队?兵中之王?”队伍里响起压抑的惊呼和交头接耳声。这些词汇对大多数士兵而言,既陌生又充满致命的吸引力。 “安静。”顾沉舟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台下立刻恢复寂静。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是飞虎队?什么是兵中之王?” 顾沉舟背着手,在台上来回踱了两步,“简单说,飞虎队,将是荣誉第一军最锋利、最隐秘、最全能的一把尖刀。而兵中之王,就是有资格握住这把刀的人。” 他停下脚步,面向众人:“你们将不再是普通意义上的步兵、机枪手或侦察兵。你们要学的,是如何在最恶劣的环境下生存和战斗;是如何像影子一样渗透到敌人心脏地带;是如何用最小的代价,给敌人造成最大的混乱和伤亡;是如何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靠自己和身边寥寥几个兄弟,完成那些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台下,许多人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眼睛在黑暗中发亮。尤其是那些荣誉第一师的老兵,他们从军座的话里,听出了某种超越常规战法的、令人热血沸腾的可能性。 毕竟,谁不想成为兵王呢? “是不是觉得很带劲?是不是觉得,成为这样的兵王,很威风?” 顾沉舟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冷厉,“别高兴得太早!我说了,你们只是获得了一个资格,一个参与选拔的机会而已。飞虎队,宁缺毋滥!我要的是真正的精英,是能在极端环境下把任务完成的战士,不是只会做梦的莽夫!” 刚刚升起的兴奋感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众人心中一凛,腰板下意识挺得更直。 “军座!”队伍中,一个身材敦实、面容粗犷的汉子忍不住开口,是名单上的老兵王启牛,“那……俺们要咋样,才算真正入选?” 顾沉舟看向他,点了点头:“问得好。” 他抬起手,指向台下众人:“具体的选拔任务,在你们被喊醒的时候,就已经放到了你们每个人的左边上衣口袋里。” 众人闻言,几乎同时伸手去摸自己的左胸口袋。果然,触手是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粗糙的纸张。之前匆忙起身,竟无人察觉口袋里何时多了这个东西。 “但是——”顾沉舟的声音再次响起,阻止了众人立刻掏出来看的动作,“现在,不许看。等你们走出这个驻地大门,进入荒野之后,才能打开。那上面,清晰地标注着你们每个人这次实战选拔任务的目标、要求、时限,以及淘汰规则。” 实战任务?淘汰规则? 众人的手僵在口袋边,心脏砰砰直跳。未知,往往比已知的困难更让人忐忑。 但顾沉舟注意到,大多数人脸上虽然紧张,却并没有慌乱,而是强自镇定,眼神里反而透出被激发出的挑战欲。尤其那几个被特别标注“心理素质过硬”的老兵,眼神几乎没什么波动。 很好。顾沉舟心中暗暗点头。他要的就是这种能在突发压力下保持基本冷静的素质。 “这次选拔,没有固定的训练场,没有准备好的补给,没有预设的路线。”顾沉舟继续说道,“你们将要面对的,是真实的荒野、真实的未知,以及真实的考核。” 他侧身,示意周卫国上前:“这位,周卫国副教官,也是你们这次选拔任务的总教官。他将一路伴随你们。” 周卫国向前一步,冷峻的目光扫过全场:“但我不会加入你们,不会提供任何直接帮助,不会回答任何关于任务的询问。我的职责,是观察、记录、评估。你们每一个人的表现,从走出驻地大门的那一刻起,就会被我,以及我手下的评估小组,以你们察觉不到的方式记录下来,并转化为分数。分数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 他没有说完,但那股冷冽的气息,让所有人都明白,不合格的,滚蛋 顾沉舟最后扫视全场: “记住,你们现在是荣誉第一军的兵。这次选拔,是实战预演,也可能遇到真实危险。但你们学到的本事,将来可能救你们自己,也可能救成千上万弟兄的命!有没有信心完成任务?” “有!”台下,一百二十七人爆发出压抑却整齐的低吼。 “出发!” 命令下达,早已得到指示的哨兵打开了驻地侧方一扇平时紧闭的小门。门外,是无边的黑暗和笼罩在夜幕下的连绵山野。 一百二十七人,怀着紧张、兴奋、茫然与决绝交织的复杂心情,依次穿过那道小门,没入沉沉的夜色之中。他们左边口袋里的那张纸,此刻仿佛重若千钧,也烫得灼人。 周卫国对顾沉舟微微颔首,随即带着几名同样精干的军官,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第335章 大牛镇 …… 离开驻地不到一里地,大部分人便迫不及待地掏出左边口袋里的纸条,借着微弱的星光或小心翼翼划亮的火柴,急切地阅读起来。 纸张粗糙,上面的字迹是印刷体,内容简短: 【选拔任务:实战检验】 目标:摧毁日军位于湘阴附近“大牛镇”的物资中转据点。 要求: 1. 自主规划并执行攻击方案。 2. 最低限度使用配发弹药(每人仅携三十发步枪弹,两枚手榴弹)。 3. 力求隐蔽突袭,最大限度避免强攻。 4. 夺取或销毁据点内所有可见物资,重点:油料、弹药、药品。 5. 任务时限:明日日落前。 淘汰规则: - 暴露行踪导致任务失败者,淘汰。 - 作战中严重失误危及队友者,淘汰。 - 未能在时限内抵达攻击位置或发起攻击者,淘汰。 - 个人表现由观察员评估,不合格者淘汰。 - 一切解释权归属考核组。 纸条末尾,附有一幅极其简略的手绘地图,标出了大牛镇的大致方位和据点的估计位置。 “大牛镇……”人群中,原侦察连副排长李石刚压低声音,“我知道那地方,在咱们东北方向大概四十里,是个交通小岔口。以前有保安团驻扎,上次会战的时候被鬼子占了,听说放了个小队,修了点工事。” “一个小队?五六十个鬼子?”五十八团的钱二狗咂咂嘴,“咱们一百多号人,打是能打,可要求隐蔽突袭,还不能多用弹药……” “不止。”新兵吴秀才借着火柴最后的光,努力辨认着地图,“据点,物资中转……防守兵力可能加强,而且肯定有固定工事。强攻的话,就算拿下,咱们这百来号人估计也得报销大半,任务还是算失败。” “那咋办?”有人问。 众人沉默,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几个经验最丰富的老兵,以及站在人群边缘、沉默观察的周卫国。但周卫国如同石雕,对投来的目光毫无反应,明确表示不会提供任何提示。 “先赶路,边走边议。”李石刚收起纸条,率先迈步,“四十里山路,时间不宽裕。路上选几个头脑清楚的,一起琢磨法子。” 没有人反对。在这种陌生、高压且目标明确的环境下,具备领导力和经验的人自然成为核心。队伍开始沉默而快速地移动,融入黑暗的山林。 起初还有些混乱,但很快,在几个老兵的低声协调下,队伍形成了简单的行军队列,派出前出侦察,两翼警戒,整体效率迅速提升。 周卫国带着几名评估军官,远远吊在队伍侧后方,借助地形和夜色隐蔽,用望远镜观察,在本子上快速记录。 拂晓时分,队伍抵达大牛镇外围的一片密林。所有人隐蔽休息,派出精干小组前出侦察。 两个小时后,侦察小组带回情报。 大牛镇据点比预想的要坚固。它坐落镇口小山坡上,利用原来保安队的院子扩建,四周挖了壕沟,拉了铁丝网,建起了两座三层高的木质瞭望塔,上有探照灯和机枪位。 据观察,驻守日军约一个加强小队,七十人左右,配备至少两挺重机枪,数挺轻机枪,还有两门迫击炮。镇口道路设了哨卡,有伪军协助检查。 更麻烦的是,据点的物资似乎刚到了一批,院子里堆着不少盖着油布的箱子,还有几辆卡车。防守明显比平日严密,巡逻队频率增加,瞭望塔上的哨兵警惕性很高。 “看样子是块硬骨头啊。”王启牛趴在山坡上,用缴获的日军望远镜仔细观察,“鬼子人不多,但工事占优,火力不弱。咱们强冲,就算能冲进去,也得被那两座塔上的机枪打成筛子。” “要打的话,得先拔掉鬼子的眼睛才行。”孙小虎趴在旁边,眯着眼估算距离,“东边那座塔,离树林边缘大概三百五十米,西边那座四百米左右。我的枪够得着,但一开枪就得暴露。” “不能直接打塔。”李石刚摇头,“我们的任务是摧毁物资,不是拔据点。惊动了鬼子,他们可能引爆或烧掉物资,或者呼叫援军。要求是隐蔽突袭。” “那咋办?挖地道过去?”有人苦笑。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周阿水忽然开口:“我看了,壕沟里的水,是活水,连着镇外的小河。水流不急,但能潜过去。铁丝网在水面以下的部分,可能有缺口……” 吴秀才眼睛一亮,快速在地上用树枝画着:“如果我们能有一小部分人,从水路悄无声息渗透进去,不惊动哨兵,先控制或破坏关键节点,比如探照灯电源、机枪位、或者直接摸到仓库附近……然后里应外合?” “这样干风险太大。”钱二狗摇头,“进去的人万一失手,全完蛋。” “那就分成两组。”李石刚下了决心,“一组人员精干,负责渗透,人数要少,身手要好,任务是在约定时间,制造内部混乱,破坏通讯和探照灯,最好能打开一个缺口。另一组则是主力,在外围隐蔽接应,渗透组得手后,迅速突入,直奔物资存放区,以摧毁为首要目标,不与鬼子过多纠缠。” “谁去渗透?”众人看向李石刚。 李石刚点了七八个人,包括他自己、周阿水、王启牛、孙小虎,还有另外几个身手敏捷、心理素质过硬的老兵。 “我算一个。”吴秀才忽然举手,“我识字,如果能找到鬼子文件或地图,也许有用。而且,我记性好,进去后能记住路线和关键点。” 李石刚看了看他单薄的身板,犹豫了一下,但想到他的特长和那份冷静,点了点头:“跟紧我,别掉队。” 方案初定,众人开始分头准备。渗透组检查装备,用泥浆涂抹脸部、手部和武器,减少反光。主力组则分配火力,确定突入路线和备用方案,并推选了几名临时指挥官负责协调。 整个过程中,周卫国等人始终在远处观察记录。他注意到,尽管时间紧迫压力巨大,但这群被选拔出来的士兵展现出极高的适应性和主动性。 争论有,但一旦形成决议后,执行就很迅速了。,没有出现争权或互相推诿的情况。老兵的经验和新兵的奇思妙想,在碰撞中产生了可行的计划。 白天在紧张的潜伏和等待中度过。烈日当空,山林里闷热难当,蚊虫肆虐,但无人敢有大动作。所有人都牢记着“隐蔽”的要求。 黄昏,天色渐暗,是行动的最佳时机。 渗透组在李石刚带领下,借着暮色和地形,悄无声息地滑下河岸,没入冰凉的河水中。周阿水打头,利用他高超的水性,探测并引导众人从铁丝网下一个隐蔽的缺口潜过。整个过程缓慢而惊险,岸上鬼子的巡逻队脚步声清晰可闻。 与此同时,孙小虎带着他的步枪,像狸猫一样爬上一棵视野极佳的大树,枪口静静指向东侧瞭望塔。他的任务不是主动开枪,而是在渗透组万一暴露时,第一时间击毙塔上的机枪手和探照灯操作员,为同伴争取哪怕几秒钟的时间。 主力组则在预定攻击位置耐心等待,手指搭在扳机上,心跳如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镇内据点,灯火陆续亮起。鬼子换岗、吃饭,探照灯开始规律性地扫视镇口和外围道路。 突然,东侧瞭望塔上的探照灯闪烁了几下,熄灭了!几乎同时,据点内传来一阵短促的日语惊呼和什么东西倒地的闷响,紧接着是两声压抑的、利器入肉的“噗嗤”声。 “渗透组得手了!”主力组临时指挥,一个叫张铁柱的老兵低吼一声,“上!” 没有呐喊,只有迅捷如豹的身影从隐蔽处跃出。主力组按照预定路线,快速通过被渗透组从内部破坏了一段的铁丝网缺口,冲向据点院子。 院子里已经乱了起来。鬼子反应很快,部分士兵从营房冲出,但显然被内部的袭击打乱了节奏。西侧瞭望塔上的机枪刚要转向,就被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一枚手榴弹(炸哑。失去了探照灯照明,鬼子的视野大受影响。 “不要缠斗!找物资!”张铁柱大喊,带领一队人直扑院子中央堆放着油布盖着的箱子区域。另一队人则冲向停着的卡车和旁边的仓库。 战斗瞬间白热化。枪声、爆炸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渗透组从内部发难,与冲入院子的主力组内外夹击,一时间将守军打得晕头转向。 孙小虎在树上,冷静地搜寻有价值的目标。他看到一个鬼子军曹正试图组织抵抗,果断扣动扳机,军曹应声倒地。他又看到一个鬼子扛着迫击炮弹药箱想往屋里跑,再次击发,鬼子踉跄扑倒。 吴秀才跟着李石刚冲进一间疑似指挥所的木屋,迅速翻找。他不懂太多日文,但看到了图纸和标记,一股脑塞进怀里。王启牛则如猛虎入羊群,用刺刀和工兵锹近战,连续放倒三个试图靠近物资堆的鬼子。 周阿水身手灵活,爬上卡车,将几桶贴着易燃标识的油料撬开,扔向附近的物资堆,然后点燃…… “撤!快撤!”李石刚看到主要物资堆已被点燃,爆炸声接连响起,知道任务基本完成,不宜久留。鬼子虽然暂时混乱,但一旦组织起来,火力依旧占优。 “手榴弹掩护!”张铁柱命令。 剩余的手榴弹被集中投向鬼子聚集的方向和可能追击的路径。爆炸的烟雾和火光中,参与进攻的队员们交替掩护,迅速从来路撤退。 整个袭击过程,从渗透组动手到全员撤出,不超过十五分钟。当残余鬼子完全组织起有效追击时,袭击者已经消失在镇外的黑暗山林中。身后,大牛镇据点火光冲天,爆炸声连绵不绝,显然物资损失惨重。 一夜急行军,拂晓前,参与任务的人员陆陆续续返回至预定集合点,距离驻地不远的一处隐蔽山谷。 人人带伤,或轻或重,军装破损,满面烟尘,但眼睛却亮得惊人。疲惫几乎压垮身体,但精神却处于一种亢奋状态。 他们做到了! 以极小的代价,初步清点,阵亡四人,重伤七人,轻伤二十余人,成功袭击了鬼子据点,摧毁了大量物资。 周卫国早已在此等候。他面前摆着几张桌子,上面放着纸笔和简单的医疗用品。评估军官们开始逐一询问返回人员,记录他们的行动细节、决策过程、遇到的问题和解决方式。 李石刚被问到渗透细节和内部破坏的选择;孙小虎被问到狙击时机的把握和目标优先级;吴秀才被问到在指挥所获取了哪些信息,如何判断其价值;王启牛被问到近战中的决策;周阿水被问到如何利用环境…… 问题细致甚至苛刻,直指每个人在任务中的每一个关键选择。 询问持续到中午。最后,周卫国站在所有人面前,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赞许。 “任务完成度,初步评估,合格。”他开口道,“你们证明了,在压力下,具备一定的自主规划、协同执行和临机应变能力。也暴露了许多问题:渗透组行动不够绝对同步,导致第一个探照灯熄灭和内部动手略有间隔;主力组突入时,部分人员目标不够明确,出现短暂混乱;撤退时的掩护和交替不够流畅……” 他一一指出问题所在,毫不留情。众人听得心服口服,同时也暗暗心惊,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看得如此清楚。 “但是,”周卫国话锋一转,“作为第一次实战性质的协同选拔任务,你们的表现,超出了预期。尤其是敢于承担渗透任务的队员,以及在外围提供关键支援的狙击手。” 周卫国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现在,我宣布此次选拔试炼结束。所有受伤人员,立即接受治疗。其余人,原地休整。最终入选‘飞虎队’的名单,将由顾军长亲自审定后公布。” 他没有说多少人会留下,但每个人心中都燃起了希望。 第336章 寻兵 …… 飞虎队的选拔试炼在周卫国手中稳步推进,那份最终名单虽然还未呈上,但顾沉舟心中已有大致轮廓。他信任周卫国的眼光和手腕,也相信那些经过实战淬炼的兵苗子终会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刃。 然而,一支部队的脊梁,终究是庞大而坚实的步兵主体。飞虎队是尖刀,但荣誉第一军这面盾牌,现在还单薄得让顾沉舟寝食难安。 之前还是荣誉第一师的时候,他麾下就有两万五千人,如今升格成军了,却只有三万人,这让顾沉舟心里感觉很不得劲儿。 军部的油灯下,编制表摊在桌面,那些数字冰冷而刺眼。 国民革命军荣誉第一军,甲种军编制,下辖三个整编师,理论上满员的话应该有四万五千人。 可现在呢?原荣誉第一师残部、骨干约八千;第五战区调来的两个主力团五千二百人;军政部拨补的两万一千新兵。满打满算,三万四千出头。离满编,差了一万多人。 这还不算,三万四千人中,真正经历过战火考验、能立刻拉上战场的老兵,满打满算也就一万三四千。其余两万,都是放下锄头没几个月、甚至几周的新丁。训练他们形成战斗力,需要时间,而顾沉舟最缺的就是时间。 日军在长沙吃了大亏,报复性的反扑随时可能到来。他不能指望敌人会等他慢慢把新兵练成老兵。 “上峰给了编制,却没给够兵。”顾沉舟的手指重重敲在编制表“缺额”那一栏,看向对面的参谋长方志行,“再向山城要,不可能了。全国战线都在吃紧,中央军嫡系都缺编严重,咱们虽然风头正劲,但想再从大后方抠出成建制的老兵,难如登天。” 方志行眉头紧锁:“军座,那咱们这编制……” “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顾沉舟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巨幅战区地图前,“上峰不给,我们就自己找。四万五千人的编制,一个兵都不能少,而且,我要的是能尽快形成战斗力的兵。” “自行募兵?”方志行眼睛一亮,随即又暗淡下去,“可眼下……壮丁征募已近枯泽,各地兵源匮乏。就算我们能募,也多是毫无基础的农家子弟,训练周期……” “所以,不能只盯着毫无经验的新丁。”顾沉舟打断他,目光锐利,“猎户、山民、民团、保安队……这些多少摸过枪,见过阵仗。当然,最好还是招募有战场经验的老兵。” “老兵?”方志行苦笑,“军座,这谈何容易?各部队都把老兵当宝贝,谁肯放?况且,咱们刚打完大仗,各部队都在舔伤口、补编制,有经验的老兵更是抢手货。” 顾沉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正因为刚打完大仗,才有机可乘。这次会战,参战部队众多,许多部队打残了,编制打乱了,伤兵满营,溃兵四散。正是收拢残部、吸纳散兵游勇的好时候。” 方志行猛地抬头:“军座的意思是……去收拢其他部队的伤愈老兵和失散人员?” “不错。”顾沉舟点头,“很多部队被打残后,兵找不到官,官找不到兵,伤愈的士兵也需要重新归建。我们去接,给他们一个更强的集体,一个更有希望打胜仗的部队!对于这些经历过生死的老兵而言,能进咱们荣誉第一军,不算辱没他们。” 这个想法让方志行心头一热。荣誉第一军如今声名在外,对老兵确实有吸引力。 “卑职立刻去办!战区长官部那边,应该也有各部队失散人员名册和伤兵归建事宜……” “等等。”顾沉舟叫住他,“这事儿,恐怕不止我们想到了。” 果然不出顾沉舟所料。 方志行带着人,拿着盖了荣誉第一军大红关防的公文,跑遍了第九战区设在长沙及周边各县的伤兵归集点、散兵收容站,甚至托关系找到了战区长官部的相关主管人员。 结果却令人沮丧。 “方参谋长,不是兄弟不帮忙,实在是……” 战区后勤处一名上校副官长摊着手,一脸为难,“你们来晚了。会战一结束,各部队派来领人的军官,就把长官部门槛都快踏破了。七十四军、第十军、第三十七军……哪家不是眼巴巴等着补充骨干?轻伤痊愈的、能走动的,但凡有点经验的,早就被原部队或者别的急需补员的部队领走了。剩下的……要么是重伤未愈,要么是实在找不到原部队番号、需要进一步甄别的,还有一些……是各部队挑剩下的。” 另一处伤兵收容站的负责军医说得更直白:“荣誉第一军大名鼎鼎,谁不想去?可规矩是,伤兵优先归建原部队。原部队打没了的,由战区统一调配。调配……嘿,早就调完了。现在留下的,要么是伤太重,暂时没法归队的;要么是原部队番号太偏太杂,一时半会儿对不上的。” 跑了几天,收获寥寥,只零星收到几十个原部队确已撤销或无法联系的老兵,以及百来个受伤较轻、愿意加入荣誉第一军的散兵。相对于一万多的缺额,无异于杯水车薪。 回到军部,方志行一脸晦气:“军座,白跑一趟。能动的、像点样子的老兵,早被瓜分完了。剩下的,要么是重伤员,要么是……唉。” 顾沉舟正在批阅文件,闻言抬起头,脸上并没有方志行预想中的失望或恼怒。 “别急。”他放下笔,神色平静,“还有一个地方有兵。” “还有地方?”方志行一愣,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的人员来源:地方保安团?民壮?游击队?似乎都不太理想。 顾沉舟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是湘北连绵的丘陵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洞庭湖水域。 “第九战区,野战医院。”他缓缓吐出几个字。 第337章 给薛长官挖坑 …… “第九战区,野战医院。”顾沉舟的话语像一块石头投入方志行的心湖。 “野战医院?”方志行先是一愣,随即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段几乎被战火尘封的记忆,“军座,您的意思是……咱们效仿当初在淞沪会战时的做法?” 顾沉舟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对。淞沪会战的时候,咱们去宝山防守之前。当时咱们还是营级编制的时候,部队在罗店打得快没了,就是在野战医院里,拉起了几百号伤愈的、没了建制的老兵,硬是凑齐部队编制去宝山又多撑了几天。” 那段记忆瞬间鲜活起来。炮火连天的上海,溃散的部队,混乱的后方医院,无数伤兵茫然无措。 彼时顾沉舟带着从罗店退下来的残部,穿梭于弥漫着血腥和消毒水气味的帐篷间,用番号、用军旗、用保家卫国的口号,更重要的是,用一线部队急需人、去了就能打仗的现实,将那些散兵游勇重新聚拢到荣誉第一团的麾下。 那些来自天南地北、番号五花八门的伤愈老兵,成了后来部队重建最宝贵的核心。 “可是军座,”方志行从回忆中抽离,眉头紧皱,“此一时彼一时啊。淞沪会战那时,战事糜烂,我军的指挥体系近乎崩溃,各部溃散,伤兵无人接管,咱们去招人,是救急,也是给了那些散兵一条活路、一个归宿。而且也没人会去管,可现在……”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如今长沙会战大胜,第九战区指挥体系完整,各部队虽然伤亡惨重,但架子还在,正全力收拢人员、补充编制。野战医院里那些养好伤的兵,理论上都属于第九战区各部队的资产,是有主的。而且,战事暂时告一段落,秩序恢复了。咱们这时候去医院招兵,名不正言不顺,等于从兄弟部队碗里抢肉吃。薛长官那里……恐怕不好交代。” 方志行的顾虑非常实际。薛岳是战区司令长官,统辖整个第九战区,最看重的是全局平衡和各部队间的和睦。 荣誉第一军虽然是他的爱将和功臣,但若把手伸向其他部队的伤愈兵员,极易引发不满,破坏战区内部稳定。薛岳绝不会坐视不管。 顾沉舟转过身,看着方志行,笑着说道:“所以啊,我才说,这事儿得名正言顺。”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长沙的位置:“我当然知道直接去医院挖人不行。所以,得先去找能给我们这个名分的人。” 方志行眼睛一亮:“您要亲自去见薛长官?” “嗯。”顾沉舟点头,“有些话,有些姿态,必须我这个军长去做。志行,你准备一下,我们明天就去长官部。” “好!” 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设在长沙城内一处相对完好的前清衙门里,虽经战火,仍显气派。门口卫兵肃立,气氛森严。 顾沉舟只带了方志行和两名警卫,轻车简从。通报之后,很快被引了进去。 会客室里茶香袅袅,薛岳一身整洁的灰布军装,未佩军衔,正伏案批阅文件。见顾沉舟进来,他摘下眼镜,脸上露出笑容:“沉舟来了?坐。” 他抬手示意,语气温和中带着赞许,“此次长沙会战你可是立了头功啊,在永安血战多日,为我调兵遣将争取了宝贵时间,多亏有你。听说你在岳麓山大兴土木,安葬忠烈,做得好。部队整顿得如何了?” 语气里有长辈对晚辈的关切,更有统帅对悍将的倚重。 顾沉舟敬礼后坐下,脸上却不见平日的刚毅,反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疲惫与焦虑的神情。 “多谢长官挂怀,卑职只是尽了本分。忠烈已入土为安,部队……正在加紧整训。” 顾沉舟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只是,困难重重,沉舟此番前来,正是要向长官……诉苦,求援。” “哦?”薛岳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神平静,“你荣誉第一军如今是全国的楷模,委座亲颁嘉奖,兵员装备优先补充,还有什么困难?说来听听。” 顾沉舟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无奈:“长官明鉴,嘉奖是有了,编制也给了,可……兵没给够啊。” 他向前倾了倾身,语气恳切: “薛长官,卑职原来的荣誉第一师,战前近两万五千人,永安一役后,加上伤愈归队的,骨干只剩八千。如今升格为军,三个整编师的架子,满编正常来说该有四万五千人才对。但上峰只拨补了两个主力团五千余人,外加两万一千新兵,加上我的八千骨干,满打满算三万四千出头。离满编,还差了一万一千多人!” 顾沉舟伸出食指,重重在空中一点:“这还不算,这三万四千人里,真正能立刻拉上战场、有作战经验的老兵,不过一万三四千!其余两万,都是刚放下锄头的新丁!训练他们形成战斗力,需要时间!可鬼子在长沙吃了亏,报复性反扑随时可能到来!长官,卑职真是……寝食难安啊!” 顾沉舟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眼神里是真切的忧虑,配合着他眼角未愈的伤疤和明显清瘦了的脸颊,极具说服力。 他绝口不提自己已经派人去收拢散兵未果,只强调编制不满、新兵太多、时间紧迫。 薛岳静静听着,脸上笑容微敛,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作为战区司令,他岂能不知各部队的困难?荣誉第一军的情况,他更是清楚。顾沉舟说的都是实情,而且这支部队如今名声在外,万众瞩目,也确实需要尽快形成强大战斗力,以应对接下来的恶战。 “沉舟,你的难处,我明白。” 薛岳缓缓开口,“可兵源问题,非独你一家之难。七十四军、第十军,哪个不是缺编严重?战区库存的壮丁早已分拨完毕,大后方征募艰难,中央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再向我要兵,我到哪里去给你变出来?” 这话半是实情,半是推脱。战区当然还有潜力可挖,但薛岳需要平衡各方。 顾沉舟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脸上露出更加苦涩的表情,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长官,卑职也知道让您为难。可这兵……实在是……要不这样,长官,您给卑职一道手令,允许卑职……自行募兵?” “自行募兵?” 薛岳眉头微挑,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你想怎么募?眼下湖南青壮,能征的几乎都征了。难道你要去强拉民夫?那可不行,扰乱地方,委座怪罪下来,谁也担待不起。” “不不不,卑职岂敢扰民?”顾沉舟连忙摆手,姿态放得更低,“卑职的意思是……能不能允许卑职,在……在一定范围内,自行想办法解决兵员?只要是合法合规,不扰民,不触犯军纪国法,任何方法都行?当然,一切行动,必先向长官部报备!” 他这话说得含糊,却把“自行想办法”和“任何方法都行”这两个关键点抛了出来,同时加上了报备这个看似服从的尾巴。 薛岳看着顾沉舟那张写满焦灼与恳求的脸,心中快速盘算。 顾沉舟是他麾下头号悍将,如今又红得发紫,其部队战斗力直接关系到第九战区的安危。给他一些自主权,让他自行解决部分兵源,似乎……也未尝不可。只要不出大乱子,不引发其他部队强烈反弹,倒也是条出路。 况且,薛岳心中另有考量。他早知道顾沉舟出身浙商巨贾顾家,家族财资雄厚,堪称富可敌国。 近来因顾沉舟军功赫赫,顾家在山城的商路更是畅通无阻,影响力与日俱增。 在薛岳看来,顾沉舟所谓“自行想办法”,多半是要动用家族财力,去招揽长沙周边那些保安团、地方民防武装,或者用重金吸引散兵游勇。 这种方法虽非正途,但至少不直接触怒其他主力部队,也能快速见效,而且花费的是顾家的钱,于公于私都说得过去。 想到这里,薛岳心中已有决断。 用顾家的钱,替第九战区练出一支强兵,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只要顾沉舟不把手伸进野战医院去明抢那些“有主”的伤兵,引发友军公愤,其他的法子,大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338章 得逞 …… 沉吟片刻,薛岳最终点了点头。 他叹了口气,用手指点了点顾沉舟:“你呀……真是给我出难题。”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语气变得郑重:“沉舟,你的困难,我体谅。荣誉第一军事关重大,必须尽快充实。这样吧,我原则上同意,你可以尝试自行解决部分兵员缺额。” 顾沉舟眼中瞬间爆发出光彩,但努力压制着。 “但是,”薛岳话锋一转,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必须严格遵守法纪,不得强征、不得扰民、不得与地方发生冲突。第二,不得引发友军严重不满,特别是不能公开、成建制地‘挖’其他部队明确有主、即将归建的伤兵。战区医院的秩序,必须维护。” 他顿了顿,看着顾沉舟,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至于具体怎么做……你顾沉舟是带兵打仗的奇才,想必自有你的门路和办法。只要你能解决兵源问题,又不惹出大乱子,方法嘛……我可以不过问得太细。”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既让顾沉舟不能强征扰民、不能公开挖有主之兵,又留下了巨大的操作空间。尤其是“不过问太细”和“自有你的门路”几个字,几乎是默许了顾沉舟可以在某些灰色地带施展手段,在薛岳的理解中,这“门路”自然指向了顾家的金山银海和民间招募的渠道。 顾沉舟要的就是这个! 他猛地站起身,立正,向薛岳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多谢薛长官体恤!卑职保证,一定严格遵守长官训示,尽快补齐兵员,绝不给长官添乱!绝不给战区抹黑!” 薛岳摆摆手,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好了,坐下吧。我相信你有分寸。” 他心中笃定,顾沉舟回去后,怕是很快就要撒出银元,去招募那些地方武装了。这样也好,省了战区许多麻烦。 接下来的谈话,进入了常规的工作汇报。气氛融洽。 离开长官部,坐进吉普车,顾沉舟脸上那种焦灼和苦涩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静,以及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得逞般的光芒。 吉普车驶离长官部一段距离,方志行才彻底松弛下来,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虚汗,心有余悸又带着兴奋地看向顾沉舟:“军座,咱们这……岂不是给薛长官挖了个坑?他要是回过味来……” 顾沉舟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闻言嘴角微微上扬,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甚至有些无辜:“诶,志行,这话可不对。什么挖坑不挖坑的,我可是什么都没多说,也什么都没保证。” 他睁开眼,眸子里闪着狡黠的光,“是薛长官自己体恤下情,理解咱们的难处。而且,是他亲口说的,‘原则上同意’,允许咱们‘自行想办法’。白纸黑字……哦不,金口玉言,这还能有假?” 方志行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的紧张全然化作了钦佩,他朝着顾沉舟竖起大拇指,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笑意:“高!军座,实在是高!这分寸拿捏得……薛长官还觉得咱们得去撒钱招保安团呢。” 两人对视一眼,想起薛岳那自以为了然、意味深长的神情,再想到医院里那些即将被“名正言顺”吸纳的精锐老兵,终于忍不住,在颠簸的车厢里低声笑了起来。 顾沉舟转过头,看向方志行,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终于不再掩饰: “接下来,该去探望一下野战医院里,那些为抗战负伤、如今康复却暂时找不到原部队的弟兄们了。记住,我们是去慰问,是去提供归建帮助。态度要诚恳,手续要完备。至于那些原部队已经撤销、或者……联系极为困难、归建无门的弟兄,我们荣誉第一军,自然有责任给他们一个继续打鬼子的地方,一个更好的前程。” 方志行心领神会,用力点头:“卑职明白!这就去准备慰问品和相关名册’。” 吉普车扬起尘土,朝着荣誉第一军驻地的方向疾驰而去。车内的顾沉舟,已经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养精蓄锐。 薛岳给了他一个坑,但他顾沉舟,本就是擅长在绝境中挖出通道的人。这一次,他要把这个坑,变成荣誉第一军再次壮大的沃土。 医院里的那些伤愈老兵,他志在必得。而且,要让他们自愿地、合规地,加入荣誉第一军。 与此同时,长官部那间静悄悄的会客室内,正重新戴上眼镜准备批阅文件的薛岳,忽然毫无征兆地鼻尖一痒。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略带疑惑地抬头看了看紧闭的窗户,喃喃自语:“这天气……谁在背后念叨我?” 摇了摇头,薛岳很快又将注意力投回了眼前的战报上,并未深想。 第339章 医院风波 …… 长沙城内,湘雅医院旧址。战火虽未直接摧毁这栋西式建筑的主体,但墙壁上的弹痕、破碎后又用木板勉强封堵的窗户,无不述说着这里曾经历的惊心动魄。 如今,它已成为第九战区最大的伤兵集中救治点,原野战医院的主力也并入其中。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血腥和草药混合的复杂气味,走廊里挤满了简易担架和或坐或卧的伤兵,呻吟声、咳嗽声、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交织成一片沉重而忙碌的背景音。 当顾沉舟那辆沾满泥泞的吉普车停在医院门口,他本人一身笔挺的将官服,腰佩短枪,带着方志行和两名精悍警卫踏入医院大门时,原本喧嚣的环境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最先认出他的是门口一个正在晒太阳、腿上缠着厚厚绷带的老兵。 那老兵眯着眼看了两秒,手里的破搪瓷缸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嘴唇哆嗦着,猛地挺直了上半身,不顾腿伤试图站起来:“顾……顾师长?!不,顾军长!是顾军长!” 这一声瞬间引爆了整个前院和门廊。 “顾沉舟军长?真是他?报纸上那个?” “永安!是打永安的那个顾长官!” “天爷!真是顾军长!我认得那疤!跟报纸上一模一样!” “顾长官!顾长官来了!” 惊呼声、议论声轰然炸开。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狂热的崇拜,甚至有人眼中泛起了泪花。 对于这些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或者身上还带着战争创伤的士兵而言,顾沉舟这个名字和荣誉第一军这个番号,早已不单单是军事符号,更是一种精神象征,代表着最顽强的抵抗、最辉煌的胜利,以及中国军人不屈的脊梁。 人群不由自主地向前涌来,伤兵们拄着拐杖、相互搀扶着,医护人员也停下脚步张望。场面一时有些失控的迹象。方志行和警卫立刻上前,试图维持秩序。 顾沉舟停下脚步,抬起双手,向下虚按。他没有高声呼喊,但那沉稳如山的气场和动作,却让沸腾的声浪迅速平息下去。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着他,等待他说话。 “弟兄们!”顾沉舟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是顾沉舟。来看望大家了!” 只这一句,就让许多伤兵红了眼眶。 “我知道,你们都是好样的!都是从火线上下来的英雄!身上这伤,这疤,是功勋章!” 顾沉舟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或缠着绷带或残留着烧伤痕迹的脸,他的声音直抵人心,“好好养伤!把身体养好!国家还需要你们,打鬼子还需要你们!” “顾长官!我们想跟您打鬼子!”一个少了只胳膊的年轻士兵嘶声喊道,脸涨得通红。 “对!顾长官!带我们回部队吧!” “我们要去荣誉第一军!” 呼喊声再次响起,充满渴望。 顾沉舟心中震动,但脸上依旧平静。 他再次抬手示意安静:“养好伤是第一位的!至于以后……服从安排,总有打鬼子的地方!”他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但话语中留有余地。 这时,一个戴着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约莫五十岁上下、神色匆匆的中年男子分开人群挤了过来,额头上带着汗。 他是这家临时医院的负责人,姓胡,原本是长沙卫生署的官员,临时受命管理这庞大的伤兵医院。 “顾军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胡院长连忙拱手,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惶恐。顾沉舟如今的名头和权势,可不是他一个小小医院负责人能怠慢的。 “胡院长客气了,顾某冒昧来访,打扰了。”顾沉舟微微颔首。 “岂敢岂敢,军长请,请到办公室说话。”胡院长侧身引路,同时示意周围的医护人员安抚伤兵,维持秩序。 人群虽然不舍,但在医院工作人员的疏导下,还是慢慢让开了一条路。无数道目光追随着顾沉舟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院长办公室狭小而简陋,堆满了各种文件和医疗物资清单。胡院长亲自给顾沉舟和方志行倒了水,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顾军长今日莅临,有何指示?” 顾沉舟没有绕弯子,直接道:“胡院长,实不相瞒,顾某今日前来,一是看望受伤的弟兄们,二来,也是为公事。我想了解一下,目前医院里,伤愈或即将伤愈、但原部队情况不明或暂时无法归建的官兵,大概有多少?有没有详细的名册?” 胡院长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他立刻明白了顾沉舟的来意,这是来要人的。 类似的事情,会战结束后他已经经历了好几拨。各部队都缺人,尤其是缺有经验的老兵,谁不眼红医院里这些伤愈的“财富”? 七十四军、第十军都派人来“探望”过,话里话外也都是这个意思。 但薛岳长官早有明令:伤兵必须优先归建原部队,无原部队或原部队情况特殊的,由战区统一调配,任何部队不得私自接收,以防引发混乱和争抢。 “这个……顾军长,” 胡院长搓着手,语气变得委婉而为难,“伤愈官兵的名册,自然是有的。不过……关于他们的去向,薛长官早有严令,必须统一安排,任何部队不得私下接洽。之前也有几位长官来问过,卑职都是按规矩回复的。还请军长体谅卑职的难处。”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悄悄观察顾沉舟的反应,手不自觉地往桌上的电话机方向挪了挪,那是直通战区长官部的专线。 顾沉舟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平和:“胡院长的难处,我明白。不过,薛长官那边,我已经请示过了。关于我部兵员补充困难的问题,薛长官特批,允许我部在一定范围内,自行设法解决。” “哦?薛长官特批?”胡院长明显一愣,脸上狐疑之色更浓。 这么大的事,他怎么没接到正式通知或电话? 按惯例,如果有部队被允许接收特定伤兵,长官部应该会提前跟他通气才对。 “正是。”顾沉舟点头,语气笃定,“薛长官体恤我部新兵众多,亟需骨干,特许我部招募部分自愿加入、且原部队联系确有困难的伤愈官兵。手续问题,后续补办即可。” 胡院长心中的疑虑并未打消。他干笑两声:“顾军长,不是卑职不信您,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涉及数千官兵去向,没有薛长官的正式手令或电话通知,卑职实在不敢擅自做主。您看……要不,卑职现在打个电话向长官部核实一下?也好名正言顺地配合您工作。” 他说着,手已经摸向了电话听筒。这个电话一打,事情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薛岳或许给了顾沉舟模糊的许可,但绝不会同意他如此大规模、半公开地从医院直接“挖”人。电话接通,薛岳为了平衡和纪律,多半会叫停。 电光石火间,顾沉舟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却不容置疑: “胡院长。” 胡院长手一颤,停在了听筒上方。 顾沉舟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胡院长,望着窗外院子里那些翘首以盼的伤兵身影。他的声音仿佛重锤敲在胡院长心上: “我知道你的顾虑,怕担责任。薛长官的命令,你不敢违抗,这是对的。” 顾沉舟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胡院长脸上:“但你也看到了,外面那些弟兄,他们想打鬼子,他们信任我顾沉舟,信任荣誉第一军。他们伤好了,却可能因为原部队打散了、找不到,或者别的什么原因,迟迟不能重回战场。时间拖得越久,他们的士气、他们的战斗技能,都会消磨。” “我荣誉第一军,现在最缺的就是他们这样的老兵!有了他们,部队能更快形成战斗力,能守住更多土地,能杀死更多鬼子,也能让更多像他们一样的弟兄,少流血,少牺牲!” 第340章 圆满完成 …… 顾沉舟向前一步,逼近胡院长,那股久经沙场、统率千军的威压让胡院长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额头冒汗。 “胡院长,你是管医院的,你的职责是救死扶伤,让弟兄们尽快康复。现在,他们身体好了,最大的康复,就是回到能让他们发挥价值、实现抱负的部队里去!难道你要让他们在这里空耗时光,消磨意志吗?” “手续?名正言顺?”顾沉舟的声音陡然加重,“我顾沉舟今天站在这里,亲口向你保证,这些人,是我以荣誉第一军军长的名义接收的!所有后续手续、所有可能的问题,由我一力承担!薛长官若是怪罪,你只管推到我顾沉舟头上!绝不影响你胡院长分毫!” 他盯着胡院长的眼睛,一字一顿:“现在,我只需要那份名册。把那些愿意跟我走、原部队又确实难以联系的弟兄们,交给我。我带你,带他们,给薛长官,给全国人民,打更多胜仗!这个责任,你敢不敢让我负?这个顺水人情,你做,还是不做?”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胡院长粗重的呼吸声。 他脸上神色变幻,挣扎,犹豫,恐惧,最后,看着顾沉舟那双燃烧着坚定火焰的眼睛,想起外面那些伤兵狂热的呼喊,想起报纸上连篇累牍的辉煌战绩,也想起了薛岳对顾沉舟显而易见的器重…… 胡院长终于,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又像是下定了决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松开了握着电话听筒的手。 “顾军长言重了。” 胡院长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走到文件柜前,打开锁,取出一本厚厚的、边角磨损的名册,双手递给顾沉舟,“这是目前所有伤愈、待归建官兵的详细名册,后面附有简要伤情和原部队番号信息。至于哪些弟兄自愿加入贵军,哪些弟兄原部队联系困难,卑职才疏学浅,难以逐一甄别。就……就请顾军长,自行……斟酌吧。” 他这话,已经是最大限度的妥协和默许。把名册给你,你自己去挑,去动员,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不走正式手续从我这里“调拨”,我就当不知道。 顾沉舟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名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意。 “胡院长深明大义,顾某承情了。” 他郑重地说了一句,随即转头对方志行道,“方参谋长,立刻按照名册,筛选合适人员。原则就按我们之前议定的。动作要快,但要有序,不得惊扰其他伤患,不得强迫任何人。” “是!”方志行强压激动,双手接过名册,转身快步离去。 顾沉舟再次看向胡院长,语气缓和下来:“胡院长放心,顾某做事,有始有终。这些人,我会当成宝贝。他们也绝不会给你,给这所医院,添任何麻烦。” 胡院长苦笑着点点头,已经说不出什么了。 接下来的半天,医院里上演了一幕无声却高效的征兵。 方志行带着几名精干军官和识字的老兵,依据名册,结合暗中观察和简单交谈,迅速筛选出那些原部队番号模糊、撤销或长期无法取得联系,且身体基本康复、战斗意愿强烈的伤兵。重点是那些有丰富作战经验的老兵和军士。 没有大张旗鼓的宣讲,只有低语和眼神交流。但当荣誉第一军的军官找到目标,低声询问:“兄弟,伤好了,想不想继续打鬼子?想不想……去荣誉第一军?”时,几乎没有人犹豫。 “去!当然去!” “跟着顾长官,打鬼子带劲!” “俺原部队打没了,连长也死了,正不知道去哪呢!” “长官,收下我吧,我能走路了,枪也拿得稳!” 甚至一些原部队尚在、但自觉回去也难以受到重视的伤兵,也动了心思,悄悄询问是否也能加入。 对此,方志行严格按照顾沉舟的指示,婉言劝止,只接收那些“无主”或“归建极度困难”的。 招兵工作的效率极高。傍晚时分,当顾沉舟的吉普车再次驶离医院时,跟随在车队后面的,是黑压压的近五千名伤愈官兵。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伤痕犹在,但眼神明亮,脊梁挺直,自发地保持着基本的队列。他们知道,自己将要去往一个传奇的部队,跟随一个传奇的将军。 医院门口,胡院长望着远去的车队和空了许多的病房区,心情复杂难言。他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但看着那些伤兵离去时眼中重燃的光彩,他又觉得,或许这未必是坏事。 至少,顾沉舟承诺了会负责。 至于薛长官那里……胡院长叹了口气,决定暂时压下不报。等长官部问起,或者顾沉舟那边“补办”了手续再说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吉普车上,顾沉舟闭目养神。方志行难掩兴奋:“军座,近五千人!而且大半都是老兵!这下,咱们各师的骨干一下子就充实了!训练新兵的速度能快上一大截!” 顾沉舟“嗯”了一声,没有睁眼。补充了五千骨干,荣誉第一军的实力确实将跃升一个台阶,距离他心目中的那支强军,又近了一步。 但此举无疑是在走钢丝。薛岳那里,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和“补办”的手续。其他友军部队,一旦得知消息,难免会有微词。这些,都需要他接下来去斡旋、去安抚、去平衡。 然而,为了尽快打造出一支足以应对日军下次猛攻的铁军,有些风险,必须冒。有些规矩,在不触及根本的前提下,可以变通。 顾沉舟睁开眼,望向车窗外暮色四合的湘北大地,目光坚定如铁。 有了这五千经历过战火洗礼的老兵注入,荣誉第一军这把刀,将更快地磨利,更狠地斩向一切来犯之敌。 至于可能的麻烦?他顾沉舟,从来都是在麻烦中杀出一条血路的。 第341章 这是我薛伯陵欠他的! …… 顾沉舟带着近五千伤愈老兵返回驻地的动静不小。几十辆卡车组成的车队,满载着虽衣衫破旧但眼神锐利的士兵,浩浩荡荡开进驻地的景象,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消息像长了翅膀,几乎在车队刚停稳的同时,就传到了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 薛岳的副官,一位姓张的中校,急匆匆地敲开了长官办公室的门,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长官!出事了!顾沉舟……顾军长他……” 薛岳正批阅一份关于战区防务调整的文件,头也没抬:“慌什么?顾沉舟又怎么了?他还能把天捅个窟窿?” “他……他把湘雅医院那边,将近五千伤愈的、等着归建的老兵,全都拉回荣誉第一军去了!”张副官语气急促,“就在今天下午!医院胡院长那边……好像也没拦着!” 薛岳手中的钢笔顿在了纸上,留下一个墨点。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先是愕然,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渐渐皱起,又缓缓舒展开来,最后竟化作一声无奈的、带着几分自嘲的哑然失笑。 “这小子……”薛岳这才知道自己被耍了,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笑容复杂,“年轻人脑子就是活络啊……给我这个老家伙挖坑,还挖得这么不着痕迹。” 他回想起前几天顾沉舟来见他时,那一脸“焦灼”、“恳求”,说着“自行募兵”、“任何方法都行”,自己当时觉得给了他一个模糊许可,既能体现体恤,又能控制局面,还特意强调了“不得公开挖有主之兵”、“不过问太细”…… 现在想来,顾沉舟要的就是这句“不过问太细”! 他压根就没打算“公开”挖,也没去动那些明确即将归建原部队的兵。他针对的,就是名册上那些“原部队情况不明”、“联系困难”的灰色地带!而且动作如此迅猛,半天之内就完成了筛选和接收,等自己这边得到消息,木已成舟。 张副官看着薛岳似怒非怒、似笑非笑的表情,有些摸不着头脑:“长官,难道……就这么算了?就让顾沉舟把您……把长官部给耍了?那可是近五千经历过战火的老兵啊!陈沛陈军长和黄维黄师长那边,可是一直盯着这批人,私下里都跟胡院长打过招呼,算是预定了的!这下……” “预定?”薛岳瞥了张副官一眼,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平淡,“谁预定的?老子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是陈沛和黄维自己预定的吧?他们跟胡院长打招呼,胡院长向我汇报过吗?有正式公文备案吗?” 张副官被噎了一下,讪讪道:“那倒没有……可是长官,陈军长和黄师长,毕竟是您的嫡系,一直忠心耿耿,这次会战也出力不小,他们急需补充骨干……” 薛岳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桌上的铁盒里摸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显得深邃。 “嫡系……出力……”薛岳缓缓吐出一口烟圈,“张副官,我问你,这次长沙会战,谁打的阻击战最惨烈?谁在永安顶住了日军两个师团主力三昼夜,打到全镇化为焦土,自己伤亡殆尽?谁的战果最硬,毙伤日军逾两万,为战区主力围歼创造了决定性的时间和空间?” 张副官沉默片刻,低声道:“是顾沉舟的荣誉第一师,现在的荣誉第一军。” “是啊。”薛岳弹了弹烟灰,“他顾沉舟,是这次会战的‘炉胆’,烧得最旺,熬得最苦,也把敌人的锋芒给磨钝了。战后的嘉奖,是上峰给的,是全国的舆论捧的。可我薛岳,作为战区司令,欠他一份实实在在的补偿。” 他看向张副官:“你觉得,山城那纸嘉奖令,那些勋章和犒赏,能抵得上永安镇上那一万一千多弟兄的命吗?能抚平他顾沉舟心里那份看着亲手带出来的兵几乎打光的痛吗?” 张副官无言以对。 “他要兵,要能尽快形成战斗力的兵,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把这支刚刚浴火重生的部队,尽快再锻造成能顶住下一次鬼子反扑的钢铁长城!” 薛岳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这五千老兵,给他,比给陈沛、黄维,甚至比留在医院里空耗着,更有价值!更能打鬼子!” “可是……陈军长和黄师长那边,怕是不好交代……”张副官还是有些担心。 “交代?”薛岳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脸上露出一丝果决,“我薛岳做事,需要向他们交代吗?真要论功行赏、补充优先,顾沉舟就该排第一!以前是没这个条件,现在他自己有本事‘找’到了兵,我难道还能勒令他吐出来?那以后谁还敢拼命打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暮色中的长沙城:“这事,我知道了。胡院长那边,让他写个报告,就说这部分伤兵原部队情况复杂,经与荣誉第一军协商,并征得士兵本人同意,暂时由该军接收训练,以备不时之需。手续……让顾沉舟尽快补个正式的申请过来,我批。” 说到这里,薛岳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陈沛和黄维……你替我传个话,就说老兵是顾沉舟凭本事从医院请走的,符合我之前给他的许可。他们要是眼红,也自己想办法去,只要能不违反纪律、不扰民,能找来兵,我也认。另外,下一批补充的壮丁和新装备,适当向他们倾斜一些,安抚一下。” 张副官听到这里,已经完全明白了薛岳的态度。长官这是默许甚至纵容了顾沉舟的行为,还要替他擦屁股。他心中暗叹,顾沉舟在薛长官心中的分量,真是重啊。 “是,卑职明白,这就去办。”张副官立正敬礼,转身离去。 薛岳独自站在窗前,又点了一支烟。烟雾中,他仿佛能看到顾沉舟那张年轻却布满风霜和伤疤的脸,还有那双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 “小子,兵给你了……接下来,就看你能把这支荣誉第一军,带到什么高度了。别让我失望,也别让岳麓山上那两万弟兄失望。”他低声自语,语气中既有期许,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荣誉第一军驻地。 五千新到的伤愈老兵被迅速安置下来。虽然条件简陋,但热饭、热水、干净的铺位,以及周围荣誉第一军老兵投来的友善目光和主动帮忙,让这些大多经历了伤痛和迷茫的汉子们,很快找到了一丝归属感。 顾沉舟回到军部,立刻召集了杨才干和方志行。 “才干,这五千人,就交给你了。”顾沉舟开门见山,“他们是老兵,底子好,但躺了这么久,身体和技能都需要恢复。给你十天时间,高强度恢复性训练,把体能给我拉起来!然后,立刻编入各师、各团,与咱们原有的老兵混合,重点演练协同配合、班组战术、步炮协同。我要他们尽快找回战场感觉,融入荣誉第一军的作战体系。” “是!军座放心!”杨才干精神一振,这五千老兵可是宝贝,“保证让他们尽快形成战斗力!” 顾沉舟点点头,又看向方志行:“方参谋长,医院这批人,解决了我们部分骨干问题,但距离满编四万五千人,还差得远。而且,全是老兵也不行,需要合理的梯队。”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驻地周边县镇:“上峰指望不上了,薛长官那里……这次算是讨了个巧,不能再有下次。剩下的兵源,得靠我们自己想办法。” “军座的意思是……” “保安团,地方民团,还有那些被打散后流落各地的小股游击队、自卫武装。”顾沉舟目光锐利,“这些人,多少摸过枪,见过阵仗,比纯粹的新丁强。而且,他们大多有保家卫国的意愿,只是缺乏正规训练和强有力的领导。” 方志行立刻明白了:“军座想收编他们?” “对,但要有选择地收编。”顾沉舟道,“你亲自带人去办。带上足够的银元、粮食,还有咱们荣誉第一军的军旗和宣传材料。先礼后兵,以招募抗日志士、整编地方武装增强抗战力量的名义。” 他详细交代:“第一,要摸清底细。只收那些风评较好、没有严重扰民劣迹的。地痞流氓、兵匪不分的,坚决不要。第二,要自愿为主。讲清楚加入荣誉第一军的待遇、纪律和使命,愿意的,欢迎;不愿意的,不强求,但可以保持联络,提供一些有限支援。第三,要甄别军官。基层军官和骨干可以留用,但高层必须经过我们的考核和培训,确保指挥权掌握在可靠的人手里。第四,收编后,立刻打散原有编制,混编入我军各部队,由我们的老兵骨干带领训练,加快融合。” 方志行边听边记,脸色越来越郑重:“军座,这工作量不小,而且需要和地方政府、甚至当地乡绅打交道……” “我知道有难度。”顾沉舟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才让你去。你心思缜密,擅长协调。钱,我给你批条子,去找军需处领。人,你可以从警卫营和参谋处挑一些精干的。记住,我们是在扩充抗日力量,不是抢地盘。姿态要放低,道理要讲透,但原则问题不能退让。如果有人顽固不化,或者明显是祸害,必要时……可以采取果断措施,但一定要有理有据,避免激化矛盾。” “卑职明白了!”方志行感到了沉甸甸的责任,但也涌起一股干劲儿,“我明天就带人出发!” 顾沉舟最后叮嘱:“动作要快,但也要稳。鬼子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一个月,我要看到成效。” “是!” 两人领命离去。顾沉舟独自站在军部地图前,望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和箭头。 医院五千兵,只是第一步。方志行能否成功收编到足够数量和质量的地方武装,是下一步关键。同时,杨才干对部队的整合训练,一刻也不能放松。 他仿佛能听到时间流逝的滴答声,以及北方日军重整旗鼓、磨刀霍霍的隐约雷鸣。 荣誉第一军,必须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尽快膨胀、夯实、磨砺,成为一柄真正无坚不摧的战刀。 任重,道远。但他顾沉舟,别无选择,唯有向前。 第342章 尘埃落定 …… 飞虎队的选拔试炼,在周卫国近乎严苛的监督与评估下,终于尘埃落定。 一百二十七名参与实战袭击大牛镇的“准飞虎”,最终只有四十六人,通过了周卫国综合战场表现、心理素质、专业技能、团队协作等各项指标后给出的残酷评分,拿到了继续留在飞虎队的资格。 淘汰率超过六成。 当周卫国带着这四十六人,以及另外七名在后期侦察、渗透、爆破等专项测试中表现格外突出的补充人员,总计五十三人返回驻地时,迎接他们的,是顾沉舟早已准备好的、厚厚一摞训练大纲和一份更加冷酷的“择优淘汰指标”。 军部,顾沉舟将文件递给周卫国,目光沉静:“卫国,大牛镇的选拔仅仅只是一个开始。这五十三人,都是好兵胚子,但离真正的‘飞虎’,还差得远。接下来的训练,才是真正的锻造,是千锤百炼,更是大浪淘沙。” 周卫国接过文件,迅速翻阅。训练内容详尽得令人咋舌,远超常规部队。高强度体能,包括负重越野、武装泅渡、极限攀爬。精准射击,包括多种枪械,移动靶、夜间靶、反应射击。渗透侦察,包括化妆、潜伏、野外生存、地图判读与测绘。 还有爆破与反爆破、简易通讯、格斗与捕俘、战术手语、基础日语、战地急救……甚至还有简单的车辆驾驶和工兵基础。时间表排得密密麻麻,几乎没有喘息之机。 而那份“择优淘汰指标”更是毫无人情味:每周综合评估,连续两周排名末位者,淘汰;任何单项训练考核三次不合格者,淘汰;违反保密纪律或团队协作出现严重问题者,淘汰;心理评估出现不稳定倾向者,淘汰…… 最终,顾沉舟要求,在三个月后的最终考核时,这支队伍,只能保留最多二十七人。 “军座,这标准……”周卫国抬头,即便是以德国军校的严格来看,这也堪称魔鬼。 “飞虎队,宁缺毋滥。”顾沉舟的语气不容置疑,“我要的,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最小的代价,捅穿敌人最硬外壳的尖刀。是能深入敌后,独立生存、独立作战、独立完成不可能任务的影子。心不够硬,技不够精,体不够强,脑不够活,都不配留下。” 顾沉舟顿了顿,看着周卫国:“训练,由你全权负责。你是总教官,拥有绝对权威。一切按大纲来,不要怕练废人。练废在这里,好过死在战场上拖累队友。” “是!保证完成任务!”周卫国肃然立正。他感受到了顾沉舟的决心和期望,也激发了他内心深处将所学付诸实践、打造一支真正精锐的强烈意愿。 “另外,”顾沉舟补充道,“飞虎队需要一个队长。日常管理、思想工作、以及与军部各单位的协调,需要专人负责。我决定,由侦察营营长田家义,兼任飞虎队队长,他也加入具体训练。” 田家义?周卫国脑中立刻浮现出一个沉默寡言、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军官形象。 侦察营是荣誉第一军的眼睛和耳朵,田家义能当营长,其侦察、渗透、野外经验毋庸置疑,确实是合适人选。让他也参加训练,既能起到表率作用,也能加强飞虎队与侦察部队的联系。 “田营长经验丰富,卑职没有意见。”周卫国道。 “好,你去通知他,即刻交接侦察营部分工作,重心转移到飞虎队。训练明天就开始。”顾沉舟挥手。 周卫国找到田家义时,他并不在营部,也不在训练场。 岳麓山半腰,一片相对僻静的坟冢前,田家义正默默地烧着纸钱。 青烟袅袅,映着他刻满风霜、却没什么表情的脸。他面前那座坟,墓碑上刻着:陆军荣誉第一师六团一营营长 马大发 之墓。旁边还有几座坟,都是六团一营的军官,阵亡日期赫然都是永安血战最惨烈的那几天。 周卫国放轻脚步走近,没有打扰,只是静静站在一旁。 纸钱燃尽,田家义拿起脚边一瓶酒,倒了两碗,一碗缓缓洒在坟前,一碗自己端起来,一饮而尽。烈酒灼喉,他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睁开,眼底有些发红。 “大发哥,孔南团长已经跟我说了。”田家义的声音沙哑低沉,对着墓碑,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放心,只要我跟着军座,把小鬼子赶出中国那天……到那时,我要是还活着,一定……一定好好照顾秀英妹子,把她当亲妹妹看,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用力挤出来的,带着沉重的承诺和难以言喻的痛楚。 周卫国知道,马大发是田家义在鄂军时的老排长,后来一起被编入荣誉第一师,生死之交。马大发阵亡后,只留下一个远在鄂西老家的妹妹马秀英,孤苦无依。这大概是他心中最深的牵挂和愧疚之一。 直到田家义将另一碗酒也洒了,收拾起东西,转身准备离开时,才发现周卫国。 “周教官。”田家义脸上已恢复平日的冷硬,微微点头。 “田营长。”周卫国回礼,直接说明了来意,“军座命令,由你兼任新成立的‘飞虎队’队长,并参加全部训练。侦察营日常事务,可交由副营长暂代。训练明日开始,这是大纲和人员名单。”他将副本文件递给田家义。 田家义接过,快速扫了一眼,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眼神更加锐利了几分。 “飞虎队……军座要的尖刀。我明白了。侦察营那边我会安排好。” 他顿了顿,看向周卫国:“周教官,训练你主导,我配合。需要我做什么,直说。” 周卫国能感受到田家义话里的干脆和服从,也欣赏这种不拖泥带水的作风。 “田队长客气了。你经验丰富,很多训练科目还需你多指点。尤其是侦察渗透、野外生存这些实践性强的。我们先一起看看这些队员的初步资料,定一下具体的训练分组和第一阶段重点。” “好。” 两人没有多余寒暄,就在这坟冢林立的山坡边,找了一块平整的青石坐下,摊开文件,就着傍晚的天光,开始低声商讨起来。 远处,荣誉第一军驻地的灯火次第亮起,而岳麓山上,晚风呜咽,吹过万千忠魂安息之地,也吹动着这两个即将携手锻造“尖刀”的军人额前的发梢。 田家义的目光偶尔会瞥向马大发的墓碑,眼神深处,那份沉痛的承诺,似乎化为了更坚定的力量。他要活着,要变得更强大,才能完成对逝去兄弟的嘱托,才能更好地跟着军座,把那群东洋畜生,彻底赶出这片土地。 而“飞虎队”,就是让他和更多像他一样的战士,变得更强、更能活下去、更能杀死敌人的途径。 第二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尖锐的哨音在荣誉第一军驻地边缘一处新划出的、完全隔离的训练营区响起。 四十六名飞虎队预备队员,连同他们的队长田家义,迎来了周卫国主导的、地狱般的“锻造”第一课。 没有人知道他们具体要经历什么,但所有人都明白,从这里走出去的,将不再是普通士兵。 荣誉第一军最锋利的那把“尖刀”,正式开始了它的淬火与磨砺。 第343章 双锋并砺 …… 时间在汗水、泥泞、伤疤与坚韧不拔的意志中,悄然滑过三个月。 飞虎队训练营。 这里已与荣誉第一军主体驻地隔开,独立成营,警戒森严。内部设施简陋到近乎原始,却处处透着为实战而设的森严。 三个月,五十三人的预备队,如今只剩下二十七人。 整个选拔的淘汰过程是非常残酷的。 有人因耐力极限测试中昏厥未能在规定时间内恢复被抬走;有人因夜间渗透考核中不慎触发自制报警装置暴露全组而被周卫国冷脸划掉名字;有人因心理抗压测试中出现崩溃迹象被默默调离。 更有人是在高强度、高风险的战术综合演练中受了无法短期恢复的重伤,只能含泪离开。 留下的二十七人,包括队长田家义,每个人都脱了几层皮,晒得黝黑,肌肉线条如钢铁铸就,眼神锐利得像开刃的刀,沉默时如同山岩,行动时却迅捷如豹。他们掌握了远超普通士兵的技能组合,更在无数次模拟绝境中,锤炼出近乎本能的战斗默契和对同伴无条件的信任。U 此刻,训练营中央空地上,二十七人身着统一配发的深色作训服,背负全套战斗装具,站得笔直如松。他们面前,站着总教官周卫国和兼任队长的田家义。 周卫国手中拿着一份最终评估报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是满意的。 “现在开始讲评。”周卫国声音冷硬,“过去九十天,你们经历了地狱。爬过粪坑,啃过生肉,在模拟毒气室里辨认目标,在断粮缺水的条件下长途渗透,在极度疲劳中完成精准射击……你们哭过,骂过,甚至想过放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坚毅的脸:“但你们站到了最后。这说明,你们至少具备了成为‘飞虎’的初步资格。够狠,对自己狠;够韧,打不倒;够精,学得会。” “但是!”他话锋一转,“训练场永远代替不了真正的战场。你们学的,是技术,是方法。而‘飞虎’真正的魂,需要在血与火、生与死的考验中去铸就。那需要智慧,需要牺牲精神,需要在绝境中依然能做出正确判断和选择的冷静头脑。” 周卫国放下报告,背起双手:“现在我宣布,飞虎队第一期训练营,结业。你们二十七人,从即刻起,正式成为国民革命军荣誉第一军‘飞虎队’队员!” 没有欢呼,二十七人的胸膛却更挺直了几分,眼中燃起炽热的光。 “队长田家义!” “到!”田家义上前一步。 “由你带领全队,向军旗宣誓!” “是!” 一面特意制作的、绣着咆哮虎头与“飞虎”二字的深色队旗被两名队员展开。在周卫国和田家义的带领下,二十七名队员举起右拳,面向队旗,声音铿锵,掷地有声: “我宣誓:自愿加入荣誉第一军飞虎队,恪守军纪,苦练杀敌本领!不畏艰险,不惧牺牲!忠于祖国,忠于人民!成为最锋利的尖刀,刺向一切来犯之敌!若有违誓,天地共诛!” 宣誓完毕,周卫国走上前,亲自为每一名队员的左臂佩上飞虎队臂章——黑色底,金色虎头,下方是红色“飞虎”字样。戴上臂章的刹那,每个队员都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分量压在了肩头。 “记住你们今天的誓言。”周卫国最后说道,“飞虎队,不是用来炫耀的资本,是用来砸碎敌人最硬骨头的铁锤,是插入敌人心脏的匕首。你们的荣誉,将用敌人的恐惧和失败来书写。解散后,休整两天,随后归建,等待任务。” “是!”二十七声低吼,汇聚成一股无形的锐气。 田家义看着手下这群已然脱胎换骨的战士,心中感慨。他自己也在训练中突破了诸多极限,与周卫国的配合也越发默契。这支小小的队伍,凝聚了荣誉第一军最精华的战斗意志和技能,将成为军座手中那把最隐秘也最致命的武器。 几乎在飞虎队宣誓成军的同一时间,参谋长方志行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军部。 他黑了,瘦了,眼中带着长途奔波和复杂交涉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任务后的如释重负与隐隐兴奋。 顾沉舟正在听取杨才干关于部队合成训练进展的汇报,见方志行进来,立刻抬手示意杨才干暂停。 “方参谋长,辛苦了。情况如何?”顾沉舟直接问道。 方志行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抹了把嘴,从随身的皮包里掏出一份厚厚的名册和几份地图、文件。 “军座,幸不辱命!”方志行有一种超额完成任务的兴奋,“历时近三月,走遍驻地周边六县,大小武装接触了十七支。经过甄别、谈判、整编,最终成功收编入我荣誉第一军者,共计六千八百余人!” “六千八百人?”顾沉舟眼中精光一闪,这个数字超出了他的预期。 “是!”方志行展开地图,指着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的点点圈圈,“其中,成建制、素质较好的地方保安团三个,约两千二百人;被打散后自发聚集抗日的小股游击队、自卫队整编约两千人;零散招募的有战斗经验的猎户、山民、原地方部队散兵等,约两千六百余人。” 他详细汇报了过程。 如何与当地乡绅、官员打交道取得支持;如何甄别剔除那些兵匪混杂、劣迹斑斑的武装;如何用荣誉第一军的声誉、相对优厚的待遇和明确的抗日目标吸引自愿者;如何在整编后迅速打散原有架构,由荣誉第一军骨干带领,并抽调部分表现优异者进入教导队进行强化训练…… “当然,也有麻烦。”方志行实话实说,“有两支人数较多的民团,头领野心不小,想保持独立,只肯合作不愿被收编,甚至想讨价还价要官职。还有一处,遇到了小股流窜的溃兵,匪气已重,试图抢劫我们携带的银元物资,发生了小规模冲突,被我带队击溃,俘虏了十几人,经过教育,部分愿意悔改的也吸收了,顽固分子已移交地方保安处。” 顾沉舟边听边点头,对方志行处理问题的方式表示认可。既要达到目的,又要把握分寸,避免激化矛盾,方志行做得不错。 “这六千八百人,军事素质如何?”顾沉舟更关心这个。 “参差不齐,但总体比完全的新兵强。”方志行道,“保安团和部分游击队,有一定的纪律性和基础军事训练,枪法、土工作业有些底子。猎户、山民吃苦耐劳,身体素质好,尤其擅长山地行动和隐蔽。散兵经验最丰富,但需要加强思想整顿和纪律约束。已经全部打散混编入各师、团,由我们的老兵带着,按照新兵强化训练大纲进行操练,同时加强思想教育。预计再有两个月针对性训练,大部分能形成初步战斗力。” “好!”顾沉舟重重一拍桌子,脸上露出罕见的畅快笑容,“志行,这件事办得漂亮!如此一来,加上之前医院那五千老兵,我们实际员额已接近四万五千之数,虽仍有部分新兵需要时间锤炼,但骨干框架已然扎实!杨才干,” 他转向杨才干,“整合训练要加快!我要在最短时间内,让这四万多人拧成一股绳!” “是!军座!”杨才干也倍感振奋。兵员得到极大补充,他练兵也更有底气了。 “方参谋长,你先去休息,这次功劳我给你记着。”顾沉舟对方志行道,随即又想起什么,“对了,飞虎队今日正式成军,二十七名队员。你后续的侦察、情报工作,可以多与他们衔接。这是一把好用的尖刀。” 方志行虽然疲惫,但听到飞虎队已成军,还是精神一振:“太好了!正好有些敌后侦察的需求,可以让他们练练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报告声,周卫国和田家义联袂而来,向顾沉舟正式汇报飞虎队成军。 顾沉舟看着眼前这四位得力干将。善于练兵整合的杨才干,长于谋划协调的方志行,精通特战训练的周卫国,经验丰富、沉稳可靠的田家义,再想到麾下已然初具规模、兵员得到极大补充的荣誉第一军,以及那支刚刚淬火成型的“飞虎”尖刀。 一种久违的、充满力量的感觉充盈胸臆。 虽然前路依然艰险,强敌虎视眈眈,但此刻的荣誉第一军,兵强马壮,骨干充盈,士气可用。不再是那个靠着残部和新兵苦苦支撑的架子,而是一支真正拥有了钢铁骨架和锋利爪牙的强悍兵团。 第344章 铁骨铮铮 …… 飞虎队成军和方志行招募兵员结束之后,荣誉第一军的编制总算是没有了太大的空缺,而且新兵训练得也卓有成效,顾沉舟也正式的将新兵团和其余所有士兵全都补充进了编制中,并要求参谋长方志行拟出一份具体的报告出来。 晨光刺破岳麓山巅的薄雾,将荣誉第一军浩大的驻地染上一层金辉。嘹亮的军号声中,无数灰色身影从营房中涌出,汇集成一片片整齐的方阵,脚步声、口令声、器械碰撞声汇聚成一股低沉而有力的轰鸣,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军部作战室内,一夜未眠的顾沉舟推开满桌的训令与计划,走到那面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幅军事地图前。 地图上,代表荣誉第一军各部的蓝色标识密密麻麻,覆盖了湘北一片广袤区域。他身后,参谋长方志行手捧一份刚刚汇总完毕的厚重册子,声音带着熬红的眼睛里压抑不住的振奋: “军座,全军整编补充业已基本完成,详细序列及实力呈报如下!” 顾沉舟转过身,目光如电:“念。” 方志行深吸一口气,翻开册页,清晰而有力地开始汇报: “国民革命军荣誉第一军,军长顾沉舟,中将。副军长杨才干,参谋长方志行,少将。全军按甲种军三师九团制编成,目前实有总兵力:四万四千七百六十八人!” 这个数字让顾沉舟的脊梁下意识挺得更直。四万四千余人!虽然距离理论满编四万五千人尚有微小差距,但已是实实在在的、远超当初残师时期的庞然巨物! “全军骨干核心,为原荣誉第一师历经淞沪、南京、徐州、武汉、长沙血战幸存之八千余老兵。此为我军之魂,战斗经验最为丰富,意志最为坚定,散布于各师团担任班、排、连级骨干及技术兵种核心。” “其次,为月前从战区医院接收之伤愈归队官兵,共计四千九百三十七人。彼等皆为历次会战负伤之悍卒,伤愈后求战心切,经恢复性训练,大多已重拾状态,成为各部队中坚。” “再次,为方参谋长历时三月,于周边六县收编整训之地方武装、散兵游勇、抗日志士,总计六千八百四十一人。此部人员成分相对复杂,但经打散混编、强化训练与思想整顿,已初步融入我军体系,其中不乏好苗子。” “最后,为军政部拨补及后续零星征募之新兵,共计两万四千余人。此为新血,虽经验不足,然训练刻苦,士气高昂,在我老兵骨干传帮带之下,进步显著。” 方志行略作停顿,翻过一页,汇报更为关键的武器装备情况,毕竟武器装备是一支军队真正的爪牙,极其的关键: “全军主要武器装备统计如下:” “步枪: 以中正式步枪为主,辅以缴获的日军三八式步枪,总计五万八千七百余支。除保证战斗兵人手一枪外,尚有部分库存及替换枪械。” “轻机枪: 捷克式轻机枪,全军一千零五十挺!平均每排可达三至四挺,火力密度较以往有质的提升。” 这个数字让顾沉舟微微颔首,轻机枪是步兵的火力支柱。 “重机枪: 马克沁重机枪,两百八十挺。配备至各营机炮连及团属重机枪连,构成阵地防御与压制火力的骨干。” “迫击炮: 81/82毫米迫击炮,二百四十门!大量配备至各步兵营、连,极大增强了部队的曲射火力支援和攻坚能力。另有部分60毫米小迫击炮配备至精锐步兵排。” “山炮/步兵炮: 75毫米山炮十二门,隶属军直炮兵团。另各师编有师属炮兵营,暂以迫击炮为主,部分配备了缴获的92式步兵炮。” “其他: 手榴弹、炸药、地雷储备充足,工兵、通信、辎重等技术兵种装备亦得到相应补充。军部直属侦察营、警卫营、工兵营、通信营、野战医院等均已按编制充实。” 接下来,方志行开始详细汇报各师具体编制与部署: “新编第一师,师长由副军长杨才干暂代,副师长主持日常。该师以原荣誉第一师最核心之三千老兵为骨架,补充部分医院归队精锐及表现最优之新兵,满员一万四千八百人。为全军锋刃,装备最为精良,老兵比例最高,驻防于我防区核心枢纽,为全军战略预备队,最强师。” “第一师,下辖第1、2、3团。每团配中正式步枪约三千五百支,捷克式轻机枪一百二十挺,马克沁重机枪三十挺,迫击炮四十门。” “新编第二师,师长由周卫国升任。该师融合原五十八团骨干、部分荣誉第一师老兵、大量医院归队兵及收编之地方武装,兵员一万五千二百人。作风悍勇,尤其擅长山地防御与韧性作战,驻防东部险要山区。” “第二师,下辖第4、5、6团。每团配中正式步枪约三千六百支,捷克式轻机枪一百一十挺,马克沁重机枪二十八挺,迫击炮三十六门。” “新编第三师,师长由原荣誉第一师第1旅1一团团长李国胜升任。该师以原七十九团为基干,混编荣誉第一师技术骨干、大量新兵及部分收编人员,兵员一万四千七百余人。军官素质较高,战术灵活,注重步炮协同,驻防西部相对开阔地域,肩负机动作战与侧翼掩护之责。” “第三师,下辖第7、8、9团。每团配中正式步枪约三千五百支,捷克式轻机枪一百一十五挺,马克沁重机枪三十挺,迫击炮三十八门。” “军直属部队: 除前述炮兵团、技术兵种营外,另辖:‘飞虎队’,队长田家义,精选队员二十七名,为我军最精锐之特战尖刀,已完成高强度成军训练,随时可执行特殊任务。” 方志行合上册页,声音带着最后总结的力度:“军座,至此,我荣誉第一军已非昔日残师。四万四千虎贲,枪炮齐整,骨干充盈,虽新兵仍待磨砺,然骨架已成,血气已旺!全军士气高昂,求战之心炽烈,只待军座一声令下!” 顾沉舟静静地听着,目光再次投向墙上的地图,那些蓝色的标识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道钢铁洪流,在他的意念中奔腾涌动。 四万四千人,近三万支步枪,上千挺机枪,数百门迫击炮……这是一股足以撼动山岳的力量,是他从尸山血海中带出来的种子,在血泪浇灌下,终于长成的参天大树。 他想起了永安冲天的烈焰,想起了岳麓山沉默的坟冢,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面孔。那些牺牲,那些坚持,那些在绝境中也不肯熄灭的火种,终于在今天,凝聚成了这柄寒光四射的战刀。 “传令各师、团长,”顾沉舟胸中豪气顿生,“按既定计划,继续加强合成训练,特别是步炮协同、多兵种配合、夜间及恶劣天气作战。兵员装备既已就位,我要的,就是最快的磨合,最强的战力!” “是!” “另外,”顾沉舟看向方志行,“飞虎队已成,让他们开始执行一些低强度的实战侦察任务,见见血,熟悉真正的敌后环境。具体的作战目标任务,由你与周卫国、田家义商定。” “明白!” 方志行领命而去。 顾沉舟独自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硝烟的气息。 山下,偌大的训练场上,成千上万的士兵正在操练,杀声震天,尘土飞扬。阳光照亮了他们年轻或沧桑的脸庞,照亮了手中闪亮的刺刀,也照亮了那面在军部屋顶猎猎飘扬的、绣着“荣誉第一军”的猩红军旗。 顾沉舟的目光越过驻地,投向北方。那里,日军占据的城镇和交通线,如同地图上的黑色毒斑。 刀已磨利,箭已上弦。 荣誉第一军,这支用无数忠魂骸骨奠基、用血火荣耀命名的钢铁雄师,已然整装完毕。 下一次,当战争的号角再次吹响时,他将率领这支军队,不再是悲壮的坚守,而是凌厉的反击。让敌人也尝尝,被中国军人锋刃所指的滋味。 岳麓山的风拂过他的面颊,仿佛带来了山上万千英魂无声的嘱托与期待。 顾沉舟缓缓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等着吧。”他对着北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血债,终须血偿。” 第345章 赣北危急 …… 荣誉第一军的训练已渐入佳境。 每日,驻地内外杀声震天,尘土蔽日。队列操练、射击打靶、战术协同、土工作业、长途拉练……杨才干与各师团长严格按照顾沉舟核准的、近乎苛刻的大纲,将四万四千余人投入到高强度的训练之中。 新兵们褪去了最初的稚嫩与茫然,皮肤黝黑,眼神里多了几分军人的沉毅与狠劲。在老兵骨干手把手的传帮带下,他们逐渐熟悉了手中的枪械,懂得了如何在战场上保存自己、消灭敌人,明白了身边战友肩膀的可靠。 那些医院归来的老兵和收编的地方武装人员,也在严明的纪律与系统的训练中,迅速找回了状态,融入了荣誉第一军特有的、混合着血性、荣誉与严苛的集体氛围。 全军上下,憋着一股劲。报纸上的赞誉,百姓的崇拜,岳麓山上两万英魂的注视,以及内心深处对日寇的仇恨,都化作了训练场上的汗水与血水。 但顾沉舟清楚,训练场永远替代不了真正的战场。没有闻过硝烟与血腥,没有在枪林弹雨中直面死亡,没有经历过绝境下的绝望与反击,一支军队就无法真正完成蜕变,那些训练成果就只是纸面上的数字和操场上的花架子。 顾沉舟需要一场战斗,一场规模适中、可控,但足够激烈和真实的战斗,来检验这支新生的庞大军队,来淬去新兵骨子里最后那点犹豫与恐惧,让荣誉第一军的刀刃,真正见血开锋。 机会,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长沙,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作战会议室。 长条桌两侧将星云集,第九战区主要军事指挥官几乎悉数到场:第十军军长李玉堂、第三十七军军长陈沛、第七十四军军长王耀武、第九十九军军长傅仲芳……以及新近因战功擢升、风头正劲的荣誉第一军军长顾沉舟。众人军装笔挺,神色肃然,会议室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和压抑的气氛。 战区司令长官薛岳站在巨大的赣北军事地图前,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指挥棒,脸色凝重。 “第一次长沙会战,我战区将士浴血奋战,挫败敌酋冈村宁次之战略企图,奠定湘北战线基本稳定之格局。” 薛岳的话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然,敌寇狼子野心,岂肯善罢甘休?湘北碰壁,其战略重心已有向赣北偏移之势!” 指挥棒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赣北区域:“据可靠情报,日军第11军为巩固其赣北占领区,打通并确保南昌至九江、南昌至临川等交通线,消除我游击部队及正规军之袭扰,正秘密调集第33师团、第34师团一部,并配属伪军,准备于近期发动一场大规模、多路并进的扫荡作战!其目的,一是肃清我赣北抗日武装,二是试探我战区赣北防务虚实,三是为可能的下一步进攻掠取前进基地!”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赣北地处湘鄂赣交界,山峦起伏,水网纵横,既是屏障长沙侧翼的重要战略方向,也是连接第三战区顾祝同部的纽带,地位至关重要。若赣北有失,长沙东面门户洞开,第九战区将陷入两面受敌的窘境。 “诸位,”薛岳敲了敲桌子,压下议论,“委座及军委会严令,必须确保赣北防务稳固,绝不容有失!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商议出一个切实可行的防御方案,挫败日军此次扫荡,巩固我赣北阵地!” 他示意作战参谋开始详细介绍敌我态势、日军可能的进攻路线、以及战区目前在该区域的兵力部署,主要是罗卓英的第19集团军、地方保安部队、游击队及少量正规军前沿警戒部队。 情况不容乐观。日军此次扫荡,显然是蓄谋已久,兵力集中,火力占优,且掌握了进攻主动权。 而我军在赣北的常备防御力量相对薄弱,主力部队大多集中在湘北正面与休整补充中。 如何以有限的兵力,在复杂的地形条件下,有效迟滞、消耗并最终击退日军的多路进攻,成为摆在所有将领面前的难题。 将领们开始发言,各抒己见。 有主张集中精锐,在关键隘口进行坚决阻击的;有建议诱敌深入,利用山区地形层层截击、打运动战的;也有强调加强敌后游击袭扰,断敌补给,配合正面作战的。 讨论激烈,但都面临一个核心问题:谁去?派哪支部队去承担主要的阻击或机动作战任务? 湘北战后,各主力军都伤亡不小,正在补充休整,亟需时间恢复元气。 赣北扫荡战规模虽不如长沙会战,但注定是一场硬仗、苦仗,必然会有不小伤亡。 谁都不愿在这个时候,把自己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家底,投入到一场前途未卜的防御扫荡战中去。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和微妙的推诿气氛。 第346章 请缨 …… 作战会议室内,气氛凝滞。 薛岳介绍完敌我双方在赣北的基本态势与战区现有的防御部署后,抛出的那个问题,“如何挫败此次扫荡,谁愿担纲?”,如同一颗巨石投湖,激起的却是一片微妙的沉默涟漪。 地图上,代表日军扫荡方向的红色箭头狰狞刺眼,代表着兵力与火力的绝对优势。而代表己方防线的蓝色标识,在广袤的赣北山区显得稀疏而单薄。 第19集团军虽有四个军,但要防守的正面太过宽阔,且刚刚经历过大战,各军补充的新兵比例同样不低。面对日军蓄谋已久的重点扫荡,压力可想而知。 派哪支主力军去赣北加强防御,或是承担更主动的机动作战任务,意味着要将这支部队从相对安稳的湘北休整地,投入到赣北那片即将血火纷飞的山地中去。 伤亡、消耗、补给困难……这些都是将领们需要掂量的现实问题。 更重要的是,谁都不愿在自己部队元气尚未完全恢复时,就去啃这块硬骨头。 第十军军长李玉堂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仿佛能从茶沫里看出花来。 第三十七军军长陈沛轻轻咳嗽一声,欲言又止。 第七十四军军长王耀武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他的七十四军是薛岳手中的王牌,也是赣北防御的中坚,但正面压力已然巨大,再抽调兵力进行深远机动或反击,风险很高。 第九十九军军长傅仲芳则保持着老成持重的沉默。 薛岳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并无不悦,反而露出一丝预料之中的神色。 他并不着急催促,战争不是儿戏,将领们的顾虑他理解。 他重新拿起指挥棒,转向地图上更为具体的敌情标注区域。 “日军此次扫荡,战术意图明确。”薛岳的声音沉稳,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其第33、34师团主力,预计将沿南昌至奉新、靖安,南昌至高安、上高这两条主要轴线推进。同时,伪军部队及小股日军将向两侧山区渗透,清剿我游击根据地,保护其侧翼和补给线。” “他们的优势在于装备精良,火力凶猛,且掌握进攻主动权。但弱点同样明显!” 薛岳的指挥棒重重敲在代表赣北复杂地形的等高线上,“第一,兵力分散。多路并进,看似气势汹汹,实则每路兵力有限,难以形成绝对优势的进攻。第二,补给线拉长。深入我赣北山区,道路崎岖,其机械化部队和重炮机动困难,后勤压力巨大。第三,敌后空虚。为保障此次扫荡,其南昌、九江等核心据点兵力必然抽调,后方相对空虚。”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故而,若我军仍固守传统防线,处处设防,被动迎击,则正中日军下怀,必被其优势火力逐步消耗,甚至可能被其穿插分割。唯有主动出击,方能打乱其部署,争取主动!” 主动出击?在日军重兵扫荡的态势下?几位军长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薛长官的意思是……?”王耀武忍不住开口。 薛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坐在会议桌中段,自始至终身姿挺拔、沉默聆听的顾沉舟。 “沉舟,”薛岳忽然点名,“刚才诸位同仁的见解,你都听了。你荣誉第一军新近整补完毕,兵强马壮,士气正旺。依你之见,面对日军此等扫荡,我战区当如何应对?” 唰的一下,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顾沉舟身上。这位年轻的军长战功赫赫,风头无两,但他的部队毕竟刚刚经历扩编整合,大量新兵充斥,战斗力究竟如何,在座的不少人心中存有疑问。 此刻薛岳点名问他,既是考校,也似乎蕴含着某种期待。 顾沉舟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立刻去看地图,而是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同僚,最后目光定格在薛岳脸上。 三个月的疯狂练兵,四万四千将士枕戈待旦的炽热目光,岳麓山上那两万双仿佛仍在凝视的眼睛……无数画面在他脑中闪过。 顾沉舟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经过血火淬炼后的沉稳: “报告长官,卑职以为,日军此番扫荡,虽来势汹汹,但其战略重心仍在巩固占领区、肃清袭扰,带有强烈的以攻代守性质。其战役决心,未必有上次长沙会战那般坚决。其多路分兵,正是我军可乘之机!” 他走到地图前,接过薛岳手中的指挥棒,这个动作让几位老资格军长眼神微动。 顾沉舟指向赣北那一片连绵的山地: “单纯防御,被动挨打,实非上策。待敌来攻,依托阵地消耗,虽可予敌杀伤,但战局主动权始终操于敌手,且我防御部队伤亡亦不会小。” 指挥棒向南昌方向虚划一下:“若集中主力,强攻日军核心据点,如南昌,则正中其围点打援之谋划,且我军攻坚能力、后勤支持皆不足以支撑如此大规模攻坚,风险极大。” 顾沉舟的语气陡然加重,指挥棒猛地点在日军预想扫荡路线的侧后方,那片代表敌占区但兵力相对空虚的区域: “卑职愚见,我军当‘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日军既倾巢而出进行扫荡,其后院必然空虚!何不趁此良机,组建一支强有力的快速机动兵团,避开日军扫荡锋芒,从侧翼或敌后薄弱处,大胆穿插,深入其占领区腹地!” 他手腕一振,指挥棒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插日军交通线和补给节点:“不以占领城池为目的,而以破坏、袭扰、切断敌后勤补给线、攻击敌分散驻守之小股部队、摧毁其兵站仓库、甚至威胁其核心据点安全为主要作战目标!就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敌人的腰眼!迫使日军首尾不能相顾,打乱其扫荡节奏,甚至不得不回援,从而一举扭转赣北战局之被动!” 顾沉舟的语速加快,仿佛智珠在握:“这支挺进部队,需精干、快速、火力强、能独立作战。以我荣誉第一军为例,可抽调精锐步兵、加强炮兵和工兵,轻装简从,利用赣北复杂地形,昼伏夜出,穿插迂回。不打阵地战,专打运动战、袭击战、破袭战!炸桥梁、毁公路、袭车队、拔据点!让扫荡的日军前方吃紧,后方起火,进退失据!” 他最后看向薛岳,掷地有声:“长官,与其坐等日军来攻,不如主动出击,将战火引向敌占区!用一场敌后大破袭,来回答日军的扫荡!此战若成,不仅能解赣北之围,更能极大鼓舞全国军民抗战士气,向世人证明,我中国军队,不仅能守,更能攻!”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几位军长脸上神色各异,有惊讶,有深思,也有不以为然。深入敌后,风险极高,补给、联络、伤员处理都是难题,一旦被日军咬住或包围,很可能全军覆没。 但不可否认,顾沉舟这个思路,大胆,泼辣,充满了进攻精神,若是运作得当,确实可能起到奇效。 薛岳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赞许的光芒越来越亮。等顾沉舟说完,他缓缓点了点头。 “说得好!”薛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你打你的,我打我的’!避实击虚,攻其必救!这才是应对日军扫荡的上策!固守待援,那是下策!顾军长所言,深合我意!”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顾沉舟刚才划出的弧线区域:“我战区早有此意!此次召集诸位,除了商讨正面防御,更重要的一层,便是要组建这样一支‘赣北挺进军’,执行敌后破袭作战任务!”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众人:“此任务,艰巨异常,非悍将精兵不可为!需要指挥官胆大心细,果决善断,部队需机动能力强,能打硬仗,更能打巧仗!还要有极强的独立生存和作战能力!”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顾沉舟身上,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顾沉舟迎着薛岳的目光,没有丝毫意外,他在被点名起来的那一刻就知道了薛岳的打算,但这也正合他的意,这次挺进赣北正好适合淬炼他刚刚整训完成的荣誉第一军。 于是,顾沉舟没有犹豫,挺胸立正,声音斩钉截铁: “长官!荣誉第一军,请战!愿为战区组建并担当此‘赣北挺进军’前锋!插入敌后,破袭交通,搅乱敌腹,配合正面防御,彻底粉碎日军扫荡企图!”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但那简短的请战词里,透出的决心与自信,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薛岳看着眼前这个伤痕未愈、眼神却燃烧着熊熊战意的年轻将领,看着他身后那几位神色肃穆的荣誉第一军军官,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好!”薛岳一掌拍在桌上,“顾沉舟!” “到!” “战区命令:以你荣誉第一军为主干,抽调精锐,组建赣北挺进军第一纵队!由你兼任纵队司令!给你三天时间准备,拟定详细作战计划上报!一周之内,部队必须秘密开拔,潜入赣北敌后,按战区总体意图,自主寻机,全力破袭!” “是!保证完成任务!”顾沉舟朗声应道,眼中烈火燎原。 会议室里,其他几位军长神色复杂。 有人松了口气,不用自己的部队去冒这个险了;有人暗自佩服顾沉舟的胆魄;也有人心中存疑,才整训不久的荣誉第一军,真能担此重任吗? 但无论如何,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 第347章 大战要来了 …… 荣誉第一军驻地,当顾沉舟带着战区作战会议的决定返回时,天色已近黄昏。他没有片刻耽搁,立刻下令:团以上军官,军部主要参谋、后勤主官,紧急集合! 急促的哨音和传令兵奔跑的脚步声打破了驻地傍晚的相对宁静。很快,军部那间最大的会议室里,济济一堂。 粗瓷碗里的热水冒着白气,劣质烟草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数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主位上的顾沉舟,带着疑惑,更带着一种久经战阵者嗅到战前气息时的本能的渴望。 看着自家军座的模样,所有人都很清楚,大战要来了。 顾沉舟没有废话,直接将薛岳的命令和赣北敌情概要传达给众人。 “……情况就是这样。鬼子想在赣北搞扫荡,逼我们缩着脑袋挨打。薛长官和战区的意思,是绝不能让他们舒坦,要组建挺进军,插到他们肚子里去,搅他个天翻地覆!” 顾沉舟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骤然绷紧、又迅速被兴奋取代的脸:“这个挺进军第一纵队的担子,薛长官交给我们荣誉第一军了!” “哗——”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着的骚动。几个性子急的团长已经忍不住攥紧了拳头,眼睛放光。 “他娘的!可算来了!” “憋了几个月,骨头都快生锈了!早该出去活动活动了!” “打!狠狠地打!让赣北的小鬼子也尝尝咱们的厉害!” “军座!下命令吧!咱们团保证第一个冲上去!” 群情激昂,求战之心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几乎要喷薄而出。 这些军官,从淞沪、南京、武汉、长沙一路尸山血海里滚过来,对日寇的仇恨早已刻进骨子里。 几个月的整训补充,虽然充实了力量,但看着岳麓山上那些坟冢,听着每日训练的喊杀声,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此刻听到终于有仗打,还是主动出击、深入敌后的硬仗,哪能不兴奋? 顾沉舟看着部下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部下战意旺盛对他来说是好事,打仗最怕什么,最怕手下将领畏战。还好他的手下个个都是杠杠的铁汉子。 “都别急。”顾沉舟抬手压下喧哗,“仗,有你们打的。鬼子,够你们杀的。但丑话说在前头,这次不是守阵地,是钻到敌人窝里去,是虎口拔牙,是在刀尖上跳舞,谁要是拉胯,谁要是出了岔子,拖累了全军,别怪我顾沉舟军法无情!” 顾沉舟的声音陡然转厉,那股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气瞬间弥漫开来,让兴奋的军官们心头一凛,纷纷挺直腰板,眼神更加锐利。 “军座放心!咱们荣誉第一军,没有孬种!” “保证完成任务!绝不给军旗抹黑!” “谁拉胯,不用军座动手,老子先毙了他!” 众人纷纷立下军令状,声音斩钉截铁。 顾沉舟点了点头,神色稍缓:“薛长官给咱们的时间紧,一周后部队必须秘密开拔。留给我们的准备时间,满打满算只有五天。”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参谋长方志行:“方参谋长,出征前的所有统筹准备,由你全权负责!兵员调整、武器弹药配给、粮秣被装筹集、行军路线规划、通信联络保障、伤员后送预案……所有事情,必须在五天内落实到位!要细,要实,要能应付各种突发情况!这次是敌后作战,补给困难,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要了全军的命!” 方志行早已在顾沉舟点名时便站了起来,此刻神色凝重而专注:“是!军座!卑职立刻组织参谋处、后勤处及各师后勤单位,连夜拟定详细方案,统筹物资,确保万无一失!” “好。”顾沉舟转向另一侧,“杨才干、李国胜,还有周卫国。” 三大主力师师长,杨才干、李国胜和周卫国,立刻起身。 顾沉舟看着他们,语气沉凝:“部队马上要开拔,深入敌后作战,环境陌生,压力巨大。咱们军里新兵多,很多人没闻过真正的硝烟味。紧张、害怕、甚至临阵慌乱,都可能出现。减轻他们的紧张感,稳定军心,激发斗志,这是你们的老工作,但这次尤其重要!” 杨才干接口道:“军座放心,思想鼓动和心理疏导,军里政治部已经有成熟方案。我们马上开展战前动员,讲明任务意义,树立必胜信心。同时组织老兵、骨干开展一帮一、一对多活动,让老兵多跟新兵讲讲实战经验,传授保命技巧,缓解焦虑。” 李国胜补充:“各连、排的军官和士官是关键。我们会加强基层军官的培训,让他们学会在紧张环境下如何有效指挥、安抚士兵。同时,利用最后几天,多搞一些小规模的、带实战背景的夜间演练和适应性训练,让新兵提前感受战场氛围,熟悉基本战术动作。” 周卫国则言简意赅:“飞虎队可以派出有经验的队员,到各主力团进行短期的敌后生存、侦察警戒、应急反应等方面的针对性培训,提高部队整体的敌后适应能力。” 顾沉舟满意地点点头:“就按你们说的办。记住,士气是打出来的,但战前的准备工作做得好,能让士气少受不必要的折损,能让更多的弟兄活着回来。这件事,你们三人协同抓好。” “是!”三人齐声应命。 “各师、团长,”顾沉舟目光扫向在座的各部队主官,“回去之后,立刻按照军部统一部署,调整部队。这次挺进,我们不可能四万多人全部拉上去。要以精锐为主,轻装简从。各师抽调最能打、最适应山地机动作战的骨干营、团,组成挺进纵队核心。被选中的部队,要立刻进入最高战备状态。留守部队,也要提高警惕,加强训练,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变化。具体抽调方案,方参谋长会随后下发。” “明白!”郑团长、赵团长、孙国权等各师团长轰然应诺。 “另外,”顾沉舟最后强调,“保密纪律,提到最高等级!此次行动,贵在出其不意。从现在起,所有关于部队动向、作战意图的讨论,仅限于必要人员在场时进行。对外,一律以‘常规调动演练’或‘加强某地防务’为掩护。谁敢泄露半点风声,以通敌论处!” “是!”所有人都感到了那股沉甸甸的肃杀之气。 “散会!各自准备!”顾沉舟一挥手。 军官们鱼贯而出,脚步急促,脸上带着大战将临的凝重与兴奋。 会议室外,暮色已浓,但整个荣誉第一军驻地,却仿佛一台巨大的机器,随着顾沉舟的命令,骤然加快了运转的节奏。 方志行立刻召集了后勤和参谋系统的骨干,挑灯夜战,计算着每一项物资,推敲着每一条路线。 杨才干、李国胜和政治部的干事们深入各营连,召开动员会,组织谈心,空气里开始弥漫起越来越浓的临战气息。 周卫国与田家义简短商议后,飞虎队的队员们也被派往各主力团,开始传授那些在训练营中千锤百炼的敌后技能。 各师团的营地里,被选中的官兵开始悄悄整理行装,检查武器,老兵低声向围在身边的新兵传授着经验,新兵们则努力消化着突然到来的紧张与期待。 顾沉舟站在军部门口,望着驻地内外星星点点迅速亮起的灯火,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更加急促有力的操练口令声,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夜风。又要上战场了,又是一次挑战。 第348章 一对璧人,同生共死 …… 顾沉舟返回军部时,夜已深。 油灯下,他正与方志行、杨才干对着大幅的赣北地图,就最后的行军路线和初期攻击目标进行着紧张的推敲。每一个地名,每一道等高线,可能存在的日军哨卡、补给站、行军习惯……都需要反复斟酌。 忽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还有警卫员压低声音的劝阻:“荣院长,军座正在商议军务,您看……” “我知道。我等他。”是荣念晴的声音。 顾沉舟眉头微动,对杨才干和方志行道:“你们先按这个思路细化,把侦察营最新反馈的情报也整合进去。一个时辰后我们再对一遍。” 两人会意,收起图纸和文件,迅速退了出去。路过门口时,向静静伫立的荣念晴微微颔首致意。 顾沉舟起身,走到门口。 荣念晴就站在那里,一身素净的浅色棉袍,外面罩着他去年冬天送她的那件旧军大衣,显得身形有些单薄。昏黄的灯光照在她清秀的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抿得有些紧。 “念晴,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医院那边……”顾沉舟放缓了声音。 “我都知道了。”荣念晴打断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眼睛里,“部队要开拔了,去赣北,要深入敌后。”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顾沉舟心底,漾开一圈复杂的涟漪。军令下达,保密是铁律,但以她的聪慧和与军部的紧密联系,猜到或察觉到异常并不奇怪。 顾沉舟沉默了一下,侧身:“进来说。” 荣念晴走进这间充满烟味、地图和文件气息的简陋军部。她没去看桌上摊开的地图,也没在意空气中凝重的备战气氛,只是转过身,面对着他。 “沉舟。”她叫他的名字,不是“军座”,也不是“顾大哥”,就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这一去,不比守长沙。敌后……凶险万分。” 顾沉舟想说什么安慰的话,比如“计划周详”、“部队精锐”、“我有把握”……但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此刻却盛满了忧虑与某种决绝的眼睛,所有那些属于军人的、理性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在真正的生死面前,任何保证都显得苍白。 他只能点点头,承认:“是,很凶险。” 荣念晴似乎因为他坦率的承认而松了口气,但眼神里的光芒却更加复杂。她向前走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上次在订婚宴,你把我留在山城,说是保护我。”她缓缓说道,声音有些发颤,“可那些日子,我每天看着报纸上关于你们的消息,看着那些阵亡数字,看着关于永安……我睡不着。我宁可留在你身边,哪怕危险,哪怕……哪怕最后等来的是……” 荣念晴哽住了,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眼底瞬间涌上的水汽,用力眨了眨眼,不让它们掉下来。 “这次,你别想再把我送走。”荣念晴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坚定,甚至带着点执拗,“我是野战医院的院长,我的岗位就在这里,在部队需要的地方。你去赣北,医院也会跟着前移,我会带着医疗队,尽可能离你们近一些。” 顾沉舟看着她倔强的样子,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而又滚烫。他想说“太危险”,想说“你不该去”,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那你要答应我,保护好自己。遇到危险,第一时间转移,不要逞强。” “你也是。”荣念晴飞快地接道,随即,她的脸颊忽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声音也低了下去,却更加清晰,“沉舟,我们……订婚已经有些日子了。” 顾沉舟一怔。 荣念晴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那里面有关切,有心痛,有担忧,但此刻,更多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勇气和坦率。 “我不知道这次你出去,要多久,会遇到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每次都那么幸运,等到你回来。”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敲在顾沉舟心坎上,“我不想……再留什么遗憾了。”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反正,我们已经订婚了。沉舟,今晚……我们就完完整整在一起吧。” 说完这句话,她似乎用尽了所有勇气,脸颊绯红,微微垂下眼睫,却仍固执地站着,等待着他的回应。那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交付所有的决然。 军部里一片寂静。远处隐约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更显得此刻的静默如同实质。 顾沉舟看着眼前这个与他从尸山血海中一路走来的女子。从杭州湾中那个惊慌却仍努力记录战情的战地记者,到战地医院里那个不眠不休救治伤员的护士,再到如今能独当一面的野战医院院长……她一直在他身边,用她的方式,与他并肩作战。 她从未要求过什么,甚至默默承受了无数次离别与担忧的煎熬。而此刻,在这大战将启、前途未卜的夜晚,她抛开了所有矜持与顾虑,只想要一个“完完整整”,只为了不留下可能的“遗憾”。 战争如此残酷,生命如此脆弱。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或许,能把握的,只有当下。 顾沉舟的心中,那些关于战局、关于责任、关于危险的思虑,在这一刻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而滚烫的情感,混杂着怜惜、感动、爱意,以及一种同生共死的决绝。 他伸出手,没有去握荣念晴的手,而是轻轻捧住了她的脸。指尖触碰到她微凉而细腻的皮肤,感受到她轻微的颤抖。 “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异常坚定,“我们在一起。完完整整地在一起。”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呼吸相闻。 “同生共死。”顾沉舟补充了四个字,这不是情话,是军人最沉重的承诺,也是最浪漫的誓言。 荣念晴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滚落下来,不是悲伤,而是某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与幸福。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说不出话,只是伸出手,紧紧抱住了他结实的腰身。 没有红烛高照,没有凤冠霞帔,没有宾客满堂。只有这间弥漫着硝烟与地图气息的简陋军部,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枕戈待旦的军营。 但这或许,就是属于战地军人最真实、也最珍贵的婚礼。 顾沉舟吹熄了油灯,只留下一盏小小的马灯,发出昏黄朦胧的光。他牵着荣念晴的手,走进了军部后面那间他偶尔休憩的、同样简陋的小隔间。 今夜,没有军长,没有院长,只有一对在战火中相知相守、决定彼此托付的恋人。 他们将在这出征的前夜,用最原始也最深刻的方式,缔结契约,温暖彼此,汲取力量,也为未知的明天,留下一个无悔的、完整的印记。 窗外,岳麓山的方向,依然沉默。但山风似乎变得温柔了些,轻轻拂过营房的屋顶,仿佛在为这对特殊的新人,送上无声的祝福。 第349章 挺进赣北 …… 七天时间,转瞬即逝。 这七天里,荣誉第一军驻地,表面上按照“常规调动演练”的预案进行着部队轮换和物资前送,暗地里,所有指向赣北敌后作战的准备,都在争分夺秒、悄无声息地完成。 方志行几乎没合过眼,带着参谋和后勤团队,将一份份详细到每个连队携带弹药基数、干粮天数、药品配给的计划落实到位。 虽然定好了轻装简从的原则,但必要的火力支撑和生存物资必须带足。一支支驮马队、挑夫队在夜色掩护下,将预先分装好的物资运抵各指定集结区域。 杨才干和李国胜的政治鼓动与心理疏导工作渗透到了每一个班排。 战前动员大会开得简短而有力,不讲空话,只分析敌情,明确任务,强调纪律,树立信心。老兵们拍着新兵的肩膀,分享着战地经验;新兵们默默检查着装备,眼中最初的紧张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隐隐的亢奋取代。 周卫国和田家义将飞虎队化整为零,以小组形式提前秘密潜出,他们的任务是作为全军的侦察先锋,预先侦察行进路线上的敌情、地形、可能的补给点和危险区域,并建立初步的秘密联络点。 各师团按照军部命令,完成了最后的编制调整和战前演练。被选中作为挺进纵队首批突击力量的部队,更是进行了多次高强度的夜间机动、急行军和遭遇战模拟。 荣念晴带着野战医院的人员,也进行了紧急疏散和机动部署演练,精简了装备,准备了大量的急救包和行军担架,随时准备跟随主力或在前沿设立救护点。 七天后的黎明前,天色墨黑,星斗阑干。 荣誉第一军主力驻地外的旷野上,寂静无声,却弥漫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四万四千余名官兵,已然完成集结。 没有灯火,没有喧哗,只有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边的沉默方阵。 官兵们全副武装,背负着沉重的行囊和武器,除了必要的弹药、干粮、水壶、工兵锹,许多人还悄悄在怀里揣了家乡的泥土、亲人的照片,或者只是一张写着名字和籍贯的布条。他们知道要去哪里,知道要面对什么。 此去赣北,深入敌后,前途未卜,归期渺茫。但没有一个人退缩,眼神在黑暗中亮得灼人。 在队列最前方,临时搭建的木台子上,数支火把熊熊燃烧,噼啪作响,照亮了台上一面特殊的军旗。 深蓝底色,中央是怒目圆睁的虎头,下方是血红的“赣北挺进第一纵队”字样。旗帜在夜风中猎猎舞动,仿佛一头随时要扑出的猛兽。 顾沉舟一身整齐的将官作战服,披着军大衣,屹立台前。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无边无际的沉默军阵,扫过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却同样写满坚毅的面孔。 这次出征是荣誉第一军全体出征,顾沉舟前几日思考了一番还是觉得全体出征,主要是留部队在长沙没什么用,不如一起拉到前线去。 方志行、杨才干、郑团长、赵团长、孙国权等主要军官肃立在他身后。荣念晴带着几名医疗队骨干,静静地站在台侧稍远的地方,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台上的身影。 整个旷野,唯有火把燃烧的声音和北风的呼啸。 良久,顾沉舟向前一步,走到台边。他没有使用铁皮喇叭,而是运足了中气,声音如同沉雷,滚滚传开,清晰地送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荣誉第一军的弟兄们!” 回应他的是四万四千人猛然挺直脊梁的无声动作,以及陡然变得更加灼热的无数道目光。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是演习,不是换防!”顾沉舟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铿锵,“今天,我们要出征!要去赣北,去鬼子占领区的肚子里!” “鬼子在长沙吃了亏,现在想掉过头,去赣北扫荡,想拔掉我们在那边的根,想堵住我们东进的门!他们以为我们刚打完大仗,需要休养,不敢动,只能缩着!” 顾沉舟声音拔高:“可我们,是荣誉第一军!是从淞沪、南京、武汉、长沙,一路用血和命杀出来的队伍!我们的字典里,没有‘缩着’这两个字!” “他们想扫荡?想让我们不得安生?那我们就先打过去!把战火烧到他们的后院!让他们也尝尝,什么叫寝食难安,什么叫四面楚歌!” 台下,无数拳头暗暗攥紧,呼吸变得更加粗重。 顾沉舟猛地回身,一把抓住了那面“赣北挺进第一纵队”的军旗旗杆,手臂用力,将它高高举起。旗帜在火光照耀下,如同燃烧的火焰,又如同咆哮的猛虎! “看见这面旗了吗?!”他怒吼道,“这就是我们这次出征的旗号!赣北挺进第一纵队!我们不是去防守,不是去挨打!我们是挺进!是进攻!是插入敌人心脏的一把尖刀!” 顾沉舟将旗杆重重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顾沉舟,你们军长!这次,我不留后手,不留预备队!荣誉第一军,全体!四万四千弟兄,一起走!” 这话一出,连他身后的方志行等人都微微动容。虽然早有预案,但听到军座亲口说出“全军出征”,那股破釜沉舟、不留退路的决绝气势,依然让人心神震撼。 “有人问我,全军都去,是不是太冒险?后方怎么办?” 顾沉舟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我告诉他,正因为是冒险,正因为要去的是龙潭虎穴,我才要把我们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兄弟,都带上!我们要拧成一股绳,抱成一个团!要打,就打出个惊天动地!要撤,也要撤得有条不紊!把后背留给空营盘,我放心!把后背留给不确定的援兵,我不放心!要活,一起活!要死——” 他停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迸发出来: “也他妈死在一块儿!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吼——!”台下,终于压抑不住,爆发出低沉的、如同火山即将喷发前的轰鸣。那是四万多人被彻底点燃的斗志与血气! “但是!”顾沉舟再次抬手,压下声浪,声音变得无比严肃,“都给我听清楚了!这次出征,不同以往!我们是将深入敌后,到时候四面皆敌,补给困难!我要的,不是匹夫之勇,不是无谓的牺牲!我要的,是脑子!是纪律!是相互照应!” “我们得行军,要像山猫,悄无声息!作战,要像毒蛇,一击致命!隐蔽,要像石头,毫无破绽!转移,要像疾风,瞬息百里!” “各师、各团、各营连,必须严格执行命令,密切协同!不准擅自行动,不准惊扰百姓,不准丢下一个伤员!所有行动,以保存自己、消灭敌人、完成任务为最高准则!” 他最后看向那面军旗,缓缓说道:“这面旗,我会带着。我希望,我们所有人都能跟着这面旗,打出去,再打回来!用一场让鬼子胆寒的敌后破袭战,告诉所有人,告诉岳麓山上躺着的两万弟兄——” 顾沉舟的声音陡然提到最高,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荣誉第一军,还在!中国军人,脊梁没断!小鬼子,洗干净脖子等着!” “出征——!!” “杀!杀!杀!!!” 排山倒海的怒吼声终于冲天而起,撕裂黎明前的黑暗,震得大地仿佛都在颤抖。那不再是低吼,而是四万四千个胸膛里迸发出的、压抑了数月、混合着国仇家恨与无上荣耀的战争咆哮! 顾沉舟不再多言,双手紧握旗杆,将那面“赣北挺进第一纵队”的大旗奋力一挥,指向东方——赣北的方向! “全军都有!按预定序列,出发!” 命令下达,钢铁洪流开始缓缓启动。 最先开拔的是前卫部队和侦察分队,随后是各师主力,辎重、炮兵、技术兵种紧随其后。没有口号,只有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如同闷雷滚过大地,朝着未知的战场,义无反顾地奔流而去。 顾沉舟跳下木台,翻身上马,手持大旗,汇入中军行列。方志行、杨才干等军官也纷纷上马,紧随其后。 荣念晴站在原地,望着那面在行进队伍中依然猎猎飘扬、逐渐远去的旗帜,望着那个骑在马上、手持旗杆、挺拔如松的背影,直到他彻底融入行进的人流,再也分辨不出。 她没有流泪,只是轻轻握紧了胸前挂着的那枚小小的、顾沉舟出征前塞给她的弹壳,里面刻着两人的名字。她知道,他不会回头。她也知道,自己的战场,即将转移。 “保重。”荣念晴对着早已看不见的背影,无声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对身边的医疗队骨干们下令:“医院各队,按一号预案,准备转移跟进!” 晨光,终于在东方天际露出一线惨白。 第350章 突袭修水河 …… 修水河,蜿蜒于赣北群山之间,水流湍急,河岸陡峭。时值初冬,水势稍缓,裸露的河滩和两岸枯黄的芦苇丛,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分外萧瑟。 荣誉第一军四万四千余人,经过数日昼伏夜出、避开大路的隐蔽行军,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蟒,悄然潜行至修水西岸的一片丘陵地带。队伍停止前进,就地隐蔽,人马衔枚,鸦雀无声。 顾沉舟立马在一处视野相对开阔的山坡后,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河对岸。河水哗哗流淌,对岸地势略高,隐约可见土木作业扬起的尘埃和人影晃动。 “军座!”一个低沉急促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田家义如同幽灵般从枯草丛中现身,脸上涂着伪装油彩,浑身沾满泥土草屑,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慑人。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装扮的飞虎队员。 “情况如何?”顾沉舟放下望远镜,沉声问道。 “查清了。”田家义语速很快,“河对岸的是日军独立混成第14旅团,旅团长藤堂高英,正在北岸大约三公里长的地段抢修河岸防御阵地。看规模,兵力约在八千至八千五百之间,配属有步兵炮、迫击炮、重机枪,正在架设铁丝网和挖掘纵深壕沟。指挥所设在那片突出的小高地上,有天线,应该就是藤堂的所在。” “八千多人……一个齐装满员的混成旅团。”顾沉舟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勾起兴奋的笑容,“还真是……送上门的肥肉。” 他迅速在心中盘算。己方四万四千人,兵力是对方的五倍还多。虽然新兵比例高,但骨干充实,士气如虹,且是以有备算无备。敌军正在施工,阵地未固,指挥体系暴露,且背靠修水,一旦被击溃,退路狭窄…… “军座,打不打?”旁边策马上前的杨才干声音里压抑着兴奋,拳头捏得嘎巴响。叶曲、何书光等人也投来灼灼的目光。 顾沉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举起望远镜,仔细审视着对岸日军阵地的每一个细节:施工人群的分布、火力点的疑似位置、指挥所周围的警戒、河滩可供渡河的地点…… 片刻,他放下望远镜:“打!必须打!而且要快,要狠,一击毙命!” 顾沉舟环视身边众将:“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鬼子骄狂,以为我们不敢主动出击,正在大摇大摆地修工事,把侧翼和后背都露给了我们。吃掉这个旅团,不仅能给赣北日军当头一棒,极大鼓舞我军士气,更能缴获大量装备,震慑敌胆!” “军座下令吧!”众人低吼。 “命令!”顾沉舟也不拖沓,直接下令,“全军立即进入攻击位置。以杨才干的新编第一师为中路突击主力,周卫国的第二师为左翼,李国胜的第三师为右翼,三面同时强渡修水,向敌阵地发起总攻!方参谋长,集中全军所有迫击炮、山炮,给我对准那个小高地上的日军指挥所和疑似重火力点,五分钟急促射,打掉他们的指挥系统和前沿支撑。同时,组织敢死队,利用芦苇丛和河滩洼地隐蔽接近,炮火延伸后立即发起决死冲锋,撕开突破口!田家义!” “到!” “飞虎队全部散开,混入先头部队,重点清除日军军官、机枪手、炮手和通讯兵!扰乱其指挥!田家义,你亲自带一组,给我盯死那个藤堂高英!老子要他的脑袋!” “是!” “全军以炮声为号!炮击开始,即是总攻之时!不留预备队,一鼓作气,打垮他们!” “是!”众将轰然应诺,迅速散去传达命令。 庞大的荣誉第一军迅速行动起来。士兵们悄无声息地进入预定攻击位置,炮兵阵地飞快构筑,轻重机枪被架设在最前沿的隐蔽处,敢死队员们检查着大刀、手榴弹和炸药包,眼中燃烧着决死的火焰。 修水河北岸,日军独立混成第14旅团阵地。 旅团长藤堂高英少将,一身笔挺的黄呢军装,戴着白手套,正背着手,在一群参谋和卫兵的簇拥下,悠然地巡视着热火朝天的施工现场。他看着士兵们挥汗如雨地挖掘战壕、夯筑掩体、架设铁丝网,脸上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甚至还有几分惬意。 “旅团长阁下,”跟在他身边的参谋长龟田中佐,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低声劝道,“这里毕竟是前沿,阵地尚未完全巩固,您是否……先回后方指挥所?这里交给各联队长即可。” 藤堂高英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甚至轻笑了一声:“龟田君,你未免太过谨慎,甚至有些……胆小了。” 他刻意用了稍重的词,看着龟田微微变色的脸,继续说道:“我与中国军队交手,从华北到华中,不下数十次。他们擅长的是什么?是偷袭,是游击,是躲在坚固工事后面防守!正面进攻?与帝国军队进行堂堂正正的野战对决?哼,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他抬手指向对岸那片看似寂静的丘陵:“你看,那里有动静吗?没有。根据情报,第九战区的主力都在休整,赣北只有罗卓英的一些残兵和游击队。他们此刻,恐怕正忙着加固自己的防线,或者想着怎么避开我们扫荡的锋芒呢。怎么会,又怎么敢,主动来攻击我一个齐装满员的旅团?” 龟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是阁下,兵法云……” “好了,龟田君。”藤堂高英打断他,语气带着上位者的不耐,“你是参谋长,应该把精力放在督促阵地尽快完工,以及收集附近游击队的情报上,而不是在这里杞人忧天。帝国的军人,要有必胜的信心和俯瞰支那军的气魄!我就在这里,看着阵地建成,稳定军心。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龟田脸色一阵青白,终于低下头:“嗨依!属下失言了。”他心中却愈发不安。旅团长太过骄狂了。中国军队,尤其是那些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部队,绝不能以常理度之。但他深知藤堂高英刚愎自用的性格,此刻再劝,只会自取其辱。 藤堂高英不再理会龟田,继续他的巡视,不时对工事指点一番,提出一些“改进意见”,享受着下属们恭敬的“嗨依”声。阳光偶尔穿透云层,照在他锃亮的马靴和肩章上,反射出耀眼的光。他觉得一切都很完美,这次赣北扫荡,将是他藤堂高英军事生涯中又一笔亮眼的功绩。 然而,藤堂高英并不知道,在河对岸那片他视为无害的寂静丘陵之后,无数双仇恨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所在的位置。无数的炮口,已经悄然调整好了射击诸元。无数的枪栓,被轻轻拉开。无数颗复仇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藤堂高英更不知道,在他侧后方几百米外一处极其隐蔽的芦苇荡淤泥里,田家义正通过加装瞄准镜的步枪,将十字线稳稳地套在了他那颗戴着军帽、正在指指点点的脑袋上。田家义的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呼吸平稳得几乎没有波动,他在等待,等待那雷霆一击的信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岸日军的施工噪音,成了最好的掩护。 突然。 “咻——!!!” 无数黑影从对岸丘陵后方腾空而起,划破阴沉的天空,带着死神的狞笑,朝着北岸日军阵地,尤其是那个醒目的小高地,铺天盖地地砸落下来! “炮击!炮击!!”日军阵地上瞬间响起变了调的日语惊呼。 藤堂高英脸上的从容和惬意瞬间冻结,化为极度的惊愕与难以置信。他猛地抬起头,瞳孔中倒映出那片迅速变大的、密密麻麻的黑点。 “八嘎……这不可能……”这是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中国军队怎么会有如此规模、如此突然的炮火?他们怎么敢? “旅团长阁下!小心!!”龟田参谋的嘶吼在他耳边响起,同时有人扑上来想把他按倒。 但一切都太晚了。 第一波炮弹已经如同冰雹般砸落。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成一片,地动山摇。小高地瞬间被火光和浓烟吞噬。土木碎块、枪支零件、还有残缺的人体被猛烈的气浪抛向空中。日军精心构筑的工事在密集的炮火下如同纸糊般碎裂。 就在这天地变色的爆炸轰鸣中,一声并不算响亮、却格外清脆的枪声,从河滩芦苇丛的某个位置响起。 一颗灼热的、经过精心计算的7.92毫米尖头弹,穿过爆炸的硝烟和气浪的扰动,以不可思议的精准,钻入了刚刚被参谋扑倒一半、还在试图挣扎起身的藤堂高英的眉心。 藤堂高英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最后残留的惊愕、茫然、以及对“支那军竟敢进攻”的巨大困惑,瞬间凝固。随即,他的头颅如同一个被打烂的西瓜般向后爆开,红白之物溅了旁边龟田参谋一脸一身。 这位骄狂的日军少将,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更多反应,没来得及下达任何一条命令,就在他自以为绝对安全的阵地前沿,被他深深蔑视的“支那军”,用一场蓄谋已久的突袭和一颗来自暗处的子弹,终结了生命。 龟田参谋被温热的脑浆和鲜血糊了满脸,他愣愣地看着身边旅团长那具迅速失去生命力的尸体,看着那张瞬间变得空洞扭曲的脸,耳中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己方士兵惊慌失措的惨叫、以及远处河对岸骤然响起的、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的喊杀声……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荒谬感和一丝早已预料的苦涩。他对着藤堂高英的尸体,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 “我提醒过您的,旅团长阁下……是您,太傲慢了。” 话音未落,更密集的炮火延伸覆盖过来,中国军队冲锋的怒吼声已经近在咫尺。龟田猛地趴下,缩进一个刚刚被炸塌半边的掩体里。 第351章 怒涛 …… 河对岸那声混杂在震天炮火中的清脆枪响,以及随之而来的日军指挥所方向的明显混乱,并未逃过一直用望远镜紧盯着战场的顾沉舟的眼睛。他亲眼看见了藤堂高英被一枪打出脑浆。 那神乎其神的一枪让顾沉舟大声喝彩:“打得好!” 几乎就在同时,一个浑身湿透、沾满河泥的身影,如同水鬼般从侧翼的芦苇丛中悄无声息地摸了回来,正是田家义。他脸上依旧涂着油彩,但那双眼睛在硝烟映衬下亮得惊人,动作迅捷而精准地来到顾沉舟身侧。 “军座!”田家义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完成任务后的笃定,“目标清除!确认击毙日军少将旅团长藤堂高英!” “好!!”顾沉舟猛地一挥拳头,眼中爆发出慑人的光芒,“干得漂亮!田家义,你他娘的真是好样的!飞虎队,没让老子失望!” 他重重拍了拍田家义湿漉漉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对方都晃了一下。这不仅仅是狙杀一个敌酋的战术胜利,更是对全军士气的巨大鼓舞,更是对飞虎队这支新生力量实战能力的最有力证明! “再接再厉!”顾沉舟语速飞快,“藤堂虽死,但鬼子旅团建制尚在,中层军官仍在组织抵抗!立刻带领飞虎队所有队员,分散混入我进攻部队,或者自行寻找有利位置,给我重点狙杀所有能识别出的日军军官、曹长、机枪手、掷弹筒手、通讯兵!尤其是那些还在试图组织防线、呼喊指挥的!彻底打碎他们的指挥链,让他们变成无头苍蝇!” “是!”田家义眼中寒光更盛,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欲再次潜入战场。 “等等!”顾沉舟叫住他,从腰间摘下自己的水壶扔过去,“喝口水,换掉湿衣服,别着凉。仗还长,我要你们飞虎队全程发挥作用!” 田家义接过水壶,灌了一大口,冰冷的河水混合着一点残留的烧酒,让他精神一振。 他点点头,将水壶扔回,身影几个闪烁,便再次消失在河岸边的复杂地形中。 顾沉舟不再关注田家义,他的全部注意力重新回到了河对岸。望远镜里,日军的混乱正在加剧。 指挥所被炮火覆盖,最高指挥官被狙杀,突如其来的猛烈打击让这个骄狂的旅团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虽然仍有部分基层军官和死硬分子在声嘶力竭地试图组织抵抗,火力点也在零星还击,但整体防线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动摇和裂痕。 “机不可失!”顾沉舟心中瞬间做出了决断。 敌人最高指挥官阵亡,军心大乱,指挥不畅,这正是发动总攻、一举破敌的最佳时机。 拖延下去,一旦让日军中下层军官缓过劲来,重新组织起有效防御,依托其已经构筑的部分工事和优势火力,必将给渡河部队造成巨大伤亡。 “传令兵!”顾沉舟怒吼。 “到!”几名传令兵飞奔而至。 “命令:中路杨才干部、左翼周卫国部、右翼李国胜部,三路大军,立刻发起总攻!以全部迫击炮、山炮持续压制敌前沿及纵深目标,掩护各部主力渡河!各师、团集中所有轻重机枪,封锁敌残存火力点!工兵立刻前出,在炮火掩护下,用最快速度架设浮桥、开辟徒涉场!” “要求各部,渡河后不要停留,不要纠缠,以连排为单位,多路突击,迅猛穿插,直插敌阵地核心!首要目标是分割敌人,打乱其建制,歼灭其有生力量!速战速决,绝不给敌人喘息之机!” “是!”传令兵飞奔而去。 随着命令的下达,早已蓄势待发的荣誉第一军三大主力师,如同三支离弦的利箭,轰然发动。 “弟兄们!冲啊!杀过河去!为死难的乡亲报仇!!”杨才干站在中路突击部队的最前方,挥舞着手枪,声嘶力竭地吼道。 “荣誉第一军!进攻!!”周卫国和李国胜也在各自的指挥位置上发出了怒吼。 “杀——!!” 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瞬间压过了炮火的轰鸣和河水的咆哮。 无数墨绿色的身影从丘陵后、从芦苇荡中、从一切隐蔽物后跃出,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修水河汹涌扑去。 炮火越发猛烈和精准,集中轰击着日军残存的火力支撑点和可能集结的区域,为渡河部队扫清障碍。 轻重机枪“哒哒哒”地喷吐着火舌,编织成一道道死亡火网,死死压制着对岸日军零星的反击。 工兵冒着弹雨,扛着门板、木筏、甚至拆下来的门板屋架,冲到河滩,跳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奋力架设简易浮桥。 更多的人则直接脱掉鞋袜,卷起裤腿,呐喊着踏入齐腰深的河水,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向对岸涉水冲去。 霎时间,整个修水河沿岸,建起了超过三十九处大小不一的渡河点。浮桥、木筏、徒涉,各种方式并用。 此处修水河段并不十分宽阔,水流因初冬也不算特别湍急,与当初日军在永安强渡浏阳河时面对的宽阔水域和猛烈火力相比,难度要小得多。 这也得益于田家义事先的周密侦察和顾沉舟对地形的准确把握。 更重要的是,此刻的日军,正处于失去最高指挥、遭遇突然打击的巨大混乱和恐慌之中。虽然仍有顽抗,但火力稀疏,组织零乱,难以形成有效的交叉火力封锁河面。 荣誉第一军的士兵们,尤其是那些第一次参加如此大规模进攻作战的新兵,起初面对冰冷的河水和对岸不断爆炸的战场,心中难免恐慌。 但看着身边的老兵毫不犹豫地跃入水中,听着军官们嘶哑却坚定的指挥,感受着身后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的进攻浪潮,以及那面始终在视线中猎猎前指的“赣北挺进第一纵队”军旗……胸膛中的热血瞬间压倒了恐惧。 “跟紧班长!别掉队!” “冲过去!杀鬼子!” “为永安死难的弟兄报仇!” 怒吼声,喘息声,涉水声,枪炮声,交织成一曲狂暴的战地交响乐。 不断有人被流弹击中倒下,鲜血染红了河水,但更多的人前仆后继,怒吼着向前冲。 冰冷的河水浸透了衣裤,沉重的装备消耗着体力,但没有人退缩,眼中只有对岸,只有敌人。 顾沉舟没有留在后方,他亲率军部直属部队和警卫营,紧随中路突击部队之后,也踏入了河中。 冰凉的河水让他精神一振,他一手高举着那面“赣北挺进第一纵队”的军旗,一手持枪,在齐胸深的水中奋力前行。 旗帜在硝烟和河风中狂舞,如同指引方向的灯塔。 “军座!小心!”身旁的警卫紧张地举着盾牌,临时找来的门板为他遮挡可能飞来的流弹。 顾沉舟毫不在意,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对岸越来越近的滩头,盯着那些在炮火中仓皇奔走、试图组织抵抗的日军身影。 他能感觉到,胜利的天平,正在以无可挽回的速度,向着荣誉第一军倾斜。 “快!再快!”他在心中狂吼。 三路大军,如同三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地刺入了日军独立混成第14旅团尚未完全建好的防御体系。 渡河,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第352章 以点破面 …… 修水河北岸,日军独立混成第14旅团的阵地上,硝烟弥漫,火光四起,惨叫声、爆炸声、慌乱的日语音调与越来越近的中文喊杀声交织混杂,呈现出一片末日般的混乱景象。 旅团长藤堂高英的暴毙,如同抽掉了这支骄狂部队的主心骨。大部分日军士兵和基层军官,从未想过会在自己认为绝对安全的后方筑垒地域,遭到如此规模、如此猛烈的突袭。 指挥系统在首轮炮击中便遭到重创,旅团部主要军官非死即伤,无线电天线被炸飞,电话线多处中断,各联队、大队之间失去了有效联络。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许多鬼子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有的盲目地向河面射击,有的则丢下工具和武器,试图向后方溃逃。 一些中队、小队级别的军官竭力嘶吼,试图收拢部下,建立防线,但在缺乏统一指挥和明确命令的情况下,他们的努力显得苍白而零散。 然而,在这片近乎崩溃的混乱中,仍有一小块阵地,如同惊涛骇浪中的顽石,虽然摇摇欲坠,却尚未被彻底冲垮。 这片阵地,正是原旅团参谋长龟田中佐所在的区域,也是整个旅团防御体系的核心主阵地之一。相较于其他地段,这里的工事更为完备,兵力相对集中,储备的弹药也更多。 当炮击降临、藤堂高英毙命的瞬间,龟田虽然惊骇,但他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那丝对旅团长骄狂做派的不安预感,反而让他比其他人更快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求生的本能和军人的职责,压倒了最初的恐惧。 他连滚带爬地躲进一个相对坚固的半地下掩蔽部,来不及擦去脸上属于藤堂高英的脑浆和血污,便嘶声对着身边几个同样惊魂未定的参谋和通讯兵吼道:“不要乱!我是龟田参谋长!现在由我暂行指挥!立刻检查通讯!联络各联队、大队!命令他们就地组织防御,绝不许后退!机枪、掷弹筒,抢占制高点!迫击炮,对准河面!快!!”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硝烟而沙哑破音,但在失去旅团长的绝对权威真空期,这却是阵地上能听到的最高级别的、尚算清晰的命令。几个参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慌忙行动起来。 龟田本人则扑到观察口,强迫自己冷静地观察战场形势。他看到了河面上如同蚁群般涌来的中国军队,看到了己方阵地上大范围的混乱,也看到了其他几处阵地正在迅速瓦解。他的心沉到了谷底,但他知道,此刻任何犹豫和崩溃,都意味着全军覆没。 “守住这里!这里是主阵地!绝不能丢!”龟田对着掩蔽部内外能听到他声音的士兵狂吼,“援军很快就会到!坚持住!为藤堂旅团长报仇!天皇陛下万岁!” 他利用尚能接通的几部野战电话和派出的传令兵,试图将坚守的命令传递到其他阵地。然而,效果微乎其微。 电话线多处被炸断,传令兵在炮火和流弹中生死难料。 更重要的是,他不是藤堂高英。 他没有旅团长的威信,各联队长、大队长在突如其来的打击和混乱中,是否愿意听从一位“胆小”参谋长的指挥,是否能够有效控制住自己同样慌乱的部队,都是未知数。 龟田能真正有效掌控的,仅仅是他所在的这片核心阵地及周边有限的范围。 在这片阵地上,日军的抵抗开始变得有组织起来。 残存的军官和军曹在龟田的命令和督战下,收拢起部分溃兵,依托还算完好的工事,架起重机枪和掷弹筒,向着越来越近的渡河中国士兵猛烈开火。 迫击炮也零星地开始还击,虽然准头欠佳,但也形成了一定的压制。 这片阵地的顽强抵抗,立刻引起了已经涉水上岸、正在指挥部队扩大登陆场的顾沉舟的注意。 望远镜中,那片阵地上日军的火力明显比其他区域要密集、有序得多。 掷弹筒和机枪形成的交叉火力,给正在向纵深突击的荣誉第一军士兵造成了不小的阻碍和伤亡。 更重要的是,那片阵地位于整个日军防线的中央偏后,地形稍高,像是卡在咽喉的一根硬刺。 若不拔除,不仅影响部队向两翼和纵深发展,其稳定的火力还可能成为日军残部重新集结的反扑支点。 “妈的,小鬼子还有能喘气的硬骨头。”顾沉舟放下望远镜,眼中寒光闪烁。他迅速判断出,那片阵地必然是日军指挥系统的残余核心所在,而且有能人在组织抵抗。 “军座,那是块硬骨头,火力很猛,我们的几次试探性进攻都被打回来了。”中路突击的杨才干派人来汇报,语气带着焦急。时间拖得越久,日军其他溃散的部队就可能重新聚拢,或者后方援军赶到。 顾沉舟没有立刻下令强攻。他再次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那片“硬骨头”阵地及其与周围其他阵地的关系。 他注意到,除了那片核心阵地,日军其他区域的抵抗已经相当微弱,许多阵地甚至已经易手,只有零星的枪声和爆炸。 大部分日军溃兵正漫无目的地向后方或两翼逃散,根本无法形成有效支援。 一个大胆而高效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传令兵!”顾沉舟厉声道。 “到!” “命令:左翼周卫国部,右翼李国胜部,加快进攻速度,彻底肃清各自当面之敌,向两翼卷击,扩大突破口,驱散溃兵,切断那片核心阵地与后方的联系!” “命令:方参谋长,立刻集中全军所有能打得到的火炮!山炮、迫击炮,全部给我调上来,目标,河对岸日军核心主阵地,给我进行五分钟的急速覆盖射击!不要吝啬炮弹,把那个山头给我犁一遍!” “命令:杨才干部,炮击结束后,集中你师所有自动火器和精锐突击队,从正面给我猛攻!不要怕伤亡,一鼓作气,必须拿下!我会让飞虎队重点清除他们的机枪手和军官!” 顾沉舟的作战思路非常清晰。趁鬼子其他阵地还没缓过劲来、无法有效支援其核心阵地的时候,集中绝对优势的火力,以雷霆万钧之势,猛攻一点,彻底打崩日军残存的、最有组织的抵抗核心。 只要这个核心一垮,整个日军旅团的最后一点抵抗意志就将彻底崩溃,剩下的就是追亡逐北、扩大战果了。 “告诉炮兵,打准点,打狠点!”顾沉舟最后强调,“五分钟,我要看到那片阵地上,再也听不到像样的机枪声!” “是!” 命令下达后,很快,刚刚上岸的各部队迅速调整部署。两翼的周卫国和李国胜,指挥部队如同两把铁扫帚,更加凶狠地向当面溃散的日军扫去,不给他们任何重新组织的机会,同时隐隐对龟田所在的核心阵地形成了侧翼包抄之势。 后方,荣誉第一军几乎所有的火炮,十二门75毫米山炮,超过三百门各型迫击炮,被迅速集中到前沿预设或临时构筑的发射阵地。炮手们根据前线观察员和飞虎队引导员传回的精准坐标,飞快地调整着射击诸元。炮弹箱被打开,黄澄澄的炮弹被填进炮膛。 龟田在掩蔽部里,也察觉到了危险。他看到中国军队的两翼攻势猛然加强,自己的阵地逐渐有被孤立之势。更让他心悸的是,河对岸中国军队的后方,似乎正在进行大规模的火炮集结和调动,无数炮口隐约指向了自己所在的方位。 “八嘎……他们要集中炮火!”龟田脸色惨白,对着电话狂吼,试图联络可能还存在的炮兵部队进行反制,或者请求后方航空兵支援,但电话里只有忙音。派出的传令兵也如石沉大海。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绝望感攫住了他。他或许是个合格的、甚至称得上有些远见的参谋军官,但在这种全面崩溃、通讯断绝、强敌压境的绝境下,他那点“真才实学”和局部稳住阵脚的能力,显得如此渺小和可笑。 他赖以抵抗的,只是这片相对坚固的工事和身边这些同样绝望的士兵。而对手,已经调集了足以将他们彻底毁灭的火力。 “准备……迎接炮击……”龟田的声音干涩,对着掩蔽部里脸色灰败的部下们说道。他自己则抓起了指挥刀,走到观察口前,望着河对岸那密密麻麻、即将喷吐死亡火焰的炮口,眼神空洞。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旅团长阁下的傲慢,终究要用整个旅团的鲜血来偿还。而他,这位早已预见到危险却无力改变的参谋长,也将成为这殉葬品中的一员。 第353章 初战告捷 …… 超过三百门各型火炮同时怒吼的声响,盖过了战场上一切其他的声音。天空被撕裂,随即,龟田所在的核心主阵地上,爆开了一连串密集到无法分辨的巨大火球。 第一轮齐射,便将日军阵地前沿的铁丝网、鹿砦、以及暴露在外的简易工事炸得粉碎,木屑、碎石、扭曲的铁丝混合着残肢断臂冲天而起。 紧接着,炮弹如同长了眼睛般,开始向阵地纵深延伸。 75毫米山炮弹带着更加尖厉的嘶鸣,精准地砸在疑似重机枪巢、迫击炮阵地和较为坚固的掩蔽部上。 每一发命中,都引发一次小型的山崩地裂,将钢筋混凝土和土木结构彻底撕碎,里面的日军士兵往往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为齑粉。 数量更多的迫击炮弹则如同冰雹般倾泻而下,覆盖了阵地的每一个角落。这种曲射火炮对付缺乏顶盖防护的野战工事和人员聚集区尤其致命。弹片在硝烟和火光中360度无死角地横扫,收割着一切生命。 龟田所在的半地下掩蔽部虽然相对坚固,但在如此密度的炮火覆盖下,也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剧烈地摇晃、震颤。顶部不断有尘土簌簌落下,缝隙里灌进来呛人的硝烟和灼热的气浪。照明瞬间熄灭,只有爆炸的火光偶尔将里面几张惊恐绝望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参谋长!顶不住了!支那军的炮火太猛了!”一个参谋捂着被震聋流血的耳朵,嘶声哭喊。 龟田紧紧抓着观察口的边缘,指甲几乎掐进木头里。透过弥漫的烟尘,他看到了地狱般的景象:精心构筑的机枪阵地被直接命中,连人带枪炸飞上天;迫击炮小组刚把炮弹塞进炮口,就被落下的炮弹连同炮身一起吞没;试图转移位置的士兵在开阔地上被横飞的弹片成片扫倒;甚至有一个弹药堆放点被引爆,引发了连锁殉爆,将周围几十米内的一切都化为火海…… 他赖以组织抵抗的骨干,他残存的火力支撑点,在这无差别、高强度的炮火犁地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抹去。士气,本已摇摇欲坠,此刻彻底崩解。 幸存的士兵要么抱着头蜷缩在弹坑或残垣断壁下瑟瑟发抖,发出绝望的哭嚎;要么彻底丧失了理智,丢下武器,没头没脑地乱跑,然后被下一波炮弹撕碎。 而更摧毁他们意志的一幕,正在修水河南岸上演。炮火开始延伸的刹那,对岸黑压压的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流,漫过河滩,涌向水面。 数以万计的中国士兵,高举武器,涉水冲锋,呐喊声即便在炮火间隙也能隐约传来,那一片无边无际、汹涌而来的墨绿色军装,在硝烟与水光中构成了令人窒息的画面。 仅存的日军士兵从残破的工事后抬起头,看到那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渡河大军,最后一点抵抗的勇气终于烟消云散。 那不是战斗,那是碾压,是淹没一切的狂潮。 “完了……全完了……”龟田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坚持,如同风中残烛,熄灭了。 他知道,在这种级别的炮火准备后,接下来将是决死的冲锋。而他已无兵可调,无险可守,甚至连士兵的心气,都已被那浩大的渡场景象彻底冲垮。 炮击,持续了整整五分钟。 这五分钟,对龟田和他的部下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而对荣誉第一军而言,则是吹响最后总攻号角的序曲。 炮火开始延伸,向阵地后方可能的溃逃路线和预备队区域覆盖。 与此同时,中路,杨才干猛地抽出指挥刀,向前狠狠一挥:“弟兄们!炮火延伸了!冲啊!拿下鬼子主阵地!” “杀——!!” 早已蓄势待发的荣誉第一军新编第一师精锐突击队,如同出闸的猛虎,从各个隐蔽出击阵地一跃而起。 他们以连排为单位,形成多支锋利的箭头,趁着炮击造成的硝烟未散、日军晕头转向之际,向着那片已然面目全非、但依然可能残留抵抗的核心阵地,发起了决死冲锋。 冲锋的队伍中,自动武器猛烈开火,压制着残存的零星抵抗。手榴弹如同雨点般砸向可疑的掩体和弹坑。 飞虎队的狙击手们,隐藏在突击队侧翼或后方的高点,冷静地搜寻着价值目标。一旦发现仍有日军机枪在开火,或者有军官在试图组织,冷峻的枪声便会响起,往往一枪毙命,彻底掐灭日军重新组织火力的任何可能。 田家义更是如同战场幽灵,带着几名最精锐的队员,利用地形和烟幕的掩护,已经悄然摸到了阵地非常近的距离。他们不参与正面冲锋,而是专门清除那些隐蔽的、对突击队威胁最大的火力点,比如躲藏在半塌工事里的掷弹筒手,或者利用残垣断壁进行侧射的机枪组。 鬼子的抵抗是零星的,绝望的。失去了有效指挥和火力支撑的日军残兵,在这股如同钢铁洪流般的决死冲锋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许多日军士兵甚至还没从炮击的震撼和渡河景象的恐惧中回过神来,就被冲到眼前的中国士兵用刺刀捅穿,或者被手榴弹炸倒。 更多人则是直接丢弃武器,向后疯跑,只求远离这片死亡之地。 “突破了!军座!正面突破了!”传令兵兴奋地跑到正在涉水过河的顾沉舟身边报告。 顾沉舟此时也已踏上了北岸泥泞的滩头。他手中的“赣北挺进第一纵队”大旗,已然插在了刚刚占领的一处日军前沿工事上,迎风怒展。 听到报告,他脸上没有丝毫放松,厉声道:“命令杨才干,不要停!继续向纵深猛插!直捣黄龙!找到他们的指挥所残余!命令左右两翼,加快合围速度,压缩残敌空间!告诉田家义,我要那个还在组织抵抗的鬼子指挥官的人头!” “是!” 战斗进入了最惨烈也最快速的收尾阶段。 荣誉第一军的士兵们完全打疯了。 憋了数月的仇恨,初战告捷的兴奋,以及亲眼看到敌人如此不堪一击的景象,让他们士气爆棚。 老兵带着新兵,呐喊着,冲锋着,射击着,突刺着,将日军残存的据点一个个拔除,将试图顽抗或逃跑的日军士兵一个个消灭。 龟田的掩蔽部,终于被发现了。几个荣誉第一军的士兵用手榴弹炸开了坍塌一半的入口,怒吼着冲了进去。里面只剩下龟田和两名重伤的参谋。 龟田没有投降,他双手紧握指挥刀,背靠着墙壁,摆出了决死的姿态。他的军服破烂,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眼神空洞而疯狂,但握刀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冲进来的中国士兵没有任何废话,几支上了刺刀的步枪同时从不同方向狠狠刺出! 龟田怪叫一声,挥刀格挡开一柄刺刀,却被另一柄刺刀狠狠捅进了腹部,第三柄刺刀则刺穿了他的肩膀。剧痛让他眼前一黑,手中的指挥刀“当啷”落地。他踉跄着后退,背靠着冰冷的土壁,缓缓滑坐下去。 鲜血从他的腹部和肩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泥土。他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是几张年轻而充满仇恨的中国士兵的脸,是刺刀上滴落的、属于他的血。 “呵……呵……”龟田艰难地喘息着,嘴角溢出鲜血,他仿佛又看到了藤堂高英那张骄狂的脸,听到了自己那无力的劝阻。报应……真是报应……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有一口血沫涌出。脑袋一歪,气绝身亡。 至死,他那双逐渐涣散的眼睛里,依然残留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预见、无奈与最终解脱的复杂神色。 随着龟田这个最后的核心抵抗象征被击毙,日军独立混成第14旅团在修水河北岸的主阵地,被荣誉第一军彻底突破、占领。 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迅速传遍整个战场。仍在零星抵抗的日军残部,最后的斗志也彻底瓦解,开始成建制地溃散、投降,或者被追击歼灭。 “报告军座!日军主阵地已被我部完全占领!残敌正在肃清,初步统计,击毙日军少将旅团长藤堂高英以下约四千余人,俘虏约八百,缴获大批武器装备!我军正在乘胜追击,扩大战果!”杨才干满身硝烟和血迹,冲到顾沉舟面前,兴奋地报告。 顾沉舟站在那面猎猎飘扬的军旗下,望着眼前这片刚刚经历血火洗礼、此刻已基本被己方控制的河岸阵地,望着远处仍在进行的零星追击战斗,望着脚下日军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丢弃的装备,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浓烈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 初战,告捷!而且是一场干净利落、近乎完美的歼灭战! 四万四千对八千五,兵力绝对优势,准备充分,战术得当,士气如虹,打出了摧枯拉朽的气势!尤其是那数万大军同时渡河进攻的磅礴景象,不仅彻底摧垮了日军的战斗意志,也极大地振奋了己方的军心。 这不仅是一场战术胜利,更是对全军士气的一次巨大提振,是对飞虎队等新质作战力量的一次成功检验,更是向赣北日军乃至整个华中日军宣告:荣誉第一军,来了!而且,是带着滔天的战意和锋利的爪牙来的! “命令各部,抓紧时间肃清残敌,收拢俘虏,清点缴获,抢救伤员!”顾沉舟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胜利者的威严,“同时,派出有力部队,前出警戒,防备日军可能的反扑或空中袭击。部队休整半日,补充弹药给养,随时准备向下一个目标进发!” “是!”杨才干和周围军官齐声应诺,脸上洋溢着激动和自豪。 顾沉舟的目光,再次投向更远的东方,那里是赣北的腹地,是日军更多的据点和交通线。 修水河,只是开始。 第354章 一鼓作气 …… 修水河北岸的枪炮声,从震耳欲聋的轰鸣,逐渐平息为零星清脆的射击,最终完全被各种嘈杂的人声取代。 胜利的欢呼,伤员的呻吟,军官急促的口令,收拢俘虏的呵斥,还有铁器碰撞和物资搬运的铿锵。 硝烟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泥土、鲜血和焦糊味的空气,沉甸甸地笼罩着这片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河滩与丘陵。 荣誉第一军的士兵们,正在军官和老兵的带领下,紧张而高效地忙碌着。 一部分部队保持着高度警惕,在刚占领的阵地外围和制高点设置警戒,机枪架起,斥候放出,防备着日军可能到来的反扑或空中侦察。更多的士兵则投入到了战场的清理工作之中。 打扫战场是一项繁重且需要细致耐心的工作,同时也最能直观感受胜利的果实与战争的残酷。 一队队士兵穿梭在残破的工事、焦黑的弹坑和横七竖八的尸骸之间。他们小心翼翼地分辨着敌我,收殓牺牲战友的遗体。 许多年轻的士兵,在涉水冲锋或突破阵地时倒下了,此刻被同伴们轻轻抬起,用临时找来的门板或担架,送往后方刚刚设立的临时救护所和集结点。 他们的表情肃穆,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安睡的兄弟。 对于日军的尸体,则简单粗暴得多。确认死亡后,便被拖拽到一起,集中堆放,等待后续统一处理,通常是挖坑掩埋或焚烧。其实顾沉舟也很不想管鬼子的尸体,但不管很有可能爆发瘟疫,而且战场还是靠近修水河岸,一旦爆发瘟疫,后果不堪设想。 在这个过程中,士兵们会仔细搜检尸体,取下还能使用的武器、弹药、水壶、饭盒、望远镜、指挥刀、手表、钢笔……一切有价值的物品都被收集起来,分类堆放。 许多新兵起初面对狰狞的日军尸体还有些不适,但在老兵镇定的示范和“这都是战利品,能换子弹打鬼子”的简单道理灌输下,也很快克服了心理障碍。 缴获的武器装备堆积如山。成捆的三八式步枪、歪把子轻机枪、掷弹筒,甚至还有几门基本完好的九二式步兵炮和数十具八九式重掷弹筒。 弹药箱、手榴弹箱更是数不胜数。 损坏的武器则被集中到一边,由随军的少量技术兵检查,能修复的标记出来,无法修复的则拆解零件。 “快!把重伤员先抬过来,轻伤的排队,把止血带和磺胺粉拿过来!”荣念晴清亮而略显沙哑的嗓音,在临时搭建的野战救护所区域响起。这里是一片相对背风平整的河滩,几十顶帐篷和利用破损日军帐篷拼凑起来的棚子下,躺满了伤员。 军医和护士们忙得脚不沾地,清洗伤口,包扎止血,注射有限的止痛针和消炎药,进行紧急手术。 荣念晴亲自为一个腹部中弹、肠子都流出来的年轻士兵做着紧急处理,她的动作快而稳,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专注而坚定。 不时有担架抬着新的伤员冲进来,她快速判断伤情,指示分流,指挥若定。她没有时间去寻找顾沉舟的身影,但她知道,他一定在前方,而她的战场,就在这里,在每一个需要救治的士兵身边。 军部临时指挥所设在了原日军核心阵地附近一处相对完好的半地下掩蔽部里。顾沉舟已经脱下了湿透的军大衣,只穿着里面的作战服,正听着参谋长方志行和几位主要师长的初步战果汇报。 马灯的光晕照亮了他们疲惫却兴奋的脸。 “军座,初步清点统计出来了!”方志行手里拿着刚汇总上来的几页纸,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此役,我荣誉第一军于修水河北岸,成功击溃日军独立混成第14旅团主力!” 他快速念出关键数据: “毙伤敌: 初步统计,击毙日军约四千七百余人,其中包括少将旅团长藤堂高英、大佐参谋长龟田等中高级军官十余名!击伤敌军无法统计,但估计超过两千,大量伤敌随溃兵逃散。” “俘虏: 抓获日军官兵九百三十七人,其中军官二十三人。另有部分伪军俘虏约三百人。” “缴获: 完整缴获三八式步枪三千二百余支,歪把子轻机枪一百五十余挺,九二式重机枪四十二挺,掷弹筒两百八十余具,八九式重掷弹筒六十五具,九二式步兵炮八门,迫击炮二十二门,山炮两门。各类弹药堆积如山,尚在清点,初步估计子弹超过百万发,炮弹数千发。另有大批被服、粮秣、药品、通讯器材、骡马等军需物资。” “我军伤亡: ”方志行顿了顿,语气稍沉,“阵亡官兵一千八百九十四人,重伤五百二十七人,轻伤两千余人。阵亡者中,新兵约占六成……” 听到己方伤亡数字,顾沉舟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一千八百多条鲜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修水河边。但战争就是如此残酷,尤其是这种强渡攻坚作战,伤亡不可避免。 与歼敌数字和取得的战果相比,这个代价虽然沉重,但尚在可接受范围内,且远低于战前最保守的估计。 这得益于周密的准备、出其不意的突袭、以及炮火与飞虎队发挥的关键作用。 “阵亡将士的遗体,务必妥善收殓,登记造册。”顾沉舟沉声道,“重伤员要全力救治,不惜代价!轻伤员尽快归队。所有缴获,立刻登记入库,能用的武器弹药,优先补充给作战部队,特别是损失较大的单位。俘虏……” 说到俘虏,顾沉舟沉吟了一会儿,然后说:“俘虏全部就地处决,我们现在深入敌后,可没心思带上这些日本猪当拖油瓶,就送他们去见小日本的天照大神吧。”” “是!”方志行记录着,毫无异议。 “部队士气如何?”顾沉舟看向杨才干、周卫国、李国胜等人。 “军座,弟兄们士气高涨啊,前所未有的高涨!”杨才干脸上还带着冲锋时的烟尘,眼睛却亮得吓人,“尤其是新兵,打过这一仗,见了血,杀了敌,缴了枪,那股子劲头完全不一样了!现在嗷嗷叫,就等着下一个命令!” 周卫国和李国胜也点头表示赞同。首战告捷,而且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对一支新兵众多的部队而言,其士气提振效果是难以估量的。 这时,田家义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向顾沉舟敬礼:“军座,飞虎队汇报:战场狙杀、引导任务基本完成,无队员阵亡,三人轻伤。已撤回休整。” 顾沉舟看向田家义,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身上同样带着硝烟和泥泞,但眼神锐利如初。 “田家义,飞虎队此战首功!狙杀藤堂高英,打乱敌指挥,功不可没!全体队员记大功一次!你们先好好休息,但随时待命。” “是!”田家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被认可的暖意。 他转身正要离开,顾沉舟又叫住他:“等等。马大发营长的妹妹,有消息了吗?” 田家义脚步一顿,沉默了一下,摇摇头:“托人去打听了,战乱,还没确切消息。” 顾沉舟拍拍他的肩膀:“别急,仗打完了,我帮你找。先去吧。” 田家义点点头,转身没入外面的暮色中。 顾沉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地图。修水河首战告捷,打开了赣北挺进的门户,缴获大量装备补充了自身,更极大地鼓舞了全军士气。但这不是终点。 “诸位,”顾沉舟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修水河向东移动,“鬼子一个旅团被我们打残,消息很快就会传开。南昌、九江的日军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要么调集重兵前来围堵我们,要么加强其余据点的防御。” 他看向众将:“我们接下来的行动,至关重要。是按原计划,继续深入,寻找下一个目标?还是见好就收,依托修水河建立防线,巩固战果?” 几位师长和参谋长都陷入思索。刚刚经历大战,部队需要休整,伤员需要救治,缴获需要消化。但战机稍纵即逝,一旦日军反应过来,调集重兵,再想取得如此战果就难了。 顾沉舟没有让他们思考太久,他眼中闪烁着果决的光芒:“我的意见是,不能停!鬼子现在正慌,正乱!我们要趁热打铁,扩大战果!” 他的手指猛地戳在地图上一个标记点:“这里!高安!位于修水河与锦江交汇处,是赣北交通枢纽,也是日军的一个重要兵站和物资囤积点!守军兵力不会比我们刚消灭的这个旅团多,而且此刻必然惊惶不安!” 他环视众人:“全军休整至明日拂晓。精简不必要的辎重,留下必要兵力看守俘虏、伤员和部分缴获,主力轻装疾进,直扑高安!打他一个时间差,在日军援兵赶到之前,再敲掉他一个要害!” 这个计划大胆而冒险,但充满了顾沉舟一贯的凌厉风格。刚刚经历苦战的将领们,非但没有畏惧,反而被这个更大胆的目标激起了更强的战意。 “军座,打吧!” “一鼓作气,拿下高安!” “让小鬼子知道疼!” 顾沉舟看着部下们燃烧的斗志,用力一拍桌子:“好!就这么定了!方参谋长,立刻制定详细行军和作战计划!杨才干、李国胜、周卫国,抓紧时间休整部队,进行动员!飞虎队提前出发,侦察高安敌情!” “是!”众将轰然领命。 就在这时,一名通讯参谋急匆匆进来,递上一份电报:“军座,第九战区长官部急电!” 顾沉舟接过,快速扫过,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笑意。他将电文递给方志行:“薛长官嘉奖我军修水河大捷,同时通报,日军第33师团一部已从南昌方向出动,驰援修水河。另外,敌军航空兵活动有增强迹象。” 他抬头,目光灼灼:“看到没有?鬼子反应不慢。但正好,他们往修水河来,我们就去打高安!看谁更快!” 夜幕,彻底笼罩了修水河两岸。但荣誉第一军的驻地,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胜利的喜悦,复仇的快意,以及对下一场战斗的渴望,在四万将士心中激荡。 远处,临时救护所的灯光下,荣念晴终于处理完最后一个危重伤员,直起酸痛的腰背。她望向军部指挥所的方向,那里人影幢幢,灯火通明。 她知道,他还在忙碌,而短暂的胜利之后,是更漫长的征途。 她轻轻抚摸着胸前那枚冰凉的弹壳,心中默默祈祷。然后,转身继续投入到了无尽的救治工作之中。 第355章 包打高安 …… 修水河畔的胜利狂欢与紧张休整,只持续了不到一夜。 临时军部掩蔽部内,马灯的光芒跳跃着,将顾沉舟和几位主要将领的身影投在粗糙的土墙上,晃动。 巨大的赣北地图铺在由弹药箱拼成的桌面上,上面密布着新标注的敌我态势。 “军座,薛长官的电报,还有我们自己的侦察都确认了。”方志行指着地图上从南昌延伸出来的红色箭头,“日军第33师团先头部队已经出发,目标明确,就是冲着我们来的。估计最迟明日下午,其前锋就能抵达修水河一线。同时,九江、德安方向的日军也有异动,航空侦察明显加强。” “来得好快。”方志行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看来我们打疼他们了。” “疼了,才会跳脚。”顾沉舟嘴角噙着一丝冷意,但他的眉头却微微锁起。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地图上代表己方位置的那个蓝色大圆圈,四万四千余人,刚刚经历一场激战,携带着部分缴获和伤员。 这样一个庞大而显眼的集团,在敌情已然明朗、敌军正调兵遣将扑来的情况下,继续整体行动,无异于一个缓慢移动的巨型靶子。 机动困难,隐蔽不易,补给压力巨大,极易被敌人咬住、包围,或者被其航空兵重点关照。 “我们不能聚在一起了。”考虑了一会儿,顾沉舟做出了令众人惊异的决定,他目光扫过众人,“咱们四万多人,目标太大,臃肿笨重,鬼子不是瞎子。一旦被他们的侦察机盯上,或者被地面部队缠住,我们就会陷入被动。” “军座的意思是,分兵?”杨才干立刻领会了顾沉舟的意图。 “对,分兵!”顾沉舟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动,“化整为零,多路出击,让鬼子摸不清我们的主力在哪,真正的意图是什么!” 他首先指向地图上位于修水河东北方向的一个点:“这里,永修。距此约六十里,是通往南昌方向的一个要点,驻有日军一个大队及部分伪军。我们派出一路部队,要大张旗鼓,摆出要向南昌方向进攻、或者至少威胁其侧翼的架势!这支队伍,要光明正大,旗帜要鲜明,动静要大,行军可以稍慢,但要做出主力决战的姿态!目的就是吸引从南昌出来的第33师团主力和日军高层的注意力,让他们以为我们修水河得手后,下一个目标是永修,甚至南昌!” 说到这里,顾沉舟看向李国胜:“国胜,这个任务交给你。你带新编第三师主力,约一万三千人,配属部分炮兵和缴获的日式装备,明日一早便出发,做出全力东进的姿态。沿途可以故意遗留一些痕迹,让鬼子侦察兵发现。如果遭遇小股敌人,坚决吃掉;如果遭遇敌主力,不要硬拼,依托地形节节抗击,迟滞他们,把他们牢牢吸引在永修方向!” 李国胜神色一凛,挺身立正:“是!军座!我保证把鬼子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这只是佯动。”顾沉舟话锋一转,手指猛地向西、向南两个方向划出,“我们真正的目标,还是这里——高安!” 顾沉舟的指尖重重落在高安县城的位置:“高安是赣北心腹之地,连接南昌、上高、奉新,拿下它,不仅能获得大量补给,更能切断赣北日军东西联系,震动其整个防御体系!但强攻硬打,伤亡必大,且可能被回援之敌内外夹击。” 他的计划清晰展现:“所以,我们兵分两路,从左右两翼,以钳形攻势,隐蔽接近高安!” “左路,”他指向高安西北方向,“从这里,经万家镇鬼子据点外围。万家镇据点不大,但卡住一条小路。左路部队不必强攻据点,可派精锐小队拔除或监视其警戒哨,主力绕过,利用夜暗和复杂地形,直插高安西侧!这条路相对隐蔽,但路程稍远。” “右路,”顾沉舟指向高安东南方向,“从这里,经小泽县外围。小泽县有伪军一个团和少量日军,战斗力弱,警惕性不高。右路部队可做出伴攻小泽县的姿态,迫使守军龟缩,主力则快速穿过其防区间隙,直扑高安东南!这条路较近,但需要动作迅猛,不能恋战。” 他看向杨才干和周卫国:“杨才干,你率新编第一师精锐及部分直属部队,约一万五千人,为左路,走万家镇方向。周卫国,你率新编第二师主力,约一万四千人,为右路,走小泽县方向。两路部队务必轻装疾进,昼伏夜出,严格隐蔽!明日凌晨秘密出发,以最快速度,于后日夜间,对高安形成东西夹击之势!具体攻击时间,以飞虎队信号为准!” “是!”杨才干和周卫国同声应命,眼中燃起战意。 “那么军座,您和军部……”方志行问道。 “随中路?”有参谋下意识问。 顾沉舟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中路佯动部队由李国胜负责,吸引鬼子主力。我和军部直属队、警卫营、剩余炮兵及部分伤员、缴获物资,组成中央梯队,约两千人,并不紧随任何一路。”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他解释道:“我们这支中央梯队,行动要更诡秘。不预设固定路线,在李国胜吸引住敌军主力视线后,我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小股部队的灵活性,在左右两路之间的广阔区域机动。既可以随时策应任何一路,也可以作为一支奇兵,在关键时刻出现在敌人意想不到的位置。同时,我们携带电台,负责与战区、与各路的整体协调。” 这是一个更大胆、也更冒险的安排。 意味着顾沉舟将自己置于一个相对孤立但却更灵活的位置。众人想劝,但看到顾沉舟那不容置疑的眼神,都知道他已下定决心。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顾沉舟的目光,落在了一直沉默聆听的田家义身上,“飞虎队。” 田家义立刻挺直脊背。 “飞虎队全员,提前出发。不随大部队行动。”顾沉舟语速放缓,确保在场所有头人能听清听懂,“你们的任务,是利用一切手段,在今天夜里,最迟明天天亮前,渗透进高安县城!” 掩蔽部里一片寂静,只有顾沉舟的声音在回响。 “进去之后,化整为零,两人或三人一组。任务有三:第一,详细侦察高安城内日军守备兵力、布防情况、指挥部位置、仓库、炮位、通讯节点等一切有价值的目标。第二,摸清其作息规律、换岗时间、巡逻路线。第三,潜伏下来,隐蔽待命。” 他看着田家义:“你们就是我们在高安城内的眼睛,是插在敌人心脏里的钉子!等我们左右两路大军抵达城外,发起总攻之时,你们要伺机而动!或制造混乱,或破坏关键设施,或狙击重要军官,或引导炮火,或里应外合打开城门!总之,尽一切可能,从内部削弱敌人,配合主力破城!” 田家义的呼吸微微加重,眼中锐光暴涨。这是比狙杀藤堂高英更复杂、更考验综合能力的任务,也是飞虎队成立以来,最具挑战性的敌后渗透与配合行动。 “有没有问题?”顾沉舟问。 “没有!”田家义回答得很快,“保证完成任务!” “好!”顾沉舟一掌拍在地图上,“诸位,计划已定。修水河只是开胃小菜,高安才是我们赣北挺进的第一块硬骨头!此战若成,赣北日军将寝食难安,我战区正面压力也将大减!” 他环视众将,做出了最后指示:“各部立刻回去准备,按计划行动!记住,隐蔽!迅速!凶狠!我要在高安城内,看到‘赣北挺进第一纵队’的旗子飘起来!” “是!!” 众将领命,鱼贯而出,步伐匆匆,融入外面沉沉的夜色。每个人心中都压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也燃烧着一团炽热的战火。 掩蔽部内,只剩下顾沉舟和方志行。方志行低声问:“军座,您随中央梯队……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 顾沉舟走到掩蔽部门口,望着外面黑暗中隐约可见的、正在悄然调动准备的部队身影,缓缓道:“参谋长,我们是挺进军,不是守备军。在敌人的地盘上跳舞,就得比敌人更狡猾,更大胆。我留在中间,看似危险,实则最安全,也最自由。鬼子会盯着我们‘主力’,会防备我们两翼的钳子,谁会想到,我这颗脑袋,带着两千人,就在他们眼皮底下晃悠?”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况且……念晴带着重伤员和部分医疗队,也会跟着中央梯队。我在,他们才安全。” 方志行恍然,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句:“军座保重。” 顾沉舟点点头,不再说话。他的目光,似乎已经穿透了眼前的黑暗,投向了那座名叫高安的城池,投向了即将在那里展开的、更加诡谲而激烈的厮杀。 夜色更深,修水河畔,庞大的荣誉第一军如同一只悄然分裂的巨兽,开始向着不同的方向,无声地伸出了它锋利的爪牙。 左路、右路、中路佯动、中央梯队,以及那支如同幽灵般率先没入黑暗的飞虎队……一张针对高安的大网,已然悄然撒开。 而赣北的日军,此刻恐怕还在为修水河的惨败和“荣誉第一军主力东进永修”的情报而焦头烂额、调兵遣将。 真正的致命一击,正从他们意想不到的方向,悄然袭来。 第356章 战争的艺术在于欺骗 …… 子夜时分,最先动起来的是“飞虎”。 二十七名队员,包括队长田家义,全部换上了缴获的日军军服,脸上涂抹着混合了泥土和炭灰的伪装油彩。 他们只携带最必要的装备:短枪、匕首、手榴弹、炸药、绳索、勾爪、干粮、水壶,以及伪装成各种杂物的小型通讯器材和侦察工具。 没有告别,没有动员,在田家义一个简单的手势下,二十七条黑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尚在休整的营地,向着东南方向的高安县城,疾行而去。 他们的路线并非直插,而是选择了一条更加隐蔽、也更艰难的路径。 沿着修水河一条不起眼的支流向南,然后折向东,避开可能存在的日军巡逻队和瞭望哨,利用对地形的提前侦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从高安县城防守相对松懈的西北角城墙破损处或下水道口,分批渗透进城。 他们的任务是在城内潜伏至少一天一夜,为后续主力提供关键情报并在总攻时制造混乱。 这是一次极度危险的行动,一旦暴露,在数千敌军的围困下几乎不可能生还。但每个人眼中只有冷静的决绝,他们是“飞虎”,本就为这种任务而生。 黎明前,天色将亮未亮之时,左路与右路大军,几乎同时开拔。 左路,杨才干率领的新编第一师精锐及部分军直属部队,约一万五千人。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丘陵与河谷的交错地带,呈疏开队形,向着西北方向的万家镇外围悄然运动。 队伍中驮马和重武器极少,士兵们背负着比平时更多的弹药和三日份的干粮,步履沉稳而迅捷。 杨才干骑在马上,不时低声与身边的参谋交换着意见,调整着行军序列和警戒哨的布置。他们的目标是隐蔽穿越万家镇据点日军的警戒范围,如同一把贴着敌人皮肤滑过的薄刃,不能惊动猎物,又要确保自身安全。 右路,周卫国率领的新编第二师主力,约一万四千人,则选择了另一条路线。他们先向南,做出向小泽县方向运动的姿态,行军起初并不十分隐蔽,甚至故意让部分尖兵与当地百姓有所接触。 但在接近小泽县外围一定距离后,主力突然转向东北,利用晨雾和复杂地形的掩护,以强行军的速度,直插高安东南方向。 周卫国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查看着地图和指北针,他身边的军官大多来自原七十九团,战术素养较高,对执行这种快速机动、伴攻转进的命令显得得心应手。 两支庞大的队伍,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向着高安这座预定目标,缓缓而坚定地合拢。他们严格遵守着顾沉舟“昼伏夜出、严格隐蔽”的命令,白天将寻找合适的山林、谷地隐蔽休整,夜间则加快行军速度。无线电静默,只依靠最原始的传令兵和预先约定的信号进行有限联络。 天色大亮时,最后出发的,是中路佯动部队。 李国胜站在刚刚集结完毕的新编第三师队列前。与左右两路的轻装隐蔽不同,这支约一万三千人的部队, 显得臃肿而张扬。 他们打出了“荣誉第一军”和“赣北挺进第一纵队”的鲜明旗帜,队伍中骡马辎重较多,甚至将部分缴获的日军火炮用驮马拖着,行军时故意扬起较大的尘土。 李国胜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用铁皮喇叭对部队进行着战前鼓动,声音洪亮: “弟兄们!修水河咱们打出了威风!现在,目标永修!拿下永修,威逼南昌!让鬼子知道咱们的厉害!出发!” 队伍浩浩荡荡,沿着相对平坦的道路,向着东北方向的永修开进。他们的行军速度不快不慢,既表现出主力的从容,又给敌人足够的时间发现和判断。沿途,他们甚至不小心遗落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杂物,或者让侦察兵在容易被观察到的地方活动。 李国胜的任务很明确:不是去真的攻打永修,而是要扮演好“主力”这个角色,把从南昌出来的日军第33师团,乃至更多敌军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在自己这条线上。 而在所有部队都离开后,修水河原主阵地附近,只剩下最后一批人。 顾沉舟站在一处能眺望各方的高地上,晨风吹动着他未系扣的军大衣下摆。 他的身边,是参谋长方志行、军部直属队、警卫营一个加强连、一个精简过的炮兵分队,以及荣念晴带领的野战医院核心骨干和必须随军转移的重伤员队伍。 总计约两千人,这就是他口中的“中央梯队”。 这个梯队看起来有些奇怪,有精悍的警卫和参谋人员,有笨重的伤员和医疗设备,还有少量的火炮。它不像一支纯粹的作战部队,也不像单纯的后勤单位。 “军座,各部均已按计划出发。”方志行走到顾沉舟身边,低声道。 顾沉舟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修水河那遍布战争痕迹的北岸。 “我们也该走了。” 他转身,看向已经集结完毕的中央梯队。伤员们被安置在简易担架或驮马上,医疗人员神情严肃而专注。警卫营的士兵们眼神警惕,散在队伍四周。参谋人员则聚在一起,低声核对地图和接下来的路线。 “我们的路线,”顾沉舟对方志行和几名核心军官说道,“没有固定路线。以这片区域,”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大致位于左路、右路与佯动部队之间的三角地带,“为活动范围。白天,寻找绝对隐蔽的地点休整,派出侦察小组,密切关注高安方向、永修方向,以及可能从其他方向来的敌军动向。夜间,我们可以机动,可以靠近任何一路需要支援的方向,也可以寻找战机,对日军零星的据点、补给队进行袭击。电台保持静默,但监听频道必须时刻有人。我们就是一根能随时弹出去的弹簧,也是一只观察八方的眼睛。” 方志行明白了顾沉舟的意图。这支中央梯队,是一支战略预备队,也是一个移动指挥所和情报节点,更是一支随时可以发起致命一击的奇兵。它的机动性和不确定性,正是其最大的优势,也是最大的风险。 荣念晴安排好伤员,也走了过来。她脸色有些苍白,显然一夜未眠,但眼神依旧清澈坚定。她看着顾沉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她和医疗队已经准备好。 顾沉舟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但很快被冷峻取代。 “出发。”他翻身上马,简短下令。 中央梯队,这支最奇特也最核心的队伍,也终于动了起来。他们没有明确的旗帜,没有浩大的声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修水河畔的丘陵与晨雾之中,向着那片充满未知与危险的三角地带潜行而去。 至此,荣誉第一军四万四千余人的庞大兵团,已然一分为四: 左路杨才干,右路周卫国,中路诱饵李国胜,以及隐匿于阴影中的中枢顾沉舟及中央梯队。外加早已如盐入水般渗入敌城的“飞虎队”。 一张针对高安、更针对赣北日军整个防御体系的立体进攻网络,已经全面铺开。 阳光逐渐驱散晨雾,照亮了赣北起伏的山峦与纵横的河网。 在日军高层的地图上,或许只标注着一支“狂妄”东进永修的中国军队主力。他们或许会调兵遣将,准备在永修一带“围歼”这支胆大包天的部队。 小鬼子绝不会想到,真正的致命威胁,正从他们视线的盲区,悄然合拢。 而那双在黑暗中注视着一切、掌控着全局的眼睛,以及那柄随时可能从最意想不到角度刺出的短匕,已然就位。 战争的艺术,在于欺骗,在于速度,在于出其不意。 顾沉舟深谙此道。 第356章 白骨露于野 …… 赣北的山川,在初冬的萧瑟中,原本应是静谧而枯黄的。但自日军铁蹄踏入,这片土地便浸透了血泪与焦土。荣誉第一军几路兵马的行军路上,所见所闻,无不印证着这四个字。 水深火热。 左路军,杨才干部。 他们沿着丘陵与河沟的阴影悄然穿行,尽量避开村庄和大路。但战争的痕迹无处不在。途经一个曾经可能炊烟袅袅的小山村时,部队不得不短暂隐蔽。不是因为敌情,而是因为眼前的惨状。 村子已是一片废墟,绝大多数房舍被焚毁,只剩下焦黑的梁柱和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东西烧焦后特有的、混合着其他难以言喻气味的怪味。 村口的几棵老树上,赫然挂着几具早已风干的尸体,有男有女,姿态扭曲,显然在死前遭受了极大的痛苦。村中唯一还算完整的祠堂前空地上,散落着不少已经发白的人类骸骨,野狗在远处逡巡,眼泛绿光。 没有活人,一个都没有。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毛。 杨才干脸色铁青,紧紧攥着马缰,指节发白。他身边的士兵们,无论是老兵还是新兵,都沉默着,眼中燃烧着压抑的怒火。一个入伍前是猎户的新兵,指着远处山坳里几处不起眼的新土堆,低声道:“师座,那边……埋人的土,很新,没长草。” 那可能是不久前被屠杀的村民的乱葬岗。 “畜生!”杨才干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挥挥手,示意部队快速通过,不要停留。但这一幕,已深深烙进了每个士兵的心里。仇恨的种子,在沉默的行军中,悄然生根,化为更加坚定的步伐和握紧武器的手。 右路军,周卫国部。 他们伴攻小泽县后转向高安东南,途中经过一片相对平坦的丘陵地带。这里原本有一些散居的农户和一个小集市。如今,集市只剩下几堵熏黑的土墙,农户的房屋也大多破损。但让部队震惊的是,他们在一条小溪边,遇到了几十个逃难的百姓。 这些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扶老携幼,神情麻木而惊恐。看到突然出现的大队中国军队,他们先是吓得四散躲藏,待看清旗帜和军装,才畏畏缩缩地聚拢过来,眼中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爆发出无法抑制的悲泣和激动。 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带着鞭痕的老者,颤巍巍地走到周卫国马前,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长官!是……是咱们中华的队伍吗?是来打鬼子的吗?” 周卫国连忙下马搀扶:“老人家快起来!我们是国民革命军第九战区荣誉第一军!是来打鬼子的!” “老天开眼啊!”老者嚎啕大哭,周围的百姓也跪倒一片,哭声震野。老者泣不成声地诉说着:“鬼子……鬼子前些日子来扫荡,见东西就抢,见人就杀……村里的年轻人被抓去修炮楼,好多都没回来……王老栓家的闺女,才十五岁,被鬼子拖进屋里……后来找到的时候,人都没样了……李铁匠不肯交铁,被活活用刺刀挑死……他们还要粮食,把种子都抢走了啊……这往后,可怎么活啊……” 百姓的哭诉,字字血泪。周卫国和周围的军官士兵听得双目赤红,拳头捏得嘎巴作响。几个年轻的士兵忍不住扭过头去,抹掉眼角的泪水。 “老人家,乡亲们,放心!”周卫国扶起老者,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我们就是来给你们报仇的!小鬼子欠下的血债,一定让他们用血来还!你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等我们打了胜仗!” 他命令后勤分出一部分随身携带的干粮,交给这些百姓,并指派几名当地口音的士兵,指引他们前往相对安全的山区暂时躲避。 部队再次开拔时,士气却愈发沉凝。那不仅仅是求战的亢奋,更是一种沉甸甸的、背负着身后无数同胞血泪与期望的责任。脚步,迈得更加有力。 中路佯动部队,李国胜部。 他们大张旗鼓,沿着道路向永修方向前进。沿途经过的村镇稍多一些,日军的暴行痕迹同样触目惊心。被焚毁的房屋,荒芜的田地,偶尔能看到面无人色、躲躲闪闪的百姓。李国胜故意让部队放慢速度,派出宣传人员向遇到的百姓宣讲:大军东进,要打永修,打南昌,为乡亲们报仇!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一些胆大的百姓,甚至从藏身之处跑出来,远远地跟着部队,眼中充满了希冀。 李国胜心中酸楚,他知道自己这一路的主要任务是吸引敌军,并非立刻解放这些地区,但看到百姓期盼的眼神,他只能将那份愧疚化为更加“张扬”的表演,将“主力”的架势做足,心里却暗暗发誓:迟早有一天,要真真正正打回来,把鬼子赶出去! 而顾沉舟所在的中央梯队,因其机动路线的不确定性,反而更直接地撞见了战争最残酷的一面。 他们选择了一条远离主要道路、穿越荒僻丘陵的小径。 午后,在一片背风的谷地准备短暂休整时,前出的侦察兵带回了一个令人心碎的消息:前方山坳里,有一个几乎被完全摧毁的小村落,似乎还有极少数幸存者。 顾沉舟命令部队加强警戒,亲自带着方志行、荣念晴和一小队警卫,前往查看。 那景象,让久经沙场、见惯生死的顾沉舟,也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愤怒和悲怆。 村子比杨才干看到的那个更小,也更惨。几乎没有完整的墙壁,所有能烧的东西都被烧光了。水井边堆着几具已经开始腐烂的村民尸体,蝇虫乱飞。唯一一处半塌的土坯房里,传来微弱的哭泣声。 他们走进去,里面蜷缩着七八个人,全是老弱妇孺。一个瞎眼的老婆婆抱着一个似乎已经断气的小孩,喃喃自语;一个中年妇女衣衫不整,眼神空洞,呆呆地望着屋顶的破洞;两个面黄肌瘦的孩子紧紧依偎在一起,吓得瑟瑟发抖。 看到持枪的军人进来,他们先是一阵惊恐的骚动,待看清是国军的装束,那中年妇女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哭喊,连滚带爬地扑到顾沉舟脚边,死死抱住他的腿: “长官!青天大老爷!给我们做主啊!给我们报仇啊!!” 她语无伦次,但破碎的言辞里,拼凑出地狱般的画面:日军小队突然闯入,索要“花姑娘”,丈夫和儿子反抗,被当场刺死,她被拖走……村里的男人几乎被杀光,女人被糟蹋,粮食牲畜被抢掠一空,最后还放了一把火…… “畜生!都是畜生啊!!”妇女嚎哭着,用头撞击地面,额头上很快见了血。 荣念晴立刻蹲下身,和医疗队的女护士一起,努力安抚她,检查她的伤势。但那妇女的情绪已然崩溃。 瞎眼的老婆婆似乎听出了什么,颤声问道:“是……是咱们的兵?打鬼子的兵?” “是,老人家,我们自己人,是打鬼子的国军。”顾沉舟蹲下身,握住老婆婆枯瘦如柴的手,声音低沉。 老婆婆浑浊的眼睛里滚出大滴的泪水,她摸索着,也要下跪:“长官……求求你们,杀光那些东洋畜生……替我儿子,替我孙子……报仇啊!他们死得惨啊……” 周围的幸存者,也都挣扎着跪下,磕头哭求。 看着眼前这些被战争摧残得不成人形的同胞,听着他们字字血泪的控诉,顾沉舟感到一股强烈的愤怒从胸腔直冲头顶,烧得他眼睛发红。狗日的小鬼子,都是畜生啊! 他身后的方志行、警卫们,无不咬牙切齿,紧握枪械。 顾沉舟缓缓站起身,没有立刻去搀扶他们。他目光扫过这片人间地狱般的废墟,扫过这些幸存者绝望而期盼的脸,扫过身边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部下。 顾沉舟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乡亲们燃起了希望: “乡亲们!起来!都起来!” 他上前一步,扶起瞎眼的老婆婆,又示意荣念晴她们扶起其他跪倒的人。 “你们不用跪我!该跪的,是那些丧尽天良的日本鬼子!是那些把你们害成这样的人!” 顾沉舟对天发誓,杀气冲天: “我,顾沉舟!国民革命军荣誉第一军军长!今天,在这里,对着这片被鬼子血染的土地,对着你们受尽的苦难,对着我身后四万八千条中国爷们儿的性命发誓——”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阴沉的天空下反射出刺眼的寒光,直指苍穹: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不把赣北的日本鬼子杀光斩尽,赶出中国,我顾沉舟,提头来见!” “血债,必须血偿!鬼子的命,要用他们的血来洗刷!乡亲们,你们看着!我们荣誉第一军的刀,已经磨快了!我们的血,还是热的!这个仇,我们替你们报!这个恨,我们替你们雪!” 更粗壮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山坳,也炸响在每一个听到的士兵心中。 幸存者们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手中雪亮的刀,看着他眼中燃烧的、仿佛要焚尽一切邪恶的火焰,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除了悲痛,似乎又多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荣念晴看着顾沉舟挺立如松的背影,看着他从未如此外露的、近乎狰狞的愤怒与决绝,心中猛地一疼,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与力量。她知道,这个男人,和他的军队,承载的已经不仅仅是军事任务,更是身后这片土地上无数冤魂的泣血期盼。 顾沉舟还刀入鞘,声音沉稳下来,却更加坚定:“方参谋长,留下几个人,带乡亲们去我们发现的安全地点,尽可能给他们一些粮食和药品。其他人,继续前进!”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废墟和幸存者,转身,大步离开。 中央梯队再次动身,气氛却与之前截然不同。沉默依旧,但沉默之下,是即将沸腾的血气,是压抑到极点的、渴望宣泄的仇恨与杀意。每一个士兵的眼神都变了,变得更加冰冷,更加锐利。他们行军的脚步,仿佛都带着踏碎一切的决心。 顾沉舟骑在马上,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目光似乎已经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高安城头飘扬的日军旗帜。 “快了。”他心中默念,“高安的鬼子,你们欠下的债,该还了。就用你们的血,来祭奠这片土地上,所有枉死的英灵!” 赣北的百姓,用他们的血泪,为荣誉第一军的刀刃,淬上了最后一层,也是最沉重、最滚烫的复仇之火。 第357章 迷雾 …… 修水河北岸,昨日的战场已然沉寂。 日军第33师团先头部队,一个加强联队,在联队长森田大佐的率领下,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这片被炮火犁过数遍的土地。映入他们眼帘的,不是预想中正在激战或固守的敌我双方,而是一片诡异的的寂静。 显然,战斗已经结束了。森田不敢置信,却不得不相信,第14混成旅团已经全军覆没了。 阵地上,随处可见被摧毁的工事、丢弃的破损武器、烧焦的杂物,以及大量被烧成灰的日军尸体。 森田大佐跳下装甲车,踩着泥泞和碎骨走上高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手下几个大队长分头带人快速搜查了附近区域,很快回来报告: “联队长阁下!阵地已被彻底放弃!未发现任何支那军部队!” “发现大量皇军将士遗体……初步清点,超过四千具……旅团长藤堂阁下的遗体也已找到,头部中弹……” “敌军去向不明!所有道路都留有车辙和脚印,但非常混乱,难以判断主力方向!” “八嘎!”森田猛地一挥马鞭,抽在旁边的焦木上,木屑纷飞。他感到一种被戏弄的愤怒,更有一种深深的不安。 一个齐装满员的混成旅团,八千多人,短短一天时间,就被击溃、歼灭,敌人还能在己方援军赶到前,携带着战利品和伤员,从容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绝不是普通的中国游击队,甚至不是一般的中国正规军能做到的! “立刻向师团长报告!藤堂旅团玉碎,修水河阵地失守,敌军主力……去向不明!”森田咬着牙下令,“马上扩大搜索范围,派出所有骑兵和摩托车侦察队,我要知道这支该死的支那军队到底去了哪里!另外,询问航空兵,是否有侦察到大规模部队移动!” 然而,反馈回来的消息更让人心惊。 航空侦察受到低云和山地地形限制,只报告在永修以西方向发现较大规模军队移动迹象,尘土飞扬,但无法确认具体番号和兵力。 地面侦察队回报,多条道路上都有军队通过的痕迹,但规模、方向不一,且许多痕迹显然是故意留下的,真假难辨。 南昌,日军第11军前进指挥所。 军司令官阿南惟几中将接到了第33师团和航空兵发回的一系列混乱甚至矛盾的报告。他站在巨大的赣北沙盘前,眉头紧锁。 沙盘上,代表藤堂旅团的旗帜已经被拔掉,而在原本的位置周围,参谋们插上了好几面代表“不明中国军队主力?”的小旗,分散指向不同方向,其中最大的一面指向永修。 “荣誉第一军……顾沉舟……”阿南惟几低声念着这个近期在华中日军高层中频频被提及的名字,他已经通过长沙城里隐藏的特工传回的情报得知这一次担任赣北挺进队的又是顾沉舟和他的荣誉第一军,所以心中很是谨慎。 长沙会战的报告他仔细看过,知道这是一支极其顽强、战术刁钻、并且拥有强烈复仇意志的中国军队。如今他们不仅没有在长沙战后消沉,反而主动出击,一口吃掉了他的一个混成旅团,然后……消失了? “他们想干什么?”阿南惟几喃喃自语。 强攻永修,威胁南昌侧翼?不像,那太过冒险和直接。 分散游击?可修水河一战显示他们拥有极强的攻坚和正面作战能力。 巩固修水河阵地,建立前进基地?但他们又放弃了阵地…… 一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这位以稳健著称的日军中将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不按常理出牌、行动莫测的对手。 “命令!”阿南惟几终于开口,声音冷峻,“第33师团,以一部兵力清扫修水河战场,收殓阵亡者,主力向永修方向谨慎推进,查明敌情!若遭遇敌军主力,务必缠住,等待后续兵团合围!” “同时,电令奉新-靖安防线之独立混成第15旅团,高安-上高防线之独立混成第16旅团:支那军精锐一部已突入赣北,动向不明,极有可能向我纵深交通线及要点渗透袭击!各部务必提高警惕,加强防线戒备,严防敌偷袭!尤其要保护好后勤仓库、桥梁、指挥部等关键设施!” “嗨依!”参谋们肃然记录,迅速将命令发了出去。 奉新以西,独立混成第15旅团指挥部。 旅团长田中信男少将,一个身材矮壮、留着仁丹胡的典型日本军人,刚刚巡视完前沿阵地回到指挥部,就接到了军司令部这封语焉不详却又透着紧张气氛的电报。 “纳尼?藤堂的14旅团……玉碎了?”田中信男小眼睛瞪圆了,捏着电报的手指有些发白。 他和藤堂高英不算熟,但同为驻守赣北的独立混成旅团长,兔死狐悲之感难免。更让他心惊的是电报后面的内容。“动向不明”、“可能渗透袭击”。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自己旅团负责的奉新-靖安这段不算很长的防线。这里地处南昌西北,是屏障南昌、连接湘赣的要道之一,但地形相对复杂,山林密布。他的旅团兵力约八千,分散在几十个大小据点和支撑点上,防线并不算特别绵密。 “渗透袭击……”田中信男咀嚼着这几个字,眉头皱成了疙瘩。如果是大规模正面进攻,他自信凭借工事和火力可以抵挡。 但这种“动向不明”的渗透袭击,就像藏在草丛里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哪里窜出来咬你一口,最是让人头疼。尤其是对方刚刚歼灭了一个同等规模的旅团,战斗力绝对不容小觑。 “命令!”田中信男转身,对参谋长下令,“各联队、大队,即日起进入二级战备状态!前沿哨所加倍,夜间巡逻队增加频次!所有仓库、炮兵阵地、指挥所,增派岗哨,加装铁丝网和障碍物!通讯线路要确保畅通,各据点之间要能随时相互支援!”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让便衣队和情报员出动,加强对我防线侧翼和后方的侦察,特别是通往高安、上高方向的山路和小道!任何可疑人员或踪迹,立即上报!” “嗨依!”参谋长领命而去。 田中信男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却觉得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并没有消散。他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总觉得这片熟悉的赣北山区,似乎一下子变得危机四伏起来。那支消失的“荣誉第一军”,现在到底在哪里?他们下一个目标,会是自己吗? 高安城内,独立混成第16旅团指挥部。 旅团长村井俊雄少将,与田中信男风格迥异。他更高瘦一些,戴着眼镜,看起来更像一个文职官员,但眼神却同样锐利。他同样接到了军司令部的警告电报。 “藤堂君……太过轻敌了。”村井俊雄放下电报,轻轻叹了口气,但随即眼神变得凝重起来。他的旅团驻守高安-上高一线,这里是赣北腹地,比奉新-靖安更靠近战场中心,位置也更重要。高安城是交通枢纽,囤积了大量物资,上高则是赣北的战略要点。 “荣誉第一军……顾沉舟……”村井俊雄走到城防地图前。高安城墙经过加固,城外有壕沟和铁丝网,几个关键出入口筑有碉堡。守军除了他的旅团直属部队,还有一个伪军保安团协助。兵力约九千人,看似不少,但需要守卫的区域也大,城内城外要点众多。 “动向不明……”村井俊雄最担心的就是这四个字。 如果敌人明确来攻,他倒可以凭借城防工事固守待援。但“动向不明”意味着敌人可能出现在任何方向,用任何方式发起攻击。可能是夜袭,可能是渗透,可能是围点打援,甚至可能是声东击西。 “参谋长,”村井俊雄叫来自己的参谋长,“立刻检查全城防务!城墙垛口、暗堡、机枪位,必须确保人员武器到位!夜间实行宵禁,加派巡逻队,尤其是仓库、电台、指挥部、炮兵阵地周边!对进出城人员严格盘查,特别是生面孔和近期入城者!” “另外,”他沉吟了一下,“给上高、奉新方向的友军发电,互通情报,提醒他们加强戒备。同时,派出我们的骑兵侦察队,向修水河方向、以及西面、南面的山区进行侦察,搜索敌军踪迹。发现任何异常,不惜代价也要弄清楚!” “嗨依!” 命令下达,高安城内的日军和伪军立刻紧张地行动起来。城头岗哨增加,巡逻队脚步声在街道上变得密集,进出城的盘查骤然严格,气氛无形中变得肃杀。 城里的中国百姓明显感觉到了这种变化,纷纷躲回家中,关门闭户,眼神中既有恐惧,也隐隐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他们或多或少听到了关于“中国军队打过来”的传闻。 村井俊雄站在指挥部二楼的窗户边,望着外面略显慌乱的部署和阴沉的天色,心中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作为一名老派且谨慎的军人,他习惯于将一切掌控在计划之中。 但现在,一个强大的、消失的敌人,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佩刀,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安全感。 “顾沉舟……你到底,在哪里?想干什么?”村井俊雄低声自语,镜片后的目光,投向西方那一片群山叠嶂、云雾缭绕的所在。那里,仿佛隐藏着无尽的杀机。 而村井俊雄和田中信男都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紧张地加强防务、派出侦察队四处搜索的时候,几双冰冷而锐利的眼睛,已经如同钉子般,悄无声息地钉进了高安城的各个角落。 一些看似普通的“苦力”、“小贩”或“难民”,正用难以察觉的方式,观察、记录、传递着这座城池最细致的防御情报。 飞虎,已然入城。 第358章 暗度陈仓 赣北的局势,在荣誉第一军分兵出击后,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李国胜率领的新编第三师一万三千余人,高举旗帜,拖着部分显眼的辎重,沿着通往永修的大路,不紧不慢地推进。他们刻意吸引着日军的注意。 沿途,第3师完全不避开日军的小型据点或警戒哨,光明正大的走在大路上。 而且李国胜派出强有力的前卫部队,对遇到的小股日军或伪军据点,发起迅猛而短促的攻击。攻势猛烈,但往往在即将攻克时又适时收兵,留下一些“仓促撤退”的痕迹,或者故意让少量“溃散”的士兵被可能的日军侦察兵发现。 他们甚至不小心让一份标明“荣誉第一军主力东进永修,意图威胁南昌,配合湘北正面作战”的“作战计划”草稿遗落在一个被袭击的伪军哨所附近。这份计划很快被日军情报人员获得,并迅速呈递上去。 同时,李国胜命令部队在白天行军的后半段,尤其是在可能被日军航空侦察的区域,故意扩大行军队伍,扬起漫天尘土,制造出远超实际兵力的浩大声势。夜间宿营时,则多点篝火,人声喧哗,电台通讯频繁。 这样的做法下来,很有效果,成功的吸引了日军的注意力。 从南昌出发的日军第33师团主力,其先头联队在修水河扑空后,正茫然四顾。很快,来自航空侦察和地面情报员的报告,都指向了永修方向这支“大张旗鼓”、“行动迟缓”但“战斗力强悍”的中国军队。 结合那份缴获的作战计划,日军第11军前进指挥所和阿南惟几中将迅速做出了判断:荣誉第一军主力在修水河得手后,骄狂冒进,企图以一部东进永修,威胁南昌侧翼,牵制赣北日军兵力,甚至可能与湘北正面战场的中国军队遥相呼应! “狂妄的支那人,但正合我意!”阿南惟几在地图前冷笑,“命令第33师团,改变方向,全力向永修压过去!务必咬住这支支那军主力!第34师团抽调一部,向永修侧翼运动,配合第33师团,争取在永修以西地域,包围歼灭这股胆大妄为之敌!同时,命令奉新、高安方向部队,加强戒备,防备支那军可能的迂回偷袭!” 于是,日军在赣北的主要机动兵力,第33师团主力,以及第34师团一部,如同被诱饵吸引的鲨鱼,浩浩荡荡地扑向了李国胜部所在的永修方向。天空中,日军的侦察机也更多地聚焦于这片区域。 李国胜的压力骤然增大。前出的侦察兵不断回报,发现大量日军部队正在合围而来。但他丝毫不慌,反而更加投入地扮演着“主力”的角色。 他指挥部队依托有利地形,构筑简易防线,摆出一副“且战且退”、“节节抵抗”、试图“迟滞日军、等待时机”的架势。他甚至还组织了几次小规模的反冲击,给追兵造成了一些伤亡,更加坐实了“这是支那军主力精锐”的印象。 日军急于围歼这支“孤军深入”的中国军队主力,追击越发凶猛,兵力调动更加频繁。整个赣北日军的注意力,几乎都被吸引到了永修方向这片主战场。而真正的杀机,却在他们的视线盲区,悄然凝聚。 就在李国胜部吸引住日军绝大部分眼球的同时,左路的杨才干,正率领着他的一万五千精锐,悄无声息地穿行在万家镇外围的丘陵与密林之中。 万家镇据点,驻有日军一个加强中队及部分伪军,约三百余人,控制着一条重要的山区通道。若在平时,绕过它而不被发现,难度不小。 但此刻,整个赣北日军的目光都被永修方向吸引,万家镇守军的警惕性虽然因上级命令而有所提高,但更多的是一种“防止小股渗透”的心态,并未料到会有一支上万人的大军从自己眼皮子底下经过。 杨才干用兵谨慎狠辣。 他派出由最精锐的老兵和部分飞虎队员组成的侦察清除小队,利用夜色和复杂地形的掩护,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拔除了日军设置在主要通道两侧山梁上的几个前出警戒哨和暗堡。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未发一枪,全部用匕首和绳索解决,确保了主力通过的绝对隐蔽。 主力部队则严格按照侦察小队开辟的通道,保持严密的行军纪律,人马衔枚,快速通过。整整一夜加大半个白天,一万五千人的队伍,从万家镇据点日军防区的缝隙中,安然穿过,没有引起任何大的警觉。 直到部队完全通过危险区域,杨才干才接到后方监视小组的报告。 万家镇日军似乎察觉到外围哨所失去联系有些异常,派出了一个小队出来查看,但并未向杨才干部行进的方向深入追击,而是很快缩了回去,加强据点防御。 显然,他们判断这只是小股游击队的骚扰,并未意识到一支足以攻城的重兵集团刚刚从他们身边掠过。 “继续前进,保持隐蔽,目标高安西郊!”杨才干没有停留,命令部队加快速度。时间就是生命,必须在日军反应过来之前,抵达攻击位置! 右路的周卫国,不同于杨才干的谨慎,而是大胆的穿插。他率领的一万四千人,在伴攻小泽县、吸引守军注意力后,主力突然转向,以强行军的速度,直插高安东南。 小泽县的日伪军果然被伴攻所迷惑,紧闭城门,向高安和上级求援,未能及时派出有力部队追击或侦察。周卫国利用这个机会,命令部队扔掉不必要的负重,轻装疾进。他的部队中原七十九团骨干较多,训练有素,擅长快速机动。 他们选择了一条相对偏僻但更近的路线,穿越田野、河滩和低矮丘陵。 途中也曾遭遇小股日军的巡逻队或运输队,周卫国的处理方式极其果断,绝不纠缠,以绝对优势兵力,迅猛扑上,力求在最短时间内全歼对方,不留活口,不使消息走漏。然后部队毫不停留,继续前进。 这种凶悍而高效的穿插,让右路军像一把烧红的尖刀,迅速切入了高安东南的防御外围。他们甚至比左路的杨才干部更早地抵达了预定攻击出发地域,高安东南约十里的一片茂密林区。 部队隐蔽下来,派出侦察兵前出,严密监视高安城东南方向的日军动向。周卫国则与提前潜入城内的飞虎队尝试取得联系。他需要城内的确切情报,尤其是敌军兵力部署、防御弱点和总攻发起的最佳时机。 就在左、右两路大军如同暗流般涌向高安,中路诱饵与日军主力打得火热之际,顾沉舟率领的中央梯队,在左、右、佯动三支部队之间的广阔三角地带悄然游弋。 他们没有固定的营地,每日寻找极其隐蔽的山谷、密林或废弃村落宿营。白天,派出多组精干的侦察兵,化装成百姓、樵夫或难民,分别向三个方向进行侦察和联络。 他们携带了电台,但大部分时间保持静默,只进行监听。通过截获的日军无线电通讯以及各路人马传回的情报,顾沉舟和方志行得以在简陋的临时指挥所里,相对清晰地掌握着整个战局的动态。 “军座,李师长来电,他们已成功将日军第33师团主力吸引至永修以西二十里处,正在依托山地节节抗击,压力很大,但防线稳固。”一名通讯参谋低声报告。 “告诉他,再坚持一天!拖住敌人就是胜利!”顾沉舟在地图上标注着敌我位置,头也不抬。此战的目标是高安,李国胜那边只能做暂时的牺牲了。 “杨副军长派人回报,左路军已成功绕过万家镇,正在向高安西侧急速隐蔽接近,预计明晚可抵达攻击位置。” “周师长回报,右路军已抵达高安东南预定地域,隐蔽待机,正设法与城内飞虎队联系。” 一条条情报从前线传来,勾勒出整个战略棋盘的全貌。顾沉舟借这些情报,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每一步的时机。 “日军注意力果然被李国胜牢牢吸住了。”方志行看着地图上汇聚向永修方向的众多日军箭头,松了口气,“高安方向的日军虽然加强了戒备,但主要是在防小股渗透和偷袭,对我们两路大军的合围似乎毫无察觉。” “村井俊雄不是庸才,但他被我们骗了。”顾沉舟稍显得意,的手指敲在高安的位置上,“他现在满脑子想的,可能是防着我们像打藤堂一样,用精锐小部队偷袭他的要害,或者配合永修方向的主力进行牵制。他绝不会想到,我们有两支上万人的大军,已经悄悄抵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他抬头,看向方志行:“飞虎队有消息传出来吗?” “暂时还没有。约定的首次联系时间是今晚子夜。”方志行答道,“不过,从高安城日军这几日的调动和戒备情况看,飞虎队应该已经成功潜入,并且没有暴露。” 顾沉舟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飞虎队能否成功,是高安之战能否以最小代价速胜的关键之一。 “命令左、右两路,继续隐蔽待机,补充体力,检查装备,做好总攻准备。具体攻击时间,等飞虎队情报和我的最终命令!” “是!” 夜幕,再次降临赣北。永修方向,枪炮声依稀可闻,那是李国胜部在与日军“激烈交火”。而在高安城东西两侧的黑暗中,两支大军,已然就位,刀锋所指,正是那座灯火通明、戒备森严,却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茫然无知的城池。 顾沉舟站在临时指挥所外的一块高地上,望着高安方向隐约的灯火,又看了看手中怀表的时间。 子夜将至。飞虎,该露出獠牙了。 第359章 图穷匕见 …… 就在荣誉第一军两个师快要包围高安县城时,此刻的高安城内,独立混成第16旅团指挥部里,灯火通明。 旅团长村井俊雄少将并未休息,他背着手,在贴满地图和标注的墙壁前缓缓踱步。 尽管来自军司令部的情报和空中侦察都反复确认,那支在修水河制造了惊人战果、番号为“荣誉第一军”的中国军队主力,目前正与帝国第33师团在永修方向激战,距离高安尚有相当距离。但村井俊雄心中那根弦,却始终绷得紧紧的,没有丝毫放松。 “顾沉舟……荣誉第一军……”村井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作为华中日军的中层指挥官,他自然深入研究过第三次长沙会战的战报,尤其是关于榔梨、浏阳河、永安的战例。 他对这支军队的印象极为深刻。顽强的意志,狡诈的战术,凶狠的近战,以及那个名叫顾沉舟的指挥官。 “藤堂君……就是败给了他们,败给了轻敌。”村井俊雄喃喃自语。藤堂高英的覆灭,与其说是败于兵力火力,不如说是败于骄狂和麻痹。一个齐装满员的旅团,在自以为安全的后方筑垒地域,竟然被对手一击致命,连最高指挥官都被狙杀。这种打击方式,这种作战风格,让村井俊雄不寒而栗。 他绝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因此,尽管情报显示威胁似乎尚远,村井俊雄依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过去几天,他几乎是不眠不休地督促着城防的加强,一点都没有松懈。 “小林参谋,”村井俊雄停下脚步,看向同样一脸疲惫的小林更生,“各处的防务,再检查一遍。告诉各位联队长、大队长,务必保持最高警惕!夜间值班军官必须亲自查岗!任何异常,哪怕是风吹草动,也必须立即上报!我们不能给敌人任何可乘之机!” “嗨依!属下明白!”小林肃然应道,“旅团长阁下,您也休息一下吧,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村井俊雄摇摇头,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被宵禁笼罩、只有零星巡逻队灯光晃动的漆黑街道:“睡不着啊……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的直觉在报警,尽管所有理性的情报和眼前的防务都显示,高安固若金汤,但村井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几乎就在村井俊雄于指挥部内忧心忡忡、彻夜难眠的同时。 高安城西北角,一段废弃的、靠近城墙根的破旧民宅区。 飞虎队队长田家义和三名队员如同鼹鼠般在这里已经潜伏了一天两夜。依靠携带的少量干粮和收集的雨水维生,忍受着潮湿、寒冷和蚊虫。 此刻,田家义面前摊开着一张用防水油布包裹、小心保存的纸张。纸张上,用极其细小的笔迹和简单的符号,勾勒出了一幅详尽的“高安城防御要图”。这是过去几十个小时里,田家义和分散在城内其他位置的飞虎队员们,用生命冒险换来的成果。 有的队员伪装成苦力,在搬运物资时记下了仓库的位置和守卫情况;有的队员扮作小贩,在街头巷尾游走,摸清了巡逻队的路线和换岗时间;有的队员利用夜色和身手,潜近城墙和碉堡,观察火力点的分布和射界;田家义自己,更是冒险接近了旅团指挥部外围,记下了其建筑结构、天线位置和警卫部署。 所有情报,通过预先约定的死信箱和极其短暂的、风险极高的夜间碰头,一点点汇聚到田家义这里,由他亲手整合成这幅要图。 图上清晰标注着: 【高安城墙防御体系】 整体情况:城墙基本完整,高约7米,外墙加固,多数地段建有垛口与射击孔。 外围障碍:城墙外普遍设有两道铁丝网,关键地段埋设地雷;护城河宽约5-8米,水深1-1.5米,淤泥较多。 薄弱段:东南角存在约50米老墙段,墙体有纵向裂纹,地基疑似不稳。 【城门及核心据点兵力部署】 东门:由步兵第78大队(约980人) 驻守。配九二式重机枪4挺、轻机枪18挺、掷弹筒14具、迫击炮2门。防御坚固,警惕性高。 南门:由步兵第79大队(约970人) 驻守。配九二式重机枪4挺、轻机枪20挺、掷弹筒15具。工事完备,巡逻频繁。 西门:此处为关键突破口。正面由伪军保安团(约1200人) 协防,该部士气低迷,军纪涣散,夜间哨岗常有疏漏。后方由旅团直属骑兵队(约150人) 及一个加强步兵中队(约350人,来自步兵第80大队) 监督,配备轻机枪6挺、掷弹筒8具,但日军监督部队与伪军驻地有一定间隔。 北门:由步兵第81大队(约990人) 驻守。配九二式重机枪5挺、轻机枪19挺、掷弹筒16具。防御严密。 城内机动预备队:步兵第82大队(约960人) 主力驻于城中心兵营,为旅团总预备队,可快速驰援各方。 旅团直属炮兵队:位于城隍庙高地,配备75毫米山炮6门,射界覆盖主要接近路及城外部分开阔地。 旅团指挥部:位于原县衙,由旅团直属警卫中队(约200人) 防卫,四周构筑沙袋工事与机枪巢,戒备森严。 其他要害: 电台通讯站(指挥部西侧独立院落,守备约30人)。 主要弹药库(城南地窖区,守备约一个分队)。 粮秣仓库(城东码头旁,守备约一个分队)。 野战医院(城北原学堂,多为轻伤员,守备薄弱)。 【巡逻与哨戒】 主要街道:每小时武装巡逻一次,每队15人。 城墙:每半小时巡更一次,间隔固定。 四座城楼:各有哨兵4人,配探照灯。 关键路口:设固定哨卡,夜间盘查严格。 【已查明可利用弱点/渗透路线】 西门伪军防区:交接班时段混乱,夜间哨兵常有瞌睡,巡逻间隙较大。 东南角老城墙段:结构脆弱,经集中炮火轰击可能坍塌。 排水暗渠:两条主干暗渠通向护城河。出口虽有固定哨,但夜间视野不良,哨兵警惕性一般。西侧暗渠出口位于芦苇丛后,较为隐蔽。 这是用飞虎队员们的胆识、智慧和在刀尖上行走的勇气换来的无价之宝。 田家义最后检查了一遍地图,确保没有遗漏和错误。然后,他将地图小心翼翼地重新卷好,塞进一根打通了竹节的细竹筒内,用蜡密封。他看向身边一个身材格外瘦小灵活、外号“泥鳅”的队员。 “泥鳅,路线都记清楚了?”田家义声音压得极低。 “队长,放心。”被称为“泥鳅”的队员点点头,眼神坚定。他是队里攀爬和潜行技术最好的,这次负责将情报送出城。 “西门偏北那段城墙,巡逻队换岗后有大概一盏茶的空隙。城墙下排水沟的铁栅栏,右边第三根我已经弄松了,可以勉强钻过去。护城河水不深,贴着对岸的芦苇丛走,绕过鬼子的外围哨,就能到约定地点。”泥鳅低声复述着计划,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 田家义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将竹筒递给他:“兄弟,全靠你了。出去之后,直接去二号接应点,把东西交给接应的人,什么都不要问,立刻返回!如果……如果情况不对,保命第一,把竹筒毁掉!” “明白!”泥鳅将竹筒贴身藏好,深吸一口气,如同一只真正的泥鳅般,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地窖入口,融入外面沉沉的夜色。 田家义和剩下的队员,在地窖中继续潜伏,等待。他们知道,情报送出,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当总攻发起时,才会降临。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高安城西约十五里,一片隐蔽的松林内。 这里是荣誉第一军左路军杨才干部的隐蔽指挥部,也是顾沉舟指定的情报接收点之一。 顾沉舟本人,带着方志行和少数警卫,已经提前从中央梯队的游弋区秘密转移到了这里。他需要第一时间掌握城内的确切情况。 松林里寂静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 突然,外围警戒的哨兵发出了约定好的、模仿夜枭的轻微叫声。 很快,两名浑身湿透、沾满泥泞的侦察兵,搀扶着一个几乎虚脱的瘦小身影,快步走了进来。正是“泥鳅”和杨才干派出的接应小组。 “军座!情报送到了!”接应小组的组长低声道,将那个仍然带着体温和潮气的细竹筒双手呈给顾沉舟。 顾沉舟接过竹筒,指甲抠开蜡封,倒出里面卷得紧紧的地图,就着警卫用手小心翼翼遮住的微弱手电光,迅速展开。 方志行、杨才干、以及闻讯赶来的右路军代表第2师副师长叶曲立刻围拢过来。 地图上那些细密而清晰的标注,如同黑夜中的灯塔,瞬间照亮了原本迷雾重重的高安城防! 所有人的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他们看到了日军的兵力分布,看到了火力点的配置,看到了指挥中枢的位置,更看到了那几个被红色特殊符号圈出来的防御薄弱点。 飞虎队这次实在是太给力了,竟然将日军所有的兵力分布以及防御薄弱点尽数查明,不枉费自己费尽心思培养一番,顾沉舟对飞虎队的表现十分满意。 “东南角老城墙……西门伪军防区……排水暗渠……”顾沉舟的目光如同鹰隼般在地图上快速移动,大脑飞速运转,结合着之前侦察和监听获得的其他信息,一个清晰而大胆的攻击方案,迅速在他脑海中成型。 他的手指,最终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两个位置,心中有了定计。。 “村井俊雄……你确实很谨慎。”顾沉舟低声自语,仿佛在隔着地图与那位素未谋面的日军旅团长对话,“你把城墙修得很结实,把哨兵派得很密。但是……” 他的声音突然变化,抬起头,扫过身边每一位将领: “你的弱点,已经被我看穿了!” “传令:左路军杨才干部,主攻方向,高安城西!重点突破西门伪军防区,利用其士气低落、警惕性差,以精锐突击队为先导,迅猛打开缺口。同时,派出一支精锐分队,从标注的排水暗渠出口潜入,内外夹击!” “右路军周卫国部,主攻方向,高安城东南!集中所有火炮,猛轰东南角那段老城墙,炮火准备后,步兵立刻发起决死冲锋,务必一举突破!” “命令飞虎队:总攻发起后,立刻按预定计划,在城内制造最大混乱,重点攻击日军指挥部、电台、炮兵阵地和主要仓库,配合城外主力破城!” “全军总攻时间,”顾沉舟看了一眼怀表,断然道,“定于明日晚九时整!以三发红色信号弹为号!” “命令李国胜:我主力将于明晚对高安发起总攻!你部务必再坚持一天,将日军第33师团牢牢拖在永修方向!不许后退一步!” 一道道命令,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冰冷的杀意和必胜的决心,迅速传达下去。 松林之中,紧张而兴奋的气氛弥漫开来。将领们眼中燃起战火,纷纷领命而去,开始最后的战前部署。 顾沉舟独自站在原地,再次低头,凝视着手中那份来自敌人心脏的布防图。地图上,高安城的轮廓,在微光下清晰可见。 “明日此时……”他缓缓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眼中寒光凛冽,“我要让‘赣北挺进第一纵队’的旗,插上高安的城头!” 第360章 总攻高安 …… 晚九时整。 随着顾沉舟一声令下,对高安的全面总攻即刻开始。 城西外,伪军防区。 此地守军为一个伪军保安团,约一千二百人,协防部分日军督战队。伪军本就士气低落,战意薄弱,这几日被村井俊雄的高压戒备弄得疲惫不堪,心中怨气暗生。他们虽然也加强了岗哨,但更多是应付差事,夜深之后,不少哨兵已经开始打盹。 当总攻开始时,荣誉第一军左路军杨才干部最精锐的突击营,在营长、一位外号“铁锤”的老兵悍将率领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了伪军防线最前沿的几处碉堡和铁丝网缺口。 没有试探,没有喊话,只有最纯粹的暴力突袭。 爆破手在机枪和精准狙击的掩护下,将炸药包塞进碉堡射孔或薄弱处;突击队用大刀和工兵剪撕开铁丝网,如同猛虎般跃入战壕;手榴弹如同冰雹般砸向伪军的掩体和聚集点。 “敌袭!敌袭!!”伪军阵地上顿时炸开了锅。枪声、爆炸声、惨叫声、惊恐的呼喊声混杂一片。许多伪军士兵刚从睡梦中惊醒,还没弄清状况,就被冲杀到眼前的中国士兵用刺刀挑翻,或者被手榴弹炸得血肉横飞。 督战的日军小队试图组织抵抗,但立刻遭到了飞虎队狙击手和突击队自动火力的重点关照,军官和机枪手接连毙命,残余日军被分割包围,很快淹没在潮水般的攻击中。 伪军团长在指挥部里听到外面震天的喊杀和爆炸声,吓得魂飞魄散,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抓起手枪就想跑,却被自己的卫兵拦住:“团长,跑不了了,四面八方都是国军的人!人太多了!火力太猛了!” “顶住!给老子顶住!”伪军团长色厉内荏地吼道,但话音未落,一枚迫击炮弹精准地落在了指挥部旁边,剧烈的爆炸和气浪瞬间将他连同指挥部一起掀翻。 失去了统一指挥,本就无战意的伪军防线,在荣誉第一军蓄谋已久、凶猛无比的突击下,如同被重锤砸中的蛋壳,瞬间崩裂!突击营以极小的代价,在短短二十分钟内,就彻底撕开了西门外的所有外围防御,兵锋直抵厚重的包铁城门之下! “炸药!上炸药!炸开城门!”“铁锤”牛营长满脸硝烟,嘶声大吼。工兵扛着成捆的炸药,在火力掩护下冲向城门…… 城东南,老城墙段。 几乎在同一时间,这里承受了比城西更猛烈的打击。 右路军周卫国部集中了几乎所有能够及时调运上来的火炮,超过两百门各型迫击炮和二十余门山炮、步兵炮,按照飞虎队提供的精确坐标和事先反复测算的诸元,对准了那段被标注为“地基松动、墙体老化”的东南角城墙,进行了前所未有猛烈的集中轰击。 “放!!” 随着炮兵指挥郑钢一声令下,炮群齐声怒吼。炽热的炮弹精准地砸落在短短百余米长的城墙段上。 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几乎照亮了半边天空。那段本就脆弱的古老城墙,在如此高密度、高强度的精准炮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延伸射击!打城墙根!打垮它!”郑刚在观察所里,通过炮队镜看到效果,兴奋地大吼。 炮火略微延伸,更加凶猛地轰击城墙底部和内侧支撑点。终于,在持续了近十分钟的疯狂蹂躏后,那段饱经风霜的老城墙,轰然倒塌,出现了一个宽度超过二十米的巨大缺口。碎裂的砖石泥土向内倾泻,形成了一个可以供大量步兵快速通过的斜坡。 “城墙破了!弟兄们!冲啊!!!”早已在冲锋位置等待多时的右路军突击部队,在军官的怒吼声中,如同决堤的洪水,呐喊着,从硝烟弥漫的缺口处,蜂拥而入,冲进了高安城内! 与此同时,按照飞虎队标注的路线,几支精锐的渗透分队,也从西门外被悄然疏通的排水暗渠出口成功潜入城内,开始从内部袭扰日军的通讯节点和小股支援部队。 另一边,高安城内,日军独立混成第16旅团指挥部。 村井俊雄刚刚结束一次心烦意乱的防务巡查,回到指挥部,心中的不安感达到了顶峰。他正准备下令让各兵营待命的预备队再加强一次城墙各段的夜间警戒,尤其是他觉得可能有问题的那几处。 然而,命令还没来得及出口。 先是东南方向传来震耳欲聋、密集到难以形容的炮火轰鸣。那绝不是小股袭扰的火力,而是大规模炮兵集群的齐射。紧接着,西面也传来了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其猛烈程度远超寻常的夜间冲突。 村井俊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猛地冲到窗户边,只见东南方向夜空被炮火映照得一片通红,火光闪烁中,似乎有城墙的轮廓在坍塌。西面的枪炮声也迅速由远及近,变得无比清晰。 “八嘎呀路!!!”村井俊雄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怒吼,他什么都明白了!什么永修方向的主力,什么牵制攻击,全都是幌子!那支该死的“荣誉第一军”,那支击溃了藤堂旅团的魔鬼部队,他们的真正目标,一直是他的高安!而且,他们已经兵临城下,不,是已经开始攻城了,就在他自以为戒备森严、反复检查的今夜。 “敌袭!是支那军主力!荣誉第一军!”村井俊雄对着指挥部里同样被惊呆的参谋们嘶声咆哮,“立刻命令兵营所有待命部队,全部投入城墙防御!增援西门和东南角!快!!” 他毕竟是受过正规训练、经验丰富的指挥官,在最初的震惊和暴怒之后,强压下心中的恐慌,试图组织抵抗。他知道城墙绝不能丢,一旦被突破,巷战对他兵力分散的守军将极为不利。 然而,他的命令刚刚传达下去,甚至传令兵还没跑出指挥部大门。 一个通讯兵就带来了让他几乎魂飞魄散的消息: “旅……旅团长阁下!不……不好了!东南角城墙……被支那军重炮轰塌了!出现巨大缺口!支那军已经……已经突入城内了!!” “纳尼?!”村井俊雄如遭雷击,猛地倒退一步,撞在身后的地图架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瞪圆了眼睛,眼镜歪斜到一边,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茫然。 城墙……被轰塌了?突入城内了? 这才开战多久?十分钟?十五分钟?他苦心经营、反复加固的城防,他自以为足够警惕的戒备,在对方蓄谋已久的全力一击之下,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第361章 形势大好 …… 时间回到十几分钟前,东南城墙缺口内外。 当右路军集中所有炮火猛轰东南角老城墙时,爆炸声和震动,确实吸引了附近所有日军守军的注意力。他们惊恐地看着那段城墙在炮火中崩塌,烟尘冲天而起,视线一片模糊。残存的日军士兵在军官的嘶吼下,勉强集结,试图冲向缺口,用血肉之躯堵住那个致命的通道。 然而,他们没有想到,真正的杀招,并非仅仅来自城外。 就在炮火开始延伸、城外部队尚未发起冲锋的短暂间隙,几道身影,突然从城墙内侧附近的废墟、民居阴影中闪现而出。正是提前潜入城内、早已在此潜伏多时的飞虎队队员。 他们如同黑暗中扑出的猎豹,动作快如闪电,目标明确,城墙缺口两侧的日军临时机枪阵地! “哒哒哒!”日军的机枪正在疯狂地向城外可疑方向扫射,压制可能出现的步兵。机枪手和副射手全神贯注,根本无暇顾及身后。 飞虎队员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卓越的身手,悄无声息地贴近。在极近的距离,他们或用装了消音器的手枪点射,或用锋利的匕首抹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干净利落地解决掉了机枪阵地的警戒哨和部分射手。 “手榴弹!”一名飞虎队员低喝。几枚冒着青烟的手榴弹被精准地投掷进机枪掩体。 “轰!轰!”爆炸的火光在城墙缺口内侧亮起,残存的日军机枪手连同他们的武器一起被炸上了天。至少两个对缺口威胁最大的机枪火力点,在顷刻间哑火。 几乎同时,其他位置的飞虎队员也开始发难,用精准的步枪射击,重点狙杀那些正在缺口附近试图组织防线、指挥部队的日军军官和军曹。混乱的日军人群中,不断有人头部或胸口绽开血花,闷声倒地,更加剧了恐慌。 缺口内侧的日军防御,在飞虎队这记来自背后的精准背刺下,出现了短暂的、却是致命的混乱和火力真空。 城外,右路军指挥官周卫国一直用望远镜死死盯着缺口方向。炮火硝烟稍散,他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日军火力突然大幅减弱、且内部似乎出现混乱的迹象。 “好机会!”周卫国眼中精光爆射,他当机立断,对身边待命已久的程劫吼道:“程劫!” “到!”程劫,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看到没有?鬼子缺口那里乱了,火力也弱了,我命令你,率一个主力团,立刻发起决死冲锋!不要怕伤亡,不惜一切代价,给我冲进去,站稳脚跟!为后续部队打开通道!”周卫国命令果断。 “是!保证完成任务!”程劫抄起一把冲锋枪,对着身后密密麻麻的士兵狂吼:“一团的弟兄们!跟老子冲!杀进高安城!为死难的乡亲报仇!杀——!” “杀——!!!” 早已憋足了劲的一团官兵,如同出闸的猛虎,呐喊着,迎着零星的子弹和尚未散尽的硝烟,向着那个巨大的城墙缺口,发起了决死冲锋! 没有掩护,没有犹豫,只有一往无前的勇气和杀意。不断有人被残存的日军火力击中倒下,但后面的人踏着同伴的遗体,毫不犹豫地继续冲锋。冲锋的队伍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缺口。 缺口内侧,刚刚遭受飞虎队袭击、尚未完全组织起来的日军,被这排山倒海般的决死冲锋彻底打懵了。程劫身先士卒,挥舞着大刀冲在最前面,接连砍翻两个试图阻拦的日军士兵,率部如同狂暴的洪流,瞬间冲垮了缺口处单薄的日军防线,成功突入了高安城内。 正是在飞虎队的背后偷袭和程劫的在正面悍不畏死的带兵冲锋下,才在极短的时间里成功突入到了高安城内。 这个消息也迅速传回后方指挥部。 “军座!好消息!周师长报告,其部程劫团已在城内飞虎队的配合下从东南城墙缺口成功突入城内,正在扩大突破口,与敌展开巷战!”通讯兵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好!太好了!”顾沉舟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脸上充满了振奋之色,“飞虎队干得漂亮!周卫国把握战机果断!程劫打得好!告诉周卫国,命令突入部队,不要贪功冒进,先迅速巩固和扩大突破口,建立稳固的桥头堡!然后依托城内建筑,步步为营,向纵深和两翼突击!重点目标是接应西门方向的我军!” 他深知,一旦在城内站稳脚跟,形成东西对进的态势,日军的防御就将被彻底割裂,陷入被动。 “命令杨才干,西门加紧进攻!城东南已被我军突破,日军必分兵,他的压力会减轻!务必尽快炸开城门,与周卫国在城内会师!” “是!” 果然,东南城墙被突破、一支中国军队已经杀进城内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高安守军中迅速传开。原本集中在西门方向防御的日军,军心大震,一部分兵力不得不被紧急调往东南方向,试图堵截和围歼突入的程劫团。西门外的杨才干部,立刻感觉到压力一轻。 “弟兄们!城东南的兄弟已经杀进去了!咱们也不能落后!炸药准备好了没有?给老子炸!”杨才干在西门外的临时指挥所里兴奋地大吼。 “轰隆——!!!”一声远比之前任何爆炸都要沉闷和巨大的响声从西门方向传来,整个大地似乎都震颤了一下。厚重的包铁城门,在大量炸药的殉爆下,终于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木屑铁片纷飞,硝烟弥漫。 “城门开了!冲啊!”杨才干部的突击部队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同潮水般从炸开的城门缺口涌入城内! 高安攻防战,在开战不到一小时后,形势已然急转直下。荣誉第一军东西两路铁钳,均已成功破城而入,开始了残酷而激烈的巷战。日军虽然还在抵抗,但失去了完整城墙的依托,又面临两面受敌、指挥体系开始混乱的局面,败相已露。 高安城内,日军独立混成第16旅团指挥部。 这里已经乱作一团。电话铃声、通讯兵的呼喊声、军官气急败坏的怒骂声混成一片。 村井俊雄站在地图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他脸上的惊骇和茫然已经退去,但还是忧心忡忡。 参谋刚刚汇报了最新战况:东南城墙段彻底失守,至少一个团以上的中国军队突入,正在向城内核心区域推进。西门也被爆破,大量敌军涌入。支那的小股部队还在城内多处制造破坏和混乱,袭击指挥部、通讯站和小股部队。城内部队各自为战,指挥不畅,形势急剧恶化。 “旅团长阁下!我们必须立刻组织力量,将突入的支那军赶出去!重新封闭缺口!”一个年轻的大队长红着眼睛吼道。 “赶出去?”村井俊雄惨然一笑,声音沙哑得可怕,“拿什么赶?城墙已破,敌军两面夹击,兵力火力均占优,士气正盛……我们,已经守不住高安了。” 这话如同冷水泼下,让指挥部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军官都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的旅团长。 村井俊雄直起身,摘下歪斜的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戴上,眼神恢复了军人最后的冷静与决断。 “认清现实吧,诸君。”他缓缓说道,“藤堂旅团的覆灭,不是偶然。我们面对的,是一支远超我们预估的强悍敌军,和一个极其狡猾凶狠的指挥官。我们的城防,在他们面前,如同纸糊。” 他走到通讯兵面前:“立刻给南昌军司令部发电:高安遭支那军荣誉第一军主力突袭,东南、西面城墙均已失守,敌军大量突入城内,我部正陷入苦战。城防已破,恐难久持,请求紧急战术指导!同时,向奉新田中信男旅团长、上高方向友军通报情况!” 这是求援,也是变相的告急和预示着最坏的结果。 发完电报,村井俊雄转身,对着指挥部里残余的军官们,一字一句地命令道:“命令所有还能联系上的部队,放弃夺回城墙缺口的幻想!立刻收缩防线,退守城内核心区域。以旅团指挥部、主要仓库、炮兵阵地、电台为中心,构建环形防御工事。依托街道和建筑物,逐屋逐巷进行阻击!”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们的任务变了!不再是守住高安城,而是尽可能拖住荣誉第一军,消耗他们,迟滞他们,为南昌方面的援军到来争取时间!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要让顾沉舟知道,占领高安,需要付出他承受不起的代价!” “嗨依!”军官们明白,这是最后的选择,也是军人最后的尊严。他们肃然领命,纷纷冲出指挥部,去组织那注定惨烈无比的巷战和殿后阻击。 村井俊雄独自留在指挥部里,听着外面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抽屉,取出一把擦拭得锃亮的南部十四式手枪,检查了一下子弹,然后平静地别在腰间。 “顾沉舟……荣誉第一军……”他低声念着,仿佛要将这两个名字刻进灵魂,“想拿下高安?可以。但每一寸土地,都要用你们士兵的血来换!” 第362章 血染街巷 …… 破城,仅仅是开始。当荣誉第一军的士兵们踏过城墙废墟,冲入这座赣北重镇的街巷时,更加残酷、更加血腥的战斗,才刚刚拉开帷幕。 东南城区。 程劫率领的一团作为最先突入城内的尖刀,在最初的狂飙突进后,迅速遭遇了日军有组织的层层阻击。 村井俊雄收缩防线的命令已部分传达,残存的日军部队依托熟悉的地形和事先构筑的街垒、沙包工事,甚至将民居墙壁凿出射击孔,形成了无数个大小不一的抵抗巢穴。 “哒哒哒哒!”一挺隐藏在十字路口钟楼上的日军九二式重机枪突然开火,炽热的弹链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过街道,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荣誉第一军士兵瞬间撂倒,血雾弥漫。 “钟楼方向,有鬼子机枪阵地,压制住它!”程劫嘶吼着,伏在一处断墙后,脸颊被飞溅的石屑划破。他手下的轻重机枪迅速架起,朝着钟楼方向猛烈还击,子弹打在砖石上迸溅出火星,但日军机枪手躲在厚实的砖墙和沙包后,一时难以清除。 “爆破组!上!”程劫红着眼睛。三名抱着炸药包的士兵,在战友火力掩护下,利用街道两侧的门廊和杂物堆,交替跃进,试图靠近钟楼。然而,侧面一座二层小楼的窗户里突然伸出几支步枪,精准的点射将两名爆破手打倒,第三人刚冲出几步,也被掷弹筒打来的炮弹炸飞。 进攻顿时受挫。狭窄的街道限制了兵力展开,日军的交叉火力却能得到充分发挥。每前进一米,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妈的!”程劫狠狠一拳砸在墙上。他意识到,这种正面强冲硬打,正中日军下怀,只会徒增伤亡。 他迅速改变战术:“停止正面强攻!一连向左,从旁边那条巷子迂回,包抄钟楼后侧!二连向右,给我把那栋小楼里的鬼子拔掉!三连火力掩护,吸引正面注意力!” 部队立刻分散,如同水流遇到礁石般,开始向两侧渗透。战斗从简单的冲锋对射,迅速演变为更加复杂、更加考验单兵素质和班组协同的巷战。 西门方向。 杨才干的主力从炸开的西门涌入后,同样遭到了日军的顽强阻击。但与程劫团不同的是,他们得到了来自东南方向程劫团的间接支援,日军不得不分兵应付东南城区的压力,使得西门日军的防御厚度有所削弱。 杨才干是老行伍了,经验丰富。他没有让部队一窝蜂地涌向市中心,而是命令各部以连排为单位,沿着主要街道和相连的巷弄,多路并进,同时向纵深和两翼突击。遇到坚固据点,不强攻,而是留下部分兵力监视、牵制,主力继续向心脏地带穿插,力求分割日军,使其各自为战。 “报告师座!三团二营在前面百货公司大楼遇到鬼子一个中队固守,火力很猛,冲了两次没上去!”一名参谋跑来报告。 杨才干趴在一处临时用家具沙包堆砌的街垒后,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那栋四层高的西式建筑。大楼门窗都被沙包堵死,露出一个个黑洞洞的射击孔,楼顶似乎还有迫击炮位。 “强攻伤亡太大。”杨才干放下望远镜,“告诉二营长,围而不打!派一个连看住它,别让里面的鬼子出来捣乱就行!主力绕过去,继续往里插!我们的目标是尽快和东南的第2师会合,把鬼子切成几块!” 他指了指地图:“另外,命令师直属炮兵连,把迫击炮给我架到隔壁屋顶,瞄着百货公司楼顶和可能藏人的窗口,给我时不时来几炮,不让鬼子安生!” 这种战术极大地加快了杨才干部在城西的推进速度。他们像一把多齿的耙子,在日军的防线上犁开一道道口子,虽然不断有小股日军依托建筑负隅顽抗,但已无法形成连贯的防线。 就在正面战场陷入惨烈巷战的同时,城内潜伏的飞虎队没有闲着,也搞出了一番大动静。 田家义和他分散在城内各处的飞虎队员们,在总攻发起、制造了最初混乱后,并未停歇。他们悄无声息地游走在火光与阴影交织的街巷废墟间,执行着顾沉舟赋予他们的特殊任务,重点清除日军指挥节点、技术兵种和火力支柱。 城东,一处相对完好、挂着“野战医院”牌子但实际上已被日军征用为临时指挥所和通讯中心的大院外。两名飞虎队员如同壁虎般攀上相邻的屋顶,仔细观察着院内的情况。天线林立,电话线纵横,不时有军官模样的人进出。 “确认,至少是中队级以上指挥所,兼通讯枢纽。”一名队员低声道。 “干掉它。”另一名队员冷冷道。他们取下背上的专用背包,里面是精心准备的燃烧弹和炸药。利用投石索和精准的臂力,将燃烧弹准确地投进了天线最密集的屋顶和主要建筑窗户。同时,将延时引信的炸药包,安置在了院墙的承重薄弱处。 “轰!嘭!”爆炸和火光几乎同时响起!天线杆倒塌,房屋燃起大火,里面传来日语的惊叫和惨嚎。通讯,瞬间中断。 城南,一个隐蔽在小学操场下的日军迫击炮阵地,正在向突入城内的荣誉第一军部队进行急促射。炮手们忙得满头大汗,炮弹壳堆积在一旁。 他们没有注意到,几个“阵亡日军士兵”的尸体,被悄悄地拖到了靠近阵地边缘的弹坑里。当炮击间歇,弹药手搬运新炮弹经过时,“尸体”突然暴起!寒光闪过,喉咙被割开,一声不吭地倒下。飞虎队员迅速换上日军的装束,抱起地上的炮弹箱,低着头走向炮兵阵地。 “快!弹药!”阵地上的日军曹长催促。 “嗨依!”低头的“弹药手”应道,在接近炮位的瞬间,猛地将怀里的炮弹箱砸向最近的炮手,同时另一只手抽出了藏在衣内的驳壳枪! “啪啪啪!”急促的点射!炮手、装填手、观测员接连倒地!其他飞虎队员也从暗处冲出,手榴弹飞进掩体,步枪精准点名。不到一分钟,这个对进攻部队威胁巨大的迫击炮阵地便彻底哑火,守军全灭。 类似的场景,在城内多个关键节点同时或接连上演。飞虎队凭借其超卓的单兵技能、对任务的精准理解和冷酷无情的执行力,不断破坏日军防御体系,使其指挥愈发混乱,火力支援不断减弱。 城外临时指挥所已前移至距离西城门不足三里的一处坚固地窖。这里能更清晰地听到城内的激战声,电报声滴滴答答响个不停,通讯兵和传令兵进进出出。 顾沉舟站在一张铺开的高安城简图前,上面已经根据各部回报,用铅笔标注出最新的敌我态势。我军正在从东西两个方向,如同潮水般向中心区域渗透、挤压;日军则收缩成几个大小不一的团块,仍在顽抗,但之间的联系已被切断多处。 “军座!程劫团报告,已攻克钟楼据点,正向城中心百货大楼方向推进,但遭遇日军依托坚固建筑群的顽强抵抗,进展放缓。” “杨师座报告,其先锋部队已突进至城中心广场附近,与日军发生激战。周师座右路一部已与其左翼取得联系,东西对进态势初步形成!” “飞虎队田队长回报,已成功摧毁或瘫痪敌军指挥所三处、炮兵阵地两处、通讯节点若干。敌军指挥体系出现明显混乱。” 一条条战报传来,顾沉舟面色沉静,目光快速地在地图上移动。局势正在向他预期的方向发展,但日军的抵抗强度,尤其是巷战的残酷程度,还是超出了部分新部队的承受能力。 “告诉程劫和杨才干,巷战切忌急躁!不要一味强攻硬打!”顾沉舟对着方志行和通讯参谋下令,“充分利用兵力优势,多路迂回,分割包围!对于坚固据点,能用火炮和炸药解决的,不要用士兵的生命去填!飞虎队的成功经验可以推广,组织敢死队或精锐小组,进行渗透破袭!” 他特别强调:“命令各部,注意保护城内未及撤离的百姓!严禁扰民!我们的敌人是日本鬼子,不是中国同胞!遇到避难的百姓,要给予帮助和指引!” “是!” “另外,”顾沉舟看向地图上日军残余兵力最集中的几个区域,那里应该是村井俊雄最后的核心防线,“命令炮兵,根据飞虎队和前线部队提供的坐标,对这几个区域进行有重点的炮火覆盖,尤其是疑似指挥部、兵营和物资囤积点!削弱其持续作战能力!” “还有,提醒各部,严防日军狗急跳墙,使用毒气或其他非常规手段!做好防护准备!” 顾沉舟的指挥,十分的全面,因为他现在并不着急,该着急的是村井俊雄,所有指挥起来游刃有余。他充分利用己方兵力、士气和情报优势,以正合,以奇胜,不断挤压着日军的生存空间。 与顾沉舟的沉稳掌控相比,城内的村井俊雄,正陷入越来越深的绝望。 指挥部所在的核心区域,枪炮声已经近在咫尺,爆炸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通讯时断时续,派出去联络各部的传令兵大多一去不回。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某某街垒失守,某某中队失去联系,炮兵阵地被袭,电台被毁…… 他手中能直接控制的部队,已经越来越少,被压缩在旅团指挥部、相邻的仓库区和一小片坚固建筑组成的最后堡垒内。外面,荣誉第一军的包围圈正在不断缩小,火力越来越猛。 “旅团长阁下!支那军已经打到两条街外了!我们……我们突围吧!”一个满脸血污的少佐参谋踉跄着冲进来,嘶声建议。 “突围?往哪里突?”村井俊雄坐在椅子上,腰杆依旧挺直,但脸色灰败,眼中布满血丝,“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就算冲出去,在野外,我们更不是他们的对手。” “诸君,”村井俊雄的声音决绝得令人心悸,“为天皇陛下尽忠的时刻,到了。” 他转过身,面对指挥部里残余的、神色各异的军官和士兵:“我命令,焚毁所有重要文件和密码本!炸毁电台!销毁无法带走的武器和物资!然后,所有人,拿起武器,跟随我,进行最后的反击!让我们用武士的鲜血,让敌人知道,帝国军人的尊严!” “嗨依!”回应声参差不齐,狂热且绝望。 第363章 连环 …… 在高安陷入猛烈的战火之际,其余防线的日军也很快听闻的动静。 南昌,日军第11军前进指挥所。 军司令官阿南惟几中将背对着地图,双手撑着桌沿,肩膀微微颤抖。在他身后,一众参谋军官噤若寒蝉,脸色惨白。 就在半小时前,他们还在为“成功咬住并即将包围永修以西的支那军主力”而略感振奋。第33师团和第34师团一部发回的战报显示,当面之敌抵抗顽强,战术多变,给皇军造成了不少伤亡,但“确系精锐主力无疑”。航空侦察的照片也似乎佐证了永修方向集结着大量部队。 然而,一切都在接到那份来自高安、字迹潦草、语气绝望的紧急电报后,轰然崩塌。 “高安遭支那军荣誉第一军主力突袭,东南、西面城墙均已失守,敌军大量突入城内,我部正陷入苦战。城防已破,恐难久持,请求紧急战术指导!” 落款是:独立混成第16旅团,村井俊雄。 “八嘎呀路!!!”阿南惟几猛地转身,一把将桌上刚送来的、关于永修方向“喜人进展”的战报撕得粉碎,纸屑如雪片般飘落。他额头上青筋暴跳,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那股被愚弄、被戏耍的暴怒几乎要冲破他的天灵盖。 “耻辱!奇耻大辱!”阿南惟几的咆哮声震得指挥所嗡嗡作响,“我们都被顾沉舟耍了!耍得团团转!永修,永修只是个幌子,一个诱饵!他真正的目标,一直是高安!是赣北的腹心!” 他冲到地图前,手指颤抖着,先指向永修方向那支被他们“重点关照”的蓝色箭头,又狠狠戳向已经插上代表“激战”红色三角旗的高安。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阿南惟几咬牙切齿,“用一支偏师,就骗走了我们两个师团的主力!然后他的真正主力,却狠狠砸在了我们最要命的地方!藤堂完了,现在村井也要完了!赣北的防线,要被捅穿了!” 参谋们低着头,冷汗涔涔。事实摆在眼前,再清晰不过。他们之前所有的判断、所有的部署,全都落入了顾沉舟精心设计的圈套。 那份“缴获”的作战计划,那些“顽强抵抗”的部队,那些“浩大声势”的行军痕迹……全都是演给他们看的戏!而他们,就像最愚蠢的观众,看得津津有味,却对后台真正的杀机一无所知。 “司令官阁下,现在……现在该怎么办?”参谋长硬着头皮问道。 阿南惟几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当务之急是止损,是挽救可能崩溃的赣北战局。 他死死盯着地图,大脑飞速运转。高安岌岌可危,一旦失守,不仅囤积的大量物资尽失,更重要的是,赣北东西向的联系将被切断,奉新、上高等地的日军将陷入各自为战的被动局面,甚至可能被分割歼灭。南昌的侧翼也将直接暴露在威胁之下。 必须救高安!至少,要拖住荣誉第一军,不能让他们在拿下高安后继续扩大战果! “命令!”阿南惟几调整心态说,“立刻电令第33师团、第34师团参与永修方向作战之部队:停止对永修以西支那军的围攻!除留下必要兵力监视、牵制当前之敌外,主力立即脱离接触,火速回援高安!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在荣誉第一军完全占领高安、消化战果之前赶到,与村井旅团残部内外夹击,或至少将敌军拖在高安城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同时,命令奉新之独立混成第15旅团田中信男部,抽调有力部队,向高安西北方向运动,袭扰荣誉第一军侧后,迟滞其行动!命令九江、德安方向部队,提高戒备,随时准备向前沿增援!航空兵,集中力量,优先轰炸高安外围及通往高安道路上的支那军部队和补给线!” “嗨依!”参谋们如蒙大赦,立刻分头传达命令。指挥所里顿时一片忙乱,电话铃声、电键敲击声、急促的脚步声混成一片。 阿南惟几颓然坐回椅子上,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无力。他知道,这道命令意味着承认之前的重大失误,意味着放弃即将到手的“围歼永修支那军主力”的功劳,更要冒着被那支“诱饵”部队反咬一口的风险。但高安太重要了,他别无选择。 “顾沉舟……你好手段……”阿南惟几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喃喃道。这一局,他输得彻彻底底。现在,只能指望前方的将士,能用最快的速度和足够的牺牲,来弥补指挥部的错误判断了。 几乎在南昌日军指挥所发出紧急命令的同时,永修以西的山区。 李国胜站在一处地势较高的观察所里,举着望远镜,密切注视着对面日军的动向。他的部队在过去一天多的时间里,承受了巨大的压力。日军两个师团主力的轮番猛攻,让新编第三师付出了不小的伤亡,许多阵地反复易手,全靠老兵骨干和顽强的意志才勉强守住。 但李国胜心中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有一种隐隐的兴奋。他扮演的“诱饵”角色越成功,军座在高安那边的行动就越顺利。每多拖住一个鬼子,高安就多一分胜算。 突然,他注意到对面日军的炮火密度明显减弱了。之前如同疾风骤雨般的进攻势头,也戛然而止。前沿阵地上,日军的士兵似乎在收缩,一些部队正在向后调动。 “不对劲……”李国胜眉头紧锁。按照常理,日军攻势正猛,没理由突然停下。除非……他们接到了更重要的命令,或者,后院起火了? 就在这时,一名通讯兵猫着腰冲进观察所,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师座!军部急电!我军已于昨夜对高安发起总攻,东西两路均已破城,正在城内激战!军座判断,南昌日军必会命令永修方向之敌回援高安,命令我部:若发现敌有撤退迹象,立即转守为攻,死死拖住敌人!决不能让鬼子顺利回援!” “果然!”李国胜一拳砸在掩体的沙包上,尘土飞扬。军座的判断完全正确!高安打响了,而且打进去了!现在,该轮到他们这些“诱饵”发挥作用了! 他立刻放下望远镜,对着身边的参谋们厉声道:“传令各团!鬼子要跑!想回援高安?门都没有!咱们第三师,是块硬骨头,来了就别想轻易走脱!” 他快速部署:“命令一线部队,立即发起反冲击!不要怕伤亡,黏住他们!命令预备队,从两翼运动,大胆穿插,攻击日军撤退纵队的侧翼和后卫!命令炮兵,集中火力,给我轰击日军可能集结和必经的道路、桥梁!把他们的撤退路线给我打乱!” 李国胜眼中闪烁着凶狠的光芒:“告诉所有弟兄们!咱们憋屈了这么久,光挨打不还手的日子过去了,现在是咱们报仇的时候,高安的兄弟们在流血,咱们要把想跑的鬼子,牢牢钉死在这里!能多杀一个,高安那边的兄弟就少一分压力!全师进攻!给我打!”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原本处于守势、苦苦支撑的荣誉第一军新编第三师,如同受伤的猛兽突然暴起,从各个阵地上跃出,向正在调整部署、准备撤退的日军发起了凶猛的反扑! 枪炮声再次震天响起,但这一次,攻守之势易位!荣誉第一军的士兵们呐喊着,将连日来积压的怒火和憋屈,全部倾泻到日军头上!许多正在后撤的日军部队猝不及防,被打得晕头转向,队形大乱。 “报告联队长!支那军突然发起大规模反攻!我军后卫部队遭到猛烈冲击!” “道路被支那军炮火封锁!车辆无法通行!” “侧翼发现支那军穿插部队!正在向我纵队腰部攻击!”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到日军指挥官那里。他们本想迅速脱离,回援高安,却没想到这支被他们视为“猎物”的支那军,竟然如此难缠,在自身伤亡不小的情况下,还敢发起如此决绝的反击! “八嘎!顶住!边打边撤,不要恋战!”日军指挥官气急败坏。 但谈何容易?李国胜的部队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咬住,利用熟悉的地形,不断进行袭扰、侧击、甚至小规模的包围。日军的撤退速度被严重迟滞,每后退一步,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 李国胜站在观察所里,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激烈交火声,看着日军混乱的阵型和被迫投入更多兵力掩护撤退的窘境,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对,就这样,咬住他们,拖住他们!”他低声自语,“军座,高安那边您放心打!永修这边的鬼子,我李国胜保证,他们一时半会儿,绝对到不了!” 赣北的战局,因为高安的突袭和李国胜的果断反击,彻底连成了一片。顾沉舟的连环计,一环扣一环,让日军首尾不能相顾,陷入了全面被动。 第364章 夺取高安 …… 高安城内,日军最后的核心堡垒。 爆炸的震动如同持续不断的地震,将旅团指挥部所在的二层砖石小楼震得簌簌发抖。墙壁上精美的西洋浮雕早已被弹片刮花,窗户玻璃尽碎,用沙袋和家具堵死的窗口后,是日军士兵绝望而疯狂的眼睛。 村井俊雄的命令得到了部分执行。重要文件和密码本被处理。无法带走的备用武器和部分物资被炸药炸毁。残存的四百余名日军士兵,被压缩在以指挥部小楼、相邻的一座坚固仓库和一段街道街垒组成的,不足两百米见方的最后区域。 他们知道突围无望,外面是层层叠叠、杀红了眼的中国军队。求援的电报已经发出,但谁也不知道援军何时能到,甚至能不能到。 “旅团长阁下!支那军正在从东、南、西三个方向压缩包围圈!北面是开阔地,也被火力封锁!”一个满脸烟尘的少尉冲进指挥部,嘶声报告,他的手臂用绷带吊着,渗出血迹。 村井俊雄站在指挥部二楼临街的破窗后,通过缝隙向外观察。可以看到不远处街角中国军队灰色的身影在快速移动,机枪子弹打在对面墙壁上溅起一连串火花。更远处,似乎有中国士兵在架设迫击炮。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抽出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检查弹夹,然后“咔嚓”一声上膛,又将那柄指挥刀从刀鞘中完全拔出。 “诸君,”村井俊雄一脸视死如归的潮热疯狂,“最后的时刻到了。帝国军人的荣耀,不容玷污。让我们用武士的方式,迎接结局吧。” 他转过身,面对着指挥部里最后几十名军官、参谋和卫兵。这些人有的神色狂热,有的目光呆滞,有的则下意识地躲避着他的视线。 “我命令:所有人,拿起武器,跟随我,向支那军发起最后的冲锋!”村井俊雄举起指挥刀,刀尖斜指上方,“不求生还,但求玉碎!天皇陛下万岁!” “天皇陛下万岁!”狂热的军官率先嘶吼起来,带动了一片参差不齐、却充满绝望决绝的应和。 村井俊雄不再多言,率先走下楼梯。他来到一楼门口,这里已经用沙袋和破家具堆砌了最后的掩体,几十名士兵蹲伏在后面,枪口指向外面。 “打开大门!”村井俊雄命令。 沉重的木门被费力地推开一道缝隙。外面枪声更加清晰,甚至可以听到中国士兵的呼喊。 村井俊雄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踏出了指挥部的大门,高举着指挥刀,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突击——!!” “板载!!”身后的日军士兵如同被注入最后兴奋剂的野兽,嚎叫着,跟随着他们的旅团长,冲出了掩体,向着最近的中国军队阵地,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这一小股日军的突然反扑,确实出乎了正在稳步压缩包围圈的荣誉第一军士兵的意料。尤其是在这最后的狭窄街道上,日军的决死冲锋带着一股疯狂的气势。 “小鬼子反扑了!打!”前沿的军官立刻嘶声下令。 机枪、步枪、手榴弹如同暴雨般泼洒向冲锋的日军人群。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士兵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但后面的日军踏着同伴的尸体,依然嚎叫着前冲,甚至有人拉响了身上的手榴弹,扑向中国军队的阵地。 战斗在瞬间白热化。狭窄的街道上血肉横飞,刺刀碰撞,嘶吼与惨叫不绝于耳。村井俊雄挥舞着指挥刀,接连格挡开几颗射向他的子弹,竟也冲到了距离最近一处街垒不足二十米的地方,他身边只剩下寥寥数人。 “杀——!”一名荣誉第一军的老兵班长,端着上了刺刀的中正式步枪,从街垒后跃出,怒吼着迎向村井俊雄。 “铛!”军刀与刺刀碰撞,火星四溅。村井俊雄毕竟年长,且长期从事参谋工作,拼刺并非所长,被震得手臂发麻,连连后退。那老兵班长得势不饶人,一个突刺,刺刀狠狠扎向村井俊雄的胸口! 村井俊雄勉强侧身,刺刀划破了他的肋部军服,带出一道血痕。剧痛让他动作一滞。 就在这时,“砰!”一声清脆的枪响从侧上方传来。 村井俊雄身体猛地一僵,眉心处出现一个细小的血洞。他脸上疯狂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神迅速涣散,高举的指挥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扬起一片尘土。 开枪的是埋伏在侧面一处半塌屋顶上的飞虎队狙击手。田家义在战斗最激烈时,亲自带人占据了制高点,专门狙杀有价值目标和指挥者。 随着村井俊雄的毙命,日军的最后冲锋如同失去了灵魂,迅速崩溃。残余的日军士兵要么被当场击毙,要么退回了指挥部建筑内负隅顽抗,但已无济于事。 荣誉第一军的士兵们如同潮水般涌上,用手榴弹和炸药彻底解决了最后的抵抗。日军独立混成第16旅团指挥部被完全攻占,仓库区也相继落入手中。 历时一夜加半个白天的激烈巷战,随着村井俊雄的毙命和核心堡垒的陷落,高安城内的有组织抵抗,基本宣告结束。零星的枪声仍在某些角落响起,那是清剿残敌的战斗,但大局已定。 自此,荣誉第一军算是真正的拿下了高安县城。 城外前指,顾沉舟接到攻克敌指挥部的捷报,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他面前的桌上,除了高安城防图,又多了一份刚由通讯参谋紧急译出的电报和一张粗略绘制的态势草图。 电报来自李国胜部,内容让顾沉舟眉头紧锁:“……我军虽拼死阻击,迟滞敌第33、34师团回援步伐,然敌军为抢时间,攻势极端疯狂,不计代价,我部伤亡剧增,防线多处告急。预估敌先头部队最迟明日下午可逼近高安外围……” 草图则显示了南昌日军可能的援军动向:除了被李国胜拖住的永修方向敌军,奉新的独立混成第15旅团已有一部向高安西北运动,九江方向也有部队调动的迹象。 “军座,城内大局已定,是否命令各部加紧清剿,尽快完全控制高安,然后……”方志行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是准备依托高安城防,迎击日军援军,还是见好就收,携带缴获撤离? 顾沉舟的手指在地图上高安的位置重重敲击着,目光却投向了更广阔的赣北。 高安拿下了,击毙了村井俊雄,歼灭其大部队,缴获必然丰厚。战略上,成功切入赣北腹地,震动日军防线,达成了挺进纵队的主要目标。 但是,代价呢?李国胜部在永修方向的阻击战异常艰苦,伤亡不小。如果现在固守高安,即将面对的是日军两个师团主力的疯狂反扑,以及可能从其他方向压来的援军。荣誉第一军虽然挟新胜之威,但毕竟连续作战,疲惫且有一定伤亡,尤其是新兵部队经历了残酷的巷战,急需休整。在高安这座刚刚经历血火、城墙部分破损的城池进行大规模防御战,并非上策。 可如果就此撤离,放弃高安,那么此次挺进作战的战果将大打折扣,对士气也会有影响。而且,日军援军扑空后,很可能尾随追击,让部队陷入被动。 必须做一个决断,而且必须快。 顾沉舟闭上眼,脑中飞快地权衡着利弊。高安城内的枪炮声逐渐稀落,胜利的欢呼开始隐约传来。但他知道,真正的危机,正在从四面八方急速逼近。 几秒钟后,他做出了决定,先撤为敬,反正村井旅团已经被歼灭,这次突袭高安的作战任务也完成了一大半,是时候该撤了。 “方参谋长,记录命令!” “是!” “命令城内杨才干、周卫国部:除留下必要兵力肃清残敌、维持秩序、看管俘虏和重要缴获外,主力部队立即撤出高安城,于城西、城北预定区域集结休整,补充弹药,救治伤员!动作要快!” 方志行一愣:“军座,我们要放弃高安?” “不是放弃,是暂时不守。”顾沉舟沉声道,“高安城墙已破,补给有限,不利于我军进行大规模坚守防御。我们不能被日军援军拖在这里打消耗战。” 他指向地图:“命令李国胜部:阻击任务基本完成,给予敌重大杀伤,迟滞其行动目的已达到。现命令你部,逐步脱离与敌接触,向高安西北方向转移,与主力汇合!注意摆脱敌军追击!” “第三,”顾沉舟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全军集结后,不做停留,立即向西南方向转移!目标——上高以西山区!” 他解释道:“日军援军主力必扑高安,我们跳出这个圈子,让他们扑空。上高以西山区,地形复杂,利于我军隐蔽休整,同时可以威胁上高、奉新等地,继续保持主动。缴获的重要物资和伤员,由精锐部队保护,先行秘密转移。” “那高安城……”方志行还是有些犹豫。 “留给鬼子一座空城,和满城的废墟、尸体。”顾沉舟冷笑,“他们想要,就给他们。但我们带走了能带走的武器弹药,销毁了带不走的。他们占着一座死城,还得担心我们随时从山里杀出来。这笔账,怎么算都是我们赚。”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告诉城内部队,撤离前,在城内多处张贴布告,告知百姓我军为避敌援兵锋芒,暂离高安,但必将回来!号召青壮有意者,可随军转移或进入山区参加抗日武装。对愿意跟我们走的百姓,要妥善安置。” 方志行明白了顾沉舟的意图。这不是溃退,而是一次主动的战略转移,是跳出敌人预设的包围圈,继续保持机动和进攻的主动权。用一座暂时无法固守的空城,换取部队的休整和下一步的行动自由。 “军座高明!卑职这就去传令!”方志行心悦诚服。 命令迅速下达。刚刚经历血战、还没来得及享受胜利喜悦的荣誉第一军各部队,再次高效地运转起来。 主力部队开始有序撤出战斗岗位,向城外指定地点集结。后勤部队加紧清点、转运最重要的缴获物资,比如武器、弹药、药品、电台等。医疗队争分夺秒地处理伤员,准备转移。政治工作人员则开始在城内张贴布告,安抚百姓,动员有志青年。 高安城头,“赣北挺进第一纵队”的旗帜仅仅飘扬了不到一天,便被主动降下。但它带来的震撼与恐惧,却已深深刻入了赣北日军的骨髓。 顾沉舟站在城外的高地上,回望着硝烟未散的高安城。城中隐约还有零星的枪声和部队调动的声音。 “村井俊雄……高安……”他低声自语,“你们只是开始。荣誉第一军在赣北的路,还很长。” 他转身,望向西南方向的连绵群山。那里,将是荣誉第一军下一个休整和出击的中转站。而南昌日军紧急派出的援军,注定只能对着一座残破的空城和满地的己方尸体,发出无能狂怒。 第365章 隐入西山 …… 占领高安之后,顾沉舟没有停下步伐,迅速命令下属统计部队的战果和损失,同时将高安城的物资能带走的全都带走,不留给小鬼子一丝一毫。 很快,战果和损失报告就被统计出来了。 参谋长方志行对此事已经非常专业,快速汇报: “军座,我军此役基本达成作战目标,拿下高安县城。毙、伤日军独立混成第16旅团约四千二百余人。击毙其旅团长村井俊雄少将以下大佐、中佐军官七名。俘虏日伪军官兵合计九百八十余人,其中日军重伤员占多数。” 又说起物资缴获:“缴获最为丰厚。计有完好的三八式步枪两千七百余支,轻重机枪一百二十余挺,九二式步兵炮六门,各型迫击炮三十余门,掷弹筒二百余具。弹药堆积如山,初步估算各类子弹超过八十万发,炮弹四千余发。另有被服、药品、罐头、大米等军需物资,塞满了城里城外三个大仓库,初步估计可供我全军一月之需。” 这无疑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尤其是在深入敌后、补给困难的情况下。指挥所里几位师长、参谋的脸上都露出了振奋的神色。有了这些装备和粮食,部队的战斗力将得到极大的巩固和提升。 当然,打仗不止有累累战果,也有累累损伤。 方志行顿了一下,拿起另一份报告,语气变得沉重: “我军伤亡亦十分惨重。”他念道,“自修水河转进至高安作战至今,全军累计阵亡官兵三千一百八十四人,重伤失去战斗力者九百二十七人,轻伤归队者逾两千。其中新编第一师程劫带的那个团,在东南城墙缺口处进行决死突击及后续巷战中,全团伤亡超过六成。不少连队,老兵带新兵冲进去,能完整撤出来的班排,十不存一二。” 提到程劫领的那个团,屋里气氛为之一滞。所有人都记得那个挥舞大刀、第一个杀进高安缺口的悍将,以及他身后那些呐喊冲锋的身影。他们打穿了最硬的骨头,也承受了最惨痛的损失。 一份更详细的战斗报告里提到,程劫团一个负责主攻的尖刀连,在夺取城内十字路口钟楼据点的战斗中,面对日军重机枪的交叉火力和不断扑上的反冲锋,全连一百三十七人,最后仅撤下二十八个浑身是血的伤员。 顾沉舟的目光扫过伤亡数字,最后停留在“程劫”两个字上,久久不语。他仿佛能透过纸面,看到那些倒在高安街巷里的年轻面孔,有从淞沪就跟出来的老兵,有永安血战后的幸存者,也有刚训练几个月、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 “阵亡将士名录,务必详实登记,籍贯、姓名,一点不能错。”顾沉舟当然不能让这些牺牲的英雄们寒心,“遗体……尽量就地妥善安葬,立标记。重伤员,由荣院长亲自负责,不惜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他们的命。” “是!”方志行肃然记录。 “命令各部,”顾沉舟站起身,语气恢复果决,“抓紧最后时间,优先装运弹药、药品和精密器械。带不走的粮食,除留足几日口粮,其余开放给城内未逃离的百姓。被服分些给难民。至于那些重炮和实在无法移动的物资,” 他眼中寒光一闪,“连同带不走的日军破烂装备,全部炸毁。我们带不走,也绝不能完整留给鬼子。” 当南昌日军第33、34师团先头部队的侦察骑兵,远远望见高安城头重新飘起的膏药旗时,荣誉第一军的主力已经如同退潮的海水,悄然消失在赣西北的群山之中。 顾沉舟选择的休整地,位于高安西南约八十里、上高县城以西的连绵山区。此地山高林密,沟壑纵横,仅有少数山民小道可通,地图上标注的地名都带着蛮荒气息:野猪岭、迷雾涧、老鸦寨。 部队经过一夜加半日的急行军,于次日午后陆续抵达。尽管人困马乏,但军纪丝毫不松。各师团依令而行,依托山势林木,迅速搭建起隐蔽的营寨。炊烟被严格管制,骡马隐于山坳,所有反光物皆被遮盖。从天空俯瞰,这片山林仿佛从未被人惊扰。 军部设在一处背靠石壁、前临深涧的平坦地。几顶大帐篷被巧妙伪装成山岩模样,电台天线藏在树冠之中。 顾沉舟站在涧边,望着脚下潺潺溪水与远处层峦,深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清冷潮湿的空气。连日的血火硝烟似乎被暂且涤荡,但他心知,宁静之下危机四伏。 “这里只是暂时的避风港。”他转身对围拢过来的方志行、杨才干、周卫国、李国胜等人说道,“鬼子在高安吃了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南昌的援军扑了空,现在定然像没头苍蝇般四处搜寻。奉新的第15旅团,九江可能来的援兵,都会动起来。” 他走回帐篷,手指点在地图上他们所在的位置:“眼下最要紧的,是眼睛和耳朵。必须立刻弄清,鬼子到底在干什么,想干什么。” “飞虎队”在队长田家义的率领下,再次成为最锋利的侦察尖刀。出发前,顾沉舟特意将田家义叫到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家义,把弟兄们撒出去,我要知道奉新、高安、上高,每一个方向鬼子的动静。” “军座放心!”田家义挺直腰板,“保证把鬼子的眼皮子底下都摸清楚!” 杨才干和周卫国也各自抽调师属侦察精锐,配合军部侦察营广泛撒网。周卫国对带队的老侦察连长叮嘱:“不光看鬼子,也要找找山里的猎户、药农,客气点,用银元也好,讲道理也罢,从他们嘴里掏点东西出来。” 李国胜的新编第三师在完成阻击任务后,也成功摆脱日军,与主力汇合。他风尘仆仆地走进军部帐篷,接过方志行递来的水壶猛灌了几口,才抹着嘴道:“军座,鬼子第33师团主力发现高安空了,果然暴跳如雷。一部往奉新缩,一部像拉网似的朝西、南扫过来。天上飞机的动静也多了,专盯高安西、南这两个方向的山区。” “鬼子急了,但也懵了。”李国胜总结道,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讥诮,“他们摸不清咱们的底细,更不知道咱们窝在哪儿、下一步往哪儿进攻。” 顾沉舟凝视着地图上根据各方情报逐渐勾勒出的敌军态势草图,手指轻敲桌面。日军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愤怒、困惑、急于寻找决战以挽回颜面。其第34师团主力可能仍被牵制在上高方向,第33师团和独立混成旅团则试图从北、东压缩搜索。 “告诉田家义和所有侦察单位,”顾沉舟沉声下令,“首要任务,确认日军第33、34师团之间的确切位置与联动情况。我要知道,他们是各自为战,还是正试图对我们形成合围。其次,重点查明日军补给车队的主要路线和护卫力量。” 他的目光扫过帐中众将,做出指示:“我们在此休整,不是躲藏。让弟兄们好好休整三天,恢复体力,检修武器,消化缴获。三天后……” 他没说完,但帐篷里的将领们都明白自家军座的意思。以战养战,在运动中不断削弱敌人,才是他们这支深入敌后的挺进纵队唯一的生存和发展之道。高安的血债需要更多的胜利来祭奠,而赣北的群山,将成为荣誉第一军新的战场。 第366章 大好机会 …… 荣誉第一军撤走之后,日军派往高安的援军姗姗来迟。 来的又是第33师团所属森田联队,上次森田联队支援修水河北岸,结果扑了个空,这次又是重蹈覆辙,再度扑了个空。 联队长森田无法容忍自己被荣誉第一军当猴一样耍: “八嘎!又让他们跑了!这些狡猾的支那人!” 副官小心翼翼地报告:“大佐阁下,城内已无敌人踪影。仓库……大多被搬空或焚毁。皇军及皇协军阵亡者遗体已集中收殓,但大多武器、装备、物资……损失惨重。另发现多处大规模爆破痕迹,疑似未能带走的重型装备及储备弹药被自行破坏。” 森田的脸色由青转黑,又由黑涨红,只能不甘心地吼道:“给我搜索,扩大搜索范围找到他们撤退的踪迹!” 骑兵和步兵小队迅速向城外几个方向散开。 然而,回报的消息更让他憋闷。向西、向南的山道,发现了大队人马经过的新鲜痕迹,但追踪一段后,痕迹便在复杂的地形和溪流处变得混乱乃至消失。中国军队显然极为擅长山地行军和隐蔽,且刻意掩盖了踪迹。 扑空了,又一次彻底扑空了。 无奈之下,森田只能命令部队暂时接管高安防务,清理废墟,同时将情况火速上报。 …… 南昌,日军第十一军司令部。 司令官阿南惟几大将站在巨大的作战地图前,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地图上,代表日军控制的蓝色区域与代表中国军队的红色区域在赣北一带犬牙交错。 奉新-靖安前线,密密麻麻标注着己方构建的碉堡群符号,那是他赖以阻挡中国第19集团军和第30集团军猛攻的基石。一百二十余座碉堡,如同铁钉,死死钉在防线上,才使得正面压力虽然巨大,但防线暂时无虞。 然而,此刻地图上,在高安这个本应是“后方”的位置,一个刺眼的红色箭头刚刚被参谋擦去不久,但留下的印记和代表损失的数字,却让阿南惟几心里很怨愤。 独立混成第16旅团遭到毁灭性打击,旅团长战死,物资损失极大。更可恨的是,造成这一切的敌人,那支被称为“荣誉第一军”的中国精锐,在得手后竟然全身而退,再次消失在山野之中,不知去向。 “废物!统统是废物!”阿南惟几转身,阴郁的目光扫过室内噤若寒蝉的参谋军官们,“森田这个蠢货,又扑空了!第33、34师团的搜索是瞎子吗?航空兵的眼睛都长到哪里去了?!” “正面,罗卓英、王陵基的部队像疯狗一样扑咬我的碉堡线,每日伤亡报告堆得这么高!” “后方,却被一支孤军深入的中国部队搅得天翻地覆,损失一个少将旅团长!帝国的颜面何在?!我第十一军的威严何在?!” 参谋长木下勇少将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司令官阁下息怒。荣誉第一军狡猾异常,极擅山地运动与隐蔽。其指挥官顾沉舟用兵诡诈,不拘常理。此次高安之失,确系我军对其突围方向与果决程度判断有误。” “判断有误?”阿南惟几冷笑,“我不要听这些借口!我要这支军队消失!立刻!马上!” 他盯着地图,眼中寒光闪烁:“他们一定没有走远,就在高安附近的山区里躲藏着,舔舐伤口,消化战利品。他们需要粮食,需要弹药,需要休整……这就是他们的破绽!” 木下勇谨慎建议:“阁下,是否从正面碉堡线抽调部分兵力,加强后方清剿?或者,请求华中方面军增派部队,对赣西北山区进行拉网式扫荡?” 阿南惟几烦躁地一挥手:“不行!正面压力一刻不能减轻!罗卓英和王陵基巴不得我抽调兵力!至于增兵……方面军主力现在正在鄂西的宜昌地区,哪里有多余的兵力给我?” 他深知,高安事件虽痛,但若因此动摇正面防线,导致中国军队主力突破,那才是塌天大祸。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阿南惟几片刻后,转过身,命令道: “严令第33、34师团,以现有兵力,扩大搜索范围,重点侦查高安以西、以南、西南所有可能藏匿大股部队的山区。尤其注意搜集当地山民情报,支那军不可能完全不与当地人接触。” “航空兵侦察机全部动员起来,反复侦察赣西北,特别是上高、宜丰、铜鼓一带的山林河谷。发现可疑炊烟、人员聚集、反光物,立即报告!” “命令各县城、主要据点守军加强戒备,严防支那军再次偷袭。补给线护卫兵力加倍。” “最后,”阿南惟几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情报部门,动用一切手段,包括潜伏的特工、收买的眼线,给我查!查这支荣誉第一军的准确动向,查他们的指挥官顾沉舟的习惯和弱点!我不信他们真是来无影去无踪的鬼魂!” “哈依!”木下勇与一众参谋齐声领命。 …… 赣西的群山在暮春时节笼罩着一层湿漉漉的雾气。 荣誉第一军已经足足休整了三天,部队又重新恢复了元气,再打一场大战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正好,机会来了。 “军座,电报。”参谋长方志行拿着一纸电文快步走来,眼镜后的双眼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侦察连回报,鬼子的消息确认了。” 顾沉舟接过电报,逐字细读。 电文详细汇报了日军独立混成第15旅团的调动情况:该旅团所属的三个独立步兵大队已于三日前离开奉新、靖安防线,沿德安、瑞昌一线向武汉方向急进。奉新县城目前仅驻有日军一个联队3000余人及伪军一个团两千余人;靖安更显空虚,仅两个大队2000余日军和数百伪军驻守。 “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好机会。”顾沉舟低声说道。 “确实。”方志行推了推眼镜,“奉新、靖安地处赣北要冲,互为犄角。日军主力既已西调,这两处就成了虚壳。若能一举拿下,不仅可切断九江至南昌的补给线,更能威胁南昌侧翼。” “是的,拿下这两处,对于整个赣北战场百利而无一害,但我们的动作要快。”顾沉舟转身走回洞内,摊开作战地图,“田中支队驰援武汉,转赴宜昌战场,这一去至少半个月。但若我们攻击奉靖,日军必从南昌或九江派兵来援。” “所以此战关键在于速决。”方志行接过话头,“拿下城池后,迅速转移缴获物资,破坏防御工事,然后撤入山区,让日军援兵扑空。” 顾沉舟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不仅如此。我要打一场连环战,在赣北搅个天翻地覆!” 他抬头看向方志行:“命令各师主官,一小时后召开作战会议。” 岩洞深处临时布置的会议室里,煤油灯将人影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杨才干、李国胜、周卫国、田家义等将领围坐在粗糙的木桌旁,目光都聚焦在顾沉舟身上。 “诸位,”顾沉舟开门见山,“前方刚刚传来情报,日军独立混成第15旅团主力西调,奉新、靖安空虚。我决定,吃掉这两颗棋子。” 他将作战计划娓娓道来: “此战分三阶段。第一阶段,闪电夺取靖安。靖安守备最弱,我军以新编第一师为主力,配属山炮营,连夜奔袭,拂晓前发起攻击,务必在三小时内破城。” 杨才干点头:“靖安城墙不高,我军有攻城经验,拿下不难。” “第二阶段,”顾沉舟继续道,“攻取奉新。奉新城防较固,但守军仅千余人。新编第二师、第三师合力围攻,飞虎队提前潜入,控制城门。此战须在六小时内解决。” 李国胜搓了搓手:“奉新是块硬骨头,但咱们牙口好,拿下应该也不难。” “第三阶段最为关键。”顾沉舟的手指重重敲在奉新与南昌之间的公路线上,“日军得知奉靖遭袭,必从南昌派兵来援。我估计,南昌驻军第34师团至少会派出一个联队,约三千人。” 他环视众将:“我要在奉新以西的石鼻岭设伏,吃掉这支援军。”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连续作战,以疲惫之师再打一场伏击战,风险极大。 周卫国率先开口:“军座,部队连续作战,体力消耗大。石鼻岭设伏虽是好地形,但若日军援兵过多,或奉新战斗拖延,恐陷两面受敌之境。” “问得好。”顾沉舟赞许地看了周卫国一眼,“所以此战的核心在于节奏。靖安必须速克,奉新必须快取。拿下奉新后,主力迅速携缴获撤出,只留少量部队在城内制造仍驻守的假象。同时,飞虎队提前破坏奉新至南昌的通讯线路,延缓日军获知战况的时间。” 他顿了顿:“石鼻岭伏击,不由主力承担。由侦察营、警卫营和飞虎队组成特遣队,配属全部迫击炮和重机枪,在石鼻岭设伏。任务不是全歼援军,而是重创其先锋,打掉日军锐气后迅速撤离。” 田家义抬起头,自告奋勇:“飞虎队可提前潜入石鼻岭,提前布置诡雷和狙击阵地。” “正是如此。”顾沉舟点头,“此战不求歼敌多少,旨在打击日军士气,展示我荣誉第一军即使连续作战,仍有能力主动出击。让阿南惟几知道,赣北不是他可以随意抽调兵力的后方。” 方志行补充道:“缴获物资方面,奉新有日军中型仓库一座,靖安有小仓库。拿下后,能搬走的全部搬走,搬不走的就地分发给百姓或销毁。” “还有一点。”顾沉舟沉声道,“此战政治意义大于军事。枣宜会战正酣,我军在赣北主动出击,可牵制日军兵力,支援宜昌方向。上峰若知,必予嘉奖,对部队后续发展有利。” 众将纷纷点头。荣誉第一军虽扩编为军,但在第九战区仍属“客军”,需要战功巩固地位。 “各师准备情况如何?”顾沉舟看向三位师长。 杨才干首先报告:“新一师休整半月,士气正旺。补充的新兵已融入连队,基层军官经历高安巷战,经验提升明显。全师可战之兵一万三千人,轻机枪配备率达每班一挺,弹药充足。” 周卫国接着说:“新二师情况类似。另按军座要求,各团组建了突击队,专门训练巷战和夜战,高安的经验教训已总结成册下发。” “新三师作为预备队,时刻准备投入战斗。”第三师师长李国胜接口道。 顾沉舟满意地点点头:“好。具体部署如下:新一师主攻靖安,新二师、新三师合攻奉新。飞虎队、侦察营配属奉新方向。山炮营一分为二,支援两处攻城。全军明日黄昏出发,夜行军一百二十里,后天拂晓前进入攻击位置。”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此战,是荣誉第一军扩编后第一次大规模主动出击。打好了,我们在赣北就真正站稳了脚跟;打不好,此前积累的威名将荡然无存。” “诸位,”他沉声道,“让鬼子看看,什么叫‘荣誉之魂’。” 第367章 攻击靖安 …… 作战会议结束后的山谷,并未立即陷入喧嚣。 各师主官返回驻地后,部队开始行动,检查武器、补充弹药、分发干粮、交代联络信号。老兵低声向新兵传授夜间行军要领:如何用布条裹住水壶和刺刀避免反光,如何在黑暗中保持队形,如何通过触觉传递命令。 部队开拔后,顾沉舟走在队伍中段,身边是参谋长方志行和警卫员小豆子。十四岁的小豆子已经长高了一头,背着一支中正式步枪,腰间别着两枚手榴弹,眼神里褪去了稚嫩,多了军人的坚毅。 “军座,喝水。”小豆子递过水壶。 顾沉舟接过,抿了一口:“小豆子,怕不怕?” “不怕。”少年摇头,“跟着军座,打鬼子,不怕。” 方志行笑了笑:“这小子,现在可是全军有名的‘飞毛腿’,上次高安送信,二十里山路半个时辰就跑到了。” 顾沉舟拍了拍小豆子的肩:“打完这仗,送你去教导队学习,将来当军官。” 小豆子眼睛一亮,旋即又摇头:“我要跟着军座,当警卫员。” “傻小子,跟着我能有多大出息。”顾沉舟望着前方蜿蜒的队伍,忽然问道,“念晴那边有消息吗?” 方志行点头:“中午收到电报,战地医院已转移到安全区域,接收了三百多名重伤员。荣院长说药品够用两个月,让您放心。” 顾沉舟心中稍安。 “还有,”方志行继续道,“王陵基的第30集团军就在我们北面,按说赣北作战应由他主导。咱们这次主动出击,恐怕会让他面上无光。” “王陵基?”顾沉舟冷笑,“他的部队要是能打,日军敢从赣北抽调兵力?此战我们打我们的,他若眼红,大可一起出兵。就怕他没这个胆量。” 正说着,前军传来消息:已出山区,进入丘陵地带,距靖安还有四十里。 顾沉舟看了看怀表:凌晨两点。距离拂晓还有三个小时。 “命令部队,加速前进。” 话音刚落。 “军座,侦察连前报,”一名通讯兵压低声音跑来,“靖安方向无异常,日军哨卡照常换岗,城内灯光稀疏。” “奉新呢?” “奉新城墙上有巡逻队,但间隔时间长。南门外伪军哨所发现有人在偷偷喝酒。” 顾沉舟点点头。这些细节与他预判一致。日军主力西调后,留守部队警惕性下降,尤其是伪军,本就士气低落。 凌晨三点,部队抵达预定的分兵点。杨才干率领新一师转向东北,直扑靖安;顾沉舟则率新二师、新三师继续向东,目标奉新。 分兵时,杨才干向顾沉舟敬礼:“军座,靖安见。” “小心。”顾沉舟回礼,“拿下后按计划破坏工事,带不走的粮食分给百姓。” “明白。” 两支大军在夜色中分离,如同巨兽伸出两支利爪,同时抓向两个目标。 靖安城墙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显得低矮而模糊。新一师的先头部队已经潜伏到距离城墙不足三百米的灌木丛中。 新一师师长杨才干趴在距离西门仅四百米的一处洼地里,怀表指针指向四点五十分。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城墙上巡逻的日军哨兵刚刚换岗,五个人,脚步松散。西北角的碉楼亮着微弱的灯光,机枪枪管隐约可见。 “师座,三团报告,已迂回至北门外三百米,截断了电话线。”参谋长压低声音。 “炮营呢?” “十二门山炮全部就位,瞄准点已复核:西门城楼、西北碉楼、日军营房区。” 杨才干点头。靖安的防御比他预想的要松懈。城墙虽有两丈高,但多处墙砖风化严重;护城河早已淤塞,只剩一道浅沟;最关键的是,守军显然没料到会遭到攻击,城头没有加筑工事,沙包堆得零零散散。 但这毕竟是三千多日军。狗急跳墙,还是会造成一些麻烦。 他看了眼怀表:四点五十五分。 “传令,五点整,准时攻击。炮击二十分钟后,步兵冲锋。” 五点整。 十二门山炮同时怒吼,第一轮齐射的炮弹几乎同时落在靖安城头。西北碉楼在爆炸中轰然坍塌,砖石和日军士兵的残肢一起飞上天空。西门城楼挨了三发炮弹,木结构屋顶瞬间燃起大火,照亮了黎明前的黑暗。 “敌袭——!” 城头响起凄厉的日語喊叫,但很快被第二轮炮火淹没。 靖安城内,日军联队佐藤大佐从睡梦中惊醒,只穿着衬衣冲到院子。炮弹的爆炸声从西、北两个方向传来,间隔密集得令人心悸。 “大队长阁下,有支那军攻城!西门、北门同时遭到炮击!”副官踉跄着跑来。 “纳尼!支那人兵力多少?!” “不清楚……炮火很猛,至少有十几门山炮!” 佐藤脑子飞速转动。靖安守军共有一个联队加一个大队,但第98大队三天前调往奉新加强防务,现在城内只有他的联队和伪军一个团。满打满算,能战之兵不过五千人。 “命令各大队,立即进入预设阵地!炮兵中队,反击!向西门、北门外概略射击!” “联队长,我们的炮兵只有六门九二步兵炮,射程不够……” “八嘎!那就打到炮管过热为止!” 佐藤冲进指挥部,抓起电话要接通奉新,却发现线路已经断了。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靖安城外,炮击进行到第十五分钟时,杨才干下令延伸射击。 “轰!” 炮弹开始落在城墙后的日军营房区和街垒工事。木头和砖瓦结构的房屋在爆炸中成片倒塌,腾起滚滚烟尘。 “冲锋!” 新一师三个团近万人同时从西、北、东三个方向发起攻击。每个连的轻机枪手冲在最前面,在距离城墙两百米处建立火力点,压制城头残存火力。突击队扛着三十多架云梯,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城头日军虽然伤亡惨重,但残存的士兵仍在抵抗。一挺九二式重机枪从城墙垛口后吐出火舌,瞬间扫倒了七八名冲锋的士兵。 “迫击炮!干掉它!”三团长吼道。 两门八二迫击炮迅速架设,两发炮弹划过弧线,准确地落在机枪工事附近。爆炸掀翻了沙包,机枪哑了。 第一批云梯搭上城墙时,东门方向突然响起密集的枪声。不是日军的三八式步枪,而是中正式和汉阳造的混合声音。 “怎么回事?”杨才干举起望远镜。 “报告师座!伪军团反水了!他们打开了东门,正在和日军交火!” 杨才干一愣,随即大笑:“好!告诉弟兄们,伪军弟兄起义了!加快速度!” 原来,飞虎队提前潜入城内的小分队,在攻击开始前就摸到了伪军团驻地。带队的分队长陈铁柱曾是东北军老兵,会说几句日语。他带着两名队员,换上日军军服,大摇大摆走进伪军团部。 “太君,您这是……”伪军团长王有财陪着笑脸。 陈铁柱摘下帽子,露出中国军人的短发:“王团长,认识这个吗?” 他掏出一枚银元,不是普通的袁大头,而是背面刻着“反正有功,既往不咎”八个字的特制银元。这是荣誉第一军情报处特制的劝降信物。 王有财脸色变了:“你们是……” “荣誉第一军,飞虎队。”陈铁柱压低声音,“外面有我们一个军,四万多人。炮你听到了吧?靖安守不住。王团长,是继续给鬼子卖命,等着城破被杀;还是戴罪立功,给自己和弟兄们留条活路?” 炮弹的爆炸声越来越近,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王有财咬了咬牙:“他娘的,干了!弟兄们早就不想当汉奸了!” 于是,攻击开始后十分钟,伪军团突然调转枪口,向身边的日军开火,同时打开了东城门。 东门失守,让靖安防御瞬间崩溃。 新一师二团从东门涌入,迅速向纵深穿插。日军被分割成数块,各自为战。 最激烈的战斗发生在城中心的县衙大院。这里是佐藤的指挥部。两个中队的日军依托院墙和临时堆砌的沙包工事,做最后抵抗。 “爆破组!”二团长喊道。 三名士兵抱着炸药包,在机枪掩护下匍匐前进。第一组刚冲出去十几米,就被日军狙击手击中。第二组继续前进,炸药包在院墙下引爆,炸开一个两米宽的缺口。 “冲啊!” 士兵们涌入院内。刺刀见红的白刃战在院子里展开。日军拼死抵抗,但人数劣势太大,被一步步压缩到正堂附近。 佐藤中佐站在堂前,手握军刀,脸色惨白。他看着院子里越来越多的中国士兵,知道大势已去。 “大队长,从后门撤吧!还来得及!”副官拉着他的胳膊。 佐藤摇摇头:“靖安失守,我无颜面见旅团长。诸君,为天皇陛下尽忠的时刻到了!” 他举起军刀,率先冲下台阶。三把刺刀几乎同时捅进了他的胸膛。 上午七点二十分,靖安全城枪声渐息。 杨才干走进硝烟弥漫的县城时,街道两旁已经站满了百姓。许多人端着水碗,眼眶发红地看着进城的部队。 “师座,战果统计出来了。”参谋递上清单,“毙伤日军约两千二百人,俘伪军四百余人,不包括起义的王有财部一千人。缴获步枪一千八百余支,轻重机枪三十二挺,九二步兵炮四门,弹药五十余箱,粮食六百余袋。” “我军伤亡?” “阵亡两千三百二十一人,重伤三百零九人,轻伤四百余。” 杨才干点点头。这样的战损比,在攻城战中算是很不错了。 “按计划,搬运物资,破坏城防工事。通知王有财,愿意参加抗日的,我们欢迎;想回家的,发路费。两小时后,全军撤离。” 做完这一切,他望向东南方向,奉新那边,枪炮声正越来越密集。 第368章 奉新 …… 奉新城攻防战,比靖安惨烈得多。 正如情报所说,奉新驻有日军一个完整联队。第34师团所属的第216联队,联队长藤田大佐是个经验丰富的老佐官了。 虽然三天前独立混成第15旅团主力西调,但藤田不仅没放松戒备,反而加强了城防。奉新城墙加高了半米,护城河疏浚加深,城头堆满了沙包和铁丝网,四角碉楼用钢筋混凝土加固。 更重要的是,藤田在城外两里处设置了前哨阵地,由一个中队驻守。荣誉第一军刚接近奉新,就与这个中队交火,虽然全歼了敌人,但面对早有准备的日军还是损失了近两百人,同时奉新城内也已经得到了警报。 “军座,没想到小鬼子早有准备了。”前线的李国胜打来电话,“奉新城墙上的火力很猛,弟兄们第一次冲锋没怎么讨到便宜,伤亡不小。” 顾沉舟站在西门外的高地上,望远镜里,奉新城头硝烟弥漫,但日军的机枪火力点依然在喷吐火舌。 “既然鬼子有所准备,那就改变计划。”他沉声道,“命令炮兵,集中轰击西南角城墙。那里是一段老城墙,结构是最弱的,先重点进攻该处。” “新三师从南门佯攻,吸引火力。新二师主攻西南角。飞虎队,提前潜入,在城内制造混乱。” 命令下达后,奉新攻城战进入第二阶段。 上午八点,荣誉第一军炮团山炮营的二十四门山炮全部对准东南角城墙。连续三轮齐射,古老的墙砖终于承受不住,坍塌出一个七八米宽的缺口。 “冲啊!” 新二师的士兵如潮水般涌向缺口。但日军的反应极快,缺口两侧迅速集结了兵力,用轻重机枪织成一道火网。冲锋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迫击炮,给我压制缺口处的日军!”察觉到日军强大火力的周卫国吼道。 数十门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如雨点般落在缺口两侧。爆炸的烟尘暂时遮蔽了日军的视线。 就在这时,城内突然响起爆炸声,不是炮弹,而是手榴弹和炸药包的爆炸。紧接着,奉新城中心的日军联队部方向传来激烈的枪声。 是飞虎队动手了。 田家义亲自带领十二名队员,在攻击开始前就通过城墙下的排水沟潜入了奉新。他们的任务是在城内制造混乱,特别是破坏日军的指挥系统。 奉新城比靖安大得多,街道纵横,房屋密集。日军虽然加强了城防,但城内兵力有限,不可能处处设防。 “一队,炸毁城西弹药库;二队,袭击日军通讯站;三队,跟我去联队部。”田家义简单分配任务。 十二人分成三组,消失在晨雾笼罩的街道中。 田家义带着三名队员,换上日军军服,大摇大摆地走向联队部所在的原奉新县衙。门口的哨兵刚要盘问,就被手枪击倒,在枪炮声遍地的奉新,他们的手枪声响显得微不足道。几人顺利进入联队部。 院子里,藤田大佐正在对着电话怒吼。 “靖安呢?!靖安那边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靖安……失守……佐藤大队长……玉碎……” “八嘎!”藤田狠狠摔了电话,他意识到不对了。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响起爆炸声。四枚手榴弹从不同方向扔进来,在警卫士兵中炸开。 “敌袭!” 田家义端着冲锋枪冲进正堂,一个长点射扫倒了三名日军军官。藤田的反应极快,就地一滚躲到桌子后,掏出手枪还击。 “大佐阁下,从后门走!”副官拉着藤田。 但后门也被堵住了,两名飞虎队员早就绕到了后面。 短短三分钟,联队部内的二十多名日军官兵全部被击毙。藤田大佐身中四弹,倒在血泊中,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指挥系统被斩首,奉新城内的日军陷入混乱。各大队、中队失去了统一指挥,各自为战。 城东南的缺口处,新二师抓住机会,发动了第二轮猛攻。这一次,日军的抵抗明显减弱。上午九点四十分,荣誉第一军终于突入奉新城内。 巷战在每一条街道展开。日军虽然失去指挥,但单兵素质很高,往往一个班、一个小队就能依托房屋顽抗很久。战斗进入最残酷的阶段,巷战,双方逐屋争夺,刺刀见红。 顾沉舟在上午十点进入奉新城时,城内的枪声仍然此起彼伏。 “军座,藤田大佐被击毙,联队部被端。”方志行报告,“但日军残部退守城北仓库区,依托坚固建筑继续抵抗。估计还有近千人。” 顾沉舟看了看怀表:十点十分。 “命令李国胜和周卫国,两小时内必须肃清残敌。同时,搬运物资的工作要同步进行。” “飞虎队呢?” “田队长已经带人去破坏奉新至南昌的电话线和公路桥梁了。” 顾沉舟点点头,走向堆积如山的缴获物资。奉新城内的日军仓库确实丰厚:步枪三千多支,轻重机枪一百二十挺,山炮六门,步兵炮八门,弹药堆积如山,还有大量粮食、药品、被服。 “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他顿了顿,“粮食分给百姓,武器弹药炸掉。” “军座,这么多武器炸了可惜,不如埋起来,以后再来取?”有参谋建议。 顾沉舟摇头:“鬼子援兵马上就到,我们没时间慢慢埋。炸了,一颗子弹也不留给鬼子。” 他望向西方:“石鼻岭那边,准备好了吗?” 方志行点头:“已经准备好了,杨副军长在靖安那边善后结束后就带部队去了。” 顾沉舟点头。杨才干到了就好,那接下来就等着小鬼子的援军来了。希望来的小鬼子会喜欢他准备好的‘大锅烩’。 石鼻岭,奉新以西三十里的一处险要山谷。公路从这里穿过,两侧是陡峭的山坡和茂密的树林。 田家义带着飞虎队、侦察营、警卫营组成的特遣队,已经在山谷两侧埋伏了四个小时。他们携带了全部迫击炮和重机枪,还在公路上埋设了上百颗地雷和炸药包。 “队长,鬼子来了。”侦察兵低声报告。 田家义举起望远镜。公路东端,尘土飞扬,日军的队伍蜿蜒而来。前面是两辆装甲车开道,后面是长长的步兵队列,估计有三千多人。 这是南昌派来的援军,第34师团第217联队,联队长山下大佐。 “传令,等鬼子中军完全进入伏击圈再打。”田家义冷静地说,“狙击手,优先干掉军官和机枪手。” 日军队伍缓缓进入山谷。山下大佐坐在第二辆装甲车里,脸色阴沉。他接到奉新遇袭的消息时,已经是上午八点,因为电话线被破坏的缘故,通讯兵只能骑马送信,耽误了两个小时。 “加快速度!奉新绝不能丢!”他催促道。 但石鼻岭的地形让他本能地警惕。装甲车放慢了速度,步兵也拉开了距离。 “联队长,这里地形险要,需小心伏击。”副官提醒。 山下点头:“派一个小队,上山搜索。” 三十多名日军士兵离开公路,向两侧山坡爬去。 埋伏在山林中的特遣队员屏住呼吸。一名飞虎队员的狙击镜已经锁定了上山的日军小队长,但田家义轻轻摇头。 “放他们过去。”他低声道,“打大部队。” 上山搜索的小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特遣队藏得太好了。他们向山下打出“安全”的信号。 山下稍微放心,命令部队继续前进。 上午十一点二十分,日军中军完全进入伏击圈。 第369章 早有预谋的围歼 …… 日军进入指定位置后。 田家义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穿透装甲车观察窗,击中了司机。车辆失控撞向山壁。 几乎同时,山谷两侧枪炮齐鸣。重机枪吐出长长的火舌,迫击炮弹如雨点般落下,预设的地雷和炸药包接连爆炸。日军队伍瞬间被打成数截。 “敌袭!寻找掩护!” “八嘎!中埋伏了!” 日军陷入混乱。装甲车成了活靶子,被反坦克地雷炸毁。军官们试图组织反击,但飞虎队的狙击手专门瞄准他们。短短五分钟,六个中队长级别的军官被击毙。 “按计划,交替掩护,向后撤!”田家义对着无线电低吼,“把鬼子引进‘口袋’!” 特遣队并未恋战,他们的火力凶猛却短促,在给予日军前锋沉重打击后,开始且战且退,沿着山谷向西“败退”。丢弃的枪支、散落的弹药箱被刻意留在路上,营造出仓皇撤退的假象。 山下大佐从翻倒的装甲车中爬出,额角淌血,眼中喷火。看到溃逃的敌军和地上的“遗弃物”,再想到奉新可能已失、联队长生死未卜的耻辱,怒火彻底压倒了谨慎。 “敌人想跑!追上去!歼灭他们!”他嘶声下令,“为藤田联队长报仇!” 部分军官试图劝阻:“大佐,此地地形险恶,恐有埋伏……” “八嘎!敌人伏兵已现,正在溃逃!此刻不追,更待何时!”山下抽出军刀,“全军追击!不许放跑一个支那军!” 被初步打击打懵又急于复仇的日军,重整队伍,以装甲车残骸和步兵炮为掩护,向着特遣队撤退的方向猛追而去。他们穿过石鼻岭的第一道狭长谷地,追出了约两里地,前方山谷略微开阔,但两侧山势却愈发陡峭高耸,如同一个巨大的天然口袋。 就在日军主力完全涌入这片开阔谷地时,突然。 “打!” 一声暴喝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 下一秒,此前一直沉寂的更高、更陡的山峦两侧,陡然喷吐出无数火舌。轻重机枪、步枪、冲锋枪的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编织成一张立体死亡火网。 更致命的是,数十门早已测好诸元的迫击炮、山炮同时怒吼,炮弹精准地砸在日军最为密集的队列和重武器阵地上。 这不是刚才那支小股精锐的骚扰伏击,而是蓄谋已久、严阵以待的毁灭性打击。 “我们上当了!有支那人主力在此处伏击!”日军军官骇然惊呼。 山下大佐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环顾四周,只见前后谷口已被猛烈火力封锁,两侧制高点完全被敌军占领,自己这支三千多人的联队,竟在眨眼间被彻底装进了“口袋”! 在用强大的火力将日军压制、分割、造成大量伤亡之后。 “冲锋号!”嘹亮的号声响彻山谷。 “杀啊!!!” 伴随着震天的喊杀声,埋伏已久的新一师官兵,在副军长兼新一师师长杨才干的指挥下,从两侧山林中如同猛虎下山般扑向谷底的日军。他们以连排为单位,穿插分割,将日军本就混乱的队伍又切成数段。 几乎同时,先前假装败退的飞虎队和特遣队也返身杀回,死死堵住了日军的退路。 战斗瞬间白热化。日军第217联队不愧是精锐,在绝境中爆发出顽强的战斗力,各自为战,拼死抵抗。山谷中每一块岩石、每一处凹地都成了血腥的争夺点。刺刀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爆炸声响成一片,浓烈的硝烟和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新一师官兵同样勇不可当,他们凭借地形优势、兵力优势和以逸待劳的士气,一步步压缩日军的生存空间。机枪手和狙击手重点清除日军指挥节点和火力点,步兵班组则灵活逼近,用手榴弹和冲锋枪清理顽抗之敌。 山下大佐在卫兵拼死保护下,躲到一块巨石后组织抵抗,试图向一个相对薄弱的山坡突围。然而,数发迫击炮弹在他附近炸开,破片和冲击波将他狠狠掀翻。 “大佐!”副官扑上去,只见山下胸前一片血肉模糊,已然气绝。 随着联队长阵亡,日军残余的建制抵抗终于彻底崩溃。部分残兵试图分散突围,但在严密的包围圈和追击下,大多被歼灭或俘虏。 这场精心策划的围歼战从午后持续到黄昏。当枪炮声渐渐稀疏下来时,石鼻岭这片宽阔的谷地已化为修罗场。日军第217联队主力在此遭到毁灭性打击。 下午四时许,战斗基本结束。杨才干与田家义在山谷中会合。 “家义兄,诱敌深入,干得漂亮!”杨才干赞道。 “副军长指挥若定,新一师的兄弟们打得更漂亮!”田家义看着正在打扫战场的官兵,问道,“咱们战果如何?” 新一师参谋部的一个参谋迅速汇报:“初步统计,此战毙伤日军约两千五百人,俘三百余人,缴获步兵炮四门、迫击炮十余门、轻重机枪六十余挺,步枪辎重无数。我军伤亡……约八百人。” 杨才干点点头,这代价相对于歼灭日军一个主力联队而言,已堪称大胜。他抬头看看天色,命令道:“迅速打扫战场,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武器就地破坏。一小时后,全军撤离,按计划向九岭山区转移。” 他顿了顿,望向奉新方向:“军座那边,应该也差不多得手了。” 傍晚五点,荣誉第一军主力携带着丰厚的战利品,消失在奉新以西的群山之中。留在奉新城内的那个连,在城墙各处插满旗帜,炊烟四起,制造出大军仍在城内的假象。 六点,一支仅剩数百人、丢盔卸甲的日军残兵,在一名侥幸逃脱的少佐带领下,狼狈不堪地抵达奉新城下。他们是石鼻岭围歼战中极少数的漏网之鱼,根本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看到城头旗帜飘扬,炊烟袅袅,以为荣誉第一军主力仍在城中,吓得连忙向南昌方向逃窜,连进城查探的勇气都没有。 夜幕降临,奉新城死一般寂静。而南昌的日军司令部,直到深夜才接到第217联队几乎全军覆没、奉新确已失守的噩耗。阿南惟几的怒火,可想而知。 而此刻,百里之外的九岭山中,荣誉第一军的营地里篝火通明,比以往更加欢腾。不仅有奉新之胜,石鼻岭一场干净利落的围歼战,更让全军士气如虹。 顾沉舟站在高处,看着山下蜿蜒行军的队伍。士兵们虽然疲惫,但士气高昂,许多人肩上扛着崭新的日军武器,其中不少正是来自石鼻岭的战利品。 “军座,初步统计出来了。”方志行拿着汇总后的清单走来,“此战,我军攻克奉新、靖安两城,并在石鼻岭成功围歼日军援军一个主力联队。累计毙伤日军约六千五百余人,俘伪军近两千人,缴获武器弹药、粮食药品数量极大,清单正在详细整理。我军伤亡……总计约五千一百人。” 顾沉舟沉默片刻。五千一百个弟兄,留在了赣北的土地上。但石鼻岭一战,以较小代价几乎全歼一个日军精锐联队,无疑是一场极其提气的胜利,极大削弱了南昌方向日军的机动兵力。 “阵亡弟兄的名册,要仔细整理。抚恤金,一分不能少。” “是。” 他望向东方,南昌的方向。阿南惟几和关龟治现在恐怕不止是暴跳如雷了。 “军座,接下来怎么办?”杨才干走过来问道,身上还带着未散的硝烟味,眼中却闪烁着胜利后的锐光。 顾沉舟收回目光:“全军休整一周,认真总结奉新攻城与石鼻岭围歼战的经验教训。然后……” 他顿了顿,眼中寒芒更盛:“鬼子在赣北的碉堡线,不是有一百二十多座吗?咱们就趁着他们兵力受损、心惊胆战的功夫,一座一座地给小鬼子打爆。” 夜风拂过山岗,吹动他军装的衣角。远处,士兵们围着篝火,笑声和歌声此起彼伏。不知是谁起了头,那熟悉的旋律再次响起,越传越广: “旗正飘飘,马正萧萧,枪在肩刀在腰,热血似狂潮……” 雄壮的歌声在胜利后的九岭群山中回荡,传得很远,很远,仿佛在向敌人宣告,更在向这片饱受苦难的土地承诺:抵抗,永不停止。 第370章 碉堡防线 …… 九岭山脉深处的营地,晨雾被初升的日头缓缓驱散。 荣誉第一军休整进入第五天,但营地里的气氛并不松懈。 天刚亮,各团的出操号声便此起彼伏,新兵们在教官的呵斥下练习刺杀、投弹、匍匐前进。远处的靶场上,机枪手在进行点射训练,“哒哒哒”的枪声在山谷间回荡。 顾沉舟站在指挥部门前的高地上,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越过训练场,望向东北方向。那里,赣北的平原丘陵地带,日军用一百二十多座碉堡构筑的防线,像一条毒蛇横亘在大地上。 这座碉堡防线,对小鬼子在赣北的防御至关重要。同样的,它对顾沉舟和荣誉第一军也至关重要,只要突破了这碉堡防线,那赣北就唾手可得了。 所以,顾沉舟这些日子一直在想,如何撬开这些鬼子修的乌龟壳。 “军座,侦察营回来了。”参谋长方志行匆匆走来,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图纸,“谢大山带回了详细的情报。” 顾沉舟转身走进指挥部。岩洞内,煤油灯将作战地图照得明亮。新的侦察营长谢大山正和几名参谋一起,将新的标记逐一标注在地图上。 “军座!”谢大山敬礼,“我们分成十二个小组,用了四天时间,把鬼子从奉新到武宁这段碉堡线摸了个遍。这是草图。” 他展开手绘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碉堡的位置、类型、大致驻军人数和火力配置。 顾沉舟俯身细看。地图显示,日军的碉堡线并非均匀分布,而是依托地形和交通要道,形成三个重点防御区: 第一区在奉新-靖安一线,约四十座碉堡。这是刚被荣誉第一军打穿的区域,碉堡多沿公路和河流布置,大部分是砖石结构的地堡,配有轻重机枪,驻军通常是一个分队13人到一个小队54人左右。 第二区在安义-永修一线,约五十座碉堡。这里是赣北平原向山区的过渡地带,碉堡更加密集,许多是钢筋混凝土结构的永久性工事,有的甚至配有小型火炮。驻军规模普遍较大,重要节点往往驻有一个中队。 第三区在武宁-修水一线,约三十座碉堡。这一线背靠幕阜山脉,碉堡多建在山口、隘路,易守难攻。工事坚固,且与雷区、铁丝网、鹿砦形成复合障碍。 “最难打的是这几处。”谢大山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处,“安义以北的狮子山据点,三座碉堡形成品字形,互为犄角,控制着两条公路交汇点。永修东侧的马回岭据点,建在山腰上,视野开阔,山下还有两道壕沟。武宁以南的石门洞据点,卡在峡谷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寻常进攻根本拿对方没办法。” 顾沉舟凝神细看:“这些碉堡的火力配置如何?” “大部分碉堡是轻重机枪组合,重要据点配有步兵炮或迫击炮。”谢大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我们记录了观察到的开火情况。鬼子的射击纪律很好,不到有效射程不开火。而且各碉堡之间有电话线连接,一旦一处遭袭,邻近据点能迅速支援。” 方志行推了推眼镜:“也就是说,想要突破这条碉堡线,不能一个一个敲,必须同时攻击多个点,让鬼子首尾不能相顾。” “或者,”顾沉舟缓缓道,“找到它们的命门。” 他直起身,目光在地图上反复逡巡。岩洞里只有煤油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顾沉舟开口:“这些碉堡,最怕什么?” “重炮。”周卫国的声音从洞口传来。他刚结束和飞虎队的晨训,额上还带着汗珠,“钢筋混凝土工事能扛住山炮和迫击炮,但扛不住150毫米以上的重炮直射。” “我们没有重炮。”顾沉舟说。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家炮兵的情况。山炮倒是有几十门,重炮却一门也没有。重炮这东西太难搞到手了,全国都没有多少门。 “那就得用别的办法。”周卫国显然也清楚部队的情况,他走到地图前,“我在德国学习时研究过马奇诺防线。再坚固的工事也有弱点,比如工事的观察孔、射击孔、通风口、出入口。再就是,工事是死的,人是活的,或许我们可以针对里面的小鬼子。” 田家义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飞虎队可以试试夜间渗透,用炸药包或集束手榴弹炸射击孔。” “那伤亡会很大。”李国胜摇头,“鬼子在碉堡周围布设了雷区和障碍物,夜间照明弹一打,突击队就成了活靶子。” 杨才干摸着下巴:“能不能用土工作业?挖壕沟抵近,再用炸药爆破?” “时间不够。”方志行计算道,“一个碉堡周围通常有五十到一百米的开阔地,要挖壕沟抵近,至少需要两三个晚上。而且鬼子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挖。” 讨论陷入僵局。岩洞里弥漫着烟草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顾沉舟忽然问:“这些碉堡的补给怎么解决?” 谢大山一愣,随即答道:“大部分据点每周补给一次,由骡马队或汽车运输。重要据点有小型仓库,能储存半个月的物资。” “补给路线呢?” “主要走公路。但也有不少小路,特别是山区的据点,只能靠人背马驮。” 顾沉舟的眼睛亮了起来:“如果我们不打碉堡,打它的补给线呢?” 众人精神一振。 “切断补给,碉堡里的鬼子就得饿肚子。粮食还好说,弹药、药品、燃料断了,工事再坚固也是死地。”顾沉舟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几条线,“侦察营继续深入,摸清每条补给路线的详细情况。我要知道鬼子什么时候运输,有多少兵力护送,具体走哪条路。” “然后我们设伏。”李国胜接道,“专打运输队。一次两次,鬼子可能还能撑,次数多了,碉堡就得断粮断弹。” “不止如此。”顾沉舟的思路越来越清晰,“我们要让鬼子不敢出来运输。飞虎队和侦察营组成猎杀小队,在补给线沿途潜伏,专打鬼子的骡马队和巡逻队。时间一长,鬼子要么困死在碉堡里,要么冒险出来送死。” 周卫国补充:“还可以心理战。在碉堡周围喊话,告诉里面的鬼子补给线被切断了,援军来不了。时间久了,鬼子军心必乱。” “好!”顾沉舟一拍桌子,“就这么办。谢大山,给你三天时间,把补给线的详情摸透。周卫国、田家义,飞虎队和侦察营开始针对性训练,就练山地伏击,快速撤离和夜间渗透。” “是!” 众人领命而去。顾沉舟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久久凝视着那条蜿蜒的碉堡线。 他知道,这将是一场漫长的消耗战。但荣誉第一军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就在荣誉第一军筹划破碉战术的同时,赣北战场的另一端,战火再起。 武宁以北三十里,瑞昌外围的码头镇。 第30集团军总司令王陵基站在临时指挥部的高地上,举着望远镜观察前方的战况。这位川军出身的将领身材敦实,脸色黝黑,此刻眉头紧锁。 “龟儿子的,小鬼子还真舍得下本钱。”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参谋长道,“码头镇的鬼子最多一个中队,可这工事修得……他娘的比乌龟壳还硬。” 参谋长点头:“司令,情报显示,码头镇是瑞昌外围的重要支点。拿下这里,瑞昌东门就敞开了。” “老子晓得。”王陵基吐了口唾沫,“问题是咋个拿?你看到了,镇子周围三道铁丝网,外面还有雷区。镇子里头,明碉暗堡到处都是。强攻的话,弟兄们要死多少?” “可是司令,机会难得啊。”参谋长压低声音,“独立混成第15旅团主力调去宜昌了,九江、瑞昌这一带,鬼子只剩下两个大队。这时候不打,等鬼子援兵来了,就更难打了。” 王陵基何尝不知道。他接到情报时,兴奋得一晚上没睡好。赣北日军兵力空虚,正是反击的大好时机。他当即调集三个师,从武宁直扑瑞昌。 第一天打得很顺。码头镇外围的几个小据点一触即溃,部队推进了十里。可一到码头镇主阵地,攻势就僵住了。 鬼子的抵抗异常顽强。每个碉堡都要用几条人命去填,推进速度慢得像蜗牛。 “炮兵呢?老子的山炮营是摆设吗?”王陵基吼道。 “司令,炮击过了。可鬼子的碉堡是钢筋混凝土的,75毫米山炮打上去就是个白点。除非有重炮……” “重炮重炮,老子要有重炮,早他娘的把南昌都轰平了!”王陵基烦躁地踱步。 第371章 赣北风云 …… 正说着,前线传来消息:七十九师的一个营组织敢死队,用炸药包炸开了码头镇东南角的一处碉堡,突入镇内,正在与日军巷战。 “好!”王陵基精神一振,“命令八十师、八十一师,全力压上!把预备队也调上去!今天务必拿下码头镇!” 码头镇内的战斗迅速白热化。 川军士兵悍不畏死,顶着日军的机枪火力,逐屋争夺。许多士兵抱着炸药包,高喊着“川军雄起”,冲向日军火力点。 镇中心的日军指挥部里,守备队长小林少尉满脸是血——刚才一发迫击炮弹在附近爆炸,弹片划伤了他的脸。 “队长!支那军突入镇东,第三小队玉碎!”士兵报告。 “援军呢?!瑞昌的援军呢?!”小林吼道。 “电话线断了!已经派了三个传令兵,都没有回来!” 小林的心沉了下去。码头镇只有一百八十人,面对中国军队三个师的猛攻,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可援军迟迟不到…… “队长,撤吧!”副官拉着他的胳膊,“从西门撤,还来得及!” 小林看了一眼指挥部墙上的天皇画像,又看了看外面越来越近的枪声。 “不撤。”他咬牙道,“码头镇是瑞昌的门户,丢了这里,瑞昌难保。诸君,为天皇陛下尽忠的时刻到了!” 他拔出军刀:“全员,上刺刀!最后的冲锋!” 残存的五十多名日军士兵,跟着小林冲出指挥部,迎向涌来的中国军队。 刺刀碰撞的声音、怒吼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这场白刃战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当最后一个日军士兵倒下时,码头镇的枪声终于停了。 下午四点,第30集团军的旗帜插上了码头镇最高处。 王陵基走进硝烟弥漫的镇子时,街道两旁躺满了阵亡将士的遗体。许多士兵还在搬运伤员,清洗伤口。 “司令,码头镇拿下了。”七十九师师长走过来,左臂缠着绷带,“毙伤日军约一百五十人,俘二十余人。我军……伤亡八百多。” 王陵基沉默地点点头。一比五的战损比,这场胜利的代价太大了。 “夏畈那边怎么样?” “八十一师刚传来消息,夏畈据点也拿下了,正在肃清残敌。” “好。”王陵基望向西边,瑞昌城的方向,“命令部队,休整一夜,明天拂晓,进攻瑞昌!” 然而,王陵基不知道的是,就在码头镇激战的同时,一艘运输舰正在长江上逆流而上。 舰上搭载的是从上海紧急抽调来的独立混成第20旅团第96大队,共一千二百人。旅团长池田少将亲自带队。 “加快速度!”池田站在舰桥上,脸色阴沉,“瑞昌绝不能丢。一旦瑞昌失守,九江侧翼暴露,整个赣北防线都可能崩溃。” “旅团长阁下,按照这个速度,明天中午能抵达九江。”副官报告。 “太慢了!”池田吼道,“命令先头部队,换乘汽车,连夜出发!务必在明天天亮前赶到瑞昌!” “可是阁下,夜间行军……” “执行命令!” “哈依!” 当晚九点,三百名日军精锐乘六辆卡车,沿着颠簸的公路向瑞昌疾驰。第二天凌晨三点,他们抵达瑞昌城外时,正好遇到从码头镇溃退下来的残兵。 “援军!援军来了!”溃兵们几乎哭出来。 带队的中队长野口中尉简单了解情况后,脸色凝重:“码头镇丢了?那夏畈呢?” “夏畈……也丢了。支那军至少有三个师,明天就要打瑞昌了!” 野口立刻进城,面见瑞昌守备队长山本少佐。山本正在指挥部里急得团团转,见到援军,如获至宝。 “野口君,你们来得太及时了!”山本指着地图,“支那军主力在码头镇、夏畈一带,明天必然进攻瑞昌。我手上只有五百人,根本守不住。” “山本少佐放心。”野口道,“我部虽只三百人,但装备精良,士气正旺。旅团长阁下率主力明天中午就到。只要我们坚守半天,援军一到,就能反攻。” “半天……”山本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的中国军队箭头,心里没底。 野口看出他的犹豫:“少佐,瑞昌城防坚固,又有碉堡线掩护。支那军缺乏重武器,想要半天破城,没那么容易。” 山本深吸一口气:“好!那就守!传令各部,连夜加固工事,埋设地雷,准备死守瑞昌!” 第二天拂晓,王陵基指挥三个师,从东、南两个方向对瑞昌发起总攻。 战斗从一开始就异常惨烈。日军依托城防工事和外围碉堡,顽强抵抗。川军士兵冒着枪林弹雨冲锋,一排排倒下,又一排排冲上去。 上午九点,南门方向一度被突破。一个营的川军冲入城内,与日军展开巷战。但日军的反击极其凶猛,野口中尉亲率一个中队,用冲锋枪和手榴弹将突入的川军又压了出去。 “司令,鬼子抵抗太顽强了!”前线指挥官打来电话,“南门突进去了又被赶出来,伤亡很大!” 王陵基在指挥部里踱步。他原以为拿下码头镇后,瑞昌唾手可得。没想到鬼子援军来得这么快,而且战斗力很强。 “继续攻!把预备队也调上去!”他咬牙道,“今天务必拿下瑞昌!” “可是司令,弟兄们从昨天打到现在,没休息过,体力……” “体力?小鬼子就有体力了?”王陵基吼道,“告诉弟兄们,瑞昌就在眼前,打下来,我给大家请功!” 攻势更加猛烈。但日军的抵抗也更加疯狂。许多碉堡里的鬼子打到弹尽粮绝,就冲出来拼刺刀。瑞昌城外的开阔地上,尸体堆积如山。 中午十二点,池田少将率领独立混成第20旅团主力抵达瑞昌。 “旅团长阁下!”山本少佐几乎要哭出来,“您终于来了!支那军猛攻了一上午,南门差点就丢了!” 池田没有废话,直接登上城楼观察战况。城外,中国军队的冲锋一波接一波,虽然被击退,但攻势丝毫不减。 “山炮中队,立即展开,轰击支那军集结地!步兵大队,从西门出击,侧击支那军左翼!” “哈依!” 日军的山炮开始怒吼。炮弹落在川军的进攻队列中,造成大量伤亡。同时,西门打开,一千多名日军生力军涌出,向川军侧翼猛扑。 王陵基立刻察觉到了危险。 “鬼子援军到了!至少一个大队!”参谋长大喊。 王陵基看着地图,额头冒出冷汗。他的部队已经打了整整一天一夜,伤亡惨重,弹药消耗巨大。现在日军援军赶到,士气正旺,再打下去…… “司令,撤吧!”参谋长低声道,“再不撤,被鬼子咬住就麻烦了!” 王陵基一拳砸在桌上。他不甘心啊!码头镇、夏畈都拿下了,瑞昌就在眼前…… 可他是老将,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命令部队,交替掩护,撤出战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七十九师断后,八十师、八十一师先撤。” 撤退的命令下达后,川军开始有序后撤。日军试图追击,但被断后的七十九师顽强阻击。到傍晚时分,第30集团军主力已撤至码头镇一线。 池田站在瑞昌城头,看着远去的中国军队,没有下令追击。他的任务是守住瑞昌,不是歼灭敌军。 “旅团长阁下,是否夺回码头镇和夏畈?”野口中尉问。 池田摇头:“兵力不足。先巩固瑞昌防务。等后续部队到了再说。” 他望向东方,眉头紧皱。赣北的局势,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第372章 全线出击 …… 王陵基率部队撤退之后,顾沉舟便得知了具体消息。 顾沉舟将手中的几份电报摊在粗糙的木桌上,目光在字里行间反复逡巡。 一份是第九战区转来的敌情通报,确认日军独立混成第20旅团一部已从上海驰援赣北;另一份是侦察营刚送回的情报,详细记录了瑞昌方向的战况变化。 “王陵基退了。”顾沉舟抬起头,看向围坐在桌旁的将领们,“码头镇、夏畈得而复失,第30集团军现已撤回武宁以北休整。” 岩洞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方志行推了推眼镜:“川军这一退,鬼子在瑞昌一线的压力骤减。鬼子的独立混成第20旅团是生力军,士气正旺,很可能趁势反击。” “但这也是我们的机会。”周卫国有不同看法,他沉声道,“鬼子刚刚经历一场恶战,又新得援军,难免有骄纵之气。且从上海千里迢迢调兵,正说明赣北日军兵力已捉襟见肘。” 顾沉舟点头,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卫国说得不错,诸位请看。日军在赣北的防线,东起鄱阳湖西岸,西至幕阜山东麓,绵延二百余里。这一百二十多座碉堡,看似固若金汤,实则处处分兵。” 他的指尖停在地图中央:“如今,独立混成第15旅团主力西调宜昌,第33、34师团要守南昌、九江两大重镇,机动兵力有限。上海来的这个旅团大队以及后续兵力,至少要分兵巩固瑞昌、武宁。如此一来……” “碉堡线上的守军就成了孤子。”李国胜接口道,眼神兴奋。 “正是。”顾沉舟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现如今,我军休整已足,四万四千将士,兵强马壮,弹药充足。而鬼子刚刚结束瑞昌战事,援军初至,各部协调未畅。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岩洞内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杨才干率先开口:“军座的意思是……全线出击?” “对。”顾沉舟点头,他就是这个意思,“既然要打,就不能小打小闹。我要在三百里战线上同时发动进攻,让鬼子首尾不能相顾,顾此失彼!” 他环视众将:“此战,我们的目标很明确,那就是彻底摧毁日军赣北碉堡防线,打通我军北上通道。战术上,分三步走。” “第一步,以新编第一师为主力,配属山炮营,强攻安义-永修段碉堡群。这里是防线中枢,拿下此地,东西两段日军即被分割。” “第二步,新编第二师、第三师同时出击。二师向东,扫荡奉新-靖安残余据点;三师向西,配合王陵基部,夹击瑞昌外围之敌。” “第三步,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步,”顾沉舟强调道,“飞虎队、侦察营及全军抽调精锐,组成十余支特遣队,深入敌后。你们的任务是,专打日军补给队、传令兵、巡逻队,破坏电话线,焚毁物资中转站。我要让前线每一个碉堡都变成孤岛!” 被点名,田家义抬起头:“军座,那我们的特遣队需要多少兵力?” “每队五十到一百人,轻装简从,只带三日干粮和充足弹药。”顾沉舟详细说明,“以袭扰为主,打完就走,绝不可恋战。你们的任务是搅乱鬼子后方,使其无法判断我军主攻方向。” 方志行补充道:“各师出击时,需携带足够炸药。攻克碉堡后,立即彻底爆破,让鬼子无法重新利用。” “还有一点。”顾沉舟沉声道,“此战不求全歼守敌。若遇顽固据点,可围而不攻,断其补给,待其自溃。我军主力要的是速度,必须在鬼子反应过来之前,将整条防线撕得粉碎!” 众将神色肃然。这将是荣誉第一军扩编以来最大规模的作战,四万多人要在广阔战线上同时行动,对指挥、协调、后勤都是巨大考验。 “各师准备情况怎么样了?”顾沉舟心中也有些担心,于是问道。 杨才干立正:“新一师一万三千人,已完成攻坚训练。各团组建了爆破组、突击队,针对碉堡特点进行了专项演练。” “新二师一万二千人,随时可战。”周卫国道,“已按军座要求,加强了山地行军和快速机动训练。” 李国胜紧跟着说:“新三师一万一千人,现下士气高昂,随时都能出征。” 各师都没有问题,这让顾沉舟很满意,他点头:“好。具体部署如下。” 他走向地图,用铅笔划出三条粗大的箭头: “新一师,主攻安义以北狮子山据点。狮子山是鬼子碉堡群的核心,拿下这里,日军碉堡防线东西两翼便会不攻自破。给你部两天时间,不惜代价,必须攻克!” “新二师,东进奉新-靖安段。此段碉堡四十余座,守军多为新调防部队,战力参差不齐。你部的任务是横扫过去,能拔则拔,难打则围,务必在三天内肃清该区域。” “新三师,西出武宁,与第30集团军取得联系。若王陵基部愿协同作战,则合力攻瑞昌;若其暂不行动,你部单独攻击瑞昌以东碉堡线,牵制日军援军。” 说到这里,顾沉舟顿了顿,看向田家义:“飞虎队全员,侦察营抽调五百精锐,再从各师选调三百老兵,组成十二支特遣队。今夜出发,潜入敌后。三天后,也就是四月十八日拂晓,全军同时发动攻击!” “是!”众将齐声应道。 顾沉舟最后道:“此战,关系赣北战局走向。打赢了,我军将完全掌握战场主动权,北上可威胁九江,东进可直逼南昌。打输了……” 他沉默片刻,声音更加坚定:“荣誉第一军,没有输这个字。各师回去准备,明日黄昏,全军开拔!” 闻言,众将全都口称“必胜”,然后快步下去带着部队出发。 四月十五日夜,九岭山区风雨交加。 十二支特遣队如同十二把尖刀,悄无声息地插入赣北日军后方。每队五十至八十人不等,全部轻装,只携带步枪、冲锋枪、手榴弹和少量炸药。 田家义亲自率领第一特遣队,目标是永修以东的日军物资中转站。据情报,这里储存着供应安义-永修段碉堡群的大量弹药和粮食。 凌晨两点,队伍抵达中转站外围。这是一处依山而建的小型仓库区,四周有铁丝网,四个角各有一座岗楼,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幕中缓缓扫过。 “队长,岗楼里各有一挺轻机枪,巡逻队每半小时经过一次。”侦察兵低声报告。 田家义观察片刻:“一组,解决巡逻队;二组,摸掉东南、西南两座岗楼;三组,跟我炸仓库。动作要快,十分钟内解决战斗。” 雨声掩盖了特遣队员的脚步声。第一组五名队员埋伏在巡逻路线上,当四名日军哨兵经过时,匕首从背后刺入,连惨叫都没发出。 几乎同时,二组队员从铁丝网缺口潜入,用带消音器的手枪解决了岗楼里的哨兵。探照灯停止了转动。 “上!” 田家义带队冲进仓库区。三座砖木结构的仓库并排而立,门口堆着沙包工事,但守军显然没想到会遭到袭击,负责警戒的两名哨兵还正在岗亭里打盹。 “砰砰!”两声轻响,哨兵倒地。 队员们迅速将炸药包安放在仓库墙根。田家义看了一眼怀表:两点二十三分。 “撤!” 队伍刚撤出铁丝网,身后就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三团火球冲天而起,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紧接着,弹药库发生殉爆,一连串的爆炸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走!”田家义一挥手,队伍消失在雨夜中。 同一时间,赣北各地,类似的袭击接连发生。 第二特遣队伏击了从南昌开往奉新的运输车队,炸毁卡车六辆,缴获步枪二百支、子弹五万发。 第三特遣队切断了安义至永修的电话线,并在沿线埋设地雷,炸翻了一辆日军通讯车。 第四特遣队伪装成日军巡逻队,混入靖安以南的伪军据点,里应外合,全歼守军一个连…… 到四月十七日黎明,赣北日军后方已乱成一团。补给线中断,通讯不畅,各据点守军人心惶惶,不知中国军队主力究竟在何处。 第373章 多点开花 …… 四月十七日,夜。 安义-永修段,狮子山主碉堡。 第34师团第216联队第三大队大队长柴崎中佐脸色铁青地握着电话听筒,里面只有“嘟嘟”的忙音。这已经是今晚第三次通讯中断了。 “八嘎!通讯兵还没回来吗?”他对着副官吼道。 “报告中佐,派出去检修线路的三组士兵……都没有回来。”副官的声音有些发颤,“而且……而且永修转运站方向,凌晨有爆炸火光,到现在浓烟还没散。” 柴崎走到碉堡射击孔前,望向东南方向。夜空深处,隐约还有暗红色的光晕。他的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 三天来,坏消息一个接一个:补给队遇袭,巡逻队失踪,现在连通讯都断了。这绝不是零星游击队的骚扰,这分明是有组织、有计划的大规模破袭。 “命令各中队,加强警戒,弹药节约使用。”柴崎咬牙道,“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碉堡。还有……让炊事班清点粮食,从今天起,口粮减半。” “减半?”副官一怔,“士兵们……” “照做!”柴崎打断他,“如果真是荣誉第一军的主力来了,我们可能要打一场持久战。”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风雨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座孤零零的碉堡。 奉新-靖安段,高桥据点。 驻守此地的第87独立步兵大队第二中队中队长高桥少佐正焦躁地在指挥部里踱步。他的据点不大,只有两座碉堡和一个连的伪军,但位置关键,卡在奉新至靖安的公路旁。 “少佐,伪军那边……有点不对劲。”军曹低声报告,“晚饭后,有人看到王连长和几个排长在嘀咕什么。刚才查哨时,还发现两个伪军士兵在收拾包袱。” 高桥眼中闪过杀意:“把王桑叫来。” 五分钟后,伪军连长王有义战战兢兢地走进来正是之前在靖安起义的王有义的堂弟,同名同姓。 “太君,您找我?” 高桥盯着他:“王桑,听说……你哥哥在靖安投了支那军?” 王有义脸色瞬间惨白:“太、太君,那是我堂哥,我们早就断了来往……” “断了来往?”高桥冷笑,“那为什么你的士兵在收拾行李?嗯?” “这……这是误会……” “误会?”高桥猛地拔出手枪,顶在王有义额头,“王桑,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的部队里,还有谁想当叛徒?说出来,我饶你不死。” 王有义浑身发抖,汗水浸透了衣领。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枪声。不是三八式的脆响,而是中正式步枪的沉闷声音。 “敌袭?!” 高桥冲到窗前,只见东南方向数百米外,十几个黑影正在快速移动,枪口的火光在夜空中闪烁。 “全员战斗配置!”他刚喊出口,电话铃突然响了。 抓起听筒,里面传来奉新旅团部参谋急促的声音:“高桥少佐!奉新以东多处据点报告遭小股部队袭扰,怀疑是荣誉第一军的侦察部队。你部务必提高警惕,随时准备迎接大规模进攻!” “大规模进攻?”高桥的心沉了下去。 挂断电话,他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王有义,又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深沉,风雨如晦。一个电闪雷鸣,视线亮了几分,数不清的人影正手持武器靠近。 只这一眼,高桥便脸色煞白。 另一边,武宁-修水段,石门洞据点。 这里是整条防线最西端的险要之处。据点建在峡谷口的山腰上,只有一条之字形小路可以通行。守备队长藤井大尉是个狂妄的老兵,此刻正喝着清酒,对着地图指指点点。 “诸君不必担心。”他醉醺醺地说,“石门洞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支那军就算来一个师,也休想攻上来。” “可是大尉,”副官小心提醒,“这两天后方补给一直没到,粮食只够三天了。还有,下午观察到武宁方向有部队调动,可能是王陵基的川军又来了。” “王陵基?”藤井不屑地摆摆手,“那个手下败将,码头镇被打得屁滚尿流,还敢来?” 他仰头喝干杯中酒:“传令下去,明天加双岗。要是发现支那军,不用请示,直接开火。我要让这群支那人知道,什么叫帝国军人的武勇!” 话音刚落,电话响了。藤井懒洋洋地接起:“莫西莫西?” 电话那头传来瑞昌守备队山本少佐焦急的声音:“藤井君!刚刚接到南昌司令部通报,荣誉第一军可能有大规模行动!你部务必加强戒备,尤其注意侧后山路!” “荣誉第一军?”藤井酒醒了一半,“就是那个打下高安的部队?” “对!他们擅长山地作战和迂回穿插。你那里地势险要,正面不怕,但要小心他们从后面绕上来!” 藤井挂了电话,走到碉堡后的悬崖边看了看。峭壁如削,就是猿猴也难攀上来。 “从后面上来?”他嗤笑一声,“除非他们会飞。” 但不知为何,他心里那点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四月十八日,拂晓。 安义以北,狮子山。 杨才干站在进攻出发阵地,望远镜里,三座钢筋混凝土碉堡如同三只怪兽,盘踞在山腰。它们呈品字形分布,互为犄角,射界覆盖了所有接近路线。 碉堡内,柴崎中佐一夜未眠。凌晨四点,他就被炮火准备的声音惊醒——不是零星炮击,而是大规模炮群试射的零星轰鸣。经验告诉他,天一亮,真正的攻击就要来了。 “全体就位!”他嘶哑着嗓子下令,“把所有的弹药都搬上来!今天,要么守住,要么玉碎!” 东方天际,第一缕曙光刺破云层。柴崎看着阵地上严阵以待的士兵,又看了看仓库里仅剩的半个月口粮和三天份的弹药。 他不知道,就在十里之外,十二门山炮的炮口已经对准了他的阵地。 “师座,炮兵就位。”参谋长报告,“十二门山炮,三十六门迫击炮,全部瞄准预定目标。” “飞虎队那边有消息吗?” “田队长报告,昨夜已清除外围雷区和障碍物,并在碉堡通风口投放了催泪烟雾弹。守军现在应该很难受。” 杨才干点头:“命令炮兵,五点半准时开火。炮击三十分钟后,步兵冲锋。” 五点半,第一缕阳光刚刚照亮东方的天际。 “轰!轰!轰!” 荣誉第一军的炮兵同时开火。炮弹如雨点般落在狮子山阵地上,爆炸的火光此起彼伏。碉堡虽坚,但周围的野战工事、铁丝网、鹿砦在炮火中灰飞烟灭。 炮击进行到第二十分钟时,碉堡的射击孔开始还击。日军的机枪子弹泼洒而下,但准头很差——催泪烟雾让碉堡内的守军涕泪横流,视野模糊。 “冲锋!” 新一师三个团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攻击。突击队扛着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在机枪掩护下匍匐前进。 最惨烈的战斗发生在主碉堡前。这座碉堡有三层,每层都有射击孔,顶楼还有瞭望台。一个排的突击队员冲到碉堡脚下时,只剩下八个人。 “爆破组!上!” 三名士兵抱着二十公斤的炸药包,冲向碉堡基座。日军的子弹从射击孔里射出,两人中途倒地,最后一人冲到墙根,拉响导火索,转身就跑. “轰隆!” 巨响震耳欲聋。碉堡的墙体被炸开一个两米见方的大洞,浓烟滚滚而出。 “杀啊!” 士兵们从破洞涌入。碉堡内的日军仍在顽抗,狭窄的楼梯间里,刺刀和工兵铲碰撞的声音、怒吼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上午九点,主碉堡被攻克。守军一个小队五十四人全部战死,无一人投降。 另外两座碉堡见状,仍在负隅顽抗。杨才干下令:“围起来,断水断粮,我看他们能撑几天!” 与此同时,东线战场。 周卫国率领新二师,以雷霆之势横扫奉新-靖安段碉堡群。许多据点守军见中国军队势大,又闻后方补给线被断,抵抗意志薄弱。有些伪军更是直接倒戈,调转枪口攻打日军。 高桥据点在天亮前就发生了内乱。王有义带着半个连的伪军起义,打开据点大门,引导新二师先头部队冲入。高桥少佐在指挥部里切腹自尽,死前烧毁了所有文件。 到四月十八日中午,奉新以东二十余座碉堡已被拔除大半。周卫国采取“攻心为上”的策略,对仍在抵抗的据点喊话劝降,承诺优待俘虏。 效果显著。下午三点,靖安以南最后三座碉堡守军打出白旗,两个小队的日军和一连伪军集体投降。 西线,李国胜的新三师进展稍缓,但战果同样可观。 武宁以东的日军碉堡多建在险要处,易守难攻。李国胜改变战术,不强攻正面,而是派小部队绕到侧后,切断水源和补给。同时,飞虎队特遣队在附近频繁袭扰,让守军日夜不得安宁。 石门洞据点的藤井大尉在四月十八日上午还信心满满,但到了下午,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很快,后方补给便彻底断绝,山下也出现中国军队的侦察兵,更可怕的是,有士兵报告说在悬崖后侧听到了凿石声。 “不可能……那后面是九十度的绝壁……”藤井冲到碉堡后窗,果然看到几百米下的峡谷里,十几个中国士兵正在悬崖上打岩钉、拉绳索。 “八嘎!他们在攀岩!”藤井惊恐万分,“机枪!调一挺机枪过来,封锁悬崖!” 但已经晚了。傍晚时分,第一支荣誉第一军的突击队从悬崖爬了上来,直插据点侧后。与此同时,正面的佯攻变成了真攻。 四月十九日凌晨,弹尽粮绝的石门洞据点守军试图突围,被预设的伏击圈全歼。藤井大尉身中七弹,倒在了他曾经夸口“万夫莫开”的峡谷口。 消息传开,沿线碉堡守军士气大挫。有些据点的日军军官开始焚烧文件,准备“玉碎”;更多的伪军则寻找机会逃跑或投降。 第374章 例外 …… 南昌,日军第11军司令部。 司令官阿南惟几大将脸色铁青,手中的电报簌簌发抖。 “废物!统统是废物!”他咆哮着,将电报狠狠摔在地上,“一百二十多座碉堡,三天时间,被支那军拔掉了一半!狮子山丢了,奉靖段全线崩溃,瑞昌外围岌岌可危!你们告诉我,荣誉第一军难道是鬼吗?!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参谋长木下勇少将硬着头皮:“阁下息怒。据各部队报告,攻击碉堡线的支那军至少有三到四个师,同时敌后还有大量小股部队袭扰。从战术风格判断,确实是荣誉第一军无疑。” “顾沉舟……”阿南惟几咬牙念出这个名字,“又是他!”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面一个个被标红的碉堡符号,心在滴血。这条碉堡防线耗费了帝国多少人力物力,如今却在短短几天内土崩瓦解。 “援军呢?池田的独立混成第20旅团在干什么?!” “池田旅团长报告,瑞昌当面发现支那军新编第三师,兵力约万人,攻势猛烈。他部正在苦战,无法分兵支援其他方向。” “第33、34师团呢?” “南昌、九江防务吃紧,两个师团长的意见是……不宜轻动。” 阿南惟几一拳砸在地图上。他何尝不知道,南昌、九江是赣北两大战略支点,绝不能有失。可眼看着碉堡防线崩溃,他又怎能坐视不管? “命令。”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第34师团抽调一个联队,立即北上,增援安义方向。第33师团派出一个大队,东进奉新,稳定该段防线。” “命令池田旅团,务必守住瑞昌。同时,派出一部兵力,向西扫荡武宁以东山区,清除支那军特遣队。” “命令航空兵,全天候出动,轰炸支那军集结地和补给线。我要让顾沉舟的部队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 “哈依!” 命令下达了,但阿南惟几心中清楚,这些措施恐怕为时已晚。碉堡防线的崩溃已成定局,他现在能做的,只是尽量止损,防止整个赣北战局彻底崩塌。 四月二十日,安义以北十里的丘陵地带。 顾沉舟站在一处高地上,望远镜里,新一师的部队正在肃清最后几座孤立据点。远处,日军碉堡的残垣断壁冒着黑烟,像一座座墓碑。 “军座,战报汇总。”方志行走来,脸上带着疲惫但兴奋的神色,“四天作战,我军攻克、摧毁日军碉堡六十八座,迫降十一座,尚有四十余座被围困。毙伤日军约三千五百人,俘伪军两千余人。缴获武器弹药堆积如山,具体数目还在清点。” “我军伤亡怎么样?” “阵亡一千八百余人,重伤七百余,轻伤两千多。”方志行的声音低了下来,“尤其是狮子山攻坚战,新一师三团伤亡过半……” 顾沉舟沉默。战争从来不是数字游戏,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但他知道,这场胜利的意义远大于代价。赣北日军经营数月的碉堡防线,已被彻底撕裂。荣誉第一军打通了北上通道,现在,整个赣北战场的主动权,已牢牢掌握在他手中。 “命令各师,巩固已占区域,肃清残敌。对新围困的据点,继续施压,但不必强攻,待其自溃。” “飞虎队特遣队撤回休整,补充弹药给养。” “还有,”顾沉舟望向北方,“给第九战区发电,报捷。同时请示:荣誉第一军下一步,是继续北上威胁九江,还是东进直逼南昌?” 方志行记下,忽然道:“军座,还有个消息。王陵基总司令发来电报,祝贺我军大捷,并表示第30集团军已整补完毕,愿与我军协同,共图瑞昌。” 顾沉舟嘴角微扬:“回复王总司令,荣誉第一军随时愿与友军并肩作战。具体协同方案,可派代表详谈。” 他看着远方,群山绵延,大地苍茫。赣北的天空,似乎比往日更蓝了一些。 “传令全军,”顾沉舟的声音在风中传开,“今晚加餐,每人半斤肉,二两酒。告诉弟兄们,这仗打得好!但休息三天后,还有更硬的仗要打!”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战场。荣誉第一军的战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的弹孔,如同勋章。 远处,幸存的碉堡里,最后一批日军守军仍在顽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命运,已经注定。 赣北的春天,终于来了。 …… 长沙,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 作战室里烟雾缭绕,长条桌上摊满了作战地图和电报文件。战区司令长官薛岳站在巨大的赣北形势图前,手中的红蓝铅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地图上,代表日军碉堡防线的一百二十多个蓝色三角符号,如今已有大半被红叉覆盖。一条粗壮的红箭头从九岭山区向北延伸,如利剑般刺穿了赣北腹地。 “四天时间……”得到情报的薛岳喃喃自语,转身看向身后的参谋军官们,“顾沉舟这家伙,四天时间拔掉了六十八座碉堡,击溃日军三千五百余人,缴获堆积如山。你们说说,这仗是怎么打的?” 参谋长吴逸志中将推了推眼镜:“根据战报,荣誉第一军采取了全线出击、重点突破的战术。同时以特遣队深入敌后,切断补给、破坏通讯,使日军各据点陷入孤立。待守军士气瓦解,再以主力逐个击破。” “全线出击?”薛岳挑起眉毛,“他现在有多少兵力?” “荣誉第一军按甲种军编制,辖三个师,理论满员四万五千人。”吴逸志翻看文件,“据上次补充记录,实际兵员约四万四千余。不过此战之后,恐怕又会有不少新兵补充,很多伪军俘虏经教育后自愿加入。” 薛岳在作战室里踱步。他是个骄傲的人,向来以“天炉战法”自矜,对麾下各军将领要求严苛。但顾沉舟和荣誉第一军,却是个例外。 第375章 我全都要 …… 荣誉第一军原本不属于第九战区序列。去年长沙会战后,原荣誉第一师因战功卓著扩编为军,划归第九战区节制,但本质上仍是“客军”。 在将荣誉第一军作为赣北挺进纵队后,薛岳起初并不太在意,因为荣誉第一军毕竟在永安损失太大,彼时才刚刚恢复些许元气,战斗力肯定会大大减弱,所以他对顾沉舟和荣誉第一军进军赣北并不看好。 他只是想着,赣北战局胶着,多一支生力军总是好的,至于能打成什么样,他并未抱太高期望。 然而顾沉舟用一连串的战绩,让他不得不刮目相看。 先是修水河全歼独立混成第14旅团,接着奇袭高安、攻克奉新靖安,如今又在一百多里战线上同时出击,硬生生撕碎了日军经营数月的碉堡防线。 “这个顾沉舟,用兵大胆,不拘常理,不愧是名满天下的战将啊。”薛岳停下脚步,“你们注意到没有?他每次出击,都选在日军兵力空虚或防备松懈之时。修水河是日军工兵部队刚抵达,高安是守军换防,奉新靖安是日军主力西调,这次碉堡线……是王陵基在瑞昌打得日军援军刚到,立足未稳。” 吴逸志点头:“确实。此人擅长捕捉战机,且一旦出手就倾尽全力,不留余地。” “不留余地……”薛岳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这才是打仗的样子!婆婆妈妈、瞻前顾后,永远打不了胜仗!” 他走到窗前,望向北方。赣北的捷报传来后,整个司令部的气氛都为之一振。连月来的沉闷战局,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长官,”吴逸志试探着问,“荣誉第一军请示下一步行动方向。顾沉舟问,是北上威胁九江,还是东进直逼南昌?” 薛岳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地图前,手指从九江滑到南昌,又从南昌滑到赣北山区。 九江,长江中游重要港口,日军第11军补给命脉。若失九江,则武汉以东长江航道将被切断。 南昌,江西省会,赣北政治经济中心。若克南昌,则赣北日军将失去支撑点,全线崩溃。 两个目标都极具诱惑力。但薛岳知道,以荣誉第一军四万余兵力,无论是攻九江还是打南昌,都力有不逮。 这两个都是日军重兵把守的要塞。 “告诉顾沉舟,”薛岳终于开口,“第九战区嘉奖荣誉第一军全体将士。此战以寡击众,连克强敌,扬我军威,振我士气。战区决定,授予顾沉舟四等云麾勋章,各师主官记大功一次,全军赏大洋五万元。” 他顿了顿:“至于下一步行动……战区不做具体指示。九江也好,南昌也罢,甚至回师西进再打瑞昌,都由他自行决断。我只有一个要求——” 薛岳转身,目光炯炯:“继续打!打得越狠越好!要让阿南惟几知道,赣北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吴逸志迅速记录:“长官,是否给予兵力或物资补充?” “当然。”薛岳道,“从战区仓库调拨子弹五十万发,手榴弹五万枚,迫击炮弹三千发,运往荣誉第一军。另外……从战区直属炮兵团,抽调一个105毫米榴弹炮连,配属给顾沉舟。” 参谋们面面相觑。战区直属炮兵团一共只有两个重炮连,每连四门德制105毫米榴弹炮,是薛岳的心头肉。如今竟要分出一个连给荣誉第一军? “长官,重炮连机动不便,在赣北山区恐怕……”有参谋小声提醒。 “顾沉舟既然能打下那么多碉堡,自然有办法用重炮。”薛岳摆手,“就这么定了。告诉顾沉舟,炮我给了,怎么用是他的事。但三个月后,我要看到更大的战果!” “是!” 九岭山区,荣誉第一军指挥部。 顾沉舟将第九战区的嘉奖令放在桌上,抬头看向方志行:“重炮连什么时候能到?” “已经出发了。”方志行指着地图,“从长沙经浏阳、铜鼓,预计五天后抵达。战区派了一个工兵营随行,负责修路架桥。不过……105毫米榴弹炮重达两吨,在山区的机动确实是个问题。” “有总比没有强。”顾沉舟道,“打碉堡最缺的就是重火力。告诉杨才干,炮到了先配属给新一师,让他抓紧训练炮手。”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薛长官让我们自行决断下一步方向。诸位,都说说吧,打哪里?” 岩洞里,各师主官和参谋们展开了激烈讨论。 李国胜率先开口:“打南昌!南昌是省会,打下来政治意义重大。而且经过碉堡线一战,南昌外围防御已被削弱。我军挟新胜之威,一鼓作气,未必不能下!” “不妥。”周卫国摇头,“南昌是日军在赣北的指挥中枢,第33、34师团主力皆驻于此。即便外围碉堡被破,城防依然坚固。我军缺乏攻城重炮,强攻伤亡必大。且一旦顿兵坚城之下,九江、抚州日军来援,恐陷两面受敌之境。” 杨才干沉吟道:“那打九江?九江是水路枢纽,拿下它,长江航道就被切断了。而且九江守军相对薄弱。独立混成第20旅团主力在瑞昌,九江城内估计只有一个联队。” “但九江临江,日军舰炮可以支援。”田家义提醒,“我们打码头镇时见识过,鬼子军舰上的炮火比陆军炮猛得多。” 众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顾沉舟静静听着,目光始终在地图上移动。九江、南昌、瑞昌……三个目标如同三颗棋子,摆在赣北棋盘上。 许久,他缓缓开口:“诸位,你们想过没有,薛长官为什么让我们自行决断?” 岩洞安静下来。 “因为无论打哪里,对第九战区来说都是好事。”顾沉舟道,“打南昌,可以牵制日军主力;打九江,可以切断长江补给线;打瑞昌,可以与王陵基部协同,巩固西线。所以薛长官不说具体目标,只要求我们‘继续打’。” 他顿了顿:“但对我们荣誉第一军来说,选择哪个目标,关系四万弟兄的生死,关系部队的未来。” 手指点在九江位置上:“打九江,好处是可能切断日军命脉,但风险也最大。长江上的日军舰炮、九江城外的星子、湖口等要塞,都是硬骨头。我们缺乏水战能力,强攻恐难奏效。” 手指移到南昌:“打南昌,政治影响大,但正如卫国所说,攻坚伤亡必重。且一旦顿兵城下,四周日军来援,我军可能反被包围。” 手指最后停在瑞昌:“打瑞昌,相对稳妥。王陵基部新败,正需一场胜利提振士气。我军若与之协同,胜算较大。但问题是——打下一个瑞昌,对战局影响有限。日军退守九江或武宁,战线依然僵持。” 顾沉舟抬起头:“所以,我的选择是——”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三个地方,都打。” 众将愕然。 第376章 避实击虚 …… “但不是同时打。” 见众人愕然,顾沉舟解释道,“我们要让鬼子猜不透主攻方向。新一师做出东进南昌的态势,大张旗鼓,吸引日军注意力。新二师秘密北上,做出威胁九江的姿态。新三师则真正西进,与王陵基部合击瑞昌。” “这叫虚实结合。”方志行眼睛一亮,“鬼子摸不清我军主力究竟在哪,就只能分兵防守,处处被动。” “对。”顾沉舟道,“但这三路都是佯动。真正的杀招——” 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九江与南昌之间的一个点:“在这里。” 众人凑近看去。那是一个不大的地名:德安。 “德安?”李国胜疑惑,“这个地方……有什么特别的?” “德安是九江至南昌公路的咽喉。”顾沉舟道,“日军从九江增援南昌,或从南昌增援九江,都必须经过这里。而且,据侦察营情报,德安储存着供应九江、南昌两地日军的大量物资。” 周卫国明白了:“军座的意思是……截断德安,孤立九江、南昌?” “不止。”顾沉舟心中早有定计,“我要在德安设一个局。佯攻南昌、九江、瑞昌,迫使日军从两地抽调兵力增援。待援军出动,我军主力突然南下,一举拿下德安。届时——” 他双手做合拢之势:“九江、南昌两地的日军将被分割。九江之敌失去陆路补给,只能靠长江水道;南昌之敌则成孤军。而我军占据德安,可东可西,可进可退,完全掌握战场主动权。” 岩洞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个大胆的计划震撼了。 若是真如军座说的那样,那么赣北战场可就是他们荣誉第一军说了算了,届时可立于不败之地。 “可是军座,”杨才干谨慎道,“德安地处要冲,日军必重兵把守,不是很好打。而且一旦我军进攻德安,九江、南昌日军必定来援,届时我军可能面临两面夹击,可能被小鬼子包饺子啊。” 杨才干的担忧不无道理,顾沉舟也知道:“所以我们打的时机要准,动作要快。” “必须在日军援军赶到之前,拿下德安,并迅速构筑防御工事。只要守住三天,等鬼子锐气已挫,再从容撤离。” 他看向田家义:“此战关键,在于飞虎队。你们要提前潜入德安,摸清城防、仓库、指挥部位置。战斗打响后,第一时间控制要地,制造混乱。” “是!”田家义立正。 顾沉舟又看向周卫国:“新二师的任务最重。你们要做出全力攻九江的假象,声势越大越好。必要时可以真的打一下九江外围据点,让鬼子相信我军主攻方向就是九江。” “明白!” “新一师佯攻南昌,同样要打得像真的。可以动用重炮连,反正炮声越响,鬼子越慌。” “新三师与王陵基部协同,务必拿下瑞昌。这不仅是为了牵制日军,更是为了打通我军西退之路。万一德安计划有变,我们可以退往瑞昌方向。” 部署完毕,顾沉舟环视众将:“此战风险极大,但若成功,赣北战局将彻底改写。诸位,有没有信心?” “有!”吼声在岩洞里回荡。 “好。”顾沉舟点头,“各师回去准备,五天后,全军出动。记住,此战不求歼敌多少,只求打乱日军部署,夺取战场主动权。我们要让阿南惟几寝食难安,让第十一军疲于奔命!” 众将领命而去。岩洞里只剩下顾沉舟和方志行。 “军座,”方志行低声道,“这个计划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日军不上当,或者德安打不下来……” “打仗哪有不冒险的。”顾沉舟望向洞外,群山苍茫,“我们在赣北已经打了三个月,虽然战果不小,但始终是在日军防线上敲敲打打。要想真正改变战局,就必须下一剂猛药。” 他转身,拍了拍方志行的肩:“放心,我心里有数。去给薛长官回电吧,就说荣誉第一军将择机出击,继续扩大战果。具体目标暂时保密。” 方志行笑了:“长官怕是要被您气着。” “气着就气着吧。”顾沉舟也笑了,“等打完这一仗,他就不气了。” 第二日,荣誉第一军开始大规模调动。 新一师万余人大张旗鼓东进,沿途尘土飞扬,故意让日军侦察机发现。新二师昼伏夜出,秘密向九江方向运动。新三师则公开西进,与第30集团军取得联系。 赣北日军果然陷入混乱。 南昌,第11军司令部。阿南惟几对着地图上同时出现的三个攻击箭头,眉头紧锁。 “荣誉第一军到底想干什么?”他喃喃自语,“东攻南昌,北取九江,西打瑞昌……他们哪有这么多兵力?” 参谋长木下勇分析:“可能是虚张声势,意图分散我军兵力。但也不能排除……他们真的想三路同时进攻。” “不可能。”阿南惟几摇头,“顾沉舟再狂妄,也不会分兵三路,每路都只有万余人。这不符合用兵常理。” 他盯着地图,忽然灵光一闪:“除非……这三路都是佯攻!真正的目标,在别处!” 但别处是哪里?阿南惟几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却怎么也猜不透。 “命令,”他最终决定,“第33师团加强南昌防务,第34师团派一个联队北上,增援九江。池田旅团务必守住瑞昌。另外,命令德安、永修、安义等地守军提高戒备,严防支那军偷袭。” 命令下达了,但阿南惟几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而他已经一步步走进了对方设下的陷阱。 只是这陷阱究竟是什么,他还没有看清。 而此时,九岭山区深处,荣誉第一军剩余的主力两万余人,正在夜幕掩护下,悄然向南运动。 他们的目标,正是德安。 顾沉舟走在队伍中,怀表显示:四月二十八日,晚上十点。 离总攻还有三天。 这场决定赣北命运的大战,即将拉开帷幕。 第377章 三路并进 …… 旦日,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 德安城北二十里,一片名为野狐岭的丘陵地带,田家义和他的飞虎队第一小队伏在灌木丛中,已经六个小时。露水浸透了他们的军装,但没人动一下。 “队长,换班时间到了。”副队长陈铁柱挪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田家义摇摇头,望远镜始终盯着山下的公路。那是九江至南昌的咽喉要道,此刻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每隔半小时,就有一支日军巡逻队经过,三到五人不等,纪律严明。 “再等等。”田家义说,“我要看清他们换哨的规律。” 这是飞虎队潜入德安外围的第三天。按照顾沉舟的计划,他们必须在总攻前完成三件事:摸清德安城防部署、确定物资仓库位置、在关键节点埋设炸药。 前两件已经完成。德安守军是独立混成第15旅团第90大队,约一千二百人,配属一个伪军团八百余人。城防以四座钢筋混凝土碉堡为核心,城墙经过加固,护城河拓宽至五米。物资仓库位于城东原德安中学内,储存着可供九江、南昌两地日军使用半个月的弹药和粮食。 第三件事,也是最危险的,在日军增援必经之路上预设爆炸点。 “队长,来了。”观察手轻声道。 田家义调转望远镜。晨雾中,三辆卡车从德安城南门驶出,沿着公路向北疾驰。车篷敞开,可以看到车上满载日军士兵,至少两个小队。 “这是今天第三批了。”陈铁柱皱眉,“德安守军在向外派兵?” “不是派兵,是换防。”田家义放下望远镜,“昨天侦察的情报,德安以北的马回岭据点驻有一个中队。看这方向,应该是去换防的。” 他看了眼怀表:五点四十分。 “记下来:每日清晨五点、下午两点,德安有车队往来马回岭。每次两到三辆卡车,兵力约百人。”田家义对记录员说,“这是个机会。” “队长的意思是……” “在换防路上动手。”田家义眼中闪过冷光,“但不是现在。等总攻开始,我们把这条路彻底切断,让马回岭的鬼子回不来,德安的鬼子出不去。” 他收起望远镜,做了个撤退的手势。十二名队员如鬼魅般消失在晨雾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同一时间,九江以北十里,新港。 周卫国站在临时挖掘的指挥所里,望远镜里是长江江面上来往的日军运输船。更远处,九江城的轮廓在晨雾中隐约可见。 “师座,侦察连报告,九江城外防御工事比预想的坚固。”参谋长递过草图,“沿江一线有十八座碉堡,形成交叉火力网。江面上有日军炮艇巡逻,岸防炮台至少四座。” 周卫国接过草图细看。九江不愧是长江重镇,日军在这里下了血本。城墙外不但有碉堡群,还有雷区、铁丝网、反坦克壕,防御体系完整。 但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命令一团,今天上午对九江外围赛阳据点发起试探性攻击。”周卫国放下草图,“不必强攻,做出火力侦察的样子。把声势搞大点,让城里的鬼子以为我们要动真格的。” “二团、三团呢?” “二团向北运动,做出迂回包抄的态势。三团留在后方,构筑假炮兵阵地——多弄些木头假炮,晚上点堆火,让鬼子侦察机看到。” 参谋长笑了:“师座这是要把戏做足啊。” “既然要佯攻,就得像真的。”周卫国望向九江方向,“告诉弟兄们,这次不是真打,但要比真打还认真。我们闹得越凶,军座那边压力就越小。” 上午八点,新二师一团对赛阳据点发起攻击。 说是试探,但动静一点不小。十二门山炮先轰了二十分钟,接着一个营的步兵发起冲锋。日军守军一个中队拼死抵抗,战斗持续了两个小时。一团在造成日军三十余人伤亡后,主动后撤。 消息传到九江城,守备司令小野时二少将立刻登上城楼。 “少将阁下,赛阳击退支那军进攻,毙伤敌约五十人。”参谋报告。 小野时二举起望远镜。远处,中国军队正在重新集结,看规模至少有一个团。更远的地方,还有部队在调动,尘土飞扬。 “这只是开始。”小野时二脸色凝重,“荣誉第一军擅长声东击西。传令各部,加强戒备,尤其是沿江防线,绝不能给支那军可乘之机!” “可是少将,”参谋长迟疑道,“南昌方面通报,荣誉第一军新一师正在东进,威胁南昌。会不会他们的主攻方向是南昌,九江这边只是牵制?” 小野时二摇头:“顾沉舟此人,诡计多端。他既然敢三路同时进攻,就说明手里有足够的牌。我们不能大意,命令马回岭、岷山据点守军,抽调部分兵力回援九江。城防防面,一个兵都不能少!” “哈依!” 小野时二不知道,他的这个决定,正中顾沉舟下怀。 南昌西南,西山。 杨才干的新一师指挥部设在一座破庙里。庙外,士兵们正在砍树造梯、绑扎云梯,一副要攻城的架势。 “师座,鬼子侦察机来了。”参谋指着天空。 杨才干抬头,一架日军九七式侦察机正从头顶掠过,飞得很低,能清楚看到机身上的太阳标志。 “让它看。”杨才干笑了,“告诉弟兄们,把动静再搞大点。炊事班,多起几处灶,把烟烧得浓些!” 破庙外,数十处炊烟袅袅升起,远远看去,就像有数千人在埋锅造饭。更远处,士兵们推着裹了帆布的木头“火炮”来回移动,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印。 这一切,都被日军侦察机拍了下来。 下午两点,照片摆在了南昌第11军司令部阿南惟几的桌上。 “至少一个师,有火炮,正在做攻城准备。”情报参谋分析道,“从集结地到南昌城墙,只有三十里。如果急行军,今晚就能兵临城下。” 阿南惟几盯着照片,眉头紧锁。照片上的中国军队确实在做攻城准备,云梯、沙袋、甚至还有几门“火炮”。虽然看不清楚,但炮管轮廓隐约可见。 “九江方向呢?”他问。 “九江报告,荣誉第一军新二师上午攻击赛阳据点,被击退。但敌主力未损,正在调整部署。另外,侦察机发现九江以北有大规模部队调动迹象,疑似支那军预备队。” “瑞昌呢?” “池田旅团长报告,王陵基的川军正在集结,可能近日再攻瑞昌。另发现番号为‘荣誉第一军新三师’的部队出现在武宁以东,与川军有会合迹象。” 三路同时进攻,每路都像一个主力师。 阿南惟几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征战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打法,分兵三路,每路都摆出决战的架势,这在兵法上是大忌。 除非……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九江滑到南昌,又从南昌滑到德安。 “德安!”他脱口而出,“他们的目标是德安!” 参谋长木下勇一怔:“德安?可德安目前并无战事……” “正因为没有战事,才是最好的目标!”阿南惟几的眼中闪过恍然大悟的光,“你们看,九江、南昌、瑞昌,三个点形成一个三角形。德安,就在这个三角形的中心!”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的德安位置:“这里是九江至南昌的交通咽喉,储存着两地的大量物资。如果我是顾沉舟,也会选这里——拿下德安,九江、南昌就被分割,两地守军无法相互支援!” 参谋们面面相觑。这个分析听起来有理,但有一个问题:荣誉第一军的主力在哪里? “侦察机发现的三路部队,加起来至少三万人。”木下勇谨慎道,“如果德安是主攻方向,那么顾沉舟哪里还有兵力?” “虚兵!”阿南惟几斩钉截铁,“九江、南昌、瑞昌,三路都是虚兵!真正的攻击部队,一定藏在某个地方,等着我们分兵救援三地,然后突然杀出,直取德安!”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正确:“命令!第33师团、第34师团,各抽调一个联队,立即向德安方向运动。在德安外围形成警戒线,一旦发现支那军主力,立即围歼!” “可是司令官阁下,”木下勇提醒,“如果调走两个联队,南昌、九江防务空虚,万一……” “没有万一!”阿南惟几打断他,“顾沉舟的目标一定是德安!执行命令!” “哈依!” 命令下达了。但阿南惟几不知道,就在他做出这个决定的同时,二百里外的九岭山区,荣誉第一军真正的主力。 新一师一部、新二师大部、军直属部队共两万余人,正在夜幕掩护下,悄然向德安以南运动。 顾沉舟的战术,比阿南惟几想象的更大胆。 他不是要调虎离山,而是要引蛇出洞。 第378章 转战永修 …… 德安以南四十里,磨溪。 荣誉第一军主力在此秘密集结。没有火光,没有喧哗,两万多人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山峦。 临时指挥部设在溪边一座废弃的祠堂里。顾沉舟站在供桌前,煤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供桌上摊着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部队的位置。 “军座,最新情报。”方志行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刚译出的电文,“南昌日军第33师团第215联队、第34师团第217联队,已于今日黄昏离开驻地,向德安方向运动。估计兵力约六千人。” 顾沉舟眼睛一亮:“小鬼子果然上钩了。” “九江方向,冈村少将抽调马回岭、岷山据点守军回防,九江以北出现兵力真空。新二师周师长请示,是否趁机北上?” “不。”顾沉舟摇头,“告诉卫国,继续佯攻,但不要真的打进去。他的任务是拖住九江日军,不是拿下九江。” 他走到地图前:“两个联队……比预想的还多。看来阿南惟几是真急了。” “军座,六千日军增援德安,我们的压力会很大。”方志行皱眉,“德安守军一千二,加上这六千,就是七千多人。我们虽然有两万,但强攻坚城,伤亡恐怕……” “谁说我们要强攻德安了?”顾沉舟忽然笑了。 方志行一愣:“不攻德安?那我们的目标是……” 顾沉舟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德安向南,停在一个地名上:永修。 “永修?”方志行更疑惑了,“永修在德安以南六十里,并非战略要地……” “正因为它不是战略要地,鬼子才不会重兵防守。”顾沉舟道,“你们看,永修是德安至南昌的中间站。日军从南昌增援德安,必然经过永修。如果我们拿下永修——” 他做了个切断的手势:“德安的援军就被拦腰斩断。前面是坚城德安,后面是永修被我军占领,这六千鬼子就成了孤军。届时,我们既可以围歼这支援军,也可以转头拿下德安,德安的日军守军见援军被截,士气必然崩溃,到时候可以轻而易举的拿下。” 方志行倒吸一口凉气:“军座,这计划太冒险了。万一永修打不下来,或者打下来守不住,我军将陷入德安守军和南昌援军两面夹击。” “所以要快。”顾沉舟强调,“到时候,飞虎队潜入永修,打开城门。主力随后突入,必须在两小时内解决战斗。然后立即构筑工事,准备阻击南昌方向可能来的第二波援军。”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田家义:“家义,飞虎队有没有把握?” 田家义立正:“永修守军只有一个中队加伪军一个营,不足五百人。飞虎队已经摸清城防,有把握在凌晨四点打开西门。” “好。”顾沉舟拍板,“命令:全军今夜开拔,向永修急行军。五月一日拂晓前,必须抵达攻击位置。此战,不求全歼,只求速胜。拿下永修,赣北这盘棋,就活了一半!” 众将领命而去。祠堂里只剩下顾沉舟和方志行。 “军座,”方志行低声道,“我还是有点担心。万一阿南惟几看破我们的计划,不往德安派援军,或者派了援军但绕开永修……” “他不会看破的。”顾沉舟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因为连我们自己人,在五分钟前都不知道真正的目标是永修。阿南惟几再厉害,也不可能猜到。” 他顿了顿:“况且,就算他看破了,也已经晚了。那两个联队已经离开南昌,现在正在夜行军中。等他们发现目标不是德安而是永修时,我们已经拿下城池,以逸待劳了。” 方志行终于明白过来:“军座从一开始,目标就是围点打援?德安只是一个鱼饵,永修才是真正的猎场?” “对。”顾沉舟点头,“打仗不能老是被鬼子牵着鼻子走。这次,我要让阿南惟几尝尝,被人设局是什么滋味。” 夜深了,祠堂外传来部队开拔的脚步声,沙沙的,如春蚕食叶。 顾沉舟吹熄煤油灯,走进夜色。 远处,赣北的群山在星空下沉默矗立,仿佛在等待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不在德安,不在九江,不在南昌。 在永修。 这个不起眼的小城,即将成为决定赣北命运的关键一子。 凌晨三点四十分。永修城外一里,一片长满芦苇的河滩地。 田家义伏在潮湿的泥地上,透过芦苇的缝隙,死死盯着前方城墙上的光影。永修城不大,周长不过五里,城墙仅两丈高,但地理位置关键。它卡在德安至南昌公路的中段,像一颗钉子钉在交通线上。 城墙上,日军哨兵的身影在探照灯光柱中拖得长长的。每隔十五分钟,一队五人巡逻队会从西门走到东门,再折返。时间掐得很准。 “队长,都摸清了。”队员陈铁柱从右侧匍匐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西门守军是一个班,带一挺歪把子。城门内侧有个岗亭,常驻两个哨兵。伪军一个排在城墙东北角营房里,距离西门约三百米。” 田家义点头。这些情报与三天前侦察的一致。永修守军确实薄弱,之前日军一个中队部分兵力被调往德安加强防务,现下城内实际兵力不足二百人,加上伪军一个营三百余,总共五百出头。 但这五百人据城而守,若强攻,荣誉第一军至少要付出数倍伤亡。所以顾沉舟的命令是:智取。 “炸药准备好了吗?”田家义问。 “准备好了。”陈铁柱拍了拍背上的帆布包,“二十公斤TNT,足够把西门炸上天。就是……动静太大,炸完后鬼子肯定全城戒备。” “不炸门。”田家义摇头,“军座要的是完整拿下永修,作为阻击阵地。炸烂了城门,我们还怎么守?” 他指了指城墙东南角:“看到那处豁口了吗?上次鬼子炮击留下的,只用沙袋简单垒了垒。我们从那里进去。” 陈铁柱顺着方向看去。确实,城墙东南角有一处明显的修补痕迹,沙袋垒了约一人高,后面隐约可见砖石缺口。 “可那里离伪军营房太近……” “所以要快。”田家义看了眼怀表,“凌晨四点,是人最困的时候。一组、二组跟我从豁口潜入,解决城墙守军。三组在西门制造动静,吸引注意力。得手后发信号弹,主力攻城。” “明白。” 田家义做了个手势。身后,三十名飞虎队员分成三组,如同夜行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向城墙摸去。 凌晨三点五十五分,永修城墙东南角。 两个伪军哨兵抱着枪,靠在沙袋上打盹。他们是被排长硬派来守这个“破口子”的。谁都知道这地方不安全,但鬼子说了,中国军队主攻方向在德安,永修是后方,安全得很。 “妈的,困死了……”一个哨兵打了个哈欠。 “少说两句吧,天亮就能换……”另一个话没说完,喉咙突然被捂住。 田家义的匕首从颈侧刺入,干净利落。几乎同时,陈铁柱解决了另一个哨兵。两人尸体被轻轻放倒,拖到阴影处。 “上!” 十名队员迅速翻过沙袋,进入城内。永修城不大,街道狭窄,此时万籁俱寂,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田家义分辨了一下方向,带队向西城门摸去。按照计划,他们要控制城门,接应主力进城。 就在距离西门还有两百米时,意外发生了。 “什么人?!”一声日语喝问从街角传来。 田家义心头一紧。只见一个日军士兵提着裤子从巷子里走出来,显然是起夜解手的——情报里可没提到这个! 那日军士兵也愣住了。他看到的是一群黑影,穿着不像皇军,也不像伪军…… “敌——” “袭”字还没出口,田家义已经扑了上去。军刺从肋下插入,直透心脏。日军士兵瞪大眼睛,软软倒下。 但这一声已经惊动了附近的日军。西门岗亭里亮起灯光,紧接着,警报声凄厉地响起! “糟了!”陈铁柱低吼。 “按备用方案!”田家义当机立断,“强攻西门!发信号弹!” “咻——嘭!” 红色信号弹升上夜空,将永修城照得一片血红。 城外三里,荣誉第一军主力阵地。 顾沉舟看到信号弹的瞬间,眉头皱了起来。红色信号弹代表“情况有变,马上转为强攻”。 “军座,飞虎队暴露了!”方志行急道。 顾沉舟看了一眼怀表:凌晨四点零五分。比预定时间早了二十五分钟。 玛德,不管了,虽然和预计的有出入,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顾沉瞬间做出了强攻的决定。 “命令炮兵,立即开火!集中轰击东门、南门!步兵,按原计划,强攻西门!” “可是军座,鬼子有准备了……” “有准备也得打!”顾沉舟十分坚决,“现在撤退,飞虎队就全完了!执行命令!” “是!” 五分钟后,荣誉第一军炮兵开始怒吼。十二门山炮、三十六门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如雨点般落在永修城头。东门、南门方向爆炸声震天,火光冲天而起。 这是顾沉舟的战术,声东击西,猛轰东、南两门,让日军误以为主攻方向在那里,实则主力猛扑西门。 永修城内,日军守备队长铃木少佐被炮声惊醒,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就冲进指挥部。 “报告!东门、南门遭到猛烈炮击!西门发现小股支那军渗透,已被击退!” “多少人?!”铃木吼道。 “不清楚……但炮火很猛,至少有一个炮兵团!” 铃木脑子飞速转动。炮击东、南两门,这是标准的攻城前奏。西门的小股部队,可能是侦察兵或佯攻。 “命令!第一、第二小队增援东门、南门!第三小队坚守西门!伪军全部上城墙!” “可是少佐,西门那边……” “执行命令!”铃木打断道。他坚信自己的判断,中国军队主攻方向一定是东门或南门,西门只是牵制。 也就是这个判断,彻底葬送了永修。 第379章 逃不出五指山 …… 西门内,田家义和飞虎队已经与日军第三小队交上火。 街道狭窄,双方在不到五十米的距离内对射。日军的歪把子机枪封锁了街口,子弹打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手榴弹!”田家义吼道。 三枚手榴弹划着弧线飞向机枪阵地。“轰!轰!轰!”爆炸声中,机枪哑了。 “冲!” 飞虎队员如出笼猛虎,扑向日军阵地。近距离内,冲锋枪和手枪的优势尽显。日军虽然悍勇,但被压制在狭小空间内,很快被逐个清除。 凌晨四点二十五分,飞虎队控制了西门内侧。 “开城门!”田家义命令。 沉重的城门被推开。城外,荣誉第一军主力已经冲到护城河边——永修的护城河不宽,工兵已经架起了简易木桥。 “弟兄们!冲啊!”冲在最前面的新一师二团团长赵大山挥舞着手枪,率先冲过木桥。 如潮水般的中国士兵涌进永修城。枪声、爆炸声、呐喊声瞬间响彻全城。 铃木少佐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判断错误。但为时已晚,如今西门已经失陷,数千中国军队如决堤洪水般涌入,永修城防瞬间崩溃。 “都给我退守县政府,向南昌司令部发报求援!”铃木嘶吼着,带着残部向城中心撤退。 但很显然,在荣誉第一军强大的火力和不惧生死的冲击下,就是县政府也守不住。 荣誉第一军的推进速度快得惊人。到凌晨五点十分,永修城大部分区域已被控制,只剩县政府和东北角的伪军营房还在抵抗。 “喊话!”顾沉舟此时已经进城,站在西城门楼上,“告诉伪军弟兄,放下武器,既往不咎!继续抵抗,格杀勿论!” 广播声在街头响起。伪军营房里,营长刘黑子脸色惨白。他原本想抵抗,但看到城外密密麻麻的中国军队,再看看身边军心涣散的弟兄…… “营长,打不过啊……”副官带着哭腔,“外面至少上万人,咱们这几百号人……” “闭嘴!”刘黑子一巴掌扇过去,但手在发抖。 这时,县政府方向传来猛烈的爆炸声,日军最后的据点被炸药包炸开了。 “他娘的……”刘黑子一咬牙,“挂白旗!投降!” 伪军投降,代表着永修战斗基本结束了。 剩余的日军根本翻不起什么大浪,大炮对着县政府一轰,小鬼子便被炸上了天。 县政府内,铃木少佐剖腹自尽,十几名日军军官集体“玉碎”。伪军集体投降,被缴械后集中看管。 顾沉舟走进硝烟弥漫的县政府时,天已蒙蒙亮。街道上,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搬运伤员,收缴武器。 “军座,战果统计。”方志行拿着清单快步走来,“毙伤日军一百八十余人,俘伪军三百二十人。缴获步枪四百余支,轻重机枪十八挺,迫击炮四门,弹药、粮食若干。我军伤亡……约四百人。” “飞虎队呢?” “阵亡七人,重伤五人。田队长左臂中弹,已包扎。” 顾沉舟点头:“命令部队,立即构筑防御工事。重点是北门、西门,要能顶住日军反扑。另外,破坏德安至南昌的公路,尤其是北边十里处的大桥,必须炸掉!” “已经在做了。”方志行道,“工兵营长亲自带队,带了两百公斤炸药去炸桥。预计一小时内完成。” “好。”顾沉舟登上城墙,望向北方。德安方向,烟尘滚滚,日军的援军,快到了。 德安以南三十里,虬津。 日军第33师团第215联队、第34师团第217联队,六千余人正在公路上急行军。他们是凌晨三点接到命令,从南昌出发,增援可能遭到攻击的德安。 联队长佐佐木大佐坐在装甲车里,脸色阴沉。一夜强行军,士兵们已经疲惫不堪,但命令紧急,不得不加快速度。 “联队长,前方就是虬津。”副官报告,“再往前二十里就到德安了。是否让部队休息一下?士兵们……” “不行。”佐佐木摇头,“司令官判断支那军可能主攻德安,我们必须尽快赶到。命令部队,加快速度!” 车队继续前进。但刚出虬津不到五里,前方侦察骑兵疾驰而回。 “大佐阁下!前方发现情况,永修方向有浓烟!” 佐佐木心头一紧,拿起望远镜。果然,南边天际,几道黑烟冲天而起,那不是炊烟,是爆炸和燃烧产生的浓烟。 “永修……”他喃喃道。永修在德安以南六十里,如果那里出事…… “报告!”通讯兵从后面车上跳下,手里拿着电文,脸色惨白,“永修守备队急电!凌晨四点,永修遭到荣誉第一军主力攻击!城防已破,铃木少佐玉碎!” “什么?!”佐佐木一把夺过电文。 电文很短,但信息足够震撼:永修失守,守军全军覆没。攻击部队确认是荣誉第一军主力,兵力至少两万。 “八嘎!”佐佐木一拳砸在装甲车上,“中计了!支那军的目标不是德安,是永修!” 他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永修失守,意味着德安至南昌的交通线被切断。他的两个联队现在前有永修敌军,后有……等等,后面是什么? “大佐!后方急报!”又一个通讯兵狂奔而来,“我军来时经过的大桥,被炸毁了!工兵正在抢修,但至少需要三个小时!” 佐佐木的脸色瞬间煞白。 大桥被炸,退路已断。前有永修敌军,后有断路。他们这六千人,成了夹在中间的饺子馅! “命令部队,停止前进!”佐佐木强迫自己冷静,“就地构筑防御工事!同时,向南昌、德安发报,请求增援!” 但他知道,增援没那么快。德安守军只有一千多人,自保尚且不足。南昌……南昌到永修,要经过被炸毁的大桥,绕路至少要一天。 这一天时间,足够荣誉第一军做很多事情了。 永修城头,顾沉舟收到了侦察兵的报告。 “军座,日军两个联队在虬津以北停下,正在构筑工事。看样子是准备固守待援。” “大桥呢?” “已彻底炸毁,鬼子工兵正在抢修,但没一天时间修不好。” 顾沉舟笑了。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这下看南昌来的鬼子援军怎么逃出他的五指山。 “命令新一师一团、二团,向北推进,在艾城一线建立阻击阵地。不要主动进攻,只要挡住日军南下即可。” “新二师呢?” “新二师继续佯攻九江,但要做出抽调兵力南下的假象,让小野时二以为我们要合围虬津的日军。” 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给阿南惟几发一封明码电报。” 方志行一愣:“明码电报?” “对。”顾沉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就这么写:荣誉第一军已克永修,切断德安至南昌交通线。今有贵军两联队困于虬津,进退不得。我军素以仁义为本,不忍见贵军将士饥寒交迫。若肯放下武器,保证生命安全,给予人道待遇。限二十四小时内答复。落款:国民革命军荣誉第一军军长,顾沉舟。” 方志行倒吸一口凉气:“军座,这……这是劝降?鬼子不可能投降的……” “我知道他们不会投降。”顾沉舟笑道,“但这封电报发出去,阿南惟几会怎么想?南昌、九江的日军会怎么想?虬津那六千鬼子,军心会不乱?” 他望向北方:“我要的不是他们投降,是要他们心中生乱。军心一乱,这仗就好打了。” 方志行恍然大悟:“军座高明!” 南昌,第11军司令部。 当阿南惟几看到那封明码电报时,气得浑身发抖。 “八嘎!八嘎呀路!”他将电报撕得粉碎,“顾沉舟!竟敢如此羞辱帝国军人!” 参谋长木下勇脸色同样难看:“司令官阁下,现在怎么办?佐佐木的两个联队被困在虬津,进退两难。永修失守,德安至南昌交通中断。九江方面,小野时二少将报告支那军有南下合围迹象……” “闭嘴!”阿南惟几吼道。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 但怎么思考?赣北的整盘棋,全乱了。 他以为看破了顾沉舟的计谋,派兵增援德安。结果德安没事,永修丢了。他以为荣誉第一军分兵三路是虚张声势,结果人家真有主力藏在暗处。 现在,两个精锐联队被困,南昌至九江的补给线被切断,赣北战局,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命令……”阿南惟几的声音沙哑,“第33师团,立即从南昌出击,打通至虬津的道路。不惜一切代价,救出佐佐木联队!” “可是司令官,大桥被毁,绕路需要时间……” “那就强攻永修!”阿南惟几眼中闪过疯狂,“顾沉舟不是有两万人吗?我调三个联队,四万人,正面强攻!我要在永修城下,碾碎荣誉第一军!” 木下勇欲言又止。强攻永修,意味着南昌防务空虚。万一…… 但看到阿南惟几血红的眼睛,他知道,劝阻已经没有意义。 第380章 三线战场 …… 晨光熹微。 南昌,日军第11军司令部里弥漫着焦灼的空气。作战室内,阿南惟几背对着众人,目光死死钉在巨大的赣北作战地图上。 永修的失守,虬津两个联队被困,德安至南昌交通线被切断,二十四小时内,赣北战局急转直下。 更让阿南惟几无法忍受的是那封明码劝降电报,这是对他、对第11军、对整个帝国陆军的公开羞辱。 “司令官阁下,各部队已按命令集结完毕。”参谋长木下勇少将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第33师团主力三个联队,配属独立野战炮兵第33联队,共计一万八千人,由师团长甘粕重太郎中将亲自指挥,已从南昌出发,沿公路向永修推进。” “第34师团抽调两个联队九千人,由关龟治师团长坐镇九江,一部继续固守沿江防线,主力准备南下,从北侧威胁永修。” 阿南惟几缓缓转过身,眼中布满血丝:“航空兵呢?” “陆航第44战队已进驻南昌机场,十二架九七式重爆击机、二十四架九七式战斗机随时可以出动。此外,驻汉口的第13航空队答应派遣一个中队支援。” “不够。”阿南惟几的声音嘶哑,“告诉方面军司令部,我需要更多的飞机、更多的炸弹。我要把永修从地图上抹掉!” 木下勇迟疑道:“可是阁下,佐佐木联队还在虬津,如果大规模轰炸……” “管不了那么多了!”阿南惟几一掌拍在地图上,永修的位置被拍得凹陷下去,“顾沉舟既然敢在永修设局,就要有被碾碎的觉悟!命令甘粕重太郎,不惜一切代价,三天之内必须夺回永修!救出佐佐木联队后,立即向西,与九江南下部队合围荣誉第一军主力!我要让顾沉舟知道,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诡计都是徒劳!” “哈依!” 命令如山。很快,日军第33师团主力一万八千余人,在甘粕重太郎的亲自率领下,如同一条钢铁巨蟒,沿着南昌至永修的公路滚滚南下。 而在永修以南二十里,一个名叫艾城的小镇,将成为这条巨蟒的第一道绞索。 艾城,永修南部门户。 周卫国站在镇外一处丘陵制高点上,望远镜里,北方的公路扬起冲天尘土。侦察兵刚刚回报,日军前锋一个联队已过张公渡,距艾城不足十五里。 “师座,工事构筑基本完成。”新二师参谋长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按照军座命令,全镇军民已疏散。一团守镇东高地,二团守镇西丘陵,三团为预备队。炮兵营十二门山炮已隐蔽部署,迫击炮全部进入阵地。” 周卫国点点头,目光扫过脚下的阵地。艾城地势险要,北面是开阔的平原地带,南面背靠丘陵,镇子本身建在一处缓坡上,易守难攻。更重要的是,这里是永修南下的唯一通道,东西两侧都是沼泽水网,大部队难以通行。 “命令各团,鬼子来的是第33师团主力,兵力是我们的两倍。不要硬拼,利用工事节节抗击,以迟滞、消耗为主。”周卫国冷静下令,“记住军座的交代:我们的任务不是全歼敌军,而是拖住他们,为虬津方向争取时间。” “可是师座,”参谋长担忧道,“鬼子有重炮,还有飞机。咱们的工事大多是土木结构,恐怕扛不住……” “扛不住也得扛。”周卫国望向北方,目光坚定,“告诉弟兄们,永修那边,李师长正在打歼灭战。我们多拖住鬼子一分钟,虬津的弟兄们就多一分胜算。这一仗,没有退路。” 上午九时三十分,日军前锋第215联队抵达艾城以北三里处。联队长中岛大佐放下望远镜,看着前方静谧的小镇,眉头微皱。 艾城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没有炊烟,没有人影,连狗叫声都没有。 “联队长,侦察兵报告,镇内有支那军防御工事,估计至少一个团。”副官道。 “一个团?”中岛冷笑,“那就碾过去。命令炮兵中队,十分钟炮火准备。第一大队,炮击结束后立即发起进攻。我要在中午前进艾城吃午饭!” “哈依!” 十分钟后,日军四门九二式步兵炮开始轰鸣。炮弹呼啸着落在艾城外围阵地上,炸起团团烟尘。紧接着,八架日军轰炸机飞临上空,投下数十枚炸弹。爆炸声震耳欲聋,整个艾城都在颤抖。 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当硝烟稍散,日军第一大队八百余人端着刺刀,呈散兵线向艾城发起了冲锋。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阵地上依然死寂。 “支那人被炸光了吗?”冲锋的日军士兵心中暗想。 三十米! “打!” 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 刹那间,艾城阵地上枪声大作。轻重机枪吐出火舌,步枪精准点射,手榴弹如雨点般飞出。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士兵如同割麦子般倒下,攻势瞬间停滞。 “八嘎!有埋伏!”中岛在后方看得真切,“命令第二大队从右翼迂回!炮兵,继续轰击!” 战斗从上午十点一直打到下午两点。日军连续发动四次冲锋,都被新二师顽强击退。艾城外围阵地几度易手,双方士兵在弹坑和废墟间反复争夺,每前进一米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 到下午三点,日军终于攻入艾城镇内,但等待他们的是更加残酷的巷战。 周卫国将指挥部设在镇中心的一处砖石祠堂里。这里墙体厚实,易守难攻。 “师座,一团报告,东街失守,正退守第二道防线。伤亡很大,团长请求预备队增援。” “告诉一团长,没有预备队。”周卫国声音冷静,“让三营从侧翼反击,把东街夺回来。” “可是……” “执行命令!” 命令传达下去了。十分钟后,东街方向响起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是三营发动了反冲锋。 周卫国走到祠堂窗前,望向外面硝烟弥漫的街道。他能听到士兵们的呐喊,能听到伤员的呻吟,能听到子弹打在墙壁上的噗噗声。 这一仗,比预想的更惨烈。 但他知道,自己拖得越久,虬津那边就越有利。 “给军座发报。”周卫国转身,“艾城方向,日军第33师团主力被我新二师阻滞,今日无法突破。我部将战至最后一兵一卒,誓死完成任务。” 几乎在艾城激战的同时,九江以北,战火再起。 杨才干的新一师在得到战区配属的105毫米榴弹炮连后,如虎添翼。上午十时,新一师突然对九江外围的赛阳、岷山两处据点发起猛攻。 这一次,不再是佯攻。 “轰!轰!轰!” 四门德制105毫米榴弹炮发出震天怒吼。这种重炮的威力远非75毫米山炮可比,一发炮弹落下,日军碉堡的钢筋混凝土墙体会被炸出脸盆大的缺口。连续几发命中,整座碉堡就会坍塌。 “师座,赛阳据点主碉堡被摧毁!”前沿观察员兴奋地报告。 杨才干站在临时指挥所里,神色冷峻:“命令一团,乘势突入!告诉弟兄们,这次不是佯攻,是实打实的进攻!能拿多少就拿多少!” “可是师座,军座命令是牵制……” “牵制也要打得狠,鬼子才会怕。”杨才干道,“九江鬼子要是以为我们只是虚张声势,分兵南下增援永修,那才是真麻烦了。我要让他们觉得,九江才是主攻方向!” 这一招果然奏效。 九江城内,守备司令小野少将接到赛阳、岷山同时告急的消息,脸色大变。 “支那军动用了重炮!”参谋惊恐道,“赛阳主碉堡被直接命中,守军一个小队全部玉碎!” “重炮……”小野心头一沉。能摧毁钢筋混凝土工事的,至少是105毫米以上的重炮。荣誉第一军哪来的这种装备? “少将阁下,是否按计划抽调兵力南下,与第33师团合击永修?”参谋长问。 小野犹豫了。按原计划,他应该派出一部兵力南下,配合甘粕师团。但眼下九江外围防线岌岌可危,万一抽调兵力导致九江失守…… 那可是长江重镇,丢了九江,整个长江中游航道都会受到威胁。这个责任,他担不起。 “命令马回岭、岷山守军,收缩防线,固守待援。”小野最终咬牙道,“南下计划……暂缓。九江防务,一个兵都不能动!” “哈依!” 小野不知道,他这个决定,让顾沉舟的北线压力大减。新一师虽然只有一万余人,却成功牵制了九江日军近两万部队不敢妄动。 下午三时,虬津以北五里,李国胜的新三师指挥部。 望远镜里,虬津日军的防御阵地清晰可见。六千日军依托公路两侧的丘陵,构筑了环形防御工事。阵地前沿布设了铁丝网、雷区,制高点架设了机枪和迫击炮。 “师座,侦察营回报,鬼子工事很坚固,硬攻伤亡会很大。”参谋长道。 李国胜放下望远镜:“军座怎么说?” “军座命令,今晚八点,全线总攻。要求我师务必在二十四小时内,全歼虬津之敌。” “二十四小时……”李国胜沉吟。六千日军据险而守,二十四小时吃掉,谈何容易? 但军令如山。 “命令各团,下午六点前完成攻击准备。炮兵营所有火炮集中使用,轰击日军核心阵地。工兵营,天黑后秘密清除雷区、剪断铁丝网。” 他顿了顿:“还有,让飞虎队过来。” 二十分钟后,田家义走进指挥部,左臂缠着绷带,上次永修之战负的伤还没好利索。 “田队长,伤怎么样?”李国胜问。 “不碍事。”田家义声音平静,“师长有什么任务?” “今晚总攻,我需要你的飞虎队做一件事。”李国胜指着地图上虬津日军阵地的核心位置,“这里是鬼子的指挥部,估计在罗家山一带。总攻开始后,你们渗透进去,找到指挥部,干掉佐佐木。” “斩首?” “对。”李国胜点头,“鬼子困守孤地,军心本就不稳。如果指挥官被干掉,指挥系统瘫痪,崩溃会来得更快。” 田家义盯着地图看了片刻:“需要多少人?” “全队。军座已经批准,飞虎队全员配属我师,执行此项任务。” “明白。”田家义立正,“保证完成任务。” 夜幕降临,虬津战场一片死寂。 第381章 虬津 …… 但在这寂静之下,暗流汹涌。 晚七点五十分,荣誉第一军新三师一万两千人,加上军直属部队八千余人,共计两万大军,完成了对虬津日军的合围。火炮全部就位,步兵进入攻击位置。 晚八点整。 三发红色信号弹升上夜空。 “开炮!” 一百余门山炮、迫击炮同时怒吼。炮弹如暴雨般倾泻在日军阵地上,爆炸的火光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虬津大地在颤抖,日军工事在炮火中土崩瓦解。 炮击持续了三十分钟。当炮火延伸,冲锋号响起时,两万中国士兵从四面八方向日军阵地发起了冲锋。 “杀啊!” 呐喊声震天动地。 与此同时,田家义率领飞虎队六十余名队员,趁着夜色和炮火的掩护,从东南角一处隐蔽的沟壑渗透进了日军阵地。 他们的目标是罗家山的日军指挥部。 虬津日军指挥部设在一处天然岩洞内。联队长佐佐木大佐站在洞口,看着外面火光冲天的战场,脸色惨白。 炮击太猛烈了,超出了他的预料。荣誉第一军的炮兵实力,远比情报显示的强大。 “联队长,东线第一道防线被突破!第二大队请求增援!” “西线告急!支那军已突入阵地,正在白刃战!” “北线……”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佐佐木知道,防线崩溃只是时间问题。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甘粕师团能尽快突破艾城,南下解围。 但艾城那边,枪炮声从早上响到现在,依然没有突破的迹象。 “给甘粕师团长发报,”佐佐木咬牙道,“我部已陷入重围,最多还能坚守十二小时。请速来援!” 电报发出去了,但佐佐木心中清楚,十二小时,太乐观了。 就在这时,岩洞外突然响起激烈的枪声,不是三八式,也不是中正式,而是冲锋枪的连发声! “敌袭!”警卫中队长冲进来,“支那军小股部队渗透到了指挥部附近!” “多少人?!” “不清楚,但火力很猛,用的是德制冲锋枪!” 德制冲锋枪……佐佐木心头一凛。他听说过,荣誉第一军有一支精锐的特种部队,装备精良,擅长渗透作战。 “是飞虎队……”他喃喃道。 话音未落,一枚手榴弹滚进了岩洞。 “轰!” 爆炸的气浪将佐佐木掀翻在地。烟尘弥漫中,他看到一个身穿中国军装、脸上涂着油彩的士兵端着冲锋枪冲了进来。 是田家义。 佐佐木想拔刀,但右手被弹片击中,动弹不得。他想喊,但喉咙里全是血沫。 田家义走到他面前,枪口对准了他的额头。 没有废话,没有犹豫。 “砰!” 佐佐木大佐,第215联队联队长,毙命。 指挥系统瘫痪,日军阵地瞬间大乱。 晚十一点,虬津日军防线全面崩溃。失去指挥的各大队、中队各自为战,被荣誉第一军分割包围,逐个歼灭。 虬津战场枪声渐息。 六千日军,除三百余人趁夜溃散外,其余全部被歼。缴获步枪四千余支,轻重机枪两百余挺,火炮三十余门,弹药物资堆积如山。 而荣誉第一军的代价是,伤亡四千余人。 永修城头,顾沉舟收到了虬津大捷的战报。他沉默地看着电文,许久,将电文递给身边的方志行。 “给薛长官发报吧。虬津之敌已歼,缴获甚丰。我部伤亡四千余,正在休整。” 方志行记录着,忽然道:“军座,虬津已下,永修还要守吗?甘粕师团还在猛攻艾城,周师长那边压力很大。九江日军虽未南下,但随时可能动。” “守。”顾沉舟斩钉截铁,“不但要守,还要加强防御。” 他望向南方,艾城方向炮声隆隆。 “甘粕重太郎现在一定气疯了。两个联队被全歼,他这一万多人的脸往哪搁?我料他必会不计代价猛攻永修,以雪前耻。” “那我们……”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永修等他。”顾沉舟说,“艾城那边,告诉卫国,可以逐步后撤,放鬼子过来。但要节节抗击,消耗他的兵力锐气。” 他顿了顿:“另外,给王陵基总司令发密电。就说虬津已克,永修已成钓饵。请他率第30集团军秘密东进,在涂家埠一带隐蔽待命。待日军主力齐聚永修城下……” 顾沉舟双手做了个合围的手势。 方志行倒吸一口凉气:“军座是要……在永修打一场决战?” “对。”顾沉舟点头,“赣北战局胶着数月,该有个了断了。阿南惟几想毕其功于一役,在永修消灭我军主力。我何尝不想在永修,吃掉他的第33师团?” 他转身,望向城内正在抢修工事的士兵们:“传令全军,加固城防,储备弹药粮食。告诉弟兄们,最硬的仗,还在后头。但这一仗打完,赣北,就是我们的了!” 晨风吹过城头,战旗猎猎作响。 远处,艾城方向的炮声更加密集了。甘粕师团正在做最后的疯狂。 而顾沉舟知道,当这股疯狂撞上永修的铜墙铁壁,撞上蓄势待发的川军兵团时,就是赣北日军崩溃的开始。 这场他精心布局的大棋,终于到了收官的阶段。 接下来要看的,是谁的棋子更硬,谁的决心更坚。 第382章 艾城 …… 虬津战场硝烟尚未散尽,焦土之上遍布残骸。 顾沉舟骑马巡视战场,靴底踏过浸透鲜血的泥土。在他身后,工兵和医护兵正在清理战场,掩埋阵亡者遗体,收治伤员,收缴堆积如山的战利品。 “军座,缴获清点完毕。”方志行策马跟上来,手中拿着清单,“步枪四千一百二十二支,轻重机枪两百零九挺,掷弹筒八十六具,九二步兵炮十二门,迫击炮十八门,各类弹药……难以计数,至少八十万发。另有粮食、药品、被服若干。” 顾沉舟微微颔首,目光却望向南方。艾城方向的炮声从昨夜起就未停歇,如同沉闷的雷鸣,持续不断地传来。 “周师长那边情况如何?” “最新战报,新二师在艾城已坚守两日两夜,击退日军十余次冲锋,毙伤敌约两千人。但我军伤亡也不小,一团伤亡过半,二团减员三分之一。”方志行顿了顿,“周师长请示,是否按原计划继续坚守?” 顾沉舟勒住马缰,沉默片刻。 虬津六千日军已歼,南线压力骤减。现在,是该收网的时候了。 “给周卫国发报,”顾沉舟缓缓道,“命令新二师从今日起,采取弹性防御。可以适当放弃外围阵地,向后收缩。但记住,败要要败得像真的一样,不能让日军瞧出端倪来。” 他看向方志行:“告诉卫国,撤退时要慌乱些,可以丢弃一些破损的武器、遗弃部分辎重。要让甘粕重太郎相信,荣誉第一军经过虬津之战已是强弩之末,无力同时在南北两线作战。” “是。”方志行记下,“那九江方向?” “九江要打得更狠。”顾沉舟作出指示,“命令杨才干,新一师从今日起,对九江外围发起全线猛攻。把那四门105榴弹炮全用上,炮弹不要节省。我要小野坚信,我军主力就在九江,艾城只是偏师牵制。” “这样一来……”方志行沉吟,“甘粕重太郎很可能会认为,我军在艾城已是强弩之末,从而大胆深入,直扑永修?” “对。”顾沉舟点头,“甘粕重太郎这个人我知道一点,他就是这种性格,骄傲,急躁,吃了虬津的亏后,更急于找回面子。所以,我们不妨给他这个机会。” 他调转马头,望向永修方向:“永修城防加固得如何了?” “按军座命令,城内百姓已全部疏散。城墙加高了一米,护城河加深拓宽,城内外构筑了三道防线。弹药、粮食储备充足,至少可支撑半月。”方志行汇报,“另外,王陵基总司令回电,第30集团军三个师已秘密东进,预计五日内可抵达涂家埠一线隐蔽待命。” “好。”顾沉舟嘴角微扬,“五天后,就是甘粕重太郎的末日。” 他策马前行,马蹄踏过焦土,溅起暗红色的泥浆。 “传令全军,除必要留守部队外,主力即刻向永修收缩。记住,撤退要有序,但不能太有序,要让鬼子觉得我们是溃退,而不是战略转移。” “明白!” 艾城。 周卫国站在镇中心祠堂的断壁残垣间,手中的电报已经被汗水浸湿。他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顾沉舟的意图。 “师座,军座这是……”参谋长凑过来,看到电报内容后,脸色变了。 “军棋推演。”周卫国收起电报,望向北方日军阵地方向,“甘粕重太郎这头蛮牛,已经被我们激怒了。现在,军座要给他套上缰绳,引他去该去的地方。” 他转身,对传令兵道:“命令一团,午后放弃东街阵地,向后收缩三百米。撤退时,把那些打坏的步枪、空弹药箱都扔下。二团、三团,做好接应准备。” “可是师座,东街一放弃,鬼子就能直扑镇中心……” “就是要让他们扑进来。”周卫国眼中闪过冷光,“传令下去,各连炊事班从现在起,每天只做两顿饭。晚上宿营时,篝火减少一半。” “这……” “执行命令!” 艾城东街。 新二师一团三营的阵地已经坚守了三十六个小时。营长赵铁柱左臂缠着绷带,趴在沙袋后,看着对面日军又一次集结。 “营长,师部命令,放弃东街,向镇中心撤退。”传令兵猫着腰跑来。 赵铁柱一愣:“撤退?我们还能打!” “这是命令!师座说了,要败得像真的。让你们把打坏的枪、空箱子都扔下,别带走了。” 赵铁柱咬咬牙。他虽然不理解,但军令如山。 “通知各连,准备撤退!一排断后,二排、三排先撤!把那些废铁都留下!” 命令下达后,阵地上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不是真的混乱,而是刻意制造的混乱。士兵们匆忙收拾,故意撞翻弹药箱,把几支炸弯了枪管的中正式步枪扔在战壕里,甚至有人“慌乱”中把一箱手榴弹遗弃在阵地上。 日军再次发起冲锋时,遭遇的抵抗明显减弱。当先头部队冲上东街阵地时,只看到空荡荡的战壕和满地狼藉。 “报告联队长!支那军溃退了!东街阵地已攻克!”前线指挥官兴奋地报告。 第215联队原联队长中岛在昨日的冲锋中阵亡,现在新任的联队长是城崎大佐,城崎放下望远镜,眼中闪过疑惑。 溃退?昨天还死战不退的支那军,今天就这么撤了? 他策马来到东街阵地上。战壕里散落着破损的步枪、空弹药箱、甚至还有半箱手榴弹。沙袋工事有明显仓促加固的痕迹,几个灶坑里的灰烬还是温的。 “他们走得很匆忙。”城崎蹲下,捡起一支炸弯了枪管的中正式,“连还能修复的武器都没带走。” 副官道:“会不会是诱敌之计?” 城崎站起身,望向艾城镇中心方向。远处,可以看到中国军队正在继续后撤,队形有些散乱,有些士兵甚至跑掉了鞋子。 “不像。”他摇头,“如果是诱敌,撤退应该更有序。你看那边——辎重车辆歪在路边,士兵们在争抢着上车,这分明是溃退。” 他顿了顿:“况且,虬津那边刚刚结束大战,荣誉第一军伤亡肯定不小。顾沉舟不可能还有足够兵力同时坚守艾城和永修。我判断,他是要收缩兵力,固守永修。” “那我们……” “乘胜追击!”城崎眼中闪过兴奋,“命令部队,立即向艾城镇中心推进!今天日落前,我要拿下整个艾城!” “哈依!” 消息很快传到了后方十里的第33师团指挥部。 师团长甘粕重太郎中将站在地图前,手指敲打着艾城的位置。 “城崎报告,支那军已呈溃退之势。艾城今日可下。” 参谋长田中大佐谨慎道:“师团长,是否太过顺利?顾沉舟此人诡计多端,会不会是故意示弱,引我深入?” 甘粕重太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望向北方——九江方向,炮声震天。侦察机回报,荣誉第一军新一师正在猛攻九江外围,动用了重炮,攻势比前几日猛烈数倍。 “你看。”甘粕重太郎转身,“九江那边打得那么凶,说明什么?说明顾沉舟的主力在九江!艾城这里,只是偏师牵制。” 他走回地图前:“虬津一战,荣誉第一军虽然获胜,但伤亡必重。顾沉舟现在兵力不足,只能保一头。他选择保九江——因为九江是长江重镇,政治意义更大。至于艾城、永修……他守不住了,所以要收缩。” 这个判断,听起来合情合理。 田中仍有疑虑:“可是师团长,万一……” “没有万一!”甘粕重太郎打断他,“传令城崎联队,全力追击!命令第216、217联队,立即跟进!我要在明日正午前,兵临永修城下!” 他眼中闪过复仇的光芒:“虬津之仇,我要在永修加倍奉还!” 九江以北,赛阳据点。 杨才干站在新构筑的炮兵观察所里,望远镜里,日军碉堡在重炮轰击下土崩瓦解。 “师座,四号碉堡已摧毁,守军全部玉碎。”观察员报告。 “好。”杨才干放下望远镜,“命令三团,立即发起冲锋,占领四号区域。一团、二团继续压制左右两翼。” “可是师座,”参谋长低声道,“今天我们已经推进了三里,再往前就是九江主防线了。是不是……缓一缓?” “不能缓。”杨才干摇头,“军座交代了,要打得越狠越好。要让小野相信,我们真要打九江。” 他顿了顿:“告诉各团团长,不必吝惜弹药。迫击炮、重机枪,可劲打!但记住——冲锋可以猛,但不能真往死里冲。遇到顽强抵抗,可以适当后撤,然后再攻。总之,要把动静搞大,把鬼子牢牢钉在九江!” “明白!” 新一师的攻势果然更加猛烈。四门105榴弹炮不间断轰击,将日军前沿工事一一摧毁。步兵在炮火掩护下反复冲击,虽然每次都被击退,但给日军造成了巨大压力。 九江城内,小野少将焦头烂额。 “少将阁下,赛阳方向再次告急!支那军动用重炮,我军工事损失惨重!” “岷山方向也发现敌主力运动,疑似要迂回包抄!” “马回岭电话线被炮火炸断,通讯中断!”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小野站在城楼上,看着北面冲天的硝烟,手心全是汗。 “荣誉第一军……这是要拼命了。”他喃喃道。 参谋长道:“甘粕师团长来电,称艾城支那军已溃退,判断顾沉舟主力在九江。他建议我部固守待援,待他攻下永修后,南北夹击,围歼荣誉第一军于九江城下。” 小野苦笑:“固守待援?我现在自身难保!” 他看向地图。北面,杨才干的新一师攻势如潮;南面,甘粕重太郎正在猛攻艾城。如果真如甘粕判断,顾沉舟主力在九江,那么艾城方向的抵抗应该很弱才对。 可实际情况是,艾城守军硬生生挡住了第33师团两天两夜的猛攻,直到今天才“溃退”。 这溃退,是真的溃退,还是…… 小野心头涌起不安。但眼下九江危在旦夕,他已经没有精力去细想南线战局了。 “命令各部队,死守阵地!”小野咬牙道,“九江绝不能丢!告诉士兵们,援军很快就到,只要再坚持几天!” 很快,艾城全线失守。 新二师在周卫国的指挥下,装作狼狈撤出艾城,向永修方向溃退。撤退途中,遗弃了大量破损的武器、辎重,甚至还有几门炸坏了的迫击炮。当然,炮闩早已拆走,留下的只是空壳。 日军第33师团一路追击,沿途看到的是仓皇逃窜的中国军队,是丢弃一地的装备,是还未熄灭的灶火。 一切迹象都表明:荣誉第一军不行了。 下午三时,甘粕重太郎骑马进入艾城。站在中国军队遗弃的指挥部里,他看着墙上还没来得及撤走的作战地图,地图上标注着“永修最后防线”“誓与城共存亡”等字样。 “师团长,看来支那军真的要放弃永修以北全部地区了。”田中参谋长道。 甘粕重太郎嘴角勾起冷笑:“传令全军,继续前进!目标,永修!我要在顾沉舟逃回九岭山区之前,把他堵在永修城里!” “可是师团长,部队连续作战多日,十分疲惫。是否休整一日……” “不能休整!”甘粕重太郎打断道,“兵贵神速!现在支那军士气已溃,正是追击的好时机!命令各联队,轻装简从,只带三日口粮,全速前进!” “哈依!” 命令下达后,日军第33师团一万八千余人,如同脱缰野马,沿着公路向永修狂飙突进。 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不是溃逃的敌军,而是一座精心布置的猎场。 第383章 永修 …… 永修城头。 顾沉舟看着远方扬起的尘土,知道甘粕重太郎上钩了。 “军座,侦察兵报告,日军前锋距永修已不足二十里。预计明日拂晓即可抵达城下。”方志行道。 “周师长那边呢?” “新二师已全部撤回永修,正在城内休整。周师长报告,两日阻击战,全师伤亡约三千人,但骨干尚存,仍可一战。” 顾沉舟点头:“命令周卫国,新二师负责城南、城西防务。新三师负责城东、城北。新一师……” 他顿了顿,“杨才干那边还要继续打,不能停。告诉杨才干,再坚持三天。” “是。”方志行记录着,忽然问,“军座,王总司令那边……” “王陵基已到涂家埠。”顾沉舟望向西南方向,“第30集团军三个师四万余人,已隐蔽待命。只等甘粕重太郎在永修城下撞得头破血流,他们就会从侧后杀出。” 他转身,望向城内正在加固工事的士兵们:“传令全军,今夜加餐,每人半斤肉。告诉弟兄们,最硬的仗要来了。但这一仗打完,赣北,就太平了。” 夜幕降临,永修城内却灯火通明。士兵们在军官的指挥下,将沙袋垒上城墙,将机枪架设到射击孔,将弹药搬运到阵地。 城中心广场上,炊事班架起大锅,炖肉的香味飘散开来。士兵们排队打饭,虽然疲惫,但士气高昂。 他们知道,接下来是一场恶战。 但他们也知道,军座从未让他们失望过。 顾沉舟走在城墙上,检查着每一处工事。走到西门时,他看到了田家义,田家义正在帮士兵们调整机枪射界。 “伤怎么样了?”顾沉舟问。 田家义立正:“一点小伤而已,不碍事,军座。” 顾沉舟拍了拍他的肩:“虬津那一仗,打得漂亮。佐佐木一死,鬼子军心就散了。” “是军座布局得好。” 顾沉舟望向城外漆黑的夜色:“接下来这一仗,会更难。甘粕重太郎有一万八千人,我们只有两万,还要分兵防守。但我们必须把他拖在永修城下,拖到王陵基的川军赶到。” “飞虎队随时待命。” “好。”顾沉舟点头,“这一仗,你们不用出城。就在城里,专打鬼子的指挥官、机枪手、炮兵观察员。我要让甘粕重太郎的部队,变成瞎子、聋子。” “明白!” 顾沉舟继续向前走。城墙下,士兵们席地而坐,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写家书,有的在低声唱歌。 他听到了那熟悉的旋律: “旗正飘飘,马正萧萧,枪在肩刀在腰,热血似狂潮……” 顾沉舟停下脚步,静静听着。 许多年前,在长沙,在榔梨,在浏阳河,那些倒下的弟兄们,唱的就是这首歌。 如今,歌声还在,人已不同。 但精神,从未改变。 …… 永修城北五里,雷家岗。 日军第33师团前锋部队在此处勒马。联队长城崎大佐举起望远镜,清晨薄雾中的永修城轮廓逐渐清晰。而当视线聚焦在城北外围阵地时,他的呼吸为之一窒。 三里长的弧形防线上,战壕纵横交错,如大地龟裂的纹路。铁丝网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鹿砦层层叠叠,明碉暗堡的射击孔如同无数只眼睛,冷漠地注视着来敌。 更远处,永修城墙明显经过了加高加固,城头沙袋工事密布,隐约可见火炮的轮廓。 这不是溃军应有的防御。 “联队长……”副官惊疑不定,“支那军的准备好像很充分。” 城崎放下望远镜,脸色阴沉。他策马回奔,两刻钟后,在雷家岗以南见到了师团主力。师团长甘粕重太郎中将正站在一处土坡上,同样举着望远镜。 “师团长阁下!”城崎滚鞍下马,“永修外围防御极为严整,不似仓促构筑。守军恐怕……” 甘粕重太郎没有回头,望远镜依然抵在眼前。许久,他缓缓放下,脸上阴晴不定。 确实太整齐了。战壕的走向、火力点的布置、障碍物的设置,都透着专业和从容。这绝不是一支刚刚“溃退”的败军能在一夜之间完成的。 难道中计了? 这个念头让甘粕重太郎后背渗出冷汗。但旋即,另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九江那边的战报不会假,荣誉第一军主力正在猛攻九江,这是多方确认的情报。 “通讯兵!”甘粕重太郎转身,“立刻给九江小野少将发电,询问当面之敌具体情况!我要知道,攻击九江的支那军到底有多少兵力,什么装备!” “哈依!” 等待回电的一个时辰里,永修城方向一片死寂。没有挑衅的枪声,没有示威的炮击,只有晨风吹过原野,吹动青草和硝烟混合的气味。这种沉默,反而让日军军官们心中越发不安。 上午八时,九江回电到了。 甘粕重太郎几乎是抢过电文纸。电文很长,小野很焦虑: “甘粕师团长阁下钧鉴:自五月三日起,荣誉第一军主力约数万人,配属重炮部队,对我九江外围赛阳、岷山、马回岭诸据点发起全线猛攻。敌攻势极烈,尤以重炮威胁甚巨,已摧毁我混凝土工事七座。判断当面为顾沉舟主力无疑,因其作战风格、装备水平与虬津之战完全相符。我部伤亡惨重,防线岌岌可危。恳请阁下速破永修,北上驰援。九江若失,长江航道危矣!——小野谨呈” 电文后面还附了详细战报:荣誉第一军主力兵力推测、重炮数量、攻击时间、伤亡统计……密密麻麻的数据,无一不昭示着九江方向的战事惨烈。 甘粕重太郎看完,长长舒了一口气。 “师团长?”参谋长田中小心翼翼地问。 “小野确认了。”甘粕重太郎将电文递给田中,“攻击九江的确实是荣誉第一军主力,兵力、装备、战法都对得上。而且,你们看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一行字上:“‘判断当面为顾沉舟主力无疑,因其作战风格、装备水平与虬津之战完全相符’。” 甘粕重太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小野和顾沉舟交过手,他的判断不会错。既然主力在九江,那么永修这里……”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看向永修防线。这一次,目光中的凝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轻蔑。 “虚张声势。”甘粕重太郎断言,“顾沉舟想用一道看起来坚固的防线吓住我们,为九江主攻争取时间。永修城内,兵力绝不会多。我估计,最多五六千人,而且多是残兵败将。” “可是师团长,”城崎联队长迟疑道,“就算只有五六千人,据城而守,我们也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甘粕重太郎打断他,“九江危在旦夕,多耽搁一天,冈村就多一分危险。传令——” 他环视身边众军官:“第215联队,主攻城北正面。第216联队,攻击城东。第217联队为预备队。炮兵联队全部展开,上午九时整,开始炮火准备。十时,步兵全线进攻!” “师团长!”田中参谋长还想劝阻,“是否先进行试探性进攻,摸清敌军火力配置……” “不需要!”甘粕重太郎眼中闪过厉色,“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诡计都是徒劳。我要用帝国的钢铁洪流,碾碎这道纸糊的防线!让顾沉舟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皇军之威!” “哈依!” 很快,日军炮兵联队三十六门75毫米山炮、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在雷家岗以南展开,黑洞洞的炮口齐齐指向永修。 而永修城内,顾沉舟正站在北门城楼上,用望远镜观察着日军的部署。 “军座,鬼子炮兵阵地展开了,看规模至少一个联队。”方志行道。 顾沉舟点点头:“命令我们的炮兵,不要暴露。等鬼子步兵冲锋到三百米线,再开火。” “可是军座,鬼子炮击马上要开始了,我们的阵地……” “工事扛得住。”顾沉舟语气平静,“告诉周师长、李师长,让士兵们躲进防炮洞。炮击结束后,按预定方案进入阵地。记住,把鬼子放近了打。” 他顿了顿:“飞虎队就位了吗?” “田队长报告,飞虎队所有狙击手已全部进入预设狙击阵地。重点关照鬼子军官、机枪手、炮兵观察员。” “好。”顾沉舟放下望远镜,望向远处日军阵地上飘扬的太阳旗,“今天,就让甘粕重太郎知道,什么叫铜墙铁壁。” 上午九时整。 日军炮兵开火了。 “轰!轰!轰!轰!” 四十八门火炮同时怒吼,炮弹如暴雨般倾泻在永修外围阵地上。爆炸的火光连绵成片,浓烟冲天而起,大地在震颤。铁丝网被炸飞,鹿砦被掀翻,战壕在炮火中一段段坍塌。 炮击持续了三十分钟。当最后一发炮弹落下,永修外围阵地已是一片狼藉。硝烟弥漫,焦土遍地,许多工事被夷为平地。 甘粕重太郎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 “步兵,进攻!” 日军阵地上响起凄厉的冲锋号。第215联队三个大队,近三千人,呈散兵线向永修城北阵地涌来。士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猫着腰,在军官的催促下快速前进。 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永修阵地依然死寂,仿佛守军已在炮击中全部阵亡。 二百五十米! “杀给给——!”冲在最前面的日军中队长挥舞军刀。 就在这时,永修阵地上,枪声骤起! 不是零星的步枪声,而是上百挺轻重机枪同时开火的咆哮!子弹如泼水般倾泻而出,冲在前面的日军士兵如割麦子般倒下。紧接着,迫击炮弹呼啸着落下,在日军冲锋队列中炸开一团团血雾。 “八嘎!有埋伏!”城崎联队长在后方看得真切,“炮兵!压制射击!” 但已经晚了。永修守军的火力之猛、之准,完全超出了日军的预料。机枪子弹精准地封锁了每一条进攻路线,迫击炮弹专往人员密集处落。更可怕的是藏在暗处的狙击手,冲在前面的军官、旗手、机枪手一个接一个被爆头倒下。 短短五分钟,第一波冲锋的日军就伤亡过半,余下的连滚带爬撤了回来。 “怎么可能……”城崎脸色煞白。这种火力密度,绝不止五六千人! 第384章 铜墙铁壁 …… 甘粕重太郎在师团指挥部接到报告时,同样震惊。 “支那军火力配置如何?”他厉声问。 “至少……至少三百挺机枪,迫击炮不下五十门。”前线军官声音发颤,“而且射击极准,我军军官伤亡惨重。” 三百挺机枪?甘粕重太郎心头一凛。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一个标准师的配置。 “师团长,是否暂停进攻,重新侦察……”田中参谋长建议。 “不!”甘粕重太郎咬牙,“这恰恰证明,顾沉舟把最后的精锐都放在了永修!他想用最强的一击打疼我们,逼我们放弃进攻!传令,炮兵继续轰击!第二波进攻,全线压上!我不信支那军的弹药是无限的!” 命令下达了。但这一次,日军学乖了。冲锋前,炮兵又进行了十五分钟的覆盖射击。步兵冲锋时,队形更加分散,交替掩护前进。 然而,当他们冲到二百米线时,遭遇了更可怕的打击。 “轰隆!轰隆!轰隆!” 永修城内,十二门山炮突然开火!炮弹准确落在日军后续梯队中,炸得人仰马翻。紧接着,城墙上的重机枪开始点名。这些机枪藏在加固的工事里,日军炮火很难摧毁。 更让日军绝望的是地雷。冲锋路线上的雷区此前从未暴露,当第一排士兵踩响连环雷时,爆炸掀翻了整整一个小队。 第二波进攻,再次溃退。 伤亡报告送到甘粕重太郎手中时,这位骄傲的师团长终于动摇了。 开战不到两小时,第215联队伤亡已超八百人,军官损失三分之一。而永修防线,岿然不动。 “师团长……”田中欲言又止。 甘粕重太郎盯着地图,眼中血丝密布。许久,他嘶声道:“命令第216联队,从城东发起佯攻,牵制敌军兵力。第215联队休整一小时,午后再次进攻。” 他顿了顿:“告诉城崎,这一次,不要吝惜弹药。把所有的掷弹筒、迫击炮都顶到前线去!我要他用火力,一寸一寸地啃下支那军的阵地!” 永修城头,顾沉舟收到了各防线战报。 “军座,北线击退日军两次进攻,毙伤敌约八百人。我军伤亡一百余人,主要是炮击造成的。”方志行汇报,“东线、西线、南线暂无战事。” “鬼子不会罢休的。”顾沉舟望向北方,日军正在重新集结,“告诉周卫国、李国胜,抓紧时间修复工事,补充弹药。最硬的仗,还在后面。” 正说着,田家义登上城楼。这位飞虎队长脸上沾着硝烟,但眼神依旧锐利。 “军座,狙击战果统计:击毙日军大尉以上军官九人,中尉、少尉二十三人,机枪手四十一人,炮兵观察员八人。” 顾沉舟点头:“干得好。但接下来,鬼子会加强对军官和机枪手的保护。你们要改变战术,从现在开始专打通讯兵、传令兵、医疗兵。我要让鬼子的指挥系统瘫痪,让伤兵得不到救治。” “明白。”田家义顿了顿,“军座,有个情况。我们发现鬼子在往前提炮兵观察所,可能要把炮兵前移,进行直瞄射击。” 顾沉舟眉头一挑。炮兵前移,意味着日军准备不计代价,用炮火一寸一寸地犁平永修防线。 “飞虎队能解决吗?” “可以。”田家义眼中闪过冷光,“但需要炮兵配合。我们定位,他们轰击。” “好。”顾沉舟转身对方志行说,“命令炮兵营,抽调一个山炮连,专门配合飞虎队行动。告诉他们,打掉鬼子一个观察所,我记大功一次!” “是!” 午后一时,日军第三次进攻开始了。 这一次,日军改变了战术。炮火准备后,步兵没有立即冲锋,而是由数十个掷弹筒小组、迫击炮小组抵近射击,试图用火力压制守军机枪阵地。 同时,日军炮兵观察所果然前移了。三个观察所分别设在永修以北八百米、一千米、一千二百米的三处高地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守军阵地,为后方炮兵提供校正。 但他们不知道,自己早已被飞虎队的狙击镜锁定。 “东北方向,八百米,土包后,观察所一个,至少三人。”田家义趴在城东南角的一处隐蔽哨位里,对着电台低语。 三分钟后,永修城内传来炮弹出膛的尖啸。 “咻——轰!” 炮弹准确落在土包后,硝烟散去时,观察所已不复存在。 另外两处观察所也在十分钟内相继被摧毁。日军炮兵失去了眼睛,炮击精度大降。 而这时,日军的步兵冲锋已经开始了。 没有了精准炮火支援,冲锋的日军再次撞上了铁壁。机枪子弹如镰刀般收割着生命,狙击手专打掷弹筒手和迫击炮手。冲锋到一百米线时,日军终于动摇了,因为前面是无数子弹营造出来的死亡地带,后面是督战队的枪口。 “不许退!冲锋!冲锋!”城崎联队长亲自到一线督战,挥舞着军刀。 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城崎吓了一跳,连忙趴下。抬头时,他看到了城墙上那个举着狙击枪的身影,距离至少五百米,竟有如此准头! “狙击手!干掉他!”城崎吼道。 但为时已晚。接下来的三分钟,他身边的传令兵、旗手、通讯员接连被爆头。城崎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第三次进攻,再次溃败。 黄昏时分,甘粕重太郎看着手中的伤亡报告,手在发抖。 一天战斗,第215联队伤亡一千五百余人,几乎失去战斗力。第216联队佯攻也伤亡三百余人。而永修防线,依然坚固如初。 “师团长……”田中参谋长声音嘶哑,“支那军的防御,比我们想象的强得多。照这样打下去,就算拿下永修,第33师团也要打残了。” 甘粕重太郎没有回答。他走到地图前,盯着永修的位置,眼中闪过不甘、愤怒,还有一丝……恐惧。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九江那边,真的是主力吗?如果真是主力,为什么永修这里的守军还能如此顽强?这种火力、这种战术、这种意志,绝不仅仅是残兵败将! 难道……顾沉舟的主力,根本不在九江? 这个念头让他如坠冰窟。 “给阿南惟几司令官发报。”甘粕重太郎的声音干涩,“永修守军抵抗极为顽强,火力配置超出预期。一日激战,我部伤亡惨重,进展甚微。怀疑当面之敌并非偏师,请司令部重新研判敌情……” 电文发出去了。但甘粕重太郎知道,或许已经有些晚了。 第33师团一万八千余人,如今伤亡近两千,锐气已挫。而永修,依然矗立在前方,如同不可逾越的天堑。 夜幕降临,永修城头亮起了灯火。隐约可以听到城内的歌声,那是中国军队在休整,在鼓舞士气。 而日军阵地上,只有伤兵的呻吟,和军官们绝望的低语。 甘粕重太郎站在指挥部门外,望着永修方向的点点灯火,第一次感到了无力。 这座小城,就像一头蜷缩的刺猬,看似不起眼,却让猛虎无从下口。 他不知道,真正的猎手,已经悄悄绕到了他的身后。 西南方向,百里之外的涂家埠。王陵基的第30集团军四万余人,正在夜色中悄然向永修运动。 这场顾沉舟精心布下的大棋,即将进入最后的收网阶段。 第385章 星夜兼程 …… 南昌,第十一军司令部。 阿南惟几大将枯坐在作战室内,面前摊着两份电报。左边是九江小野少将的急电,字里行间透着绝望;右边是永修甘粕重太郎的汇报,字句间满是困惑。 两份电报,两个完全相反的结论。 小野说:“荣誉第一军主力尽在九江,新一师万余人配重炮猛攻,我军防线濒临崩溃,请速救!” 甘粕说:“永修守军火力极强,战术精湛,一日激战我部伤亡两千余,疑当面之敌并非偏师。” 阿南惟几的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的嗒嗒声。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跳跃,映出眼底的焦虑。 “司令官阁下,”参谋长木下勇少将小心翼翼开口,“会不会……是顾沉舟分兵两处,同时在九江、永修展开主力进攻?” “不可能。”阿南惟几摇头,“荣誉第一军满打满算四万余人。修水、高安、奉靖、虬津连番作战,伤亡至少万余。就算他补充了兵员,也不可能还有余力同时在两地展开主力攻势。”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九江滑到永修,又从永修滑到九岭山区。 “顾沉舟此人,狡诈如狐。他一定在玩什么把戏。”阿南惟几喃喃道,“可到底是什么把戏……” 木下勇谨慎建议:“是否命令甘粕师团暂缓进攻,待查明敌情后再做打算?” 阿南惟几沉默许久,最终摇头:“九江不能丢。如果真如小野所说,荣誉第一军主力在九江,那甘粕就必须尽快突破永修,北上驰援。” 他顿了顿,声音艰涩:“但若如甘粕所疑,永修才是主力所在……那九江就是佯攻,甘粕贸然强攻会损失惨重。”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选错了,满盘皆输。 阿南惟几盯着地图,脑中飞速运转。他想起了顾沉舟之前的战例:修水河示弱诱敌,高安奇袭,奉靖连环破袭,虬津围点打援……每一次,这个中国将领都在虚实之间游走,让人摸不清真正的意图。 “给甘粕重太郎回电。”阿南惟几最终开口,“告诉他,顾沉舟狡诈,虚实难辨。令其根据战场实际情况,自行决断进退。但有一点务必记住——” 他转过身:“九江关系长江航道安全,绝不容有失。若判断永修为佯攻,可留一部监视,主力迅速北上驰援九江;若判断永修为主力,则务必全力攻克,扫清南下通道。” 木下勇快速记录:“阁下……这等于没有命令。” “只能如此。”阿南惟几苦笑,“我们在南昌,他们在前线。前线的情况,他们比我们清楚。这个时候,微操只会误事。” 电文发出去了。但阿南惟几心中的不安,却越发浓重。 不知道怎么的,他总觉得,有一张大网正在悄悄收紧。而他和他的第11军,正站在网中央。 同一时间,永修城头。 顾沉舟接过方志行递来的电报,不是日军的,是潜伏在南昌的情报员发回的密电,破译了阿南惟几发给甘粕重太郎的指令。 “见机行事?”顾沉舟看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阿南惟几这是拿不定主意了。” “军座,甘粕重太郎收到这样的命令,很可能会选择谨慎。”方志行分析,“今天一天打下来,鬼子伤亡不小。如果甘粕判断永修守军真是主力,他可能会选择围而不攻,或者干脆撤退。” 顾沉舟点点头。这正是他担心的。 王陵基的第30集团军还在行军途中,最快也要两天才能抵达预定位置。如果甘粕重太郎现在撤退,或者分兵北上驰援九江,那这场精心布置的围歼战就功亏一篑了。 “得给甘粕一点甜头。”顾沉舟望着城外日军阵地上星星点点的篝火,“让他觉得,再努把力,就能拿下永修。” “军座的意思是……” “传令各师,”顾沉舟缓缓道,“从明日起,逐步减弱火力。重机枪射击时间缩短,迫击炮发射间隔拉长,狙击手减少活动频次。但要记住——减弱要自然,要像……弹药不足的样子。” 方志行眼睛一亮:“让鬼子以为我们补给跟不上了?” “对。”顾沉舟点头,“今天鬼子见识了我们的火力,肯定会估算我们的弹药消耗。按正常计算,那样的火力强度,弹药储备撑不了几天。我们就演给他们看。” 他顿了顿:“另外,命令后勤部门,明天白天往城头搬运弹药箱时,多用空箱子。让鬼子侦察机看到我们‘补充’弹药,但实际上……呵呵。” “明白!”方志行会意,“还有呢?” “城墙上的士兵,要显出疲惫之态。可以安排一部分人靠在墙垛上‘休息’,一部分人‘带伤’执勤。总之一句话——要让甘粕重太郎觉得,我们已经是强弩之末,全靠一口气撑着。” “那万一鬼子真的大举进攻……” “放心。”顾沉舟眼中闪过锐光,“永修的工事,扛得住。就算火力减弱,凭借地利优势,守个两三天不成问题。而两三天后……” 他望向西南方向,那里,王陵基的川军正在星夜兼程。 “两三天后,就是甘粕重太郎的末日。” 第386章 即将高潮 …… 日军第33师团指挥部里,甘粕重太郎收到了阿南惟几的回电。他看着那句“见机行事”,眉头紧锁。 司令官把决定权交给了他,但这决定,太难做了。 一夜思考,甘粕重太郎心中的天平渐渐倾斜。他想起昨天战斗的细节:支那军的火力虽猛,但似乎……太猛了。那种不计弹药的打法,更像是在虚张声势。 “师团长,”参谋长田中走进来,“侦察机回来了。永修城内的照片。” 甘粕重太郎接过照片。清晨拍摄的永修城,轮廓清晰。城头上,士兵们或坐或靠,显得疲惫。有几处城垛明显是新修补的,沙袋颜色不一。更关键的是——城内的后勤区域,搬运弹药箱的士兵明显减少,而且搬的箱子看起来……很轻。 “放大镜。”甘粕重太郎道。 田中递上放大镜。甘粕重太郎仔细看着照片上搬运弹药的士兵——两人抬一个箱子,脚步轻快,箱子看起来没有装满。 如果是满载的弹药箱,至少需要四人抬,而且脚步沉重。 “还有这里。”田中指着另一张照片,“城墙上的机枪阵地,机枪数量比昨天观察到的少。而且……你看这个士兵,他靠在机枪旁,枪管上裹着布,可能是在擦拭,也可能……” “也可能是没子弹了,拆下来保养。”甘粕重太郎接口道。 他放下放大镜,眼中闪过明悟的光。 “我明白了。”甘粕重太郎喃喃道,“顾沉舟在玩一出空城计。” “空城计?” “对。”甘粕重太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你们想,荣誉第一军连番作战,弹药消耗必然巨大。九江那边打得那么凶,永修这边又摆出这么强的火力,他的弹药库还能剩多少?” 他手指敲打着永修的位置:“顾沉舟这是把最后的弹药都集中在永修,打一场豪华的防御战,想用猛烈的火力吓退我们。等我们知难而退,他就可以从容撤往九江,与主力会合。” 田中迟疑:“可是师团长,万一永修真是主力……” “不可能。”甘粕重太郎断然道,“如果永修真是主力,顾沉舟不会这么早就暴露全部火力。他会像虬津那样,先示弱,再反击。可现在呢?第一天就把家底都亮出来了,这不符合他的风格。”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正确:“只有一个解释——他弹药不足,所以要在第一天打出最强的火力,营造主力在此的假象,逼我们退兵。” “那九江那边……” “九江是佯攻,但也不是完全佯攻。”甘粕重太郎分析,“小野说敌军万余人,这可能是真的,但这一万余人,很可能是荣誉第一军的残部加上地方部队。顾沉舟用他们在九江牵制小野,自己带精锐在永修设局。” 他眼中闪过兴奋的光:“好险,差点就被骗了。顾沉舟啊顾沉舟,你聪明一世,这次却犯了大错,把戏演过头了。” “师团长的意思是……” “强攻!”甘粕重太郎斩钉截铁,“命令炮兵,今日炮火准备延长至四十五分钟!把所有的炮弹都打出去!步兵全线压上,不留预备队!我要在今天日落前,拿下永修!” “可是师团长,士兵们疲惫……” “疲惫也要攻!”甘粕重太郎吼道,“支那军更疲惫!他们的弹药快打光了,士气濒临崩溃!现在正是决胜的时刻!传令——进攻!” 命令下达了。日军阵地上,炮兵开始疯狂装填。士兵们在军官的驱赶下,拖着疲惫的身体进入攻击位置。 他们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进顾沉舟精心布置的陷阱。 永修城头,顾沉舟用望远镜观察着日军的动向。 “军座,鬼子在准备大规模进攻。”方志行道,“看架势,是要拼命了。” 顾沉舟点点头,嘴角微扬:“甘粕上钩了。” 他转身,对传令兵道:“命令各师,按计划行事。第一阶段,只以步枪、轻机枪还击,重机枪、迫击炮暂不开火。放鬼子到一百米线。” “一百米?太近了!” “就是要近。”顾沉舟道,“让鬼子觉得,我们真的没弹药了。” 上午八时,日军炮击开始。这一次,炮火比昨日更加猛烈,持续时间更长。永修外围阵地在炮火中颤抖,许多工事被彻底摧毁。 炮击结束后,日军步兵发起了全线进攻。三个联队,一万五千余人,如潮水般涌向永修。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五十米…… 永修阵地上,还击的枪声稀稀拉拉,完全没有昨日的威势。 “果然没弹药了!”冲在前线的日军军官兴奋地大喊,“冲啊!杀给给!” 一百米! 就在这时,永修城头突然响起凄厉的军号声。 紧接着,昨日消失的重火力,骤然复活! “哒哒哒哒哒——!” 上百挺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如金属风暴般席卷日军冲锋队列。与此同时,城墙后的迫击炮群齐射,炮弹如雨点般落下。更可怕的是,十二门山炮再次怒吼,炮弹精准地落在日军后续梯队中。 日军冲锋队伍瞬间被打懵了。 “八嘎!中计了!”城崎联队长在后方看得真切,目眦欲裂。 但已经晚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大队,完全暴露在守军火力之下。机枪子弹如镰刀般收割,迫击炮弹在人群中炸开,山炮专打军官集结处。 短短十分钟,冲锋的日军伤亡过半。 “撤退!撤退!”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呼喊。 但撤退的路,同样被炮火封锁。日军士兵如无头苍蝇般乱窜,在死亡地带中挣扎。 上午十时,进攻溃败。日军丢下近千具尸体,狼狈撤回出发阵地。 日军指挥部里,甘粕重太郎接到战报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伤亡……多少?” “初步统计,阵亡六百余人,伤四百余。”田中参谋长声音发颤,“第215联队几乎失去战斗力,第216联队伤亡过半……” 甘粕重太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什么弹药不足,什么虚张声势,全是假的!顾沉舟根本就是在钓鱼。先用猛烈的火力让他怀疑,再用减弱的火力给他希望,等他全力进攻时,再给予致命一击! “顾沉舟……顾沉舟……”甘粕重太郎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满是血丝。 这个中国将领,就像一个高明的棋手,每一步都算在了他的前面。而他,就像一个蹩脚的学徒,被耍得团团转。 “师团长,现在怎么办?”田中小心翼翼地问,“士兵们士气低落,军官们……有些人在质疑您的指挥。” 甘粕重太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疯狂:“质疑?他们有什么资格质疑!传令——炮兵继续轰击!把所有的炮弹都打光!步兵,午后再次进攻!这一次,我亲自督战!” “可是师团长……” “执行命令!”甘粕重太郎吼道,“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拿下永修,要么……就玉碎在这里!” 命令传达下去了。但这一次,日军士兵们的眼中,不再有昨日的狂热,只有恐惧和绝望。 他们看着永修城头那面猎猎作响的战旗,看着城墙上那些沉默的中国士兵,第一次感。—这座城,可能真的攻不下了。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西南方向百里之外,王陵基的第30集团军四万余人,已经加快了行军速度。 永修城下,死亡的绞索,正在缓缓收紧。 顾沉舟站在城头,看着日军阵地上混乱的景象,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再打下去,甘粕重太郎真要崩溃撤退了。 “命令各师,”他缓缓道,“从午后起,火力再次减弱。这一次……要减得更像真的。让鬼子觉得,我们上午那波反击,是最后的挣扎。” 方志行会意:“然后等他们再次进攻时……” “然后等王陵基的川军到位。”顾沉舟眼中闪过冷光,“到时候,就不是防守了。是反击,是围歼,是彻底肃清赣北日军主力的时候。” 他望向西南,那里,烟尘隐隐。 快了,就快了。 这场大戏,即将迎来最高潮。 第387章 相视而笑 …… 永修城北日军阵地,哀鸿遍野。 甘粕重太郎站在临时指挥部的瞭望口前,望远镜中的永修城墙在夕阳余晖下染着血色。 整整两天的猛攻,第33师团伤亡已逾三千,而那道城墙依然矗立,如同嘲笑他的无能。 更让他心惊的是今日午后守军的那场“反击”。当他的部队以为守军弹药耗尽、士气崩溃时,永修守军突然爆发出比第一天更猛烈的火力,将冲锋部队打得溃不成军。 这不是防守,根本是一场早有预谋的猎杀。 “师团长,”参谋长田中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各联队伤亡报告汇总完毕。第215联队可战之兵不足八百,第216联队伤亡过半,第217联队作为预备队也折损三成。炮兵联队弹药告罄,今日炮击已是最后储备。” 甘粕重太郎没有回头,手指紧紧攥着望远镜,指节发白。 “支那军的伤亡呢?”他问,声音干涩。 “据前线观察,永修守军虽有伤亡,但城防体系依然完整。从火力密度判断,城内至少还有万人以上……”田中顿了顿,“师团长,卑职以为……我们可能真的判断错了。” “错了?”甘粕重太郎猛地转身,眼中血丝密布,“你是说,永修真是主力?那九江那边……” “九江也可能是主力。”田中艰难道,“或者说,荣誉第一军的实力,远超我们预估。” 这个结论让指挥部里一片死寂。 如果真是这样,那意味着顾沉舟手上有至少三万人,足以同时在两地展开主力攻势。这怎么可能?连番血战后,他哪来这么多兵力? “师团长!”通讯兵突然冲进来,脸色惨白,“后方侦察队急报!西南方向,涂家埠一带,发现大股支那军运动!兵力……至少三万人!打着第30集团军旗号!” “什么?!”甘粕重太郎抢过电报,逐字看完,整个人如遭雷击。 王陵基的第30集团军,应该在武宁以北休整才对!怎么会出现在涂家埠?那里距离永修只有四十里,急行军一日可到! “确认了吗?”他嘶声问。 “确认了。侦察队亲眼所见,队伍绵延数里,有火炮、辎重,确系主力无疑。” 甘粕重太郎颓然坐倒在椅子上。这一刻,所有的疑团都解开了。 顾沉舟根本不是在死守永修,他是在钓鱼!用永修做饵,钓他这条大鱼!而王陵基的川军,就是收网的渔夫! “圈套……全是圈套……”甘粕重太郎喃喃道,额头上冷汗涔涔。 九江是佯攻,永修是诱饵,虬津是开胃菜。顾沉舟真正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一城一地,而是他的整个第33师团! “师团长,现在怎么办?”田中急道,“如果王陵基部队明日抵达,我们就被两面夹击了!” 甘粕重太郎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决绝:“不能等明天了。传令——全军准备撤退!趁王陵基还没合围,向东北方向突围,撤回德安!” “可是师团长,永修守军就在眼前,我们一撤,他们必定追击……” “顾不了那么多了!”甘粕重太郎吼道,“留在这里就是等死!命令第217联队断后,主力立即轻装出发!抛弃所有重装备,只带三日口粮!快!” 命令传达下去了。但日军连日苦战,疲惫不堪,突然要撤退,整个阵地上顿时一片混乱。伤兵的哭喊,军官的呵斥,士兵们匆忙收拾行装的嘈杂,让原本就低落的士气雪上加霜。 永修城头,顾沉舟第一时间发现了日军的异常。 “军座,鬼子阵地有动静!”观察哨报告,“他们在收拾行装,拆帐篷,像是要撤!” 顾沉舟举起望远镜。夕阳下,日军阵地上人影绰绰,车辆调头,驮马嘶鸣,确实是一副撤退景象。 “想跑?”他嘴角勾起冷笑,“王陵基还没到呢,这就吓破胆了?” 方志行快步走来:“军座,侦察兵确认,王陵基总司令的先头部队距此已不足三十里,预计两小时后可抵达永修西南。” “两小时……”顾沉舟沉吟,“甘粕重太郎想在这两小时内脱身,想得美。” 他转身,目光扫过城下待命的众军官:“传令,全军出击!务必拖住鬼子,等王陵基部合围!” “是!” 命令如雷贯耳。永修城门轰然洞开,早已等候多时的荣誉第一军将士如猛虎出闸,扑向日军阵地。 冲在最前面的是新二师师长周卫国。他亲率师直属警卫营,从西门杀出,直插日军第217联队断后阵地。 “弟兄们!鬼子想跑!拦住他们!” “杀啊!” 震天的呐喊声中,中国军队发起全线反攻。这不再是防守,而是进攻——憋了两天的怒火,此刻尽情倾泻。 日军断后部队猝不及防。他们本以为守军会固守城池,没想到竟然敢出城野战! “八嘎!顶住!顶住!”第217联队长小林大佐挥舞军刀,声嘶力竭。 但挡不住。荣誉第一军的冲锋太猛了,如决堤洪水,瞬间冲垮了日军第一道防线。白刃战在黄昏的原野上展开,刺刀碰撞,怒吼惨叫,鲜血染红了春草。 “师团长!支那军出城了!断后部队告急!”通讯兵飞奔到甘粕重太郎马前。 甘粕重太郎回头望去,只见永修方向杀声震天,火光冲天。他的心沉到谷底——顾沉舟这是要把他死死钉在这里! “命令小林,不惜一切代价,拖住支那军!主力加快速度,不要回头!” 他狠狠抽打战马,向东北方向狂奔。身后,一万多日军如溃堤蚁群,丢盔弃甲,拼命逃窜。 但顾沉舟不会让他这么轻易逃走。 “骑兵连!”顾沉舟站在城头,对早已等候多时的风骑连连长赵铁柱下令,“出击!咬住鬼子尾巴!不要硬拼,就用骑射骚扰,让他们不得安宁!” “得令!” 三百骑兵如离弦之箭,从永修东门冲出。马蹄踏碎夕阳,马刀映着血色。他们是荣誉第一军最精锐的机动力量,每人配马枪、马刀,骑术精湛。 骑兵的速度远超步兵。不到一刻钟,风骑连就追上了日军后卫部队。 “散开!骑射!”赵铁柱一声令下。 骑兵们如雁翅般展开,在日军队伍侧翼百步外游走,马枪齐射。子弹如雨点般落入日军队伍,引发阵阵惨叫。 日军想还击,但骑兵来去如风,根本打不着。想追击,可主力正在逃命,哪有时间停下来对付骑兵? “八嘎!不要停!继续跑!”军官们嘶吼着。 但不断倒下的士兵,不断响起的枪声,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日军的神经。恐慌如瘟疫般蔓延,队伍越来越乱,许多人扔掉了步枪,只求跑得快些。 甘粕重太郎在亲卫簇拥下跑在最前面。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枪声、惨叫声,他的心在滴血。 但他不敢停。停下来,就是死。 “快!再快!” 夜幕降临,月色惨白。 甘粕重太郎带着残部狂奔二十里,终于暂时摆脱了追击。回头望去,永修方向的火光已经远去,身后只有零星的枪声。 “师团长……休息一下吧……士兵们……跑不动了……”田中参谋长喘着粗气,几乎从马上摔下来。 甘粕重太郎勒住马,环顾四周。这里是一处名叫石门岭的丘陵地带,地形复杂,便于隐蔽。 “清点人数。”他哑声道。 半个时辰后,统计出来了:跟随突围的士兵约一万二千人,但丢失了全部重炮、大部分机枪、几乎所有的辎重。许多人连步枪都扔了,只剩下刺刀,甚至赤手空拳。 “一万二千……”甘粕重太郎苦笑。两天前,他有一万八千人,现在只剩这些。 但至少,逃出来了。只要撤回德安,重整旗鼓…… “师团长!前方侦察队回报!”通讯兵跌跌撞撞跑来,脸色比月光还白,“德安方向……发现大股部队!正在向我方运动!” 甘粕重太郎心头一紧:“多少人?什么部队?” “至少……至少三万人!打着……打着川军旗号!” “王陵基?!”甘粕重太郎失声。 怎么可能!王陵基不是在涂家埠吗?怎么会跑到德安方向?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顾沉舟早就料到了他的撤退路线!王陵基的部队兵分两路,一路从涂家埠东进,一路提前迂回到德安,在他回撤的路上等着! 这不是追击,是围歼!是精心设计的口袋阵! “八嘎!八嘎呀路!”甘粕重太郎仰天怒吼,声音中充满绝望。 “师团长,现在怎么办?”田中声音发颤,“前后都有追兵,我们……” 甘粕重太郎强迫自己冷静。他看了看地形,石门岭一带山丘起伏,树林茂密。 “传令全军,就地构筑防御工事!依托地形,固守待援!”他咬牙道,“给阿南惟几司令官发报,第33师团陷入重围,请求紧急增援!” “可是师团长,德安方向有王陵基主力,南昌援军恐怕……” “那就告诉阿南惟几!”甘粕重太郎眼中闪过疯狂,“如果不来救,第33师团将全军覆没!赣北战局,将彻底崩溃!” 电文发出去了。但甘粕重太郎知道,援军最快也要一天才能到。而这一天时间,足够顾沉舟和王陵基把他吃得骨头都不剩。 永修城,深夜。 顾沉舟接到了王陵基的电报:“顾军长钧鉴:我部已按计划抵达预定位置,完成对石门岭日军之合围。甘粕残部约万余人困守山中,已成瓮中之鳖。请贵军速来会师,共歼此敌。——王陵基” “好!”顾沉舟一拍桌子,“告诉王总司令,我军即刻出发。明日拂晓前,完成合围!” 他转身,看向满身征尘的众将:“周卫国,你带新二师留守永修,清剿残敌,救治伤员。李国胜,新三师随我出发。另外——” 他看向赵铁柱:“风骑连夜不休,继续骚扰日军,不让他们有喘息之机!” “军座放心!”赵铁柱抱拳,“保证让鬼子一夜不得安宁!” 当夜,荣誉第一军主力一万五千余人,携带着从日军手中缴获的武器弹药,星夜兼程,向石门岭进发。 沿途所见,皆是日军溃逃时丢弃的装备:歪倒的机枪,炸毁的炮车,散落一地的弹药箱,还有……尸体。许多日军士兵不是战死的,是跑死的,累倒在路边后,就再也没起来。 “军座,前面就是石门岭了。”黎明时分,先锋部队报告。 顾沉舟登上高处,望远镜里,石门岭山丘上火光点点,那是日军在构筑工事。而山丘四周,更多的火把如星河般环绕,那是王陵基的川军,已完成合围。 “报告军座,”通讯兵跑来,“王总司令到了!” 顾沉舟转身,只见一队骑兵疾驰而来。当先一人,五十余岁,身材敦实,脸膛黝黑,正是第30集团军总司令王陵基。 “顾军长!”王陵基翻身下马,声如洪钟,“久仰大名!今日终于得见!” “王总司令!”顾沉舟上前,两人四手紧握,“此番合围,多亏贵军神速!” “哪里哪里!”王陵基大笑,“要不是顾军长在永修把甘粕这头蛮牛拖得筋疲力尽,我哪能这么轻松就把他围住!” 两人并肩走向临时指挥部。沿途川军士兵纷纷立正敬礼,眼中满是崇敬——荣誉第一军以寡敌众,硬撼日军第33师团两日,这份战功,足以赢得所有军人的尊重。 指挥部设在一处山坳里。地图摊开,参谋们正在标注敌我态势。 “甘粕残部约一万二千人,困守石门岭主峰及周边三个山丘。”王陵基指点地图,“我部三个师四万人,已完成四面合围。顾军长,你说怎么打?” 顾沉舟凝视地图,沉吟片刻:“甘粕已成困兽,必作殊死之斗。强攻伤亡必大。” “那依顾军长之见……” “我的建议是围而不攻。”顾沉舟道,“断其水源,绝其粮草。同时心理战,喊话劝降小鬼子,发放传单。日军连败,士气已颓,又困守孤山,军心必乱。我估计,三天之内,必有内变。” 王陵基点头:“好计!不过……阿南惟几不会坐视第33师团覆灭,必定派兵来救。” “那就让他来。”顾沉舟眼中闪过锐光,“我们在石门岭设好口袋,等着他钻。来多少,吃多少。” 两人相视而笑。这一刻,川军与中央军,两支曾经有过隔阂的部队,因为共同的敌人,因为并肩作战,真正融为一体。 第388章 粮尽水绝 …… 石门岭主峰。 甘粕重太郎裹着军大衣站在岩洞口,山风凛冽,吹得他面皮发紧。晨雾如纱,笼罩着山峦,也掩盖了山下中国军队的火把长龙,但他知道,那些火把意味着什么。 整整一夜,山下枪声未绝。不是大规模进攻,而是零星的冷枪、冷炮,还有骑兵的骚扰。中国军队像狼群一样围着山头打转,不急着扑上来撕咬,只是不停地制造紧张,消耗守军的精力和弹药。 “师团长。”参谋长田中从洞内走出,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沿有锈迹,“喝点水。” 甘粕重太郎接过杯子,抿了一口。水是浑浊的,带着土腥味,这是昨夜士兵们挖地三尺,从石缝里渗出的泥水,沉淀了半夜才得这么半杯清水。 “饮水情况如何?”他问,声音嘶哑。 田中脸色难看:“主峰的水源昨天就被支那军在上游截断了。各中队收集的雨水、渗水,最多还能支撑一天。如果今天不下雨……” 甘粕重太郎望向天空。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但毫无雨意。 “食物呢?” “更糟。”田中艰难道,“突围时抛弃了大部分辎重,携带的口粮只够一日。昨日已减半分配,今天……恐怕要再减半。” 一日口粮分成四天吃。甘粕重太郎不用问也知道士兵们现在的状态——饥饿、干渴、疲惫、恐惧。 他走到岩洞边缘,俯视下方。晨雾渐散,可以清楚看到中国军队的工事。 环绕山脚的战壕,层层叠叠的铁丝网,还有隐约可见的炮兵阵地。那面青天白日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一队队士兵正在换防,精神饱满,士气高昂。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山上日军阵地。士兵们或坐或躺,许多人连整理军容的力气都没有了。军官的呵斥声有气无力,回应的是麻木的眼神。 “伤亡统计出来了吗?”甘粕重太郎问。 “初步统计,昨夜袭扰中伤亡三百余人。主要是……冷枪。”田中顿了顿,“支那军有神枪手,专打哨兵、军官。现在各中队都不敢派人站岗了,只能趴在工事里观察。” 甘粕重太郎心头一沉。这是最恶毒的战术——不急于进攻,只是不停地放血,让伤口无法愈合,让恐惧慢慢发酵。 “援军有消息吗?” 田中摇头:“昨夜发了三封求援电报,南昌方面只回了一封,说已派独立混成第20旅团紧急驰援,预计今日午后可抵石门岭以北。但……” “但什么?” “但电文里说,沿途发现大量支那军活动,援军可能遭遇阻击。”田中声音越来越低,“师团长,我担心……” 甘粕重太郎没有接话。他何尝不担心?顾沉舟既然设下这么大的局,怎么可能不防着援军? 他走回岩洞,摊开地图。石门岭周边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但也意味着——易围难救。中国军队只要卡住几个隘口,援军就很难打进来。 “命令各部,”甘粕重太郎最终道,“节约弹药,固守待援。告诉士兵们,援军今天就到,再坚持一下。” 这话他说得自己都不信。但作为指挥官,他必须给部队希望,哪怕这希望渺茫如星火。 山下,中国军队联合指挥部。 顾沉舟和王陵基并肩站在观察所里,望远镜轮流传递。 “顾军长,你这围而不攻的战术,高明。”王陵基放下望远镜,指着山上,“小鬼子现在又饿又渴,士气低落。再围两天,不用打,他们自己就垮了。” 顾沉舟点头:“强攻伤亡大,没必要。我们有的是时间。” “不过……”王陵基沉吟,“阿南惟几不会坐视第33师团覆灭,必定派兵来救。我们在围点,也要准备打援。” “王总司令放心。”顾沉舟指向地图北侧,“我已令新三师李国胜部,在石门岭以北十五里的骆驼岭设伏。那里是援军必经之路,地形险要,易守难攻。” “兵力够吗?万一鬼子来的是一个师团……” “不是师团。”顾沉舟摇头,“南昌日军主力要守城,九江日军被杨才干拖着,能派出的援军最多一个旅团。李国胜的新三师加上贵军一个师,足够了。” 正说着,通讯兵送来电报。顾沉舟接过,扫了一眼,嘴角勾起笑意。 “果然来了。”他将电报递给王陵基,“南昌方向,独立混成第20旅团约八千人,今晨已出发,预计午后可抵骆驼岭。” 王陵基看完电报,哈哈大笑:“来得正好!顾军长,这打援的功劳,让给我如何?我川军在瑞昌吃了亏,正想找鬼子报仇!” 顾沉舟也笑了:“王总司令既然开口,顾某岂有不从之理?不过……”他顿了顿,“鬼子援军虽只有一个旅团,但困兽犹斗,不可轻敌。我建议,贵军负责正面阻击,我部新三师从侧翼迂回,断其退路。” “好!就这么办!”王陵基一拍大腿,“我让八十师上,这帮龟儿子在瑞昌打得憋屈,早就嗷嗷叫了!” 两位将军当即商定作战方案。王陵基的第80师负责在骆驼岭正面构筑防线,节节抗击,消耗日军锐气。李国胜的新三师则秘密运动至日军侧后,待其攻势受挫时,突然杀出,与川军前后夹击。 方案既定,命令迅速下达。第80师师长张宣武接到命令后,立即率部开赴骆驼岭。这位川军悍将曾在码头镇血战,对日军恨之入骨。 “弟兄们!”张宣武站在队前,声如洪钟,“上次在瑞昌,鬼子仗着工事坚固,让咱们吃了亏。这次野战,是咱们报仇的时候!告诉你们,对面是独立混成第20旅团,就是这帮龟儿子从上海调来,让咱们在瑞昌功亏一篑!今天,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报仇!报仇!”川军士兵齐声怒吼。 午后一时,骆驼岭。 日军独立混成第20旅团在旅团长池田少将的率领下,如期抵达岭北。队伍绵延数里,士兵们经过半日急行军,已是疲惫不堪,但军令如山,不得不继续前进。 池田骑在马上,用望远镜观察前方地形。骆驼岭名副其实,两座山丘如驼峰般隆起,中间一道狭窄的垭口,是通往石门岭的必经之路。 “地形险要。”池田皱眉,“侦察兵呢?前面情况如何?” “报告旅团长,前方发现支那军防御工事,看样子至少一个师。”副官道,“是否先派部队试探?” 池田看了看怀表。甘粕重太郎的电报说,第33师团最多还能坚持一天。他没有时间慢慢试探了。 “命令第96大队,立即发起攻击,打开通道!”池田下令,“炮兵中队,火力掩护!今天日落前,必须打通到石门岭的道路!” “哈依!” 命令下达后,日军第96大队八百余人率先发起冲锋。骆驼岭垭口宽不过百米,两侧是陡峭的山坡,中国军队的阵地就设在垭口后方的高地上。 “打!” 川军第80师阵地,团长刘湘一声令下,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如泼水般洒向冲锋的日军,瞬间撂倒数十人。 “八嘎!炮兵!压制!”日军大队长嘶吼。 日军的四门九二步兵炮开始轰鸣,炮弹落在川军阵地上,炸起团团烟尘。但川军工事构筑得巧妙,大部分是反斜面阵地,炮火效果有限。 冲锋,被击退。再冲锋,再被击退。 短短一个时辰,第96大队伤亡过半,却连垭口都没摸到。 池田在后方看得心急如焚。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拖延一刻,石门岭的甘粕师团就多一分危险。 “命令第97、98大队,从左右两翼迂回!”池田改变战术,“第96大队继续正面牵制!” 日军开始分兵。但骆驼岭地形特殊,两侧山坡陡峭,树林茂密,大部队难以展开。迂回的日军在密林中艰难穿行,速度缓慢。 而这,正中了顾沉舟的算计。 “报告师长,鬼子分兵了,左右两翼各约一个大队,正在向侧翼运动。”新三师指挥部,侦察连长向李国胜报告。 李国胜站在地图前,嘴角微扬:“等的就是他们分兵。命令一团、二团,按预定计划,从鬼子侧后包抄。三团留守,等我的命令再出击。” “是!” 新三师一团、二团六千余人,早已在骆驼岭东南密林中潜伏多时。接到命令后,如猛虎出柙,直扑日军侧翼。 此时日军第97大队正在密林中艰难行进,突然听到身后杀声震天,回头一看,只见中国军队如潮水般涌来! “敌袭!后方敌袭!” 仓促间,日军来不及组织有效防御,瞬间被冲散。密林中白刃战爆发,刺刀碰撞,惨叫连连。日军虽然悍勇,但地形不利,队形混乱,很快被分割包围。 同样的情况发生在第98大队。当他们好不容易爬上一处山坡,准备从侧翼攻击川军阵地时,等待他们的是早已埋伏好的新三师二团。 “开火!” 机枪、步枪、手榴弹,劈头盖脸砸下来。日军猝不及防,成片倒下。大队长试图组织反击,但身处山坡,进退不得,成了活靶子。 池田在后方接到两翼同时遭袭的报告,脸色煞白。 “八嘎!中计了!”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落入了圈套。 正面是川军阻击,两翼是中国军队埋伏,现在他的旅团被三面围攻,只剩退路…… “旅团长!后方发现支那军!”通讯兵惊恐地跑来,“至少一个团,正在切断我们的退路!” 池田如坠冰窟。完了,退路也被断了。 “命令各大队,向旅团部靠拢!集中兵力,突围!”他嘶声吼道。 但已经晚了。日军三个大队被分割在三个方向,各自为战,根本不可能靠拢。通讯线路被炮火炸断,命令传达不出去,各大队只能各自为战。 战斗从午后一直打到黄昏。日军独立混成第20旅团八千余人,在骆驼岭遭到毁灭性打击。第96大队在正面强攻中伤亡殆尽;第97、98大队在侧翼被围歼;旅团直属部队试图突围,被新三师三团死死咬住。 傍晚六时,池田少将带着残部数百人,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向南昌方向溃逃。丢下了四千多具尸体,两千多伤员,以及全部重装备。 骆驼岭斩获大捷。 消息传到石门岭时,已是夜幕降临。 甘粕重太郎是在岩洞里接到这个消息的。通讯兵捧着刚译出的电文,手在发抖。 “师团长……南昌急电……独立混成第20旅团……在骆驼岭遭支那军伏击……伤亡惨重……已……已溃退……” 岩洞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呼啸的山风。 许久,甘粕重太郎缓缓抬头:“你说……什么?” “援军……败了……”通讯兵的声音带着哭腔,“池田旅团长率残部……逃回南昌了……” “八嘎!”甘粕重太郎猛地站起,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木箱,“怎么可能!八千人的旅团,一天就败了?!” “电文说……支那军早有埋伏……王陵基的川军和荣誉第一军……前后夹击……” 甘粕重太郎颓然坐倒。最后一线希望,破灭了。 没有援军了。第33师团这一万二千人,成了真正的孤军。山下是数万中国军队的合围,山上没吃没喝,弹药将尽…… “师团长……”田中参谋长声音干涩,“现在……怎么办?” 甘粕重太郎没有回答。他望向岩洞外,夜幕深沉,星光黯淡。山下,中国军队的火把连成一片光的海洋,将石门岭围得水泄不通。 他想起两天前,自己站在永修城外,意气风发,要碾碎那道“纸糊的防线”。想起一天前,自己决定突围,以为能逃出生天。想起几个小时前,还在期盼援军…… 原来,从踏进永修战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走进了顾沉舟布下的天罗地网。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传令各部……”甘粕重太郎的声音仿佛老了十岁,“做好……玉碎的准备。” “师团长!”田中急道,“或许……或许可以谈判?支那人不是发了劝降传单吗?只要保住士兵们的性命……” “闭嘴!”甘粕重太郎厉声打断,“帝国军人,只有战死,没有投降!告诉士兵们,明日拂晓,全体上刺刀,做最后冲锋!就算死,也要让支那人付出代价!” 第389章 俘虏 …… 甘粕重太郎已经做好了玉碎的准备,他走出岩洞,看着山下密密麻麻的中国军队阵地,深吸一口气。 “诸君——”他的声音在山风中传开,“今日,无论生死,皆为帝国英灵!冲锋!” “板载——!” 数千日军发出最后的呐喊,如同垂死野兽的嘶吼,向西南方向的山坡冲去。 山下,联合指挥部。 顾沉舟几乎在同一时间接到了报告。 “军座!鬼子动了!向西南方向突围!至少五千人!” 顾沉舟和王陵基同时举起望远镜。晨雾中,日军如潮水般从山上涌下,刺刀在晨光中反射着寒光。 “还真选了个聪明方向。”王陵基啧了一声,“西南是我川军81师的防线,昨天刚调过去休整,正是薄弱处。” “但也是最意想不到的方向。”顾沉舟放下望远镜,“甘粕重太郎这是临死一搏,想打个出其不意。” 他转身,对传令兵道:“命令周卫国,新二师立即向西南机动,堵住缺口!告诉李国胜,新三师从侧翼包抄!王总司令——” “放心!”王陵基大手一挥,“我亲自去81师督战!龟儿子的,想从老子防线上撕口子?做梦!” 两位将军分头行动。王陵基骑马直奔西南防线,顾沉舟则登上高处,统筹全局。 晨光越来越亮,战场清晰可见。 日军冲锋的队伍已经冲下山坡,与川军81师的前沿阵地接火。但正如王陵基所说,81师昨日刚经历血战,正在休整,防线并不坚固。 “杀给给——!” 日军军官挥舞军刀,士兵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不顾一切地冲锋。饥饿、干渴、疲惫,在这一刻化作疯狂的杀意。刺刀见红,白刃战瞬间爆发。 “顶住!给老子顶住!”川军团长嘶声力竭。 但防线还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日军如决堤洪水,从缺口涌出。 “师团长!突破了,我们突破了!”田中参谋长兴奋地大喊。 甘粕重太郎骑马跟在队伍中段,看到前方打开的缺口,心中涌起一丝希望。或许……真的能冲出去? 但希望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报告师团长!左右两翼发现支那军!正在包抄!” 甘粕重太郎心头一紧,举起望远镜。只见左侧山坡上,一支部队如猛虎下山,直插日军侧翼,那是荣誉第一军的新二师,师长周卫国亲自带队。 右侧,另一支部队也出现了,旗帜上写着“新三师”,是李国胜的部队到了。 前后左右,四面合围。 “八嘎……”甘粕重太郎咬牙,“冲!不要停!冲出去就是生路!” 日军继续冲锋,但速度明显慢了。许多士兵跑着跑着就倒下了——不是中弹,是体力耗尽,活活跑死的。更多的人跪在地上,抱着空空的水壶,大口喘气,再也站不起来。 “水……给我水……”一个士兵抓住军官的裤腿。 军官一脚踢开:“起来!继续冲!” 但踢不动了。士兵眼睛翻白,昏死过去。 饥饿、干渴、疲劳,这些无形的敌人比子弹更可怕。日军冲锋的队伍越来越稀疏,越来越慢。当新二师、新三师完成合围时,剩下的日军已不足三千人,而且大多连举枪的力气都没有了。 “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优待俘虏!” 中国军队的喊话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许多人听得懂中文,他们中不少人在中国驻扎多年。 第一支步枪扔在了地上。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 “八嘎!不许投降!”军官们嘶吼着,用刀背砍向扔枪的士兵。 但没用。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军纪。越来越多的人扔下武器,跪倒在地,举起双手。 甘粕重太郎看着这一切,心如死灰。他知道,完了,全完了。 “师团长,我们……”田中看着他,眼中满是绝望。 甘粕重太郎缓缓拔出军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田中,你走吧。”他平静地说,“带着还能走的士兵,投降吧。至少……活下来。” “师团长!您……” “我是师团长,必须承担一切。”甘粕重太郎望向东方,那里,太阳正从地平线升起,“替我看看……故乡的樱花。” 他翻身下马,整理军容,然后面朝东方跪下。双手握住刀柄,刀尖对准腹部。 “天皇陛下……万岁……” 刀尖刺入。 “砰!” 就在这一瞬间,一颗子弹飞来,精准地打在他手腕上。军刀脱手,哐当落地。 甘粕重太郎愕然抬头,只见百米外,一个中国军官正举着步枪,枪口还冒着青烟。 是田家义。飞虎队长一直在观察着战场,当看到甘粕重太郎要切腹时,他毫不犹豫地开枪了。 “抓活的!”田家义大喊,“那是鬼子师团长!” 周围的士兵一拥而上。甘粕重太郎还想挣扎,但手腕剧痛,加上连日饥饿疲惫,根本无力反抗。几名士兵将他按倒在地,用绳子捆了个结实。 “放开我!让我死!”甘粕重太郎嘶吼。 但没人理他。士兵们兴奋地大喊:“抓到大官了!抓到大官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战场。 “鬼子师团长被抓了!” “活的!是活的!” 中国军队士气大振,日军则彻底崩溃。连师团长都被俘了,还打什么? 上午九时,石门岭战斗完全结束。日军第33师团除千余人战死外,包括师团长甘粕重太郎在内的九千余人被俘。缴获的武器、物资堆积如山,仅完好的步枪就有八千多支。 联合指挥部里,当田家义押着甘粕重太郎走进来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顾沉舟和王陵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一个日军中将师团长,被活捉了! 这在整个抗战史上,都是前所未有的辉煌战果! “报告军座、王总司令!”田家义立正敬礼,“俘虏日军第33师团师团长甘粕重太郎中将,请指示!” 顾沉舟走到甘粕重太郎面前。这位日军中将此时狼狈不堪:军装破烂,满脸污垢,手腕缠着绷带,那是田家义那一枪的功劳。但眼神依然凶狠,昂着头,不肯低下。 “甘粕将军。”顾沉舟用日语说道,“久仰。” 甘粕重太郎冷哼一声:“要杀就杀,不必废话。” “我们不会杀俘虏。”顾沉舟平静道,“尤其是你这样级别的俘虏。你会被送到后方,接受审判。” “审判?”甘粕重太郎冷笑,“你们有什么资格审判帝国军人?” “就凭你们侵略我们的国土,屠杀我们的人民。”顾沉舟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个资格,够不够?” 甘粕重太郎语塞。 王陵基走过来,上下打量着这个日军中将,咧嘴笑了:“龟儿子的,长得也不咋样嘛。还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妖怪呢。” 甘粕重太郎听不懂四川话,但知道不是好话,怒目而视。 “王总司令,”顾沉舟转身,“我建议,立即将此事上报重庆,通电全国。” “对!对!”王陵基一拍大腿,“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要让全国老百姓都知道,小鬼子没什么可怕的,连师团长都被咱们抓了!” 命令下达了。通讯兵以最快的速度拟好电文,发往第九战区,发往重庆,发往全国各大报社。 电文很简单,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国民革命军荣誉第一军、第30集团军联合战报:五月五日至八日,我军在赣北永修、石门岭地区,经四昼夜激战,全歼日军第33师团一万八千余人,击溃独立混成第20旅团八千余人。俘获日军第33师团师团长甘粕重太郎中将以下官兵九千余人。缴获武器弹药无算。赣北战局,至此彻底扭转。此役,彰显我中华军人之勇武,昭示抗战必胜之信念。特此报捷。” 电文发出去了。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封电报将在全国掀起怎样的狂潮。 两小时后,重庆,军事委员会。 老蒋拿着电报的手在颤抖。他看了三遍,又让侍从室主任陈布雷念了一遍。 “确……确认了吗?”他声音发颤。 “确认了。”陈布雷激动道,“第九战区薛长官已核实,甘粕重太郎确已被俘,现押往长沙途中。缴获的武器、俘虏人数,都有详细清单。” 老蒋缓缓坐下,闭上眼睛。许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有泪光。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自抗战以来,我军虽屡有胜绩,但俘获日军中将师团长,这是第一次!第一次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东方:“告诉顾沉舟、王陵基,此战之功,彪炳史册!我要亲自为他们授勋!” “是!” 消息传开了。 重庆街头,报童挥舞着号外,声嘶力竭地大喊:“特大捷报!赣北大捷!俘获日军师团长!” 路人纷纷抢购,看到标题,无不欢呼雀跃。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荣誉第一军!又是荣誉第一军!” “川军也厉害!王陵基是好样的!” 鞭炮声响起,此起彼伏。茶馆里,酒肆里,人们争相传阅报纸,兴奋地议论着。 在昆明,在成都,在西安,在所有尚未沦陷的城市,同样的场景在上演。这份捷报,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这个饱受战火摧残的国度。 连海外报纸都转载了消息。 《纽约时报》的标题是:“中国军队俘获日军高级将领,抗战出现转折点”。 伦敦《泰晤士报》评论:“此役证明,中国军队有能力在正面战场击败日军主力。” 赣北,顾沉舟已经带队打扫好了战场,重返了永修城。 顾沉舟站在城头,看着城内欢庆的士兵和百姓。街道上,人们载歌载舞,鞭炮声响个不停。士兵们被百姓拉着,非要请到家里吃饭。 “军座。”方志行走来,脸上带着笑,“重庆来电,委员长要亲自为您和王总司令授勋。另外,全国各界发来的贺电,已经堆满一屋子了。” 顾沉舟点点头,但眼中没有太多喜色。 “军座不高兴?”方志行察觉到了。 “高兴。”顾沉舟望着远方,“但也知道,这一仗虽然胜了,但战争还远未结束。赣北之后,还有九江,还有南昌,还有整个华中、华南。” 他顿了顿:“而且,这一仗我们胜得侥幸。如果不是王总司令及时赶到,如果不是甘粕重太郎判断失误,如果不是战士们用命……” 方志行沉默。是啊,胜利的背后,是四千多将士的伤亡,是永修城内外的累累弹坑,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面孔。 “不过,”顾沉舟转过身,脸上终于露出笑容,“至少今天,我们可以庆祝。告诉弟兄们,今晚加餐,每人一斤肉,半斤酒。阵亡将士的抚恤,一定要落实。受伤的弟兄,要全力救治。” “是!” 顾沉舟望向西南方向。那里,王陵基的川军正在整顿休整。两支部队虽然隶属不同系统,但经过这一仗,已经结下了生死情谊。 “给王总司令发个请柬。”顾沉舟道,“就说今晚,我在永修设宴,请他务必赏光。咱们……好好喝一顿。” “好!” 夜幕降临,永修城内灯火通明。顾沉舟和王陵基并肩走在街道上,所到之处,士兵敬礼,百姓欢呼。 宴席设在县衙大堂。菜肴简单,但气氛热烈。两军将领齐聚一堂,举杯共饮。 “顾军长,”王陵基举杯,“这一仗,打得痛快!我老王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这么痛快过!” “王总司令过奖。”顾沉舟举杯相碰,“若无川军弟兄拼死阻击,若无王总司令及时合围,此战难胜。” “互相吹捧的话就不说了。”王陵基一饮而尽,抹了抹嘴,“接下来怎么打算?赣北大局已定,是不是该……” “九江。”顾沉舟放下酒杯,“甘粕师团覆灭,九江日军只剩独立混成第20旅团残部,加上冈村的一个联队,兵力空虚。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王陵基眼睛一亮:“打九江?好!我川军愿为前锋!” “不。”顾沉舟摇头,“九江临江,日军有舰炮支援,强攻伤亡大。我的意思是……” 他压低声音,说出了一个更大胆的计划。 王陵基听完,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哈哈大笑:“好!好!顾军长,你这个人,胆子比天还大!不过……我喜欢!” 两人再次举杯。 窗外,永修的夜空被烟花照亮。那是百姓们自发放的,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而在南昌,阿南惟几的司令部里,一片死寂。 甘粕重太郎被俘的消息,像一记重锤,砸碎了所有日军的骄傲。许多人第一次意识到,这场战争,他们可能会输。 但战争还在继续。 第390章 斩蛟 …… 清晨的阳光洒在永修城头,昨夜的欢庆气息还未完全散去,空气中仍飘散着鞭炮的硝烟味和淡淡的酒香。但城墙上的士兵们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肃穆,修补工事,擦拭武器,巡逻警戒。 顾沉舟很早就醒了。他站在指挥部的窗前,看着城内逐渐苏醒的街道。 百姓们开始了一天的劳作,但脸上多了几分笑容,走路时腰杆挺得更直。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戏,模仿着士兵的样子喊“冲啊”、“杀啊”。 胜利的感觉真好。 但顾沉舟知道,这种感觉不能沉溺太久。 “军座。”方志行推门进来,手里捧着厚厚一摞文件,“各师战报汇总,还有重庆、第九战区发来的嘉奖令、慰问电。” 顾沉舟转过身,接过文件。最上面是各师的伤亡统计:新一师在九江方向牵制作战,伤亡一千八百余人;新二师永修防御战,伤亡二千二百余人;新三师石门岭围歼战,伤亡三千六百余人。加上军直属部队,全军此役总计伤亡七千六百余人。 阵亡名单有厚厚一叠。顾沉舟翻开第一页,第一个名字是赵铁柱,风骑连连长,那个在追击中身先士卒的汉子,在石门岭最后一战中,率骑兵冲击日军侧翼,身中七弹而亡。 顾沉舟沉默地翻看着。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一个家庭的故事。赵铁柱是河北人,家里有老母、妻子、五岁的儿子。高安之战加入荣誉第一军,因为骑术好,从士兵一路升到连长。 “抚恤金都安排了吗?”他问,声音有些低沉。 “按最高标准,已经造册上报。”方志行道,“重庆方面特别指示,此役阵亡将士抚恤加倍,由军委会直接拨付。另外,委员长特批一百万大洋,用于救治伤员、奖励有功将士。” 顾沉舟点点头,继续往下翻。后面是缴获清单:步枪八千四百二十二支,轻重机枪四百三十七挺,掷弹筒二百一十六具,各类火炮六十八门,弹药不计其数。还有粮食、药品、被服、马匹…… “武器弹药清点后,优先补充各师损耗。”顾沉舟道,“多余的,分出一半给王总司令的川军。这次作战,川军弟兄出力甚多,不能亏待。” “是。”方志行记录着,“另外,俘虏的日军官兵共九千一百二十七人,其中将官一人,校官十七人,尉官一百三十余人。按您的命令,轻伤员已经救治,所有人供应基本饮食。不过……” “不过什么?” “甘粕重太郎拒绝进食,已经绝食一天了。”方志行皱眉,“他说宁可饿死,也不做俘虏。” 顾沉舟冷笑:“那就让他饿着。告诉看守,每天按时送饭送水,吃不吃是他的事。但要保证他活着,一个活的日军中将,比死的有价值得多。” “明白。”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马蹄声。片刻后,王陵基大步流星走进来,声如洪钟:“顾军长!这么早就起来办公了?昨晚喝那么多,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日上三竿呢!” 顾沉舟微笑相迎:“王总司令不也一样早?” “嗨,习惯了,在军队里几十年,到点就醒。”王陵基一屁股坐下,自己倒了杯茶,“说正事,我刚收到重庆电报,老蒋要我们去长沙受勋。你怎么打算?” 顾沉舟沉吟:“授勋是好事,但现在战事紧张,你我若都离开前线,恐生变故。我的意见是,王总司令代表两军去一趟,我留在赣北,筹备下一步作战。” 王陵基眼睛一瞪:“那怎么行!功劳是你顾军长最大,我老王只是配合。要去一起去!” “王总司令,”顾沉舟正色道,“九江日军新败,士气低落,正是用兵之时。若你我都不在,万一有变,前线无人决断。况且……” 他顿了顿:“此次作战,川军弟兄伤亡五千余人,功劳苦劳都不小。王总司令去受勋,正好为川军请功,提振士气。” 这话说到王陵基心坎里了。川军在抗战中一直被视为杂牌,装备差,补给少,经常打硬仗啃骨头,却难得嘉奖。这次石门岭大捷,确实是川军正名的好机会。 “那……我就替顾军长走一趟?”王陵基搓着手,“不过话说在前头,勋章是你的,我替你领回来。” 顾沉舟笑了:“好。另外,王总司令去长沙,可以当面向薛长官和委员长陈情,下一步打九江,我们需要重炮,需要渡江器材,需要空中支援。” “对!对!”王陵基一拍大腿,“九江靠着长江,没炮没船没飞机,打不下来。这些事儿包在我身上!” 两人又商议了细节。王陵基今日午后出发,带一个警卫营,轻装简从,预计两日可到长沙。顾沉舟则坐镇永修,整编部队,筹划下一步作战。 送走王陵基后,顾沉舟召集各师主官开会。 指挥部里,周卫国、李国胜、杨才干、田家义等将领齐聚一堂。人人脸上都带着胜利后的疲惫,但眼神炯炯,士气高昂。 “诸位,”顾沉舟开门见山,“石门岭大捷,我军威震全国。但战争还未结束,赣北虽定,九江未克,南昌犹在敌手。今天开会,就是要议一议,下一步怎么走。” 他走到地图前:“目前态势,日军第33师团覆灭,独立混成第20旅团遭重创,九江守军只剩小野时二所部约五千人,加上从上海调来的残兵,总兵力不超过八千。南昌方面,第34师团要守城,能机动的兵力不多。” 杨才干首先发言:“军座,我建议趁胜追击,直取九江!我新一师在九江外围打了几天,熟悉地形,熟悉敌情。只要加强炮火,三天之内,必下九江!” 周卫国却摇头:“九江临江,日军有舰炮支援,江上还有炮艇巡逻。强攻伤亡必大。我建议,先肃清九江外围据点,切断其陆上补给,围而不攻,待其自溃。” “那要围到什么时候?”李国胜道,“九江是长江重镇,日军绝不会轻易放弃。一旦我们从赣北抽调兵力,武汉、南京的日军就可能增援。到时候就不是我们围九江,是日军反包围我们了。” 众将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顾沉舟静静听着,目光始终在地图上移动。九江、南昌、德安、永修……赣北的棋子已经布好,下一步该怎么走? 许久,他缓缓开口:“诸位说的都有道理。九江要打,但不能硬打。南昌要防,但不能死守。” 他拿起指挥棒,点在地图上:“我的计划是,声西击东。” “声西击东?” “对。”顾沉舟道,“新一师继续在九江外围大张旗鼓,做出全力攻城的态势。新二师、新三师秘密东进,做出威胁南昌的姿态。但真正的目标——” 指挥棒重重敲在一个点上:“是这里。” 众人凑近看去。那是一个江边小镇的名字:湖口。 “湖口?”周卫国疑惑,“这里不是九江的下游吗?打这里有什么用?” “湖口是长江中游的重要节点,控扼鄱阳湖口。”顾沉舟解释道,“拿下湖口,就等于切断了九江与下游南京、上海的联系。届时,九江就成了真正的孤城。”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湖口守军薄弱,只有鬼子一个大队加伪军一个团,总兵力不过千余人。而且,因为地处后方,防御松懈。” 田家义眼睛一亮:“飞虎队可以试试偷袭。” “正是。”顾沉舟点头,“此战,不以强攻,而以智取。飞虎队提前潜入,控制要害。主力随后跟进,速战速决。拿下湖口后,立即构筑江防工事,防止日军反扑。” “那九江那边……”杨才干问。 “继续佯攻,但要攻得猛,攻得像真的。”顾沉舟道,“让小野时二以为我军主力仍在九江,不敢分兵救援湖口。等他知道湖口失守时,已经来不及了。” 众人面面相觑。这个计划太大胆了。在九江眼皮底下打湖口,等于是虎口拔牙。 “军座,”李国胜谨慎道,“万一小野时二识破我们的计谋,或者湖口打不下来……” “所以动作要快。”顾沉舟斩钉截铁,“五日之内,必须拿下湖口。五日之后,无论成败,全军撤回永修。” 他环视众将:“此战风险很大,但收益也大。拿下湖口,九江不攻自破。届时,整个赣北,长江中游,都将在我军控制之下。” 指挥部里沉默片刻。最终,周卫国率先表态:“我同意。富贵险中求,打仗也一样。” “我也同意。”李国胜道,“新三师刚打完石门岭,士气正旺,可以担任主攻。” 杨才干、田家义也相继表态支持。 “好。”顾沉舟拍板,“具体部署如下:新一师继续佯攻九江,声势越大越好。新二师、新三师秘密向湖口运动,昼伏夜出,隐蔽行踪。飞虎队提前三日出发,潜入湖口,摸清敌情,伺机行动。” 他顿了顿:“此次作战,代号‘斩蛟’。各师回去准备,三日后,全军出动。” “是!” 众将领命而去。指挥部里只剩下顾沉舟和方志行。 第391章 湖口 …… “军座,”方志行低声道,“湖口作战,要不要等王总司令从长沙回来?万一需要重炮支援……” “等不及了。”顾沉舟摇头,“战机稍纵即逝。小野时二现在惊魂未定,正是出手的好时机。等他从九江之败中缓过劲来,就难打了。” 他走到窗前,望向东方:“况且,王总司令去长沙,正是为我们争取重炮、争取支援。等他要来东西,我们也该拿下湖口了。到时候,水到渠成。” 方志行点点头,又问:“那甘粕重太郎怎么处理?一直关在永修不是办法。” “派人押送长沙。”顾沉舟道,“交给战区司令部。告诉薛长官,此人还有用,可以审讯情报,可以宣传,甚至可以……交换俘虏。” “交换俘虏?” “我们有不少弟兄被日军俘虏。”顾沉舟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如果能用甘粕换回一些,值得。” 方志行沉默。他知道,顾沉舟一直惦记着那些被俘的将士。 “我这就安排。”方志行道。 当日下午,王陵基带着警卫营出发前往长沙。顾沉舟亲自送到城外。 “顾军长,等我回来,咱们痛饮庆功酒!”王陵基在马上拱手。 “一定。”顾沉舟回礼,“王总司令路上保重。” 送走王陵基,顾沉舟回到指挥部,开始着手部署“斩蛟行动”。作战计划要细化,部队调动要隐蔽,后勤补给要跟上,还有……湖口的情报。 “让谢大山来见我。”他吩咐道。 很快,侦察营长谢大山来了。这位老兵在赣北作战中屡立奇功,对地形、敌情了如指掌。 “军座,您找我?” “湖口,你了解多少?”顾沉舟开门见山。 谢大山精神一振:“湖口我熟!去年秋天还去侦察过。镇子不大,但位置关键,北临长江,东接鄱阳湖,西连九江,南靠丘陵。日军在那里修了码头、仓库,主要是转运物资。” “守备情况?” “一个日军大队,约八百人,大队长叫松本少佐。伪军一个团,一千二百人,团长吴四宝,原先是湖口的保安团长,鬼子来了就投敌了。”谢大山如数家珍,“防御工事主要在江边和镇东,有炮台两座,机枪堡垒六处。镇内兵力反而不多。” 顾沉舟点头:“飞虎队潜入,有把握吗?” “有。”谢大山肯定道,“湖口南面是丘陵,树林茂密,有小路可以绕到镇后。而且伪军守备松懈,晚上站岗经常打瞌睡。” “好。”顾沉舟在地图上标记着,“给你两天时间,带侦察营精锐,先行潜入。摸清日军指挥部、仓库、炮台、码头的位置,画成详图。五月初十之前,我要看到。” “保证完成任务!” 谢大山领命而去。顾沉舟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在湖口的位置反复摩挲。 这一仗,比石门岭更险。石门岭是围歼,是实力碾压。湖口是奇袭,是刀尖跳舞。一旦失手,部队可能陷入九江、湖口两面夹击。 但他必须赌这一把。 赣北战局虽然大胜,但战略态势并未根本改变。日军仍占据九江、南昌两大重镇,控制长江航道。只有拿下湖口,切断长江,才能真正掌握主动权。 “军座,”方志行走进来,“重庆又来电了。委员长亲自拟的电文。” 顾沉舟接过。电文很长,前半部分是嘉奖,后半部分……是询问下一步作战计划。 老蒋在电文中写道:“赣北大捷,举国振奋。然抗战大局,仍甚艰难。荣誉第一军挟新胜之威,可否趁势东进,威胁南昌?或北上九江,控扼长江?盼速决断,所需械弹人员,当尽力补充。” 顾沉舟看完,将电文递给方志行:“回复委员长,我军正筹划攻取湖口,切断长江航道。若得手,则九江、南昌皆成孤城,赣北战局可定。请委员长协调海军、空军,必要时封锁江面,支援作战。” “海军?”方志行一怔,“咱们哪来的海军?” “长江上不是还有几艘炮艇吗?”顾沉舟道,“虽然小,但总比没有强。另外,请委员长协调美军志愿航空队,必要时候提供空中掩护。” 方志行倒吸一口凉气。顾沉舟这是要把动静闹到天上去啊。 “军座,这……会不会太……”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顾沉舟平静道,“湖口之战,关系整个长江中游战局。赢了,我们就能把鬼子赶过长江。输了……大不了退回赣北山区,从头再来。” 他走到窗前,望向长江方向。暮色渐浓,远山如黛。 “去拟电文吧。告诉委员长,这一仗,我们非打不可。也非赢不可。” 方志行立正:“是!” 夜深了,永修城渐渐安静下来。但城外的军营里,灯火通明。士兵们在检查装备,擦拭武器,准备干粮。军官们在开会,研究地图,部署任务。 所有人都知道,更大的战斗,就要来了。 而在长江对岸,九江城内,小野时二少将也在连夜开会。石门岭惨败的消息传来后,整个九江守军人心惶惶。许多人担心,荣誉第一军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九江。 “诸位,”小野时二脸色凝重,“甘粕师团覆灭,池田旅团遭重创,赣北日军兵力已捉襟见肘。我们必须做好准备,支那军随时可能进攻九江。” “可是少将阁下,”有军官质疑,“九江城防坚固,又有长江天险,支那军缺乏重炮和渡江器材,怎么可能攻得下来?” “不要低估顾沉舟。”小野时二沉声道,“此人用兵,鬼神莫测。他能全歼第33师团,就能想出打九江的办法。” 他走到地图前:“从今天起,沿江防线加倍警戒。所有炮台,二十四小时值班。江面巡逻艇,增加班次。另外……” 他顿了顿:“湖口方向,也要加强防备。那里是我们的后勤中转站,一旦有失,九江就被切断了。” “湖口?”军官们面面相觑,“那里是后方,支那军怎么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小野时二打断道,“传令湖口守备队,即日起进入战备状态。告诉松本少佐,守不住湖口,就切腹谢罪吧。” “哈依!” 会议散了。小野时二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漆黑的长江江面,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第392章 猛攻 …… 长江南岸,湖口镇以南五里的丘陵地带。 谢大山趴在湿漉漉的草丛中,夜视望远镜里,湖口镇的轮廓在江雾中若隐若现。镇子不大,呈狭长形沿江展开,东头是码头区,桅杆如林;西头是日军兵营,隐约可见探照灯的光柱;中间是街市,此时已是一片漆黑。 “队长,摸清楚了。”侦察兵小八匍匐过来,声音压得极低,“镇南哨卡两个,东边码头三个,西边兵营四个。伪军守南门和东门,日军守西门和江边炮台。” 谢大山点头,在自制草图上标记。两天前他带着十二名侦察兵潜入这一带,昼伏夜出,已经把湖口内外摸了个透。 “炮台情况如何?” “江边两座,都是砖石结构,各配一门75毫米岸防炮,射界覆盖江面。炮台守军各一个小队,有电话直通镇内指挥部。”小八顿了顿,“不过……鬼子很松懈,晚上值班的经常打瞌睡。” “伪军呢?” “更松。南门哨卡那两个,这会儿估计在岗亭里赌钱呢。我昨晚摸到十步外,他们都没发现。” 谢大山嘴角微扬。这就是他要的情报。湖口作为后方转运站,守军确实麻痹大意。 “飞虎队什么时候到?” “田队长说,凌晨三点,在老君庙会合。”小八看了眼怀表,夜光表盘显示一点二十,“还有一个多时辰。” “走,去老君庙。” 十二人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老君庙是湖口镇南三里一处破败的道观,早已荒废,是理想的接头地点。 凌晨三点,田家义带着四十名飞虎队员准时抵达。人人黑衣黑裤,脸上涂着油彩,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谢营长。”田家义与谢大山握手,“情况如何?” “比预想的还好。”谢大山摊开草图,“鬼子大意,伪军涣散。我的建议是——先解决伪军,用他们的衣服混进去,再收拾鬼子。” 田家义仔细看着草图:“镇内有多少百姓?” “不多,大部分逃难走了,剩下不到百户,主要集中在镇中街。”谢大山道,“战斗打响后,可以引导他们往南边丘陵疏散。” “好。”田家义收起草图,“按计划,你带侦察营解决南门、东门伪军,控制城门。我带飞虎队直扑日军指挥部和炮台。凌晨五点,准时动手。” “明白。” 两支队伍分头行动。夜色深沉,江风呼啸,掩盖了细微的脚步声。 湖口镇南门。 岗亭里果然亮着微弱的灯光。两个伪军士兵围着小桌,正在掷骰子。桌上散落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还有半瓶白酒。 “四五六!通吃!”一个瘦高个兴奋地搂钱。 “他娘的,手气真背……”矮胖的那个嘟囔着,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就在这时,岗亭门被轻轻推开。两人回头,只见几个黑影闪入,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就被捂住,脖颈一凉。 谢大山将尸体拖到角落,示意队员换上伪军军服。他自己穿上那个瘦高个的外套,戴上帽子,压低帽檐。 “开门。”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门外,更多的侦察兵涌入。南门,至此完全控制。 东门的情况类似。四个伪军哨兵,三个在打盹,一个在抽烟。侦察兵如法炮制,悄无声息地解决了他们。 凌晨四点四十分,湖口镇南门、东门均已易手。谢大山发出信号——三声布谷鸟叫,在静夜中传出很远。 田家义听到了。他带着飞虎队,正潜伏在日军指挥部院外。 这是一处三进院落,原是湖口最大的盐商宅邸,现在成了日军湖口守备队指挥部。门口两个哨兵,抱着枪,昏昏欲睡。 田家义做了个手势。两名飞虎队员从侧面翻墙而入,片刻后,门口传来两声闷哼。门开了。 “快!” 四十人鱼贯而入。第一进院子是警卫排驻地,士兵们还在熟睡。飞虎队员逐个帐篷清理,匕首在黑暗中闪过寒光。 第二进院子是指挥部所在。正堂亮着灯,窗户上映出一个人影,松本少佐还没睡。 田家义贴在窗下,听到里面传来日语对话: “少佐,九江小野时二少将又来电,要求加强戒备。”是副官的声音。 “八嘎,天天戒备戒备。”松本不耐烦道,“湖口是后方,支那军怎么可能打到这里?让他们在九江自己紧张去吧。” “可是少佐,石门岭的教训……” “那是甘粕无能!”松本打断道,“我松本驻守湖口一年,从未出过差错。传令下去,明天照常装卸货物,不要耽误运输计划。” “哈依。” 田家义朝队员使了个眼色。两名队员一脚踹开房门,冲锋枪同时开火。 “哒哒哒——” 松本和副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成了筛子。桌上的电话、文件、地图,溅满鲜血。 “控制指挥部!发信号!”田家义命令。 三发红色信号弹升上夜空。这是总攻开始的信号。 几乎同时,江边炮台方向传来爆炸声,飞虎队的另一个小组用炸药包炸毁了炮台。 凌晨五点,湖口镇枪声大作。 镇外三里,荣誉第一军主力潜伏地。 顾沉舟看到信号弹的瞬间,知道飞虎队和侦察营得手了,于是站起身:“进攻!” 周卫国的新二师、李国胜的新三师,共计两万八千余人,从三个方向向湖口镇发起冲锋。没有炮火准备,没有呐喊助威,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湖口守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许多日军士兵从睡梦中惊醒,还没摸到枪,中国军队已经冲到了面前。伪军更是不堪,大部分直接投降,少数负隅顽抗的很快被消灭。 战斗主要集中在两个地方:江边码头和镇西兵营。 码头区,日军一个小队依托货堆、仓库顽抗。他们配备了轻重机枪,火力很猛,冲锋的部队被压制在百米外。 “爆破组!”周卫国亲自到一线指挥。 三名士兵抱着炸药包,在机枪掩护下匍匐前进。第一个中弹倒地,第二个继续冲,将炸药包扔进货堆后方的机枪阵地。 “轰!” 爆炸掀翻了货堆,机枪哑了。 “冲啊!” 士兵们一拥而上。白刃战在码头展开,刺刀碰撞,怒吼惨叫。日军虽然悍勇,但人数劣势太大,半小时后,最后一个日军士兵被刺刀捅穿,码头区易手。 镇西兵营的战斗更加激烈。这里是日军大队部驻地,有一个中队的兵力,工事坚固。李国胜的新三师连续发动三次冲锋,都被击退。 “师长,硬攻伤亡太大。”参谋长建议,“不如围起来,断水断粮……” “没时间。”李国胜看着怀表,“军座要求天亮前解决战斗。命令炮兵,把缴获的那两门75炮拉上来,给我轰!” 两门从炮台缴获的日军岸防炮被调转炮口,对准了兵营。炮手是原炮兵营的老兵,操作熟练。 “装填!” “放!” “轰!轰!” 炮弹准确命中兵营围墙,炸开两个大口子。紧接着,迫击炮、掷弹筒齐射,火力覆盖了整个兵营。 “冲锋!” 第393章 阻击小野 …… 这次,日军终于扛不住了。当中国军队冲进兵营时,残余的几十名日军退守最后一栋砖楼,做困兽之斗。 田家义带着飞虎队赶来。看到砖楼坚固,窗户都用沙袋堵死,只留射击孔。 “用烟。”他简单下令。 队员们在楼下堆放湿柴、辣椒粉,点燃。浓烟顺风灌入楼内,咳嗽声、叫骂声四起。 “再不投降,烧死你们!”会日语的队员喊话。 几分钟后,一面白旗从窗口伸出。 上午七时,湖口战斗基本结束。朝阳升起,江雾散尽,这座江边小镇重新回到了中国军队手中。 湖口镇中心,原日军指挥部。 顾沉舟走进院子时,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院内躺着十几具日军尸体,其中就有松本少佐,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军座,”周卫国快步走来,“镇内肃清完毕。毙伤日军六百余人,俘伪军九百余人。缴获物资正在清点,光码头仓库里的粮食、弹药就堆积如山。” “我军伤亡?” “阵亡二百余人,伤四百余。”周卫国顿了顿,“主要是攻打兵营时伤亡较大。” 顾沉舟点头。这个代价,比预想的小。 他登上镇中最高的钟楼,原是教堂塔楼,现在成了瞭望台。望远镜里,长江如练,浩荡东去。江面上,几艘日军运输船正在下游方向仓皇逃窜。 对岸,九江的轮廓隐约可见。 “军座,下一步怎么办?”李国胜也登上塔楼,“拿下湖口,九江就被切断了。小野时二肯定不会坐视。” “他当然不会。”顾沉舟放下望远镜,“所以我们要快。立即构筑江防工事,尤其是码头区,要能顶住日军舰炮轰击。另外,派人去下游彭泽方向侦察,防止日军从那里登陆反扑。” “是!” 正说着,方志行匆匆上来,手里拿着刚译出的电报:“军座,九江急电!小野时二疯了!” 顾沉舟接过电报。电文是潜伏在九江的情报员发回的,只有一行字:“小野时二集结全部兵力约五千人,配炮艇三艘,拟于今日午后反攻湖口。另,武汉日军已派第13师团一部南下驰援。” “来得真快。”顾沉舟冷笑,“告诉周卫国、李国胜,抓紧时间加固工事。再给杨才干发报,命令新一师加强对九江的佯攻,牵制小野时二兵力。” “还有,”他顿了顿,“给长沙王总司令发报,通报战况,请求协调空军支援。湖口这一仗,才刚刚开始。” 命令下达了。湖口镇内,刚刚经历一夜血战的将士们来不及休息,立即投入工事构筑。码头区,沙袋垒成了环形阵地,缴获的日军岸防炮被重新部署,炮口指向九江方向。镇内街道,设置了路障、街垒,每栋房屋都成了火力点。 百姓们被组织起来,帮助搬运物资,救治伤员。许多老人流着泪说:“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中午十二时,瞭望哨报告:九江方向江面出现日军炮艇,三艘,正逆流而上。 同时,北岸出现日军部队,约两千人,正在征集船只,准备渡江。 小野时二的反攻,开始了。 九江,日军指挥部。 小野时二少将站在江边炮台上,望远镜里,湖口镇的轮廓清晰可见。那面青天白日旗在镇中钟楼上飘扬,刺眼得很。 “八嘎……八嘎!”他咬牙切齿,“松本这个废物!连一天都守不住!” 参谋长小心翼翼道:“少将阁下,据逃回来的士兵说,支那军是夜袭,而且有内应……” “借口!”小野时二吼道,“传令——炮艇立即开火,轰击湖口码头!渡江部队,午后三时发起进攻!今天日落前,必须夺回湖口!” “可是阁下,我军渡江器材不足,大部队无法一次性……” “那就分批渡!”小野时二眼中闪过疯狂,“第一波两个中队,占领滩头阵地。后续部队跟进。告诉士兵们,夺不回湖口,所有人都要切腹谢罪!” “哈依!” 命令传达下去了。但日军士兵们看着宽阔的长江江面,看着对岸隐约可见的中国军队工事,心中充满恐惧。 许多人想起了石门岭,想起了甘粕师团的覆灭。 但军令如山。 下午一时,日军炮艇开始轰击。三艘炮艇在江面游弋,舰炮发出怒吼,炮弹落在湖口码头区,炸起冲天水柱。 湖口守军早有准备。士兵们躲在防炮洞里,任凭外面地动山摇。炮击持续了半小时,码头工事被毁大半,但人员伤亡不大。 炮击停止后,日军开始渡江。第一批二十余条木船、舢板,载着两个中队约四百人,在炮艇掩护下向江南岸划来。 江面宽阔,水流湍急。木船行进缓慢,成了活靶子。 湖口阵地上,顾沉舟亲自指挥。 “放近了打。”他冷静下令,“等鬼子进入二百米范围,所有火力齐射。” 木船越来越近。三百米,二百五十米,二百米…… “打!” 刹那间,湖口江岸枪炮齐鸣。轻重机枪吐出火舌,迫击炮弹在船队中炸开,岸防炮直接瞄准炮艇轰击。 江面上顿时成了地狱。木船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被炮弹掀翻。日军士兵惨叫着落水,在江水中挣扎。炮艇虽然坚固,但也挨了几发炮弹,冒起浓烟,慌忙后撤。 第一波渡江部队,几乎全军覆没。四百余人,只有几十人游回北岸,其余非死即俘。 小野时二在北岸看得目眦欲裂。 “八嘎!继续渡!第二波上!” 但士兵们动摇了。看着江面上漂浮的尸体、破碎的船板,没人愿意上船。 “阁下,”参谋长硬着头皮劝道,“支那军准备充分,强渡伤亡太大。不如等第13师团援军到了,再……” “等不了!”小野时二嘶吼,“湖口一天在支那军手里,九江就一天不得安宁!告诉士兵们,畏战者,军法从事!” 在军官的刺刀逼迫下,第二批日军登上了船。这一次,他们学乖了,船与船之间拉开了距离,行进路线也更曲折。 但结果一样。当船队进入射程,湖口守军再次开火。这一次,连长江南岸的丘陵上也响起了枪声,周卫国派了一个团沿江设伏,从侧翼射击渡江日军。 第二波攻击,再次溃败。 下午四时,小野时二终于绝望了。两波进攻,损失近千人,却连滩头都没登上。而对岸的湖口,依然屹立。 “撤退……”他颓然道,“等第13师团到了再说。” 日军停止了渡江。江面上,只留下漂浮的尸体和船骸,随江水东去。 湖口镇,夜幕降临。 顾沉舟站在码头上,看着江对岸逐渐熄灭的篝火,知道小野时二暂时放弃了。但明天,后天呢?第13师团援军一到,压力会更大。 “军座,”方志行走来,“长沙回电了。王总司令已经见到委员长,重炮、渡江器材、空军支援都在协调中。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兴奋:“美军志愿航空队答应,明天派六架P-40战机来湖口上空巡逻!” “好!”顾沉舟精神一振,“告诉弟兄们,明天有飞机支援,让鬼子尝尝挨炸的滋味!” “还有,”方志行压低声音,“王总司令在电报里说,委员长有意将荣誉第一军扩编为集团军,辖三至四个军,负责整个赣北、鄂东南战区。问您意下如何。” 顾沉舟沉默了。扩编为集团军,意味着更大的权力,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现在荣誉第一军四万余人,已经指挥不易,若是扩到十几万人…… 但这是趋势。抗战需要更多的精锐部队,需要更大的作战单位。 “回复委员长,”他最终道,“顾某服从安排。但有两个条件:第一,部队骨干必须保留,不能被打散重组;第二,王总司令的第30集团军应与本军协同作战,共同负责长江中游防务。” “明白。”方志行记录着,“另外,王总司令还说,他想把女儿许配给您……” “什么?”顾沉舟一愣。 方志行笑了:“王总司令在电报里开玩笑呢,说顾军长年轻有为,尚未婚配,他有个女儿在重庆念书,年方十九……” “胡闹。”顾沉舟哭笑不得,“战事紧张,哪有心思谈这些。可千万别跟你嫂子说啊” 方志行连说‘我懂’,然后笑着去了。 第394章 第13师团抵达 …… 九江城北,十里铺。 日军的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座废弃的榨油坊里,空气中还残留着菜籽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第13师团师团长内山英太郎中将站在门口,举着望远镜观察长江对岸的湖口镇。 晨雾中的小镇宁静得诡异,只有江风吹动那面青天白日旗,猎猎作响。 “那就是湖口?”内山放下望远镜,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 “哈依。”小野时二少将立正回答,额头渗着细汗,“昨日午后,支那军荣誉第一军突袭该镇,守备队长松本少佐玉碎,全军覆没。卑职组织两次渡江反击,均遭挫败。” 内山转身,走进榨油坊。这位五十六岁的陆军中将身材不高,但腰板笔直,眼神锐利如鹰。他出身仙台藩士家庭,陆大毕业后从军三十余年,参加过日俄战争、西伯利亚干涉,是日军中少有的既有实战经验又有战略头脑的将领。 指挥部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马灯悬在梁上。作战地图摊在榨油机的基座上,参谋们正在标注最新的敌我态势。 “损失多少?”内山问,没有看小野时二。 “渡江作战,伤亡九百余人。湖口守备队,六百余人全部玉碎。另……损失运输船十二艘,炮艇一艘重伤。”小野时二的声音越来越低。 内山沉默了。他看着地图上那个刺眼的红色标记——湖口。这个小小的江边镇子,如今成了扎在长江航道上的一根毒刺。 “甘粕的教训,你还没吸取吗?”内山缓缓道,声音不高,却让小野时二打了个寒颤。 “中将阁下,卑职……” “顾沉舟。”内山打断他,手指敲打着湖口的位置,“这个人,你们研究了这么久,还没摸透他的路数?” 小野时二低下头:“卑职无能。” “不是无能,是轻敌。”内山走到地图前,“从修水河到高安,从奉新到永修,从石门岭到现在的湖口。顾沉舟的战术,从来都是虚实结合,声东击西。你们以为他要打九江,他就去打湖口。你们以为他守永修,他就敢出城野战。” 他顿了顿,环视在场的军官:“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从不按常理出牌。你们用对付一般支那军将领的思维去对付他,不吃亏才怪。” 参谋们面面相觑。内山说得没错,从赣北战事开始,顾沉舟每一步都走在日军意料之外。 “中将阁下,”第13师团参谋长山本大佐谨慎开口,“现在的问题是,湖口失守,九江被切断。长江航道中断,武汉、南京的运输都会受影响。方面军司令部严令,必须夺回湖口。” “我知道。”内山盯着地图,“但怎么夺?强渡长江?你们昨天试过了,什么结果?” 小野时二脸色发白:“是卑职指挥失误……” “不是指挥失误,是战术错误。”内山摇头,“顾沉舟既然敢打湖口,就一定有守住湖口的把握。他在江岸构筑了坚固工事,又有炮台支撑。强渡,是送死。” “那依阁下的意思……” 内山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长江。江面宽阔,水流湍急,这个季节正是涨水期,渡江难度极大。 “湖口的地形,南面是丘陵,北面是长江,东西狭长。”他缓缓道,“顾沉舟的防御重点,一定在江岸。但南面的丘陵呢?” 小野时二眼睛一亮:“阁下的意思是……从陆路迂回?” “对。”内山走回地图前,手指从湖口向南划出一道弧线,“从九江以南的马回岭出发,沿鄱阳湖西岸南下,绕到湖口背后。这条路虽然远,但可以避开长江天险。” “可是阁下,”山本皱眉,“绕行至少需要两天时间。而且,鄱阳湖西岸地形复杂,沼泽、水网密布,大部队行进困难。” “所以不能全师团都去。”内山道,“抽调一个联队,轻装简从,只带三日口粮,快速迂回。同时,九江方向继续佯攻,牵制顾沉舟的注意力。” 他看向小野时二:“小野时二君,你在湖口对面虚张声势,做出要强渡的架势。能多逼顾沉舟往江岸调一兵一卒,迂回部队的成功率就高一成。” 小野时二立正:“哈依!卑职必全力以赴!” “不过,”内山话锋一转,“迂回部队由谁指挥?这是个问题。” 指挥部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烫手的山芋——成功了,是大功一件;失败了,可能会像甘粕那样全军覆没。 “卑职愿往!”一个声音响起。 众人看去,是第13师团第26旅团旅团长沼田少将。这位少将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在师团中以敢打敢冲闻名。 内山看着他:“沼田君,你可知道此战的风险?” “知道。”沼田挺直腰板,“但正因为风险大,才需要敢死之士。卑职愿率第58联队执行迂回任务,三日内,必拿下湖口!” 内山沉吟片刻,点头:“好。给你第58联队,再加一个山炮中队。今日午后出发,务必隐蔽行进,不可暴露行踪。” “哈依!” “另外,”内山补充,“告诉士兵们,这一仗,关系长江航道的安全,关系帝国在华中战局的稳定。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是!” 命令下达了。沼田立刻去准备,小野时二也返回九江,组织佯攻。指挥部里只剩下内山和几个参谋。 “师团长,”山本低声道,“您真的相信沼田能成功吗?顾沉舟狡猾如狐,会不会已经料到我们会迂回?” “他一定料到了。”内山平静道,“但有些计谋,就算对方料到了,也不得不接招。湖口地形就那样,南面丘陵是唯一的软肋。我们不攻,难道等顾沉舟在湖口站稳脚跟,彻底切断长江?” 他顿了顿:“况且,你以为我只有这一招?” 山本一怔:“师团长还有后手?” 内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一个地名上:彭泽。 “彭泽在湖口下游三十里,也在长江南岸。”他缓缓道,“那里守军薄弱,只有一个中队。如果我们从彭泽登陆,沿江南岸西进,与沼田的迂回部队东西夹击……” 山本倒吸一口凉气:“双线出击?可是师团长,我们兵力不足啊。第13师团满编两万五千人,但这次只带来了一个旅团加师团直属部队,总共一万二千人。分兵两路,会不会太冒险?” “打仗哪有不冒险的。”内山眼中闪过锐光,“顾沉舟敢以两万之众,深入赣北,连战连捷,就是因为他敢冒险。我们如果总是求稳,永远抓不住他。” 他直起身:“命令第65联队,立即乘船东下,至彭泽登陆。登陆后,不要急于进攻,先在彭泽构筑桥头堡,等待我的命令。” “那九江方向……” “九江只留一个大队,配合小野时二佯攻。”内山道,“告诉小野时二,戏要做足,要像真要渡江的样子。把顾沉舟的主力,牢牢吸在江岸。” “哈依!” 山本去传达命令了。内山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在湖口、彭泽、马回岭三个点之间移动。 这是一场豪赌。赌顾沉舟判断不出他的真实意图,赌沼田的迂回部队能成功,赌彭泽登陆能出其不意。 但如果赌赢了,不仅能夺回湖口,还能重创荣誉第一军主力,一举扭转赣北战局。 窗外,长江水声滔滔。 内山知道,对面的那个中国将领,此刻一定也在谋划。两个素未谋面的对手,隔着一条大江,进行着一场生死博弈。 而这场博弈的结果,将决定长江中游的未来。 同一时间,湖口镇,钟楼瞭望台。 顾沉舟举着望远镜,观察北岸日军的动向。从清晨到现在,九江方向不断有部队调动,江面上也有船只集结,一副要大举渡江的架势。 “军座,鬼子今天动静不小。”周卫国在一旁道,“看这架势,是真要强渡了。” 顾沉舟没有放下望远镜:“你觉得呢?” 周卫国想了想:“不像。昨天吃了那么大的亏,今天还敢强渡?除非小野时二疯了。” “他可能没疯,但有人逼他发疯。”顾沉舟缓缓道,“第13师团到了,内山英太郎这个人,我研究过。沉稳,但不保守;谨慎,但敢冒险。他不会让小野时二这么胡来的。”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看向地图:“鬼子一定有别的打算。” 李国胜道:“会不会是分兵迂回?湖口南面是丘陵,虽然难走,但也不是不能走。” “有可能。”顾沉舟点头,“但迂回需要时间,至少两天。这两天,小野时二必须在正面制造压力,逼我们把兵力调往江岸。” 他顿了顿:“所以,我们今天要做的,就是配合小野时二演戏。” 第395章 迂回遭重 …… “演戏?” “对。”顾沉舟嘴角微扬,“命令江岸守军,今天要打得‘艰难’些。可以适当放弃前沿阵地,向后收缩。让鬼子觉得,我们顶不住了,正在从别处调兵增援江岸。” 周卫国明白了:“然后呢?” “然后,”顾沉舟手指点在地图南面的丘陵地带,“在这里,给鬼子准备一份大礼。” 他看向田家义:“田队长,飞虎队还有多少人能战?” “二十二人。”田家义立正,“都是老兵。” “好。”顾沉舟道,“给你一个任务,带飞虎队潜入南面丘陵,在老虎口一带埋伏。那里是绕行湖口的必经之路,地形险要,易守难攻。” “如果鬼子真来迂回……” “那就吃掉他们。”顾沉舟眼中闪过冷光,“如果鬼子不来,你们就继续潜伏,等待命令。” “是!” 田家义领命而去。顾沉舟又对李国胜道:“新三师抽调两个团,秘密运动到南面丘陵待命。一旦飞虎队发现敌情,立即合围。” “明白!” 部署完毕,顾沉舟重新举起望远镜,望向北岸。 晨雾散尽,江对岸的日军阵地清晰可见。士兵们正在搬运弹药,军官在指挥布防,一片忙碌景象。 但在这些表象之下,暗流涌动。 内山英太郎在谋划,他也在谋划。两个指挥官,隔着一条江,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 谁看得更远,算得更准,谁就能赢得这场对决。 “报告军座!”通讯兵跑上钟楼,“长沙急电!王总司令协调的空军支援,今天上午就到!六架P-40,由美军志愿航空队飞行员驾驶!” 顾沉舟精神一振:“好!告诉飞行员,重点侦察九江至湖口江段,还有鄱阳湖西岸。发现日军部队调动,立即报告!” “是!” “还有,”顾沉舟补充,“通知各部队,今天可能有空战。让士兵们识别好敌我飞机,别误伤了。” 通讯兵去了。顾沉舟望向天空,铅灰色的云层正在散开,露出一角蓝天。 空军支援到了,这是好消息。但顾沉舟知道,空军的帮助有限。真正的胜负,还要靠地面部队一刀一枪去打。 上午九时,北岸日军开始炮击。这一次,炮火比昨天更猛,持续时间更长。湖口码头区再次陷入火海,工事被大片摧毁。 炮击过后,日军开始渡江。这一次,他们改变了战术——不是集中强渡,而是分散多点登陆。几十条小船从不同地点下水,向江南岸划来。 “命令前沿部队,节节阻击,逐步后撤。”顾沉舟下令,“记住,要‘败’得像真的。” 湖口守军执行命令。江岸阵地上,抵抗明显“减弱”。日军先头部队很快登上了南岸,占领了滩头阵地。 消息传到北岸,小野时二兴奋不已:“中将阁下!突破成功了!支那军顶不住了!” 内山却皱起眉头:“太顺利了。顾沉舟不会这么容易放弃江岸。” “可是前线确实……” “命令渡江部队,不要冒进。”内山沉声道,“巩固滩头阵地,等待后续部队。另外,让炮兵继续轰击,防止支那军反击。” “哈依!” 命令传达下去,但前线的日军军官们已经杀红了眼。看到中国军队“溃退”,他们哪肯放过机会? “追击!追击!” 日军开始向纵深推进。但刚离开江岸不到五百米,就撞上了第二道防线,这里的抵抗,突然变得猛烈起来。 “八嘎!中计了!”带队的日军大队长反应过来,但为时已晚。 早已埋伏好的中国军队从两侧杀出,将突入的日军分割包围。机枪、迫击炮、手榴弹,劈头盖脸砸下来。日军猝不及防,伤亡惨重。 “撤退!撤回江岸!” 但退路已经被切断。江岸方向,中国军队发动了反击,将日军的滩头阵地重新夺回。 上午十一时,渡江作战再次失败。突入纵深的两个中队,几乎全军覆没。 北岸指挥部里,小野时二脸色惨白。 内山却异常平静:“看到了吗?这就是顾沉舟。他给你一点甜头,引你上钩,然后一口吃掉。” “卑职……卑职指挥失误……” “不是你的错。”内山摆摆手,“是顾沉舟太狡猾。不过,这也正好——他现在一定以为,我们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正面强渡上。” 他望向南方的天空:“沼田的迂回部队,现在应该已经出发了。彭泽的登陆部队,也该就位了。顾沉舟,你就算有三头六臂,这次也防不住了。” 正说着,天空中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六架涂着鲨鱼嘴图案的P-40战机,从西南方向飞来,在长江上空盘旋。 “美军飞机!”参谋惊呼。 内山抬头看着,脸色阴沉。他没想到,中国军队连空中支援都有了。 “命令部队,加强防空隐蔽。”他咬牙道,“另外,给武汉发报,请求航空兵支援。我们不能在天空上吃亏。” “哈依!” 天空中,P-40战机分成两个编队。一队在湖口上空巡逻,另一队沿长江向东侦察。 很快,飞行员发现了异常。 “指挥部,这里是飞虎一号。”长机飞行员用生硬的中文报告,“发现彭泽方向有日军船只集结,数量很多。另外,鄱阳湖西岸发现部队运动,正向南行进。” 消息传到湖口,顾沉舟心头一紧。 双线出击?内山英太郎,果然不是泛泛之辈。 “命令田家义,加强侦察。”他沉声道,“命令李国胜,预备队做好战斗准备。另外,给长沙发报,请求更多空军支援,就说,日军可能有两路进攻。” 命令下达了。湖口镇内,气氛骤然紧张。 士兵们知道,更大的战斗,就要来了。 而这一次,鬼子学聪明了,不再硬碰硬,而是玩起了迂回包抄。 但顾沉舟也知道,鬼子在变,他也在变。 这场长江畔的博弈,才刚刚进入中盘。 第396章 两线烽烟 …… 鄱阳湖西岸,茅山岭。 沼田少将站在一处土坡上,看着蜿蜒南下的队伍。第58联队三千余人,加上配属的山炮中队、工兵小队,总共三千五百人,如同一条灰绿色的长蛇,在湖沼与丘陵间艰难穿行。 这里的地形比预想的更糟。说是“岭”,其实是一串低矮的丘陵,其间遍布沼泽、水塘、芦苇荡。 所谓的“路”,不过是当地渔民踩出来的泥泞小径,宽处不过三尺,窄处仅容一人通过。骡马陷在泥里,士兵们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拉出来。 山炮更是成了累赘,需要拆解后由人扛着走。 “旅团长,照这个速度,明天日落前才能抵达老虎口。”联队长铃木大佐抹了把脸上的泥水,“而且士兵们很疲惫,昨晚到现在只休息了两个时辰。” 沼田看了看怀表:下午两点。他们已经走了六个小时,才前进了不到二十里。 “不能停。”他咬牙道,“内山师团长给我们的时间是三天,我们必须按时抵达湖口南翼。命令部队,加快速度!” “可是旅团长,这样的地形,快不起来啊……” “那就扔掉不必要的装备!”沼田眼中闪过狠色,“山炮拆散,炮管、炮架分开携带。多余的弹药,就地掩埋。每个人只带三日口粮、一百发子弹。轻装前进!” 命令传达下去,日军开始“减负”。一门门山炮被拆解,沉重的部件被士兵们轮流扛着。弹药箱被挖坑埋藏,做好标记,准备回程时再取。 队伍的速度果然快了些。但代价是沉重的,许多士兵累得几乎虚脱,摔倒在泥泞里,要靠战友搀扶才能站起来。 沼田走在队伍中段,心里也在打鼓。这样的行军,等到了湖口,部队还有多少战斗力?顾沉舟如果在南翼设伏,他们能冲得过去吗? 但他没有退路。内山的命令很明确:迂回湖口南翼,与彭泽登陆部队东西夹击。这一仗,关系到第13师团的荣誉,关系到整个赣北战局的扭转。 “加快!加快!”军官们的催促声在芦苇荡中回荡。 队伍继续南下。他们没有发现,在右侧百步外的芦苇丛中,几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是田家义的飞虎队侦察小组。 “队长,鬼子来了。”观察手老鹰——因视力极佳得名——放下望远镜,压低声音,“至少一个联队,正在茅山岭一带艰难行进。看方向,确实是冲着老虎口去的。” 田家义接过望远镜。镜头里,日军的队伍在泥泞中挣扎,士兵们步履蹒跚,军官挥舞军刀催促。虽然人数众多,但毫无士气可言。 “果然是迂回。”田家义嘴角微扬,“军座料事如神。” “要不要现在就打?”队员大熊摩拳擦掌,“趁他们疲惫,突袭一下,至少能干掉几十个。” 田家义摇头:“不急。让他们再往前走,走到老虎口,那里才是葬身之地。” 他收起望远镜:“猴子,你带两个人,继续跟踪监视,每半小时汇报一次。老鹰,你回湖口报信,告诉军座,鬼子一个联队正在南下,预计明日上午抵达老虎口。大熊,跟我去老虎口,检查预设阵地。” “是!” 四人分头行动。田家义带着大熊和其他队员,抄小路赶往老虎口。这条路是猎户、药农踩出来的,比日军走的“大路”更隐蔽、更快捷。 老虎口,名副其实。两座陡峭的山崖如猛虎张开的大口,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最窄处仅丈余宽。崖高十余丈,崖顶是茂密的树林,崖壁近乎垂直,猿猴难攀。 这里是绕行湖口的必经之路,除非日军愿意再多绕五十里山路。 三天前,当顾沉舟判断日军可能迂回时,就命令工兵营在这里构筑阵地。如今,老虎口已经变成了一座死亡陷阱:崖顶架设了机枪、迫击炮,崖壁上凿出了射击孔,通道内埋设了地雷,两侧山崖上堆放了滚木礌石。 “队长,工事都检查过了,完好无损。”大熊从崖顶下来,“弹药充足,够打一场硬仗的。” 田家义点头:“让弟兄们隐蔽好,没我的命令,不许开枪。等鬼子完全进入通道,再关门打狗。” “明白!” 飞虎队员们分散隐蔽。田家义登上东侧山崖,在一处天然岩洞里设立了观察哨。这里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整个通道,也能看到来路方向。 他铺开地图,用铅笔标记日军的位置、行进速度。按照这个速度,明天上午九时左右,日军先头部队将进入老虎口。 那时,就是收网的时候。 几乎同一时间,长江下游三十里,彭泽。 第13师团第65联队联队长高桥大佐站在运输船的甲板上,用望远镜观察着江南岸。彭泽是个比湖口更小的镇子,只有一条主街,几十户人家。江边有一座木制码头,码头上空无一人。 显然,守军已经撤离。 “联队长,侦察兵回报,镇内没有发现支那军。”副官报告,“百姓也几乎跑光了。” 高桥皱眉,太顺利了,顺利得反常。 按内山师团长的计划,他们应该在彭泽登陆,建立桥头堡,然后沿江岸西进,与沼田的迂回部队东西夹击湖口。但顾沉舟会这么轻易放弃彭泽吗? “命令第一大队,立即登陆,控制码头。”高桥下令,“第二大队跟进,占领镇内制高点。第三大队留守船上,保持机动。” “哈依!” 运输船缓缓靠岸。第一大队八百余人鱼贯而下,迅速展开,占领码头区。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接着是第二大队。他们冲进彭泽镇,果然空无一人。只有几条野狗在街上游荡,见到日军,夹着尾巴逃走了。 “联队长,镇内安全。”前线指挥官报告。 高桥这才下船。他走在彭泽的街道上,看着两旁紧闭的门窗,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顾沉舟不可能放弃彭泽。这里虽然小,但地理位置重要,控扼长江南岸,西进可威胁湖口侧后,东退可连接下游日军据点。 除非……这是个陷阱。 “命令部队,立即构筑防御工事!”高桥突然道,“重点防御西面,防止支那军从湖口方向反扑!” “哈依!” 日军开始在彭泽布防。码头区堆起沙袋,镇内房屋改成火力点,镇西出口设置了路障、雷区。高桥还将联队部设在镇中心最高的砖楼里,这里可以俯瞰全镇。 但他不知道,在彭泽镇西五里的一片竹林中,中国军队正在集结。 “报告师长,鬼子在彭泽登陆了,约一个联队三千人。”侦察连长向李国胜报告,“正在构筑工事,看样子是要固守。” 李国胜站在竹林边缘,用望远镜观察着彭泽方向。他奉顾沉舟之命,率新三师两个团六千余人,在此设伏。原本的任务是阻击可能从彭泽西进的日军,现在看来,鬼子是要先站稳脚跟。 “命令部队,按计划行动。”李国胜放下望远镜,“一团从正面佯攻,二团绕到镇东,断其退路。记住,不要硬拼,以袭扰、消耗为主。” “明白!” 命令下达了。新三师的将士们早已摩拳擦掌。在石门岭,他们围歼了甘粕师团;在湖口,他们击退了冈村的渡江进攻。现在,又来了一个联队。 “弟兄们,”团长赵振武站在队前,“彭泽的鬼子,是来送死的。咱们的任务,就是把他们钉在彭泽,不让他们西进支援湖口。有没有信心?” “有!” “好!出发!” 下午四时,彭泽镇西响起枪声。 日军前沿哨所遭到猛烈攻击。一个班的哨兵还没来得及报警,就被冲锋枪扫倒。紧接着,迫击炮弹落在镇西工事上,爆炸声震耳欲聋。 “敌袭!支那军进攻!”日军阵地上警报大作。 高桥登上砖楼顶层,举起望远镜。只见镇西方向,至少一个团的中国军队正在发起冲锋。队形整齐,火力凶猛,完全不像是袭扰。 “命令第一大队,坚决阻击!”高桥咬牙,“告诉士兵们,守住彭泽,就是守住长江航道!” 镇西的战斗迅速白热化。日军凭借工事顽强抵抗,中国军队则利用地形灵活进攻。双方在镇外三百米的开阔地上反复拉锯,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当太阳开始西斜时,中国军队突然停止了进攻,后撤五百米,重新集结。 高桥松了口气,但随即意识到不对——支那军为什么撤退?他们明明占优势…… “报告联队长!”通讯兵惊慌地跑上来,“镇东发现支那军!正在攻击码头!” 高桥心头一紧,冲到东窗。果然,码头方向枪声大作,浓烟滚滚。几艘运输船正在起火燃烧。 “八嘎!中计了!”他这才明白,西面的进攻是佯攻,东面才是真正的杀招! “命令第二大队,立即增援码头!第三大队,准备反击!” 命令下达了,但为时已晚。当第二大队赶到码头时,中国军队已经控制了大部分区域。留守的日军一个小队几乎全部玉碎,三艘运输船被烧毁,另外两艘仓皇逃往下游。 更可怕的是,退路被切断了。 “联队长,我们被包围了。”参谋长脸色惨白,“西面有支那军主力,东面码头失守,南面是鄱阳湖,北面是长江……” 高桥强迫自己冷静。他走到地图前,快速分析形势。 彭泽已成孤岛。内山师团长的计划是东西夹击湖口,但现在,他自己先被包围了。唯一的希望,是沼田的迂回部队能按计划抵达湖口南翼,或者九江方向能派兵增援。 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命令各部,收缩防线,固守待援。”高桥最终道,“给内山师团长发报,我部在彭泽遭支那军重兵包围,请求紧急支援!” 电文发出去了。但高桥知道,援军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而今晚,将是漫长的一夜。 湖口,钟楼瞭望台。 顾沉舟同时收到了两份战报:田家义报告,日军一个联队正艰难南下,明日将抵老虎口;李国胜报告,已成功将日军第65联队围困在彭泽。 “军座,一切都在计划中。”方志行兴奋道,“鬼子两路出击,都被我们挡住了。接下来就是逐个歼灭。” 顾沉舟却眉头微皱:“太顺利了。” “顺利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反常。”顾沉舟走到地图前,“内山英太郎不是冈村那种莽夫。他既然敢分兵两路,就一定有后手。可现在……两路都被我们轻易化解,你不觉得奇怪吗?” 方志行想了想:“也许他低估了我们的实力?” “或者,”顾沉舟眼中闪过锐光,“这两路都是诱饵。” “诱饵?” “对。”顾沉舟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老虎口的日军,行军艰难,士气低落;彭泽的日军,孤军深入,陷入重围。这两支部队,怎么看都像是送死的。” 他顿了顿:“但如果他们的任务就是送死呢?用两路佯攻,吸引我们的注意力,掩护真正的杀招……” “真正的杀招在哪?” 顾沉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地图,脑中飞速运转。九江、湖口、彭泽、老虎口……所有的点连成线,线连成面。 忽然,他灵光一闪,手指重重敲在一个点上:“这里!” 方志行凑近一看:“星子?这不是在湖口上游吗?” “对,湖口上游三十里。”顾沉舟沉声道,“如果日军在这里登陆,沿江南岸东进,可以直接攻击湖口侧后。而我们现在的兵力,都集中在湖口正面、老虎口和彭泽,星子方向……几乎是空的。” 方志行倒吸一口凉气:“那怎么办?我们现在调兵也来不及了!” “不必调兵。”顾沉舟眼中闪过冷光,“如果内山真的在星子登陆,那我们就将计就计。” 他转身,对通讯兵道:“立即给杨才干发报,命令新一师抽调一个团,秘密运动至姑塘一带潜伏。那里是星子至湖口的必经之路,地形险要,适合伏击。” “再给周卫国发报,湖口正面防务由他全权负责,必要时可以放弃部分前沿阵地,收缩防御。” “还有,”他顿了顿,“给长沙王总司令发报,请求空军加强对星子方向的侦察。一旦发现日军动向,立即报告。” 命令如流水般下达。湖口镇内,刚刚松弛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顾沉舟站在钟楼上,望向长江上游。暮色渐浓,江面上雾霭沉沉。 他知道,内山英太郎一定还有后手。这位日军中将,绝不会满足于两路佯攻。真正的杀招,一定藏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而他要做的,就是比对方多想一步,多看一步。 第397章 老虎口 …… 老虎口东侧山崖,岩洞观察哨。 田家义的怀表指针指向七点三十五分。此时晨雾正在散去,但山谷中仍有薄纱般的白气浮动。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超过二十分钟,他得的眼紧贴狙击镜,右眼自然睁开保持视野平衡,呼吸轻缓到几乎停止。 狙击镜的十字线中央,是山谷入口处一块青黑色的岩石。岩石后方,两名日军尖兵刚刚匍匐前进到那里,正用望远镜观察谷内情况。 “队长,鬼子先头部队到了。”观察手老鹰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轻得像耳语,“一个中队规模,后头至少还有两三千人。他们在谷口停下来了,好像在等什么。” 田家义没有回话,只是将食指从扳机护圈外轻轻搭上扳机。七百米,风速二级偏东,湿度偏高,子弹会下坠约四十厘米。他在心中默算着,将瞄准点上移,对准岩石上方约一个头高的位置。 他在等,等日军指挥官现身,等那面该死的太阳旗出现。 谷口处,日军第58联队联队长铃木大佐从一丛灌木后站起身。这位四十三岁的陆军大佐军装沾满泥浆,脸上有被芦苇叶划出的血痕,但眼神依然锐利。他接过副官递来的地图,对照着眼前这道险峻的山谷。 “这就是老虎口?”铃木的声音沙哑。 “是的。”向导是一个被日军强征的当地猎户,猎户畏畏缩缩地回答,“只有这一条路,太君。过了这口子,再走十五里就是湖口南边的丘陵了。” 铃木举起望远镜,山谷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崖壁,高十余丈,崖顶林木茂密,谷道狭窄如咽喉,最窄处目测只能容三人并行,这是典型的伏击地形。 “侦察兵派出去了吗?” “派出去了,大佐阁下。”第一大队大队长佐藤少佐回答,“两队,每队五人,已经进谷一刻钟了,还没出来。” 铃木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四周飞鸟绝迹,虫鸣消失,连风穿过山谷的声音都显得诡异。 “命令部队,”他缓缓道,“做好战斗准备。轻重机枪组抢占两侧制高点,炮兵分队就地展开。等侦察兵回报,再决定是否通过。” “可是大佐,”参谋长提醒,“沼田旅团长命令我们今日必须抵达湖口南翼。如果在这里耽搁……” “如果在这里全军覆没,更没法向旅团长交代。”铃木打断他,“执行命令!” “哈依!” 命令下达了。日军开始忙碌起来,机枪手扛着歪把子、九二式重机枪往两侧山坡爬;炮兵将拆散的山炮零件组装起来;步兵则原地散开,依托岩石、树木构筑简易掩体。 他们不知道,这一切都被崖顶的飞虎队看得清清楚楚。 “队长,鬼子不上当啊。”老鹰低声道,“他们在谷口布防了,看样子要等侦察兵回报才进来。” 田家义终于移开枪口,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意料之中,小鬼子可不是莽夫。” 他按下通话器:“各小组注意,日军停止前进,正在谷口布防。狙击组自由选择有价值目标,但不要暴露位置。爆破组准备,如果鬼子进谷,按计划引爆炸药。” “明白。” “收到。” 耳机里传来各小组的回复。田家义重新趴回狙击位,这次他选择了一个更有价值的目标,就是那个正在指挥炮兵展开的日军少尉。 十字线稳稳套住少尉的胸口。田家义屏息,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中回荡。七百米外,日军少尉胸口爆出一团血雾,仰面倒下。 “狙击手!”日军阵地上响起惊叫。 几乎同时,从不同方向又响起三声枪响。一名机枪手、一名旗手、一名正在架设电话线的通讯兵,几乎同时中弹。 “隐蔽!找掩护!” 日军陷入短暂混乱。但铃木很快反应过来:“不要慌!狙击手在崖顶!机枪,压制射击!” “哒哒哒哒——” 数挺轻重机枪向崖顶盲目扫射。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片片石屑,但飞虎队员们早就换了位置。 狙击战开始了。 这是一场最残酷的猎杀游戏,猎手隐藏在暗处,猎物暴露在明处。 每一分钟,都有日军士兵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子弹夺去性命,日军军官、机枪手、炮手、通讯兵…… 飞虎队专打关键节点。 半小时后,日军已经伤亡三十余人,却连狙击手的确切位置都没摸清。 “大佐,这样下去不行。”佐藤少佐脸色发白,“我们的机枪打不到崖顶,迫击炮仰角不够,山炮还没组装好……只能被动挨打。” 铃木咬牙看着山谷,他知道,自己被拖住了,但进谷是死,不进谷……沼田旅团长那里怎么交代? “命令第一大队,”他最终做出决定,“强行通过山谷!不要停留,不要还击,全速冲过去!只要冲出山谷,到了开阔地,狙击手就没用了!” “可是大佐……” “执行命令!” “哈依!” 第一大队八百余名日军开始向谷口集结。士兵们脸色惨白,许多人腿在发抖,但在军官的催促下,还是端着枪,猫着腰,向那道死亡峡谷冲去。 崖顶,田家义看到了日军的动向。 “终于来了。”他按下通话器,“各小组注意,鬼子要强行通过了。爆破组,准备。机枪组,等鬼子完全进入伏击圈再开火。狙击组,优先打军官。” “明白!” 日军开始进入山谷。先是尖兵班,接着是成建制的步兵中队。队伍在狭窄的谷道中拉得很长,像一条扭曲的蚯蚓,在死亡陷阱中蠕动。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当先头部队抵达谷道最窄处时,田家义下令:“引爆!” “轰!轰!轰!轰!” 预先埋设在山谷两侧的炸药包同时起爆。巨大的爆炸将岩石炸得粉碎,成吨的碎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瞬间将谷道最窄处堵死。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日军小队被活埋在乱石之下。 “八嘎!有埋伏!” “撤退!撤退!” 但退路也被截断了,因为后方的炸药包也爆炸了,山谷入口同样被乱石堵塞。 第58联队第一大队,被关在了这处长不过五百米、宽不过十丈的死亡峡谷中。 “打!” 崖顶上,十二挺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狭窄的谷道中形成交叉火网,日军无处可躲,成片倒下,鲜血染红了谷底的碎石,惨叫声在山谷中回荡。 “炮兵!开炮!把崖顶轰平!”铃木在谷口外嘶吼。 但已经晚了。 日军的炮兵刚刚组装好一门山炮,还没开火,就被崖顶的迫击炮点名。一发炮弹准确落在炮兵阵地上,将山炮炸翻,炮兵死伤大半。 “大佐,第一大队……完了。”参谋长声音颤抖。 铃木看着谷内的惨状,目眦欲裂。短短十分钟,第一大队八百余人,几乎全部葬身谷中。只有几十人侥幸逃回谷口,但也是个个带伤。 “八嘎……八嘎呀路!”铃木拔出军刀,就要亲自带队冲锋。 “大佐!冷静!”参谋长死死抱住他,“不能硬冲了!支那军早有准备,我们再冲,只会是送死!” “那怎么办?旅团长命令……” “先撤出射程,重新整顿部队。”参谋长急道,“我们可以绕路,或者等天黑再……” 话音未落,后方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 “报告大佐!后方发现支那军!至少一个团,正在包抄我们后路!” 铃木心头一沉,冲到高处举起望远镜。果然,在他们来时的路上,出现了大批中国军队,正在快速推进。看规模,至少两三千人。 是李国胜的新三师一部,按照顾沉舟的命令,在老虎口完成伏击后,立即从后方包抄,要将第58联队彻底围歼。 “中计了……”铃木喃喃道,“全中了顾沉舟的计……” 前有伏兵,后有追兵,两侧是悬崖峭壁。第58联队剩下的两千余人,被压缩在老虎口外一片不足一平方公里的狭小区域内。 “命令各部,就地构筑环形防御工事。”铃木强迫自己冷静,“给沼田旅团长发报,我部在老虎口遭支那军重兵伏击,陷入重围,请求紧急战术指导!” 电文发出去了。但铃木知道,沼田的旅团部还在几十里外,援军最快也要半天才能到。 而他们,可能撑不过今天上午了。 第398章 彭泽镇 …… 同一时间,彭泽镇西,新三师指挥部。 李国胜的望远镜里,彭泽镇硝烟弥漫。经过一夜激战,镇西的日军外围阵地已经全部被攻克,中国军队的战线推进到镇口百步之内。 但代价是惨重的。日军第65联队不愧是第13师团的精锐,即便被围,抵抗依然顽强。每一栋房屋都要反复争夺,每一条街道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 “师长,一团报告,镇西主街已经拿下,但伤亡很大。”参谋长道,“团长建议暂停进攻,用炮火慢慢轰。” 李国胜摇头:“我们没有时间慢慢轰。军座判断,鬼子可能还有后手,我们必须尽快解决彭泽之敌,腾出兵力应对变数。” 他看了看怀表:上午八点二十分。 “命令炮兵营,集中所有火炮,轰击镇中心日军指挥部所在区域。炮击三十分钟后,一团、二团同时发起总攻。告诉弟兄们,今天中午之前,必须拿下彭泽!” “是!” 命令下达了。新三师所属的二十四门山炮、三十六门迫击炮开始怒吼。炮弹如雨点般落在彭泽镇中心,那座三层砖楼,也就是日军联队部所在地,瞬间被硝烟吞没。 砖楼内,高桥大佐被爆炸震得东倒西歪。灰尘、碎砖、木屑如雨般落下,指挥部里一片狼藉。 “联队长,支那军开始总攻了!”参谋满脸是血地报告,“东西两线同时加压,我们……撑不了多久了。” 高桥抹了把脸上的灰。他何尝不知道撑不了多久?从昨天下午被围,到现在已经十七个小时。部队伤亡过半,弹药消耗大半,援军却迟迟不到。 “给内山师团长发报,”他嘶声道,“我部已弹尽粮绝,最多还能坚持两小时。若援军不至,唯有玉碎。” 电文发出去了。高桥整理军容,拔出军刀。 “诸君,”他看着指挥部里残存的十几名军官、参谋,“为天皇陛下尽忠的时刻到了。让我们用最后的武士道精神,给支那人一个教训。” 军官们默默拔出军刀。 上午九时,炮击停止。新三师一团、二团六千余人,从东西两个方向同时发起总攻。 最后的战斗,惨烈到无法形容。日军残部退守镇中心最后几栋建筑,用桌椅、沙袋、尸体堆成街垒,做困兽之斗。每一扇窗户都在喷射火舌,每一个街角都在爆发白刃战。 高桥大佐亲自率卫队反击,在镇中心十字街口与中国军队展开肉搏。这位五十岁的老将挥舞军刀,连续砍倒三名中国士兵,但随即被冲锋枪扫成了蜂窝。 上午十时三十分,彭泽镇内枪声渐息。 日军第65联队三千余人,除两百余人被俘外,其余全部战死。联队长高桥大佐以下十七名校官、一百三十余名尉官,无一幸存。 新三师也付出了沉重代价:阵亡八百余人,伤一千五百余人,伤亡近半。 但彭泽,拿下来了。 湖口,钟楼瞭望台。 顾沉舟同时收到了两份战报:老虎口伏击成功,日军第58联队被围;彭泽攻克,日军第65联队覆灭。 “军座,两路日军都被解决了。”方志行难掩兴奋,“内山英太郎的分兵战术,彻底失败了!” 顾沉舟却眉头紧锁:“太顺利了,顺利得反常。” “军座是担心……” “我担心这仍然是佯攻。”顾沉舟走到地图前,“老虎口的日军被围但不全歼,彭泽的日军顽抗但终究被灭。这一切,都像是内山在跟我们耗时间。” 他手指点向长江上游:“星子方向,有消息吗?” “空军侦察回报,星子一带江面平静,未发现日军船只集结。”方志行道,“杨师长也报告,姑塘潜伏部队没有发现敌情。” “没有敌情?”顾沉舟沉吟,“要么是内山真的没有后手,要么……是他的后手还没到。” 正说着,通讯兵飞奔上来:“军座!紧急电报!是美军飞行员发来的!” 顾沉舟接过电文。电文是用英文写的,经过简单翻译:“湖口上游五十里,小池口方向,发现大量船只隐蔽在江湾芦苇丛中。船只经过伪装,但从空中能看出轮廓。数量……至少能装载一个联队。” 小池口!在星子更上游! 顾沉舟心头一震。他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找到小池口的位置,小池口位于湖口上游五十里,正好超出常规侦察范围。而且那里江面宽阔,江湾众多,确实适合隐蔽集结。 “原来在这里……”他喃喃道,“内山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军座,怎么办?”方志行急道,“如果鬼子从小池口登陆,沿江南岸东进,一天就能打到湖口背后。而我们现在的兵力……” “我知道。”顾沉舟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现在他的兵力部署是:周卫国新二师一万二千人守湖口正面;李国胜新三师九千余人在彭泽,刚经历血战需要休整;杨才干新一师一万二千人在九江外围佯攻,其中一部在姑塘潜伏;军直属部队五千人作为预备队。 而内山英太郎手中还有多少牌?第13师团主力两万五千人,扣除被围的第58联队、被灭的第65联队,至少还有一万五千人。再加上九江冈村的五千人,总兵力仍有两万。 如果内山将主力从小池口登陆,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命令!”顾沉舟当机立断,“李国胜新三师立即放弃彭泽,轻装西进,在流泗桥一线构筑阻击阵地。那里是小池口至湖口的咽喉,必须守住至少二十四小时。” “杨才干新一师,立即结束佯攻,主力秘密向湖口收缩。留一个团在姑塘继续监视。” “周卫国新二师,抽调一个团北上,加强流泗桥方向。” “另外,”他顿了顿,“给老虎口的田家义发报,围而不歼,拖住第58联队即可。给王总司令发报,请求空军全力支援,轰炸小池口日军船只!” 命令如雪片般飞出。湖口镇内,刚刚松一口气的气氛再次紧绷。 顾沉舟知道,自己终于摸清了内山的底牌。但摸清底牌和打赢牌局,是两回事。 现在,内山用两路佯攻消耗了他的兵力、牵制了他的注意力,真正的王牌却藏在最后。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张王牌打出来之前,调整部署,组织防御。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李国胜的部队要从彭泽赶到流泗桥,需要四个时辰;杨才干的部队要从九江外围撤回,需要三个时辰;而日军从小池口登陆到推进至流泗桥,可能只要两个时辰。 “军座,”方志行低声道,“万一……万一我们挡不住……” “没有万一。”顾沉舟望向长江上游,目光坚定,“流泗桥必须守住。守住了,内山这局棋就输了。守不住……”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守不住会怎样,守不住的话,湖口将陷入两面夹击,荣誉第一军可能重蹈甘粕师团的覆辙。 钟楼上,江风凛冽。 远处,长江如怒龙,滚滚东去。 更远处,上游的小池口,日军的船只正在芦苇丛中悄然集结。 而下游的流泗桥,即将成为决定赣北命运的最后战场。 顾沉舟知道,这一仗,将比石门岭更险,比永修更难。 但他别无选择。 他整理军装,走下钟楼。 该去流泗桥了。 那里,将是这场长江大棋局的最后落子处。 赢了,赣北可定,长江中游可安。 输了……那就与阵地共存亡。 第399章 流泗桥 …… 流泗桥东岸,临时指挥部。 顾沉舟站在一处土坡上,望远镜里的流泗桥在正午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这是座三孔石拱桥,长不过二十丈,宽仅两丈余,横跨在一条无名小河上。桥东是他脚下的这片丘陵,桥西是开阔的平原地带,一直延伸到长江边。 简单说,这就是个卡在日军登陆场与湖口之间的咽喉。 守住了,日军就被挡在湖口之外;守不住,湖口就会面临腹背受敌。 “军座,各部已就位。”李国胜快步走来,这位新三师师长满身征尘,左臂缠着绷带,“按您的命令,一团守桥头及北侧丘陵,二团守南侧丘陵及后方预备阵地,三团作为预备队。总计可战之兵九千二百人。” 顾沉舟点头,没有放下望远镜:“鬼子呢?” “侦察兵报告,日军先锋约一个大队,已从小池口登陆,正在向流泗桥快速推进。后续部队……至少还有一个联队正在登陆。”李国胜顿了顿,“内山英太郎的主力,全来了。” 一个师团主力,即便扣除被围、被歼的部分,至少也有一万三千人。 九千对一万三,而且是疲惫之师对生力军。 情况不是很理想。 “杨师长那边呢?”顾沉舟问。 “新一师主力正在急行军,最快也要三个时辰才能赶到。”李国胜声音低沉,“周师长也派了一个团北上增援,但同样需要时间。” 三个时辰,六小时。这九千多人,要在这座石桥前,挡住日军至少六小时的猛攻。 顾沉舟放下望远镜,转向李国胜:“国胜,这一仗,可能是我们打过最硬的一仗。你要有心理准备。” 李国胜立正:“军座放心,新三师从长沙打到赣北,从没当过孬种。就是打到最后一个人,也绝不会让鬼子过桥!” “我不要你打到最后一个人。”顾沉舟拍了拍他的肩,“我要你守住桥,但也要保住部队。记住,我们的任务是迟滞,不是死守。必要时候,可以放弃桥头阵地,退守二线、三线,节节抗击。” “是!” “还有,”顾沉舟望向北侧丘陵,“那里地形复杂,树林茂密,是设伏的好地方。飞虎队我已经调过来了,让他们在北侧活动,专打鬼子军官和重武器。” 正说着,天空中传来引擎轰鸣。六架P-40战机从西南方向飞来,在流泗桥上空盘旋一圈后,向上游方向飞去。 “空军去轰炸小池口了。”顾沉舟道,“能炸沉几艘船,就能为我们多争取一点时间。” 话音刚落,上游方向传来隐约的爆炸声,接着是冲天而起的黑烟。空军得手了。 但顾沉舟知道,这改变不了大局。该来的,终究会来。 下午一时,日军先锋抵达流泗桥西岸。 流泗桥西三里,日军第13师团前进指挥部。 内山英太郎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桥东的中国军队阵地一览无余,桥头堆着沙袋工事,两侧丘陵上隐约可见战壕和机枪巢,防御体系很完整,但一眼就能看出来其兵力不足。 他能看出来,守军最多一个师,而且刚经历过战斗,士气、体力都非最佳状态。 “沼田那边有消息吗?”内山问。 参谋长山本大佐回答:“沼田旅团长报告,第58联队在老虎口遭围,但支那军围而不歼,似乎是想拖住我们。他已率旅团主力前往解围,预计傍晚可抵达。” “彭泽呢?” “第65联队全体玉碎。高桥大佐战死。” 内山沉默片刻。两个联队,六千余人,就这么没了。但战争就是这样,有舍才有得。用两个联队牵制、消耗顾沉舟的主力,为他亲率的主力创造战机。这个代价,他付得起。 “命令,”内山转身,眼中闪过锐光,“第104联队,立即发起进攻。不要试探,直接总攻。炮兵联队全力支援,我要在两个小时之内,拿下流泗桥!” “可是师团长,”山本迟疑,“支那军阵地坚固,强攻伤亡会很大……” “顾沉舟现在两线作战,兵力捉襟见肘。”内山打断他,“流泗桥这里,他撑不了多久。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最猛的攻势,一举突破!只要拿下桥,湖口就是囊中之物!” “哈依!” 命令下达了。日军第104联队三千余人,在联队长佐佐木大佐的指挥下,迅速展开进攻队形。同时,师团属炮兵联队的三十六门75毫米山炮、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在后方展开,黑洞洞的炮口指向东岸阵地。 下午一时三十分,炮击开始。 “轰!轰!轰!轰!” 四十八门火炮同时怒吼,炮弹如雨点般落在流泗桥东岸阵地上。桥头工事在爆炸中灰飞烟灭,沙袋被掀上半空,战壕被炸塌。硝烟弥漫,尘土飞扬,整个东岸阵地瞬间陷入火海。 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当最后一发炮弹落下,东岸阵地已是一片狼藉。 “步兵,进攻!” 佐佐木大佐拔出军刀,向前一挥。第104联队三个大队,呈散兵线向流泗桥涌来。最前面的是第一大队,士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在军官的催促下快速前进。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桥东阵地死一般寂静,仿佛守军已在炮击中全部阵亡。 五十米! “打!” 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 刹那间,桥东阵地枪声大作。从被炸塌的战壕里,从伪装的掩体里,从桥洞下,从两侧丘陵的树林中,上百挺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如泼水般洒向冲锋的日军,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如割麦子般倒下。 “八嘎!有埋伏!”佐佐木脸色大变,“炮兵!压制射击!” 日军的炮火再次轰鸣。但这一次,中国军队学乖了,机枪阵地都是机动部署,打一梭子就换地方,让日军炮火很难瞄准。 更可怕的是狙击手。从北侧丘陵的树林中,冷枪不断响起。每一枪都精准命中日军军官、机枪手、旗手。短短十分钟,第一大队就损失了五名中队长、十二名小队长。 “联队长,冲锋受挫!”参谋报告,“第一大队伤亡过半,请求后撤整顿!” “不准撤!”佐佐木眼中闪过疯狂,“命令第二大队,从南侧迂回!第三大队,加强正面攻势!今天就是用人命填,也要填过这座桥!” 日军改变了战术。第二大队八百余人开始向南侧丘陵运动,试图从侧翼包抄。第三大队则在正面加强攻势,不计伤亡地冲锋。 战斗进入白热化。 第400章 激战 …… 战事开启之后,桥东阵地时刻摇摇欲坠,顾沉舟也将临时指挥部搬到了早已建好的地下掩体。 地下掩体内,顾沉舟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枪炮声,面色平静。掩体顶部的泥土簌簌落下,煤油灯的火苗随着爆炸的震动剧烈摇曳。 “军座,鬼子分兵了。”李国胜从观察口回来,“一个大队往南侧丘陵去了,想包抄我们侧翼。” “南侧是二团的防区吧?”顾沉舟问。 “是。二团长赵大山报告,他能顶住。” “告诉赵大山,不要硬顶。”顾沉舟道,“可以适当放弃前沿阵地,放鬼子进来,然后用预备队反包围。南侧地形复杂,适合打歼灭战。” “明白!” 命令传达下去了。顾沉舟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流泗桥南北两侧移动。 内山的战术很明确,正面强攻,侧翼包抄,多路突破。这是典型的日军战法,凭借火力优势和兵力优势,硬啃硬骨头。 但顾沉舟也有他的打算,那就是正面阻击,侧翼设伏,节节消耗。他要的不是全歼日军,而是拖住他们,为杨才干、周卫国的援军争取时间。 “报告!”通讯兵冲进来,“飞虎队田队长报告,他们在北侧丘陵伏击了日军一个炮兵观察小队,击毙少佐以下七人。另外,发现日军炮兵阵地位置,坐标已确定。” 顾沉舟眼睛一亮:“好!命令我军炮兵,立即轰击日军炮兵阵地!不要吝惜炮弹,把鬼子火炮打哑!” “是!” 五分钟后,荣誉第一军炮兵营的十二门山炮开始还击。炮弹划过天空,准确落在日军炮兵阵地附近。虽然精度不如日军,但数量集中,给日军炮兵造成了不小麻烦。 日军炮火明显减弱了。 “军座,鬼子炮火弱了!”李国胜兴奋道。 “还不够。”顾沉舟摇头,“告诉炮兵,继续轰击。另外,让飞虎队想办法,摸到鬼子炮兵阵地附近,用炸药包炸几门炮。” “这……太危险了吧?” “打仗哪有不危险的。”顾沉舟道,“执行命令。” 命令传达下去了。但顾沉舟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真正的胜负,还要靠步兵一刀一枪去拼。 下午三时,南侧丘陵的战斗进入最关键阶段。 日军第二大队果然中了圈套。当他们攻占南侧丘陵前沿阵地,正准备向纵深发展时,突然遭到三面围攻,二团主力从正面反击,预备队从两侧包抄,飞虎队则在后方袭扰。 “八嘎!中计了!”第二大队大队长小林少佐脸色煞白,“撤退!向主力靠拢!” 但退路已经被切断。八百余名日军被压缩在南侧丘陵一处不到五百米见方的区域内,四面受敌。 “命令部队,固守待援!”小林咬牙,“给联队部发报,我部遭围,请求增援!” 电文发出去了。但佐佐木联队长现在自顾不暇——正面攻势受挫,伤亡惨重,哪还有兵力增援? 下午三时三十分,南侧丘陵枪声渐息。日军第二大队除百余人突围外,其余全部被歼。大队长小林少佐切腹自尽。 消息传到西岸指挥部,内山英太郎勃然大怒。 “废物!都是废物!”他一拳砸在桌子上,“一个大队,两个小时就被吃掉了!佐佐木是怎么指挥的?!” “师团长息怒。”山本参谋长小心翼翼道,“支那军在南侧早有埋伏,佐佐木联队长也是……” “我不要听借口!”内山打断他,“命令第116联队,立即投入战斗!从北侧进攻,避开南侧的陷阱。同时,命令炮兵,不计代价,把桥东阵地给我犁平!” “哈依!” 新的命令下达了。第116联队三千余生力军投入战斗,主攻方向改为北侧丘陵。同时,日军炮兵开始了前所未有的猛烈轰击,这一次,他们不再追求精度,只追求火力密度。 “轰!轰!轰!轰!” 炮弹如冰雹般落下。桥东阵地再次陷入火海。许多工事被彻底摧毁,战壕被炸平,掩体被掀翻。士兵们伤亡惨重,许多连队减员过半。 “军座,顶不住了!”李国胜满身是血地冲进掩体,“北侧阵地快被突破了!一团伤亡太大,需要增援!” 顾沉舟看了看怀表:下午四时十分。距离援军到达,至少还有一个时辰。 “命令三团,立即增援北侧阵地。”他沉声道,“告诉赵大山,南侧阵地可以适当收缩,抽调兵力支援北侧。另外……” 他顿了顿:“让飞虎队全部投入北侧战斗,专打日军军官和重武器。只要能拖住鬼子一个时辰,胜利就是我们的!” “是!” 命令传达下去了。但顾沉舟知道,这一个时辰,将是最残酷的一个时辰。 新三师八千余人,经过半日激战,伤亡已近三千。而日军还有近万生力军,而且火力占绝对优势。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消耗战。每拖一分钟,都要付出几十条生命的代价。 但他必须拖住。 第401章 流泗桥炸毁 …… 北侧丘陵阵地。 田家义趴在一处弹坑里,狙击枪架在焦土上。他的身边,躺着三具日军尸体——都是百米外被他爆头的军官。但他的右肩也中了一弹,鲜血浸透了半边军装。 “队长,你下去包扎吧。”队员大熊拖着受伤的腿爬过来。 “不用。”田家义咬着牙,重新瞄准。狙击镜里,一个日军少佐正在指挥冲锋,挥舞着军刀。 十字线稳稳套住少佐的额头。田家义屏息,扣动扳机。 “砰!” 少佐仰面倒下。周围的日军一阵慌乱。 但很快,更多的日军冲了上来。第116联队不愧是第13师团的精锐,即便军官不断被狙杀,士兵们依然前赴后继地冲锋。他们用尸体铺路,用鲜血开道,一步步逼近中国军队的阵地。 “手榴弹!”阵地上,连长嘶声力竭地喊。 成排的手榴弹扔出,在日军冲锋队伍中炸开。但日军太多了,炸倒一片,又冲上来一片。 白刃战爆发了。中日两军士兵在焦土上展开肉搏,刺刀碰撞,工兵铲挥舞,拳头、牙齿都成了武器。每一秒钟都有人倒下,鲜血染红了整片山坡。 田家义打光了狙击枪的子弹,抽出腰间的驳壳枪。他带着最后三名飞虎队员,冲进了混战的人群。 “杀啊!” 枪声、爆炸声、怒吼声、惨叫声,混成一片死亡的交响。 下午五时,北侧阵地多处被突破。日军如潮水般涌上丘陵,中国守军节节败退。 “军座!北侧失守了!”通讯兵冲进指挥部,声音带着哭腔,“李师长亲自带队反击,也……也没顶住!” 顾沉舟脸色阴沉。他走到观察口,举起望远镜。北侧丘陵上,太阳旗已经插上了最高点。日军正在巩固阵地,准备向桥头主阵地发起最后进攻。 而他的手中,已经没有预备队了。 “命令部队,放弃桥头阵地,退守第二道防线。”顾沉舟缓缓道,“在刘家坡一线重新组织防御。” “可是军座,桥一丢,鬼子就直接威胁湖口了……” “桥可以丢,但部队不能丢。”顾沉舟斩钉截铁,“执行命令!” 命令传达下去了。桥东守军开始有序后撤。但日军显然不打算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第116联队乘势追击,死死咬住撤退的部队。 下午五时三十分,流泗桥易手。日军完全控制了桥东岸。 内山英太郎站在桥西,看着太阳旗在桥头飘扬,嘴角终于露出了笑容。 “传令,部队稍作休整,一小时后继续进攻。”他下令,“今天日落前,我要打到湖口城下!” “哈依!” 但内山不知道,就在他的部队在流泗桥庆祝胜利时,两支中国军队正在从南北两个方向,向流泗桥快速运动。 南面,杨才干的新一师主力一万二千人,经过三个时辰的强行军,已经抵达流泗桥以南十里。 北面,周卫国派来的增援团三千人,也到了流泗桥以北八里。 而顾沉舟的新三师残部五千余人,正在刘家坡一线重新构筑防线。 下午六时,夕阳如血。 当日军第116联队先锋大队向刘家坡发起进攻时,突然发现,他们陷入了三面围攻。 新一师从南面杀出,增援团从北面压来,新三师从正面反击。三路中国军队,总计两万余人,将日军先锋大队团团围住。 “八嘎!中计了!”内山接到报告,脸色大变,“顾沉舟是故意放弃流泗桥,引我们深入!” 他这才明白,自己又中了顾沉舟的圈套。流泗桥不是终点,而是陷阱的入口。顾沉舟用新三师八千人的鲜血为饵,将他的主力诱入纵深,然后南北夹击。 “命令部队,立即后撤!撤回流泗桥西岸!”内山嘶声吼道。 但已经晚了。当日军主力匆忙后撤时,发现流泗桥……被炸了。 下午六时二十分,在最后一批中国军队撤过桥后,工兵引爆了预先埋设在桥墩下的炸药。三孔石拱桥在巨响中坍塌,碎石落入河中,溅起冲天水柱。 流泗桥,断了。 第13师团主力一万余人,被分割在东西两岸。东岸是陷入重围的先锋部队,西岸是主力却无法渡河救援。 内山站在西岸,看着对岸激烈的战斗,看着自己的士兵在包围圈中挣扎,看着夕阳将江水染成血色。 他忽然想起甘粕重太郎。那个骄傲的师团长,也是这样一步步走进顾沉舟的陷阱,最终全军覆没。 难道他内山英太郎,也要重蹈覆辙? “师团长,现在怎么办?”山本参谋长声音颤抖。 内山沉默良久,最终咬牙道:“命令东岸部队,固守待援。工兵联队,立即架设浮桥!今天晚上,必须把部队接回来!” “哈依!” 夜幕降临,流泗桥两岸枪声渐息。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明天,当太阳升起时,更惨烈的战斗,将在这片血染的土地上继续。 而对岸的刘家坡,顾沉舟站在新构筑的指挥部前,望着断桥的方向,长长舒了口气。 这一局,他赌赢了。 用八千人的伤亡,换来了战场主动权。现在,内山的主力被分割,士气受挫,而他的援军已到,兵力占优。 接下来,就是反击的时候了。 但顾沉舟也知道,内山不是甘粕。这位老将吃了亏,一定会疯狂反扑。 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 第402章 围师必阙 …… 流泗桥西岸,日军第13师团指挥部。 内山英太郎站在江边,脸色在月光下显得铁青。眼前的长江在夜色中如一条黑色巨蟒,缓缓东流。 对岸,刘家坡方向的枪声已经稀疏下来,但零星的爆炸火光仍在夜空中闪烁,那是他的部队在绝望中最后的抵抗。 “浮桥进度如何?”他的声音嘶哑。 工兵联队长渡边大佐立正,汗水浸透了军装:“报告师团长,水流太急,暗桩打不下去。已经损失了两艘作业船,十二名工兵……被江水卷走了。” “我不管死多少人!”内山猛地转身,眼中血丝密布,“天亮之前,浮桥必须架好!东岸还有我们三千多名将士在苦战,每一分钟都有人在死去!” “可是阁下,支那军的冷枪冷炮……” “那就用火力掩护!”内山粗暴的打断他,“把所有的火炮都调过来,轰击对岸任何可能藏有狙击手的地方。照明弹不间断发射,把江面照得亮如白昼!” “哈依!” 命令下达了。日军炮兵开始疯狂炮击对岸,照明弹一颗接一颗升空,将长江照得如同白昼。工兵们在火力掩护下,驾驶着装载木材、油桶、绳索的作业船,在江面上冒险作业。 但顾沉舟不会让他们轻易得逞。 刘家坡,荣誉第一军前沿观察哨。 田家义趴在湿漉漉的草丛中,狙击镜的十字线锁定着江面上一个忙碌的身影,那是个日军工兵军官,正站在船头指挥打桩。 距离八百米,江风三级,湿度极高。田家义深吸一口气,将瞄准点向上修正两个密位,向左修正半个密位。 “砰!” 枪声被江涛声和炮声掩盖。八百米外,日军军官仰面倒下,坠入江中。 “队长,打得好!”观察手老鹰低声道。 田家义没有回应,迅速拉动枪栓,退出弹壳,重新上膛。他的右肩伤口已经简单包扎,但每一次后坐力冲击都让纱布渗出血迹。 “第九个。”他喃喃自语。 从夜幕降临到现在,他已经狙杀了九名日军工兵军官和技术骨干。飞虎队的其他狙击手也在各自位置上收割着生命。但日军人太多了,倒下一个,又补上一个。浮桥的雏形,正在江面上一点点延伸。 “队长,鬼子的浮桥……快搭到江心了。”老鹰的声音透着焦虑。 田家义举起望远镜。确实,在照明弹的光芒下,可以清楚看到一条由木船、油桶、木板组成的浮桥,已经从西岸延伸出三十多米。虽然进度缓慢,但确实在推进。 “报告军座。”田家义按下通话器。 刘家坡主阵地,地下指挥部。 顾沉舟看着地图上标注的浮桥位置,眉头紧锁。内山英太郎这是要拼命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东岸部队接回去,或者……把西岸主力送过来。 “军座,杨师长报告,新一师已抵达预定位置,正在构筑防线。”参谋长方志行道,“周师长派的增援团也到了,兵力全部就位。” 顾沉舟点头:“告诉杨才干,他的任务是守住南线,防止日军从下游迂回。告诉增援团团长,北线交给他,绝不能让鬼子从那边突破。” 他顿了顿:“至于正面……李师长那边情况如何?” “李师长报告,新三师还能战的弟兄还有四千二百人,弹药补充完毕,士气……尚可。”方志行顿了顿,“但伤亡太大了,许多连队只剩下不到一半人。” “我知道。”顾沉舟声音低沉。新三师从彭泽血战到流泗桥,已经伤亡近半,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每倒下一个,他的心都在滴血。 但他没有时间悲伤。 “命令炮兵营,”他抬起头,眼中闪过决绝,“集中所有火炮,轰击日军浮桥作业区域。不要管弹药消耗,给我往死里打!” “可是军座,我们的炮弹不多了……” “打完再说!”顾沉舟斩钉截铁,“浮桥一旦架成,鬼子东西两岸兵力汇合,我们就被动了。必须把浮桥炸断!” “是!” 命令传达下去。五分钟后,荣誉第一军炮兵营的十二门山炮开始怒吼。炮弹呼啸着划过夜空,落在江面上,炸起冲天水柱。几艘作业船被直接命中,木屑纷飞,燃起大火。 但日军工兵疯了。冒着炮火,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施工。浮桥,仍在一点点向前延伸。 流泗桥西岸,日军指挥部。 “师团长,浮桥损失惨重!”渡边大佐满脸焦黑,军装被烧出好几个洞,“支那军的炮火太准了,已经损失了八艘作业船,工兵伤亡过半……” 内山英太郎没有看他,而是死死盯着地图。浮桥进度远低于预期,照这个速度,天亮前根本架不通。而东岸的部队,已经快撑不住了。 最新的战报显示:东岸三个大队,经过一下午激战,伤亡已超千人。剩下的两千余人被压缩在三处孤立阵地,弹药将尽,士气濒临崩溃。 “命令东岸部队,”内山最终咬牙道,“集中所有兵力,向西南方向突围。那里是支那军新三师与增援团的结合部,防御相对薄弱。只要撕开一道口子,就能冲到江边,用临时扎的木筏渡江。” “可是师团长,那样伤亡会……” “留在原地也是死!”内山吼道,“突围,至少还有一线生机。告诉将士们,我会在西岸用全部火力掩护他们。冲过江,就是生路!” “哈依!” 命令通过无线电传达到东岸。残存的日军开始集结,准备做最后的一搏。 而这一切,都被中国军队的观察哨看在眼里。 刘家坡指挥部。 “军座,鬼子要突围!”侦察营长谢大山冲进来,“东岸的鬼子正在集结,看样子是要往西南方向冲。” 顾沉舟快步走到地图前。西南方向,是新三师二团与增援团一营的结合部。那里地形相对平缓,确实是突围的好选择。 “内山这是要壮士断腕了。”顾沉舟冷笑,“他想用东岸残兵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为浮桥争取时间,或者……为西岸主力创造战机。” 他转身:“命令李国胜,西南方向放开口子,让鬼子冲出来。但要在外围布置口袋阵,等他们完全脱离阵地后,再围歼。” “放他们出来?”方志行不解,“那不是……” “兵法云,围师必阙。”顾沉舟打断他,语气笃定,“如果我们把口子堵死,鬼子就会做困兽之斗,死战到底,给我们造成更大伤亡。放他们出来,让他们以为有生路,军心就会涣散。等他们冲到开阔地,再聚而歼之,事半功倍。”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而且,我需要他们动起来。鬼子一动,西岸的内山就会有所动作。我要看看,他到底还藏着什么后手。” “明白!” 命令传达下去了。西南方向的守军开始有意无意地减弱火力,阵线出现了短暂的松动。 东岸日军果然上当了,东岸的日军见状,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疯狂地涌出了阵地。 第403章 内山跑了 …… 日军第104联队残部两千余人,在联队长佐佐木大佐的亲自率领下,向西南方向发起决死冲锋。士兵们端着刺刀,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不顾一切地冲向中国军队的阵地。 出乎意料的是,抵抗并不激烈。中国守军象征性地开火后,就开始“后撤”。日军几乎没费多大劲,就冲出了包围圈。 “成功了!突围成功了!”佐佐木兴奋地大喊,“向西!向西!冲过江就是生路!” 日军如潮水般向江边涌去。但很快,他们发现不对劲了。 前方的道路越来越开阔,两侧的地形越来越平坦——这根本是片死亡地带。 “联队长,不对劲……”参谋长刚开口,四周突然枪声大作。 从三个方向,中国军队如神兵天降般杀出。正面是新三师二团,左侧是增援团一营,右侧是刚刚赶到的军直属警卫营。更可怕的是,后方也被堵死了——新三师一团从后面压了上来。 “八嘎!中计了!”佐佐木脸色煞白。 但已经晚了。两千余日军被完全包围在一片不足一平方公里的开阔地上,四面受敌,无处可躲。 屠杀开始了。 机枪子弹如镰刀般收割着生命,迫击炮弹在人群中炸开,手榴弹如雨点般落下。日军成片倒下,鲜血染红了大地。 佐佐木挥舞军刀,试图组织反击,但一颗子弹击中他的胸膛。他低头看着喷涌而出的鲜血,缓缓跪倒在地。 “天皇……陛下……万岁……” 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又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额头。 凌晨二时,东岸枪声渐息。 日军第104联队残部两千余人,除三百余人被俘外,其余全部战死。联队长佐佐木大佐以下军官四十七人,无一幸存。 消息传到西岸,内山英太郎呆立良久,一口鲜血喷出。 “师团长!”参谋们慌忙上前。 内山摆摆手,抹去嘴角的血迹。他走到江边,望着对岸的冲天火光,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绝望。 两个联队,六千余人,就这么没了。加上之前在老虎口被围的第58联队、在彭泽被全歼的第65联队,第13师团已经损失了近半兵力。 而顾沉舟的荣誉第一军,虽然伤亡惨重,但主力尚存,援军已到,士气正旺。 这一仗,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师团长,现在怎么办?”山本参谋长声音发颤,“浮桥……还架吗?” 内山看着江面上那条只完成了一半的浮桥,惨然一笑:“架?架了给谁用?东岸的部队已经没了,我们过去……送死吗?” 他转身,望向九江方向。那里还有小野时二的五千守军,但士气如何,能否守住九江,都是未知数。 “命令部队,”内山最终道,“停止架桥,准备撤退。退回九江,固守待援。” “可是师团长,方面军司令部命令我们必须夺回湖口……” “夺回?”内山冷笑,“拿什么夺?用剩下的这一万多人,去撞顾沉舟的两万多精锐?你想让第13师团步第33师团的后尘吗?” 山本哑口无言。 “执行命令。”内山疲惫地挥挥手,“另外,给方面军司令部发报,如实汇报战况。就说……我内山英太郎无能,愧对天皇陛下,愧对将士们。但为保存实力,为固守九江,不得不暂时撤退。若有责罚,我一人承担。” 电文发出去了。内山知道,这封电报会断送他的军旅生涯。但他别无选择。 作为指挥官,他必须为剩下的这一万多名士兵负责。把他们带回去,带回家,比什么荣誉都重要。 刘家坡指挥部。 “军座!鬼子撤了!”观察哨兴奋地报告,“西岸的鬼子在拆浮桥,看样子是要跑!” 顾沉舟举起望远镜。果然,江面上的日军工兵正在拆除浮桥构件,西岸的部队也在集结,一副准备撤退的架势。 “内山要跑。”顾沉舟放下望远镜,“他认输了。” “那我们追不追?”李国胜问。这位新三师师长浑身是伤,但眼神依然锐利。 顾沉舟沉吟片刻,摇头:“不追。我军伤亡太大,需要休整。而且穷寇莫追,内山虽然败了,但手中还有万余兵力,逼急了反咬一口,我们承受不起。” 他顿了顿:“况且,我们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全歼第13师团,而是守住湖口,切断长江航道。现在目标已经达成了。” 正说着,通讯兵送来电报。顾沉舟接过,是长沙发来的。 “顾军长钧鉴:欣闻流泗桥大捷,全歼日军第104联队,重创第13师团。此役之功,彪炳史册。现武汉日军震动,华中战局为之改观。望你部抓紧休整,巩固湖口防线。所需人员物资,已紧急调拨,不日即到。另,委员长特令,授予你一等宝鼎勋章。望再接再厉,再建奇功。——薛岳” 顾沉舟看完,将电报递给众人。指挥部里响起低低的欢呼声。 一等宝鼎勋章,这可是军人至高的荣誉。 但顾沉舟脸上没有太多喜色。他走到指挥部外,望向战场。 月光下,流泗桥两岸尸横遍野,焦土千里。江面上漂浮着破碎的船板、油桶、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混合气味。 这一仗,他们赢了。但付出的代价,太沉重了。 新三师伤亡过半,新一师、新二师也有不小损失。总计阵亡三千余人,伤五千余人。许多熟悉的面孔,再也见不到了。 “军座,”方志行走过来,低声道,“阵亡将士的名册……” “给我。”顾沉舟接过厚厚一叠名册,借着月光,一页页翻看。 赵铁柱,骑兵连长,河北人,阵亡于石门岭。 王大山,一团三营营长,山东人,阵亡于流泗桥。 刘小虎,飞虎队员,湖南人,阵亡于老虎口……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个破碎的家庭。 顾沉舟合上名册,望向东方。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传令全军,”他缓缓道,“今日休整,救治伤员,清理战场。阵亡将士,妥善安葬,立碑纪念。明日……我们回湖口。” “是!” 晨光初现,长江如血。 顾沉舟站在高坡上,看着这片刚刚经历血战的土地。远处,日军的队伍正在向西撤退,旌旗歪斜,队形散乱。更远处,湖口城头的炊烟已经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知道,战争还远未结束。九江还在日军手中,南昌还在日军手中,半个中国还在日军手中。 但至少今天,在这一刻,他们守住了这片土地。守住了长江航道,守住了赣北门户,守住了千千万万百姓的家园。 这就是他们打仗的意义。 不是为了勋章,不是为了晋升,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能在阳光下自由地呼吸,自由地生活。 第404章 战损 …… 湖口镇,原日军指挥部大院。 阳光穿过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顾沉舟坐在槐树下的石桌旁,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账册。他左手边是墨迹未干的阵亡将士名册,右手边是刚刚汇总上来的武器清册。石桌上还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院外传来士兵们搬运物资的号子声、伤兵压抑的呻吟声、战马偶尔的嘶鸣声。战后休整的第一天,整个湖口镇都在忙碌。或者说,都在舔舐伤口。 “军座。”方志行抱着一摞新送来的文件走来,眼镜后的双眼布满血丝,“各师初步清点完毕。这是详细报告。” 顾沉舟点点头,接过最上面那份。翻开第一页,是总表: 荣誉第一军赣北战役总体战损统计 参战前总兵力:四万四千二百人 当前总兵力:三万一千七百人 总计伤亡:一万二千五百人 其中阵亡:四千三百人 重伤:三千二百人 轻伤:五千人 顾沉舟的手指在“阵亡四千三百人”那几个字上停顿了很久。四千三百条生命,四千三百个家庭。这还不算之前赣北系列作战的伤亡,如果把修水、高安、奉靖、石门岭等战斗算上,自扩编为军以来,荣誉第一军已经阵亡超过八千人。 “各师具体数字呢?”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方志行翻开第二份文件:“新一师,杨才干部。参战前一万二千人,当前九千八百人,伤亡二千二百人。其中阵亡八百,重伤五百,轻伤九百。” “新二师,周卫国部。参战前一万二千人,当前八千六百人,伤亡三千四百人。其中阵亡一千二百,重伤八百,轻伤一千四百。” “新三师,李国胜部。”方志行顿了顿,“参战前一万一千人,当前……五千二百人,伤亡五千八百人。其中阵亡一千八百,重伤一千,轻伤三千。” 顾沉舟闭了闭眼。新三师伤亡过半,几乎被打残了。从彭泽到流泗桥,这支部队承受了最大的压力,也付出了最惨重的代价。 “军直属部队呢?” “教导队、工兵营、侦察营、警卫营、炮兵营、辎重营等,总计九千二百人参战,当前七千一百人,伤亡二千一百人。”方志行道,“其中飞虎队……伤亡最大。参战前六十四人,当前三十九人,伤亡二十五人。田家义队长右肩重伤,但坚持不肯下火线。” 顾沉舟沉默地点燃一支烟——这是很少见的事,他平时几乎不抽烟。烟雾在槐树下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武器装备呢?”他换了个话题,似乎想暂时逃离那些沉重的数字。 方志行推了推眼镜,翻开第三份账册:“这个……情况比较复杂。” 荣誉第一军武器装备清册 步枪类: 中正式步枪:战前二万八千支,当前一万九千支,损坏/遗失九千支。 缴获三八式步枪:新增四千二百支。 缴获汉阳造、老套筒等杂式步枪:新增三千支。 合计:二万六千二百支。 “步枪总数少了,”顾沉舟皱眉,“虽然缴获了不少,但质量参差不齐。三八式射程远精度高,但子弹不通用。杂式步枪更麻烦,什么口径都有。” “是的。”方志行道,“而且许多缴获的步枪状态不佳,需要修理。我们的修械所已经满负荷运转了。” 机枪类: 捷克式轻机枪:战前一千一百挺,当前八百挺,损坏/遗失三百挺。 马克沁重机枪:战前三百挺,当前二百二十挺,损坏/遗失八十挺。 缴获歪把子轻机枪:新增二百五十挺。 缴获九二式重机枪:新增一百二十挺。 合计:轻机枪一千零五十挺,重机枪三百四十挺。 “机枪倒是增加了。”顾沉舟稍稍松了口气,“特别是重机枪,火力密度还能维持。” “但子弹是个问题。”方志行提醒,“缴获的歪把子用6.5毫米子弹,九二式用7.7毫米,和我们的7.92毫米不通用。后勤压力很大。” 火炮类: 82毫米迫击炮:战前三百门,当前二百四十门,损坏/遗失六十门。 75毫米山炮:战前三十六门,当前三十二门,损坏/遗失四门。 缴获九二步兵炮:新增十八门。 缴获90毫米迫击炮:新增二十四门。 缴获105毫米榴弹炮:新增四门(从九江外围缴获)。 合计:迫击炮二百六十四门,山炮三十二门,步兵炮十八门,重炮四门。 顾沉舟眼睛一亮:“四门105榴弹炮?完好吗?” “完好,但炮弹不多,每门只有三十发。”方志行道,“不过杨师长说,他在九江外围还发现了日军一个秘密弹药库,里面可能有更多重炮炮弹,正在组织搬运。” “好!”顾沉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有了重炮,下次打九江就多了几分把握。” 他继续往下看: 弹药类: 7.92毫米步枪弹:战前三百五十万发,当前一百二十万发,消耗/遗失二百三十万发。 手榴弹:战前二十万枚,当前八万枚,消耗/遗失十二万枚。 迫击炮弹:战前五万发,当前二万发,消耗/遗失三万发。 山炮弹:战前八千发,当前四千发,消耗/遗失四千发。 缴获弹药: 6.5毫米子弹:九十万发。 7.7毫米子弹:六十万发。 手榴弹:五万枚。 各类炮弹:二万发。 “弹药消耗太大了。”顾沉舟合上册子,“特别是流泗桥一战,炮兵几乎打光了储备。告诉后勤处,抓紧时间补充。另外,缴获的日式弹药要单独存放,优先配发给使用日式武器的部队。” “已经在做了。”方志行记录着,“还有粮食、被服、药品等其他物资,也都在清点中。总体来看,虽然伤亡大,但缴获也多,部队的装备水平不降反升。” 顾沉舟点点头,站起身,在槐树下踱步。斑驳的光影在他身上移动,像一幅流动的画。 “兵员补充呢?”他问,“从长沙补充的新兵到了吗?” “第一批三千人已经到了,正在教导队整训。”方志行道,“另外,王总司令从川军里抽调了八百名老兵,说是送给我们的‘礼物’。还有……各地的青年学生、工人,听说赣北大捷后,纷纷要求参军。这几天报名处都快被挤爆了。” 顾沉舟停下脚步,望向院外。透过月亮门,可以看到街上人来人往。有巡逻的士兵,有运送物资的民夫,有在墙根下晒太阳的伤兵,还有……许多陌生的年轻面孔。 那些是新兵,十七八岁,眼睛里闪着光,对战争既恐惧又向往。他们还不知道战场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子弹打在身上的感觉,不知道朝夕相处的战友下一秒就可能变成冰冷的尸体。 “告诉教导队,”顾沉舟缓缓道,“新兵训练要抓紧,但也要循序渐进。特别是思想教育,要让他们明白为什么打仗,为谁打仗。我们不要炮灰,要的是有信仰的战士。” “明白。” 这时,院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片刻后,杨才干、周卫国、李国胜三位师长并肩走了进来。三人军装都带着战火的痕迹,李国胜左臂吊着绷带,周卫国额头上缠着纱布,杨才干走路有些瘸,他在九江外围指挥时摔了一跤。 “军座。”三人立正敬礼。 顾沉舟回礼,示意他们坐下:“都辛苦了。伤怎么样?” 第405章 后续 …… “皮外伤,不碍事。”李国胜咧嘴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强。新三师的伤亡太惨重了,他这个师长心里最不是滋味。 “部队休整情况如何?”顾沉舟问。 杨才干首先汇报:“新一师在九江外围作战伤亡不大,目前正在协助搬运缴获物资。特别是那个秘密弹药库,里面好东西不少,除了105炮弹,还有一批雷管、炸药,甚至有几门150毫米重炮的炮管,可惜炮架被鬼子炸毁了。” “炮管也好。”顾沉舟道,“交给修械所,看看能不能想办法修复。重炮对我们太重要了。” 周卫国接着道:“新二师正在整编。从新兵里补充了一千人,又从其他部队调了些老兵过来,现在恢复到九千人的规模。士气还行,弟兄们知道打赢了,都很兴奋。” 最后是李国胜。这位铁打的汉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新三师……我重新整编成了两个团,暂时撤消第三团的番号。现在还有五千二百人,其中一千是轻伤员,养几天就能归队。从新兵里补充了一千五百人,正在加紧训练。”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军座,新三师给您丢人了……” “胡说!”顾沉舟打断他,“新三师打得很勇敢,很顽强。没有你们在流泗桥用命拖住内山,就没有后来的合围胜利。你们是功臣,不是罪人。” 李国胜眼眶有些发红,低下头去。 顾沉舟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国胜,打仗没有不死人的。重要的是,我们守住了湖口,守住了长江航道,让鬼子知道了中国军人不是好惹的。新三师的弟兄们,死得值。”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为那些逝去的生命低语。 许久,顾沉舟转身回到石桌旁,拿起那份阵亡名册。 “阵亡将士的抚恤,一定要落实。”他看着三位师长,“特别是家里有老有小、失去劳动能力的,要重点照顾。我们活着的人,不能让死去的弟兄寒心。” “是!”三人齐声应道。 “还有伤员。”顾沉舟继续道,“重伤员要尽快转送后方医院,轻伤员就地治疗。告诉医院,药品、医生优先供应。另外……阵亡将士的遗体,能找到的都要找回来,好好安葬。找不到的,也要立衣冠冢。” 他望向北方,那是流泗桥的方向:“就在流泗桥东岸,选一处高地,建一座公墓。把这次战役所有阵亡将士的名字,都刻在碑上。让后来人知道,这里曾经有一群中国军人,用生命守住了这片土地。” 方志行记录着,手有些抖。他知道,这意味着又要多出几千个名字,几千个墓碑。 “军座,”杨才干忽然道,“还有个事。我们在清理战场时,发现了不少日军文件。其中有一份……是内山英太郎准备撤退时留下的手令。”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顾沉舟。 纸上是用日文写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 “告第13师团全体将士:赣北之战,非我无能,实敌太狡。顾沉舟用兵,鬼神莫测,甘粕之败非偶然。今我师团伤亡过半,无力再战。为保剩余将士性命,为固九江防线,不得不暂退。此皆吾一人之过,与诸君无关。望诸君撤回九江后,重整旗鼓,以待来日。若上级责罚,吾愿一力承担。——内山英太郎” 顾沉舟看完,将纸递给其他人传阅。 “内山这个人,”他缓缓道,“虽然是对手,但至少敢作敢当,知道为士兵负责。比那些为了自己功绩让部下送死的强。” 周卫国点头:“确实。从这份手令看,他是真被打服了。” “打服了就好。”顾沉舟将纸叠好,收进口袋,“这一仗之后,至少半年内,日军不敢再打湖口的主意。我们可以安心休整,补充兵员,训练部队。” 正说着,院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来的是田家义和小豆子,小豆子也参加了此次战役,不甘心只做一个传令兵的他还是加入了军直属警卫团。 田家义右肩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小豆子跟在他身后,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如今已经长高了一头,脸上褪去了稚气,多了军人的坚毅,他在流泗桥作战中表现英勇,已经升任警卫团三连一排排长,负责警卫军部。 “军座。”田家义敬礼。 “伤怎么样了?”顾沉舟问。 “骨头没断,养几天就好。”田家义简单回答,然后递上一份报告,“飞虎队战损和补充申请。” 顾沉舟接过。飞虎队阵亡十八人,重伤七人,轻伤十人,伤亡率超过三分之一。这是荣誉第一军伤亡比例最高的单位,但也是战果最辉煌的单位,仅田家义一人,就狙杀了四十七名日军军官。 “你要多少人?”顾沉舟问。 “三十人。”田家义道,“从各师侦察兵里选,要求:枪法准,心理稳,能独立作战。另外……需要一批新的狙击镜,之前的损坏了不少。” “给你四十人。”顾沉舟道,“狙击镜我让后勤想办法,国内没有就去香港买,再不行就找美国人要。飞虎队是我们的尖刀,必须保持锋利。” “是!” 顾沉舟又看向小豆子:“小豆子,听说你升排长了?” 小豆子立正,声音响亮:“报告军座!是的!我在流泗桥打死了六个鬼子,团长说给我记功!” “好小子。”顾沉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但记住,当军官不只是自己勇敢,还要会带兵,会照顾弟兄。有空多去教导队听听课,学学怎么指挥。” “是!我一定好好学!” 众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各师防区调整、新兵训练计划、工事加固、情报搜集……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 槐树下的光影拉长了,像一道道伤痕,刻在青石板上。 最后,顾沉舟站起身,环视众人。 “诸位,”他的声音在庭院中回荡,“这一仗,我们赢了。但赢得惨烈,赢得艰难。四千三百个弟兄,再也回不来了。他们的血,流在了赣北的土地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但我们不能停下。因为战争还没结束,鬼子还没赶出中国。我们要用胜利告慰死者,用战斗保卫生者。从今天起,全军休整一个月。一个月后,我要看到一支兵强马壮、士气高昂的荣誉第一军。到时候——” 他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九江,是南昌,是更广阔的战场。 “到时候,我们打过长江去,把鬼子赶出江西,赶出华中,赶出中国!” “是!”众人的吼声在庭院中回荡,惊起了槐树上的几只麻雀。 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就像这支军队,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伤痕累累,但依然挺立,依然向前。 第406章 整备 …… 湖口镇外,长江畔。 朝阳从江面升起,将万顷波涛染成金红色。江风猎猎,吹动着岸边新立的石碑。石碑高九尺,宽四尺,青石质地,正面刻着八个苍劲的大字: “赣北英烈 永镇河山” 背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从修水河到高安城,从奉新靖安到石门岭,从流泗桥到湖口镇,整整八千四百二十七个名字,按战役、按部队、按牺牲时间排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 顾沉舟站在石碑前,身后是荣誉第一军三万余名将士。没有军乐,没有号角,只有江涛拍岸的声音,和风吹战旗的猎猎声。 今天是休整期的最后一天,也是阵亡将士公墓落成的日子。 “弟兄们,”顾沉舟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开,“今天,我们站在这里,站在长江边,站在你们用鲜血守卫的土地上。一个多月前,四千三百二十七个弟兄,倒在了这片土地上。他们中的很多人,连尸体都没能找到。但他们的名字,刻在了这块石碑上。他们的魂,融进了这片山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士兵们肃立,许多人眼中含泪。 “有人问我,仗打得这么惨,值吗?”顾沉舟提高声音,“我告诉你们,值!因为我们守住的,不是一座城,不是一座桥,是长江航道,是赣北门户,是千千万万百姓的家园!因为我们让鬼子知道,中国军人不是好欺负的,中国土地不是想占就占的!” “今天,我们在这里祭奠死者。明天,我们将从这里出发,继续战斗。因为战争还没结束,鬼子还没滚出中国。我们要用更多的胜利,告慰死去的弟兄。我们要用手中的枪,打出一个太平盛世!” “全体——脱帽!” 三万顶军帽同时摘下。江风拂过,吹动着士兵们的短发。 “敬礼!” 手臂如林举起。阳光下,钢枪闪着寒光,刺刀映着朝阳。 默哀三分钟。只有江涛声,只有风声,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礼毕。顾沉舟转身,对身边的方志行道:“公墓要派人常年看守,逢年过节要祭扫。阵亡将士的家属,抚恤金一定要按时发放。有困难的,部队要管到底。” “是。”方志行郑重记录。 “还有,”顾沉舟望向江对岸,“阵亡弟兄的遗物,要妥善保管。等打完了仗,要想法子送还给他们的家人。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是为国捐躯的英雄。” “明白。” 祭奠仪式结束。部队有序返回驻地,开始最后一天的整备。明天,六月十六日,休整期正式结束,荣誉第一军将迎来新生。 湖口镇内,原日军指挥部大院。 如今这里已经焕然一新。门口的岗哨加倍,院内的老槐树下摆了沙盘,厢房改成了作战室、通讯室、情报室。正堂是军部会议室,墙上挂着巨大的赣北作战地图,上面红蓝箭头交错,标注着最新的敌我态势。 顾沉舟走进会议室时,各师主官和军部参谋已经到齐。人人军装整洁,精神饱满,与一个月前的疲惫憔悴判若两人。 “军座。”众人起立。 “坐。”顾沉舟走到地图前,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一个月的休整结束了。今天开会,两件事:第一,清点家底;第二,确定下一步作战方向。” 他看向方志行:“参谋长,你先来。” 方志行站起身,走到地图旁,手里拿着厚厚的报告: “诸位,经过一个月休整补充,我军情况如下——” “全军现辖三个师及军直属部队,总兵力四万五千人,恢复到战前水平,甚至略有超出。” “新一师,师长杨才干。编制一万五千人,下辖三个步兵团、一个炮兵团、一个工兵营、一个侦察营。其中老兵七千,新兵八千,新老兵比例基本平衡。” “新二师,师长周卫国。编制一万五千人,编制同新一师。该师在休整期间接收了八百名川军老兵作为骨干,战斗力恢复最快。” “新三师,师长李国胜。编制一万三千人。虽然仍未恢复到满编状态,但经过整训,现有兵力皆为能战之兵。李师长特别加强了夜战、山地作战训练。” “军直属部队:教导队一千人,工兵营八百人,侦察营六百人,警卫营五百人,炮兵营六百人,辎重营八百人,野战医院三百人,修械所二百人。另,飞虎队扩编至八十人,全部为各部队选拔的精锐。” 方志行顿了顿:“特别要提的是新兵素质。这次补充的两万新兵中,有三千人是知识青年,都是中学生、大学生,他们文化程度高,学习能力强,许多人已经掌握了基础战术技能。另外,还有五百多名技术兵种,全是汽车兵、通讯兵、工兵,是从大后方专门调来的。” 顾沉舟点头:“好。武器装备呢?” “经过缴获、补充、修理,我军装备水平有显著提升。” “步枪:中正式二万八千支,三八式五千支,杂式步枪三千支,总计三万六千支,实现人手一枪,且有富余。” “机枪:捷克式一千二百挺,歪把子三百挺,马克沁重机枪三百五十挺,九二式重机枪一百五十挺。轻机枪配备达到每班一挺,重机枪每连四挺。” “火炮:82毫米迫击炮三百六十门,90毫米迫击炮五十门,75毫米山炮四十门,九二步兵炮二十四门,105毫米榴弹炮八门。” 方志行特意指了指最后一项:“八门105榴弹炮,是修械所的同志用缴获的炮管、从九江秘密搬运的配件,加上自己的手艺,硬生生攒出来的。虽然比不上原装,但实测射程、精度都达标。”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赞叹声。有了重炮,攻坚能力就上了一个台阶。 “弹药储备充足。”方志行继续道,“各类子弹五百万发,手榴弹三十万枚,炮弹十万发。其中,专门为日式武器储备的6.5毫米、7.7毫米子弹各五十万发。” “另外,到现在,各师均完成基础训练。新兵完成单兵战术、射击、投弹、土工作业等课目,考核合格率85%。老兵重点进行班排战术、步炮协同、夜间作战、渡江作战等进阶训练。” “特别要提的是渡江训练。”方志行指向地图上的长江,“工兵营自制了三十艘简易渡船,各师组织了十次渡江演习。虽然条件简陋,但官兵们基本掌握了武装泅渡、舟船操作、滩头突击等技能。” 顾沉舟追问:“飞虎队呢?” “飞虎队已完成扩编训练。”这次是田家义站起来回答,“八十名队员,全部通过狙击、爆破、侦察、渗透四项考核。新补充了德制狙击镜二十具,美制冲锋枪四十支,每人配发指北针、怀表、急救包。另外……我们还搞了点新玩意儿。” 他走到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两名飞虎队员抬进来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几十个铁疙瘩。 “这是……”有人凑近看。 “跳雷。”田家义拿起一个,“缴获的日军技术,我们自己改进的。踩上不会立刻炸,会弹起到齐腰高再爆,杀伤半径五米。适合布置在雷区、障碍区。” 他又拿出几个小盒子:“还有这个,定时引爆装置。最长可设定二十四小时,最短十分钟。适合破坏、袭扰。” 会议室里众人眼睛都亮了。这些都是特种作战的利器。 “好。”顾沉舟满意地点头,“家底清点完了,说说敌情。” 方志行换了一份报告: “根据情报处搜集的情报,以及空中侦察、敌后侦查的结果,当前赣北日军态势如下——” “九江方向:内山英太郎第13师团残部约一万二千人,加上小野所部五千人,总兵力一万七千人。内山因流泗桥战败,被方面军司令部严厉训斥,但仍保留指挥权。该部目前采取守势,加固城防,增设江防工事。” “南昌方向:第34师团主力两万五千人,因赣北战事吃紧,已抽调一个联队北上九江协防。目前南昌守军约二万人,指挥官为关龟治中将。” “此外,武汉日军第11军司令部已从鄂西调回第3师团、第39师团,总计四万余人,正在向九江方向运动。预计一个月内可抵达。” 第407章 战歌嘹亮 …… 会议室气氛凝重起来。种种迹象表明,日军显然不甘心失败,正在调集重兵,准备反扑。 “还有,”方志行补充,“日军加强了长江江防。从武汉到九江江段,新增炮艇十二艘,岸防炮台二十余座。航空兵也增强了,侦察机每日沿江巡逻。” 顾沉舟走到地图前,沉思良久。 “诸位,”他缓缓开口,“形势很明显。鬼子不甘心丢掉长江航道,正在调兵遣将,准备跟我们再打一场。我们是守,还是攻?” 杨才干首先发言:“军座,我认为应该主动出击。趁鬼子援军未到,先拿下九江。拿下九江,就控制了长江中游,进可威胁武汉,退可固守赣北。” 周卫国却摇头:“九江城防坚固,又有长江天险,强攻伤亡必大。而且鬼子援军正在路上,万一我们顿兵坚城之下,被内外夹击,就危险了。” 李国胜道:“那不如打南昌?南昌是江西省会,政治意义大。而且第34师团刚被抽调兵力,防务相对空虚。” “但南昌远离长江,拿下对全局影响有限。”方志行分析,“而且我们一旦东进南昌,九江日军就可能南下,切断我们与后方的联系。” 众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顾沉舟静静听着,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九江、南昌、湖口……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一个点上:武穴。 武穴,在九江上游六十里,也在长江南岸。那里是鄂赣交界处,地理位置特殊,东可威胁九江侧后,西可连接鄂东,南可控扼幕阜山北麓。 “如果我们打武穴呢?”顾沉舟突然开口。 会议室安静下来。 “武穴?”杨才干看了看地图,“那里守军不多,但位置……是不是太偏西了?打下武穴,对九江构不成直接威胁啊。” “不。”顾沉舟摇头,“打武穴,不是为了威胁九江,是为了……跳出去。” 他拿起指挥棒,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 “你们看,赣北战场,现在是个僵局。我们占了湖口,鬼子占了九江,双方沿江对峙。谁先动,谁就可能露出破绽。但如果我们跳出这个圈子呢?” 指挥棒点向武穴:“打下武穴,我们就从赣北跳到了鄂东。从这里,我们可以西进黄梅、广济,威胁武汉东大门;可以南下瑞昌、德安,抄九江后路;甚至可以北上蕲春、浠水,进入大别山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光:“更重要的是——鬼子绝对想不到我们会打武穴。他们的注意力都在九江、南昌,武穴这个鄂赣交界的小地方,防御必然松懈。” 会议室里众人陷入沉思。这个思路太大胆了,完全超出了常规。 但仔细想想,又有道理。赣北战场已经打成胶着,双方都在增兵,硬拼下去伤亡会很大。不如跳出圈子,另辟战场。 “军座,”周卫国谨慎道,“打武穴,意味着我们要离开赣北根据地,深入鄂东敌后。补给线拉长,伤员转运困难,万一……” “没有万一。”顾沉舟斩钉截铁,“打仗就是冒险。我们在赣北已经证明,我们可以正面击败日军。现在,我们要证明,我们还能在敌后作战,还能运动歼敌。” 他环视众将:“而且,打武穴有几个好处:第一,出其不意,胜算大;第二,调动日军,打乱其部署;第三,开辟新战场,扩大我军活动空间;第四……可以打通与鄂东新四军的联系。” 最后一点,让众人眼睛一亮。鄂东确有新四军部队在活动,如果能够会师,互相支援,局面就打开了。 “不过,”顾沉舟话锋一转,“打武穴是后话。当前的首要任务,是巩固湖口防线,防备日军反扑。各师按计划,进入防御阵地。同时,加强侦察,密切监视日军动向。” “是!” 会议结束,众将离去。顾沉舟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在武穴的位置久久停留。 这个决定很冒险。但战争,本来就是冒险家的游戏。谁更大胆,谁更敢赌,谁就可能赢得更多。 “军座。”小豆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顾沉舟转身。少年已经换上了崭新的制服,现如今,他是一名上等兵了。 “豆子,有事?” “报告军座,教导队新兵训练完毕,请您检阅。”小豆子立正,声音洪亮。 顾沉舟看了看怀表:“走,去看看。” 湖口镇外,训练场。 一千名新兵列成方阵,挺胸抬头,目视前方。虽然动作还有些生涩,但精神面貌很好。阳光照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有的还带着稚气,有的已经显出军人的坚毅。 顾沉舟在杨才干、周卫国、李国胜等将领陪同下,检阅部队。他走过每一个方阵,仔细看着士兵们的装备、神态。 步枪擦得锃亮,绑腿打得整齐,军容严整。不错。 “你们来自哪里?”他在一个方阵前停下。 “报告军座!我来自湖南!” “我来自江西!” “我来自广东!” “我来自四川!” 天南地北的口音,汇聚在这里,汇聚在这面“荣誉第一军”的旗帜下。 “为什么当兵?”顾沉舟又问。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兵挺胸回答:“打鬼子!保卫家乡!” “好!”顾沉舟点头,“记住你们今天的话。当兵不是为了吃粮,不是为了升官,是为了打鬼子,保卫家乡,保卫国家!” 他走到训练场中央的高台上,目光扫过全场: “弟兄们!你们加入的,是一支光荣的部队!这支部队,从长沙血战中走来,从修水河、高安城、奉新靖安、石门岭、流泗桥一路打过来!我们牺牲了很多弟兄,但我们从没后退过一步!” “今天,你们成了这支队伍的一员。我希望你们记住:荣誉第一军的荣誉,是无数先烈用鲜血换来的。你们要做的,不是躺在功劳簿上,而是用你们的勇敢,用你们的牺牲,为这面战旗增添新的光彩!” “一个月前,我们在这里打败了日军第13师团。一个月后,我们还要打更多的胜仗!我们要打过长江,打到武汉,打到南京,把鬼子赶出中国!” “有没有信心?!” “有!有!有!”吼声震天。 顾沉舟满意地点头。士气可用。 检阅结束,他叫来教导队长:“这批新兵,分到各师后要重点培养。特别是那些知识青年,有文化的,可以往技术兵种、指挥岗位发展。我们的部队,不能光靠勇敢,还要有智慧。” “是!” 夕阳西下,训练场上尘土飞扬。新兵们开始了今天的最后一项训练,武装越野。 顾沉舟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心中感慨万千。 一个多月前,这里还是尸横遍野的战场。一个多月后,新的一代军人已经成长起来。 战争会吞噬生命,但也会锻造生命。那些倒下的,铸就了丰碑;那些站起来的,扛起了旗帜。 而他要做的,就是带领这支铁军,从胜利走向胜利,直到把侵略者彻底赶出这片土地。 远处,长江东去,滔滔不绝。 就像这个民族的命运,历经磨难,但生生不息。 明天,新的征程即将开始。 但今天,且看铁军新生,且听战歌嘹亮。 第408章 就打武穴 …… 湖口镇军部作战室。 作战室的窗户敞开着,江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和隐约的船工号子涌进来,吹得墙上的地图哗哗作响。 顾沉舟站在地图前,手中半截粉笔悬在“武穴”两个字的上方,已经悬了足足一分钟。 作战桌两旁,各师主官和军部参谋正襟危坐,没有人说话,只有怀表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长江永不停歇的涛声。 粉笔终于落下。 “就打武穴。” 四个字,斩钉截铁。 顾沉舟转过身,面对众将,晨光透过窗棂,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坚毅的阴影。 “但怎么打,何时打,打完之后又如何,今日须议个明白。” 方志行起身,走到地图前,接过顾沉舟手中的粉笔:“军座决策,参谋部已有初步腹案。此战关键,在于‘快’、‘隐’、‘奇’三字。” 他在“湖口”与“武穴”之间划了一道虚线:“快,则需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我军主力需在三日内完成隐蔽集结,五日奔袭,第六日拂晓发起攻击。全程近两百里山路,需昼夜兼程。” “隐,则需瞒天过海,惑敌耳目。”粉笔移向九江方向,“九江当面,必须保持压力,让内山以为我军仍在筹划攻九江。建议以新二师一部,配属军直属炮兵一部,在九江外围大张旗鼓,佯作攻城准备。同时散布流言,称我军将于七月上旬总攻九江。” 周卫国点头:“此事我可操办。新二师一万人马,抽调三千人虚张声势,再辅以民夫、假炮、夜间灯火,足可造出三万人的声势。只是……内山并非庸才,恐难长久瞒过。” “无需长久。”顾沉舟接口道,“只需瞒住七日。七日后,我军兵锋已至武穴城下,他即便识破,也来不及了。” “奇,则是攻其不意,击其空虚。”方志行的粉笔重重敲在武穴上,“据最新情报,武穴守军为日军独立混成第14旅团残部整编的‘武穴守备队’,约两千人,伪军一个团千余人。指挥官是原第14旅团的参谋竹中少佐。该部因处后方,戒备松懈,城防工事多为抗战前旧工事,年久失修。”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更关键的是,武穴西面的田家镇、北面的龙坪,驻军皆不满千人,且相距武穴各有三十余里。只要我军动作够快,可在其援军抵达前解决战斗。” 作战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计划听起来可行,但风险同样巨大,此战毕竟深入敌后百余里,一旦被察觉,就可能陷入重围。 “军座,”李国胜开口,声音沉稳,“我新三师愿为前锋。” 众人看向他。新三师在流泗桥几乎被打残,经过一个月的补充整训,虽恢复了些元气,但骨干老兵损失太大,战斗力恐怕不及往昔。 顾沉舟却摇头:“此战前锋,须是一把最锋利的尖刀。新三师伤亡初愈,不宜担此重任。” 他目光转向杨才干,“新一师在九江外围与敌周旋月余,熟悉鄂赣边地形,且全师齐装满员,士气正旺。才干,你部可愿为先锋?” 杨才干“腾”地站起:“新一师一万五千将士,枕戈待旦久矣!军座放心,五日之内,我部必抵武穴城下!” “好。”顾沉舟走到杨才干面前,按了按他的肩,“但记住,此战非为攻坚,而为奇袭。你部须轻装简从,只带三日干粮,重武器一律不带。迫击炮、重机枪留与后续部队。我要的是一支能钻山沟、走小路的轻步兵,不是拖着火炮的乌龟。” “明白!” “攻城之策呢?”周卫国问,“即便守军松懈,武穴终究有城墙,有两三千守军。若无重火器,强攻伤亡必大。” 顾沉舟嘴角微扬,看向一直沉默的田家义:“这就要看飞虎队的本事了。” 田家义起身,走到地图武穴位置,从怀中掏出一张手绘草图铺开。草图线条简洁,却标注详尽,城门、碉楼、军营、仓库、指挥部,甚至有几条用虚线标出的“隐秘路径”。 “这是三日前,我派侦察小组潜入武穴所绘。”田家义声音平静,“武穴城防确有漏洞。北门年久失修,门闩有裂;东城墙有三处坍塌,仅以砖石草草垒砌;城内伪军驻于西街,与日军营区相隔半里,且……” 他指了指草图上一处标记,“伪军团长朱贵,与日军竹中少佐素有嫌隙,曾因物资分配当众争执。” 顾沉舟眼睛一亮:“可资利用?” “已初步接触。”田家义道,“侦察小组通过城内线人,给朱贵送了封信——仿冒第九战区敌工部的劝降信,附特制银元一枚。朱贵收了信,未置可否,但……也未报告日军。” 作战室里气氛为之一振。若能让伪军内应,或至少作壁上观,攻城难度将大减。 “干得好。”顾沉舟赞许地看了田家义一眼,随即转向众将,“既如此,具体部署如下——” 他走回地图前,语速加快,条理分明: “全军分三路行动。东路,为佯动部队,由周卫国师长率新二师三千人及军直属炮兵一部,即日开赴九江外围,大张旗鼓,摆出决战态势。务必让内山确信,我军主力仍在湖口,意图攻九江。” “西路,为真正主力,由我亲自指挥。新一师全部、新三师两个团、军直属部队大部,共计三万人,今夜子时秘密开拔。行军序列:飞虎队为前导,清除沿途哨卡、封锁消息;新一师紧随;军部及直属部队居中;新三师殿后。全程无线电静默,昼伏夜行。” 他顿了顿:“李国胜师长率新三师剩余一个团,留守湖口。你的任务很重——既要守住湖口这个根本,又要做出大军仍在的假象。城内炊烟、夜间灯火、操练号声,一切如常。可能做到?” 李国胜肃然立正:“军座放心!只要我李国胜还有一口气在,湖口就丢不了!鬼子若来,必让他撞得头破血流!” “好。”顾沉舟最后看向田家义,“飞虎队全员提前出发。你带四十人,今夜先行潜入武穴。任务有三:一,确认伪军动向,必要时可与其接触,许以重利;二,控制或破坏北门、东城墙薄弱处;三,战斗打响后,直扑日军指挥部,斩首竹中。” “保证完成任务。” 部署完毕,顾沉舟环视全场:“诸位,此战若成,我军将跳出赣北僵局,在鄂东撕开一道口子。届时进可威胁武汉,退可连接幕阜山根据地,全局皆活。但若败了……”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若败了,荣誉第一军数年心血,可能毁于一旦。所以此战,许胜不许败。望诸君同心戮力,再建奇功!” “是!”众将齐声应道,声震屋瓦。 同日,申时。九江,日军第13师团司令部。 内山英太郎站在作战地图前,脸色比一个月前苍老了许多。流泗桥之败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心里。虽因及时撤退、保存主力而未受军法严惩,但方面军司令部的申斥电报、同僚若有若无的议论、甚至部下偶尔闪过的怀疑目光,都让他如芒在背。 “师团长,”参谋长山本大佐拿着一份电报走进来,神色凝重,“航空侦察发现,湖口方向支那军活动频繁。码头区有大量船只集结,似在准备渡江器材。另外……抓获的支那谍报人员供称,荣誉第一军正在筹备总攻九江,时间就在七月初。” 内山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冷笑:“顾沉舟的把戏,又来了。” “师团长的意思是……” “流泗桥之前,他也玩过这一套。”内山走到窗前,望向长江对岸,“佯攻九江,实取湖口。如今占了湖口,又想玩同样的把戏,佯攻九江,实取……实取何处呢?”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在湖口周围移动。南昌?太远,且无急攻之必要。德安?永修?都已在中国军队控制之下。那么…… “武穴。”内山突然吐出两个字。 山本一怔:“武穴?那里是鄂赣交界,非战略要地,顾沉舟打那里做什么?” “正因为非战略要地,才可能出其不意。”内山眼中闪过锐光,“你看,武穴西连鄂东,南接赣北,虽非重镇,却是枢纽。若被支那军占据,可西进威胁黄梅、广济,抄我九江侧后;亦可南下瑞昌,断我南昌与九江联系。”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顾沉舟此人,用兵从不循常理。赣北已成僵局,他必思破局之法。跳出赣北,转进鄂东,正是破局妙手。” “那我们是否通知武穴守军加强戒备?或者……派兵增援?” 内山沉吟良久,缓缓摇头:“不可。” “为何?” “第一,这只是猜测,并无实据。若兴师动众,最后支那军真打九江,岂不贻误战机?”内山道,“第二,即便顾沉舟真打武穴,也未必是坏事。” 山本愕然。 “武穴守军两千,加上伪军,足有三千。城防虽旧,但据险而守,支那军缺乏重炮,急切难下。”内山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待其顿兵城下,我可令九江守军出击,渡江攻湖口;同时令南昌第34师团西进,南北夹击。届时顾沉舟主力远在武穴,湖口空虚,正是收复失地、甚至围歼其主力的良机!” 山本恍然大悟:“师团长高明!这是……将计就计?” “对。”内山重重点头,“传令:九江守军加强戒备,但暂不出击。令航空兵加强湖口至武穴方向的空中侦察,特别是夜间,注意山林地带异常动向。令武穴守备队……照常戒备即可,不必特意加强,以免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另外,给竹山少佐发密电,告诉他:若支那军攻武穴,务必死守待援。守满三日,我记他首功;守满五日,晋升中佐。但若丢了武穴……让他切腹谢罪吧。” “哈依!” 命令下达了。内山走到窗前,望向西边天际。夕阳如血,将长江染成赤色。 顾沉舟,这次你还会赢吗? 他握紧了拳头。 六月十六日,夜,子时。湖口镇西郊。 没有火光,没有号令,只有影影绰绰的人影在黑暗中无声集结。三万大军,像一条沉默的巨蟒,缓缓滑入南方的山峦阴影之中。 顾沉舟站在一处高岗上,最后望了一眼湖口方向。城内灯火零星,与往常无异——李国胜的疑兵之计已经开始了。 “军座,该走了。”小豆子牵着两匹马走来。少年如今已是合格的军官,言行沉稳了许多。 顾沉舟翻身上马,又回头看了一眼。 长江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波光,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而他们,正要离开这条巨龙的庇护,深入敌后,去进行一场豪赌。 “走。” 马蹄声起,融入夜风。 队伍最前方,田家义率领四十名飞虎队员,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他们将在主力抵达前,为这支大军扫清道路,打开城门。 更前方,百里之外的武穴,仍沉浸在睡梦中。 竹中少佐大概正在做着晋升的美梦,浑然不知,一柄锋利的尖刀,已悄然指向他的咽喉。 第409章 潜龙出渊 …… 距离武穴西北四十里的莽莽山林中,一支四十人的小分队正悄无声息地穿行在晨雾里。 田家义抬手示意停下,身后三十九名飞虎队员瞬间隐入灌木与岩石后,如同水滴入海,了无痕迹。 他举起望远镜,透过林间缝隙,约三里外,一条土路蜿蜒向南。 路上设有关卡,木栅栏两侧各有一个沙袋工事,工事旁立着膏药旗,三个日军士兵正围着火堆烤火,伪军哨兵打着哈欠。 “第四个。”田家义放下望远镜,轻声对身旁的副队长赵铁柱说。这是他们沿途发现的第四个前哨站,密度比预想中高。 “竹中果然加强戒备了。”赵铁柱低声道。 田家义摇摇头:“不像是有备而来。你看他们的状态。日军在烤地瓜,伪军靠着栅栏打盹,哨位没有重机枪,工事是旧的。这不是临战状态,更像是……例行公事。” 他从怀中掏出地图,手指划过标注的路线:“内山可能起了疑心,但还未确定我军真实意图。这些哨卡是预警用的耳目。” “要绕过去吗?” “绕不过去。”田家义指着地图上一处山坳,“这片山只有这条土路能通行马车,两侧是峭壁。我们时间紧迫,必须在今天日落前潜入武穴。” 他看了看怀表:凌晨四点二十分。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 “解决他们。”田家义的声音平静而冷冽,“要快,要静,不留活口。” 十分钟后。 田家义与三名队员借着薄雾掩护,匍匐接近至哨卡三十米处。四个伪军已经蜷在工事旁睡着了,三个日军围着火堆,其中一个正背对着他们撒尿。 田家义做了个手势。 弓弦轻响,三支弩箭破空而出。两名日军捂住喉咙倒地,第三个刚转身,田家义已如猎豹般扑上,匕首从下颌刺入,贯穿颅腔。那日军瞪大眼睛,喉头咯咯作响,瘫软下去。 几乎同时,赵铁柱带人从另一侧跃入工事。四个伪军惊醒时,冰冷的刀锋已经贴上了脖颈。 “别出声,活;出声,死。”赵铁柱的短刀抵在伪军班长的喉结上。 伪军班长浑身发抖,尿了裤子:“好汉饶命!我们就是混口饭吃……” “今天可有特别命令?”田家义走过来,擦着匕首上的血。 “有、有!昨天下午,竹中太君——不,竹中鬼子派人传令,说各哨卡要加强警戒,发现异常立即燃烽烟报告……” “烽烟在哪?” 伪军班长指了指工事角落的一个铁桶,里面装着浸了油的柴草。 田家义与赵铁柱对视一眼。内山果然有所防备,但竹中的执行力度显然不够——这么重要的预警装置,居然随意丢在角落里,无人看守。 “武穴城内情况如何?” “还、还那样……竹中鬼子天天喝酒,说上头夸他了,要升官。朱团长上个月挨了骂,这几天告病在家,营里的事都交给副团长……” 田家义又问了些细节,然后一记手刀击晕伪军班长,对其他队员点点头:“绑起来,塞住嘴,扔到那边山洞里。换上他们的衣服,我们‘守’这个哨卡到天黑,然后换班进城。” “不杀?”赵铁柱低声问。 “留着。万一后续部队需要问话。”田家义望向东南方,晨雾正在散去,武穴城的轮廓在群山间若隐若现,“真正的硬仗,在城里。” 同一时间,百里之外。 顾沉舟站在一处密林边缘,用望远镜观察着正在休息的部队。 连续一夜的急行军,士兵们已经疲惫不堪。许多人一停下就瘫倒在地,抱着枪沉沉睡去。炊事班在林地深处挖无烟灶,熬着稀粥——按照命令,白日不生明火,只能吃干粮或喝稀的。 “军座,统计上来了。”参谋处长走来,声音沙哑,“掉队一百二十七人,多是新补充的兵。已经安排收容队沿途收拢,最迟今晚能赶上。” 顾沉舟点点头:“新一师前锋到哪了?” “杨师长率特务营已经抵达黄岭,距武穴六十里。大部队在后方十五里处隐蔽休整。按这个速度,明晚可抵达武穴外围预定集结地。” “太快了。”顾沉舟皱眉,“传令杨才干,放慢速度。我要的是七日抵达,不是五日。过早暴露,满盘皆输。” “可是军座,兵贵神速——” “速,不是盲目的快。”顾沉舟打断他,“三万人的行军队列,绵延二十余里,一旦被敌机发现,就是活靶子。通知各部队:今日起,白天全隐蔽,夜间行军。行军速度减半,但隐蔽必须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又问:“九江方向有动静吗?” “周师长今晨发来密报,佯攻准备已完成。今早六点,新二师一个团在九江以东江面举行渡江演习,炮击了江中无人沙洲。内山指挥部的电台活动频率增加了三倍。” 顾沉舟嘴角微扬:“继续加码。让周卫国今晚组织一次‘夜袭’,声势要大,但不要真打。另外,通知李国胜,湖口今夜多点火把,多些号声。” “是!” 参谋处长离去后,顾沉舟走到一棵古松下,铺开地图。手指从湖口缓缓移到武穴,又从武穴向西,划过田家镇、蕲春、黄梅…… 这一战,赌注太大了。 如果成功,荣誉第一军将如一把尖刀插入鄂东,威胁武汉侧翼,搅动整个华中战局。但如果失败…… “军座担心吗?”小豆子递过来水壶。 顾沉舟接过,喝了一口:“怕,就不打仗了。” 他看向东方,朝阳正冲破云层,将群山镀上金色。 “我只是在想,内山此刻在做什么。” 九江,日军第13师团司令部。 内山英太郎一夜未眠。 作战室里灯火通明,参谋们进进出出,电台嘀嗒声不绝于耳。墙上挂着大幅作战地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师团长,航空侦察报告。”山本拿着一份电报快步走进,“今晨六时,侦察机在湖口以东江面发现支那军大规模渡江演习,估计参演兵力至少一个团。同时观察到湖口码头集结大量船只,约三百艘。” 内山盯着地图:“湖口城内呢?” “炊烟数量与往日持平,但据谍报人员观察,街面巡逻队比平时少。另外……昨夜湖口城西有密集火光,持续至凌晨,似在夜间操练。” 内山手指轻叩桌面,陷入沉思。 一切都指向顾沉舟要打九江——船只集结、渡江演习、夜间练兵。太明显了,明显得像是故意给他看的。 但万一是真的呢?万一顾沉舟就是要反其道而行之,用最明显的方式掩盖真实意图? “武穴方向有报告吗?” “武穴守备队今晨例行报告,一切正常。周边哨卡无异常发现。” 内山走到窗前。天已大亮,长江上薄雾弥漫。对岸的湖口镇隐在雾中,看不真切。 “山本,”他突然开口,“如果你是顾沉舟,真要打九江,会怎么做?” 山本一愣,随即道:“我会秘密准备,在某个夜晚突然发起攻击,以求攻其不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大张旗鼓……” “所以这是佯攻。”内山转身,眼中闪过锐光,“那么真实目标在哪?”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在几个可能的地点游移:瑞昌?德安?还是……武穴? “命令。”内山声音陡然严肃,“第一,九江守军进入二级战备,但今夜若遇袭,只准防守,不准追击。第二,令航空兵从今日起,重点侦察湖口以南、以西五十至一百五十里范围的山区,特别是夜间,注意异常火光、声响。第三,给竹中发密电:即日起,武穴守备队进入三级战备,夜间加双岗,城外哨卡每两小时汇报一次。” 山本迟疑:“师团长,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如果顾沉舟真在打武穴的主意——” “我就是要打草惊蛇。”内山冷笑,“如果他真在往武穴去,加强戒备会迫使他要么放弃,要么提前发动。无论哪种,主动权都在我们手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密令田家镇、龙坪守军,各抽一个中队,秘密向武穴方向机动,在距离武穴二十里处隐蔽待命。一旦武穴遇袭,立即驰援。” “哈依!” 命令下达后,内山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不动。 顾沉舟,这次我们比比,谁算得更深。 …… 武穴城北,一处荒废的城隍庙。 田家义和三名队员扮作樵夫,蹲在庙门外的阴影里。城墙上每隔百米就挂着一盏风灯,巡逻队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队长,比昨天多了三队巡逻。”队员低声道,“昨晚是每半小时一队,今晚变成二十分钟。东城墙的坍塌处也被临时用沙袋堵上了。” 田家义点点头。竹中接到了内山的警告,但执行得依然敷衍,沙袋堵缺口,巡逻加频次,都是表面功夫。真正的城防弱点,比如年久失修的北门门闩,依然没人检查。 “朱贵那边有消息吗?” “线人传话,朱贵愿意‘谈谈’,但要求我们的人亲自去他府上,且只准去两人。” 赵铁柱皱眉:“太危险了。万一他设局——” “必须去。”田家义站起身,“没有内应,攻城至少要多死五百兄弟。我去,你带人在外接应。” “队长!” “执行命令。”田家义整理了一下粗布衣衫,将两把匕首和一支手枪藏进暗袋,“如果我一个时辰没出来,你们按原计划行事,不必管我。” 深夜的武穴街道空无一人。伪军团长朱贵的宅子在城西,是一处两进的院子,门口挂着“朱府”的灯笼。 田家义叩响门环。 第410章 翘首以盼 ……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管家模样的老头探出头,打量了他一眼:“找谁?” “卖山货的,给朱团长送点野味。” 暗号对上了。管家侧身让他进去,随即关上门,上了三道门闩。 院子里静悄悄的,但田家义敏锐地察觉到,两侧厢房里至少有四个呼吸声,都带着枪械摩擦的轻微响动。 正堂亮着灯。朱贵坐在太师椅上,穿着绸缎睡衣,手里把玩着田家义之前送的银元。他四十多岁,胖脸上堆着笑,眼睛里却闪着狡黠的光。 “田队长,久仰。”朱贵没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田家义坐下:“朱团长考虑得如何?” “不急。”朱贵端起茶碗,“先说说,贵军能给朱某什么?” “起义有功人员,按我军政策,可保留职务,部队改编后仍由你指挥。个人财产予以保护,既往不咎。” 朱贵笑了:“田队长,这话说得轻巧。我手下千把号兄弟,跟着日本人,起码有饷银,有饭吃。跟着你们,钻山沟,啃树皮?再说了,就算我答应,竹中那边两千鬼子是吃素的?” “竹中活不过三天。”田家义声音平静,“我军主力已至城下,最迟后日拂晓攻城。届时朱团长若还在日军那边,玉石俱焚。” 朱贵脸色变了变,但随即恢复笑容:“吓唬我?你们主力在湖口,要打九江,当我不知道?” “那是给内山看的。”田家义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推过去,“这是今日午时,我军先头部队在黄岭休整时,截获的日军通信鸽上的密信。朱团长可以看看,内山是如何警告竹中的。” 朱贵接过纸条,上面是日文,附有中文翻译。他越看脸色越白,内山确实怀疑武穴可能遇袭,密令竹中加强戒备,并要求田家镇、龙坪部队随时准备增援。 “这、这……” “朱团长,时间不多了。”田家义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给你指条明路:后日凌晨,我军攻城。你部驻守西门,届时请装作无力抵抗,让开通道。待我军入城,你部可阵前起义,协助歼灭日军。如此,你是起义功臣。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汉奸的下场,你比我清楚。” 朱贵额头冒汗,手中银元捏得咯吱作响。 厢房里传来轻微的拉枪栓声。 田家义纹丝不动,只是看着朱贵:“朱团长,听说你老家在河北,父母还在乡下?日本人占了河北,二老日子不好过吧?若你起义,我军可设法将他们接到后方,安享晚年。” 这句话击中了朱贵的软肋。他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终于长叹一声,将银元重重拍在桌上。 “罢了!这汉奸的帽子,老子戴够了!”他站起身,对厢房喊道,“都出来!” 四个持枪的卫兵走出。 “听着,从现在起,这位田队长的话,就是我的话。”朱贵咬牙道,“后日凌晨,开西门,迎王师!” 田家义也站起身,伸出手:“朱团长深明大义。” 两手相握。一场决定武穴命运的密谈,在这深宅大院里达成了。 但两人都不知道,此刻城北门楼上,竹中少佐正拿着望远镜,冷冷地看着朱宅的方向。 他身边的副官低声道:“少佐,朱贵深夜会见不明人物,是否……” “不必打草惊蛇。”竹中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冷笑,“让他演。等‘客人’都到齐了,我们再收网。” 他望向北方黑暗的群山。 内山师团长说得对,顾沉舟若真来,那就让他来。 武穴,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拂晓。 武穴城北三十里,一处隐蔽的山谷里,荣誉第一军主力三万余人正在此集结。 顾沉舟站在一块巨石上,用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武穴城墙。晨雾如纱,笼罩着这座江边小城,宁静得仿佛还在沉睡。 但顾沉舟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军座,各部均已就位。”方志行拿着一份报告走来,“新一师已控制城北、城东制高点;新三师两个团在城南设伏,准备阻击田家镇、龙坪援军;飞虎队发来信号,西门伪军已答应起义,北门、东城墙薄弱处已做好爆破准备。” “竹中有什么动作?” “奇怪就奇怪在这里。”方志行皱眉,“城内日军毫无异常,巡逻照常,城门照开,甚至今天早上还有一队日军出城‘操练’。” 顾沉舟沉默片刻:“太安静了。” “军座的意思是……” “内山不是庸才,竹中接到警告,却如此松懈,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真的愚蠢,二是……他在请君入瓮。” 顾沉舟跳下巨石,走到临时搭建的指挥桌前:“传令各部,原定进攻计划暂缓。再派侦察队,重点查探武穴城西、城南五里范围内的地形,特别是可能设伏的山林、沟壑。” “可是军座,兵贵神速,拖延恐生变——” “变已经生了。”顾沉舟指着地图,“你看,武穴西面这片丘陵,地形复杂,易于设伏。如果竹中在这里藏一支奇兵,待我军攻城时从侧后杀出,与城内守军内外夹击,会怎样?” 方志行倒吸一口凉气。 “还有,”顾沉舟手指移到南面,“田家镇、龙坪援军按理至少要一天才能赶到,但若内山早有准备,令其提前秘密集结于武穴附近呢?” 作战室里一片寂静。 “那……我们还打不打?”一个参谋小声问。 “打。”顾沉舟斩钉截铁,“但打法要变。” 他看向众人,目光如炬:“既然竹中想请君入瓮,那我们就将计就计。只不过,钻进口袋的不是主力,而是……”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诱饵。” 同一时间,九江。 内山英太郎收到了第三封密电。 电报来自他秘密派往武穴附近的情报小组,只有一行字: “疑发现大规模部队集结迹象,在武穴西北三十里山区,估计兵力至少两万人。但……过于明显,似有疑兵之嫌。” 内山盯着这行字,眉头紧锁。 太明显了,明显得像是故意让他发现的。 顾沉舟到底在玩什么把戏?是真要打武穴,还是用武穴做诱饵,引他分兵,然后真正要打的还是九江? 又或者……两者都是假的? 他走到窗前,望向西边。晨光中,长江奔流不息。 这场博弈,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每一着棋,都可能决定上万人的生死,决定整个赣北乃至鄂东的战局走向。 “传令,”内山缓缓转身,“九江守军,进入一级战备。所有部队,做好出击准备。” “师团长,我们要动?” “等。”内山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等武穴那边的枪声。” 他需要听到那声枪响,才能知道顾沉舟的底牌究竟是什么。 而此刻,武穴城内外,数万大军都在等待。 等待那个决定性的时刻。 等待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 第411章 武穴混战 …… 武穴城北五里,一处名为鹰嘴岩的山头上,顾沉舟站在夜色中,望着山下那座沉睡的小城。 城墙上灯火稀疏,只有几个固定哨位亮着风灯,巡逻队的火把如同萤火虫,在城头缓缓移动。一切都平静得反常。 “军座,各部队已就位。”方志行从身后走来,压低声音,“新一师一、二团隐蔽在城北三里外松林;三团及师直属队在东面丘陵待命。新三师两个团在城南十里处设伏,已构筑简易阻击阵地。飞虎队回报,北门、东墙爆破点已准备就绪,西门伪军朱贵部确认起义,口令为‘今夜无月’。” 顾沉舟没有回头:“杨才干呢?” “杨师长亲自率侦察营潜伏在城西北二里处的乱葬岗,作为诱饵部队。”方志行顿了顿,“军座,我还是觉得太冒险了。让一师之长亲自当诱饵,万一……” “万一出事,你来指挥。”顾沉舟终于转过身,脸上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峻,“志行,此战关键不在强攻,而在引。竹中既然设了口袋,我们就得有人钻进去,让他相信我们上当了。” 他望向西北方向:“杨才干的任务不是送死,而是试探。若真有伏兵,侦察营地形熟,装备轻,能撤出来。若无伏兵……那我们原计划照旧。” 方志行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城内情况如何?” “田家义半小时前最后一次传讯,竹中今晚在指挥部设宴,宴请城中士绅,说是‘庆祝即将到来的晋升’。”顾沉舟冷笑,“这庆祝宴,怕是他给自己准备的最后晚餐。” 他看了看怀表:十一点整。 “传令各部,按第二方案执行。子时整,杨才干部率先暴露,伴攻北门。若遇伏,且战且退,引敌追击;若无伏,转为佯攻,掩护真正主攻方向。” “主攻方向是?” “东城墙。”顾沉舟手指地图上东面那处用红笔圈出的坍塌处,“竹中以为我们会从北门强攻,或者从西门借伪军起义入城。所以他若有伏兵,必埋伏在这两处。东城墙虽已用沙袋加固,但根基不稳,爆破难度最小。”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东门内是伪军军营。朱贵虽答应起义,但难保其部下全部听从。我军从东面入城,可直插日军与伪军之间,将两者分割。若伪军真心起义,则合力歼敌;若伪军反复,则一并解决。” 方志行眼睛一亮:“分割包围,各个击破!” “正是。”顾沉舟望向武穴城,眼中寒光闪烁,“传令田家义:子时三刻,飞虎队分两组行动。一组按原计划突袭日军指挥部,斩首竹中;另一组控制东城墙爆破点,待我军信号。” “信号是?” “三发红色信号弹。” 命令如涟漪般传开。黑暗中,三万大军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静静等待着出击的时刻。 同一时间,武穴城内,日军守备队指挥部。 宴会已经散了,大堂里杯盘狼藉,酒气弥漫。竹中少佐却毫无醉意,他换上了一身作战服,站在作战地图前,脸色阴沉。 “少佐,各部队已进入预定位置。”副官低声汇报,“北门外三里处松林,埋伏两个中队;西门内街巷,埋伏一个中队加机枪小队;东城墙……按您的命令,只留一个分队监视。” 竹中点点头:“朱贵那边呢?” “朱贵部下已秘密集结于西门军营,声称‘夜间操练’。但我们的人发现,他们携带的是实弹,且每个人都发了白布条。” “白布条……”竹中冷笑,“果然是准备阵前起义时缠在臂上做标识。愚蠢的支那人,以为能骗过我。” 他走到窗前,望向黑暗的夜空:“内山师团长说得对,顾沉舟一定会来。而朱贵这个墙头草,一定会倒向那边。所以,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机会’。” 副官迟疑:“少佐,万一顾沉舟不从北门或西门进攻呢?” “那他就不是顾沉舟了。”竹中自信满满,“此人用兵,最喜出奇制胜。北门佯攻吸引注意,西门借起义军突入,这是最合理的打法。他一定会这么选。” 他转身,眼中闪过残忍的光:“传令伏兵:待支那军主力入城后,立即封死北门、西门,内外夹击。我要让顾沉舟的主力,全部葬送在这武穴城中!” “哈依!” 副官匆匆离去。竹中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抚过武穴的位置,仿佛已经看到明日清晨,自己站在城头,脚下是支那军的尸体,而内山师团长亲自为他佩戴中佐肩章的情景。 但他没有注意到,指挥部对面的屋顶上,一个黑影正用望远镜,静静观察着这里的一切。 田家义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赵铁柱低声道:“指挥部内日军约三十人,门口双岗,屋顶没有哨位,这狗日的竹中未免太自信了。” “爆破组已就位,东城墙那处沙袋堆下埋了二十斤炸药,足够炸开三米宽的缺口。” 田家义看了看怀表:十一点四十分。 距离总攻还有二十分钟。 他最后望了一眼指挥部内竹中的身影,做了个手势。三名飞虎队员如同夜猫般滑下屋顶,消失在巷弄阴影中。 斩首行动,即将开始。 子时整。 武穴城北,乱葬岗。 杨才干趴在坟堆后,用望远镜观察着北门。城楼上灯火昏暗,哨兵的身影在垛口间缓慢移动,一切如常。 “师长,时间到了。”侦察营长谢大山凑过来。 杨才干深吸一口气:“按计划,开火!” 三发绿色信号弹升空,划破夜空。 几乎同时,北门外响起震天的喊杀声。数百名荣誉第一军士兵从乱葬岗冲出,机枪、步枪齐鸣,子弹如雨点般射向城头。 城楼上顿时大乱。哨兵惊呼着还击,警铃大作,探照灯的光柱扫过荒野。 但奇怪的是,日军反击的火力并不猛烈,甚至显得有些……敷衍。 杨才干眉头紧皱。不对,这反应不对。若真有伏兵,此刻应该从两侧杀出,或者至少用更猛烈的火力压制。 “停止前进!”他果断下令,“各连就地构筑工事,机枪掩护!” 冲锋的士兵们迅速卧倒,依托坟堆、土坎建立防线。枪声渐渐稀疏,双方进入对峙。 就在这时,西北方向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不是朝他们,而是朝……城内? 杨才干猛地举起望远镜,只见武穴城内西区火光骤起,隐约传来爆炸声和喊杀声。 “朱贵动手了?”侦察营长惊疑。 “不,是日军在动手。”杨才干脸色一变,“他们在清剿伪军!竹中识破了朱贵的起义!” 话音未落,北门外两侧松林中,突然亮起无数火把。日军伏兵终于现身,但不是冲向杨才干部,而是……冲向城门? “他们要关城门!”杨才干恍然大悟,“竹中的目标不是我们,是已经进城的部队!” 他立刻抓起电台话筒:“军座!竹中设局,西门起义可能暴露,建议立即取消——” 话没说完,东面天空,三发红色信号弹冲天而起。 总攻信号。 鹰嘴岩上,顾沉舟看到了那三发红色信号弹。 也看到了西门内突然燃起的火光,和北门日军伏兵反常的动向。 方志行急声道:“军座,情况不对!竹中可能早有准备,杨师长建议取消——” “不。”顾沉舟打断他,目光死死盯着东城墙,“计划不变,按原定时间总攻。” “可是——” “你看东城墙。”顾沉舟将望远镜递给方志行。 方志行接过,望向东面。只见东城墙中段,那处用沙袋堵住的坍塌处,沙袋正在被悄悄移开。 几个黑影在城头闪过,守在那里的日军哨兵悄无声息地倒下。 “田家义得手了。”顾沉舟沉声道,“竹中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北门和西门,东面空虚。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转向传令兵:“命令:新一师一、二团,按原计划从东城墙爆破口突击入城!三团及师直属队,强攻北门,牵制日军主力!新三师阻击部队,做好迎击田家镇、龙坪援军准备!” “那杨师长那边……” “令杨才干部转为强攻,务必拖住北门外日军伏兵,不让他们回援城内!” 命令下达。片刻之后,东面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东城墙中段,二十斤炸药将沙袋堆和后面的砖石一起炸上了天。浓烟烈火中,一个五米宽的缺口赫然出现。 “冲锋!”新一师一团团长挥舞手枪,第一个跃出掩体。 数千名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那个缺口。 城内,日军指挥部。 爆炸声传来时,竹中正得意地听着西门方向的枪声报告。 “少佐,朱贵部已被包围,正在剿灭。北门外支那军被阻,我军占据有利地形——” 话未说完,东面传来的爆炸让所有人脸色大变。 “哪里爆炸?!”竹中冲向窗口。 副官跌跌撞撞跑进来:“东、东城墙被炸开!支那军主力正从东面突入!” “不可能!”竹中目眦欲裂,“他们怎么会从东面……东面只有伪军军营啊!” 他猛地反应过来:“调北门伏兵回援!快!” 但已经晚了。 东城墙缺口处,荣誉第一军的先锋部队已经涌入城内。按照顾沉舟的部署,他们不攻日军据点,不占伪军营房,而是直插城市中心,迅速控制了主干道和几个关键路口。 更致命的是,一支小分队直扑伪军军营。带队的是田家义事先安排好的联络员,他们用扩音器向伪军喊话: “朱团长已起义!日军正在剿灭起义弟兄!是汉奸到底,还是调转枪口打鬼子,你们自己选!” 军营内一片混乱。大部分伪军本就对日军不满,此刻见大势已去,又听说团长已经起义,纷纷调转枪口,朝日军开火。 武穴城内,顿时陷入混战。 第412章 拿下武穴 …… 顾沉舟在警卫连护卫下,从东城墙缺口进入武穴。城内枪声四起,但主干道已被控制,一队队士兵正按照预定计划,分割包围日军据点。 “军座,指挥所设在前方县衙。”方志行赶来汇报,“战况初步统计:东城墙突破顺利,我军已控制城内四成区域。伪军大部起义,正在配合我军清剿日军零星抵抗。西门方向,朱贵部伤亡惨重,但残余部队已与日军脱离接触,正向我方靠拢。” “日军指挥部呢?” “飞虎队正在强攻,但竹中指挥部工事坚固,一时难以攻破。另外……”方志行压低声音,“北门方向传来消息,杨师长进攻受阻,日军伏兵依托工事顽强抵抗。更麻烦的是,侦察兵报告,田家镇、龙坪方向发现日军援军,估计兵力在两个大队以上,正急速向武穴赶来。” 顾沉舟走到县衙临时指挥所的地图前:“新三师能挡住多久?” “新三师李师长报告,依托预设阵地,最多能阻敌六到八小时。” “够了。”顾沉舟手指点在日军指挥部位置,“传令田家义,半小时内,必须拿下竹中指挥部。传令杨才干,不计代价,一小时内突破北门防线。传令各部,加快清剿速度,天亮前必须基本控制全城!” 他顿了顿,望向西方:“另外,给湖口李国胜发报:按预定计划,开始行动。” 方志行一愣:“现在?可是九江日军还没动——” “内山很快就会动了。”顾沉舟眼中闪过锐光,“武穴枪声一响,他就知道我们的真实目标。他会怎么做?要么全力救援武穴,要么……趁湖口空虚,渡江进攻。” 他看向方志行:“你说,内山会选哪条路?” 方志行思索片刻:“若救援武穴,需调九江主力西进,但隔着长江,渡江需要时间,且可能遭我军半渡而击。若攻湖口……既能威胁我军根本,又能迫使我军回援,解武穴之围。” “所以他会攻湖口。”顾沉舟点头,“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以为,湖口真的空虚。” 他拍了拍方志行的肩:“这一战,从武穴开始,但决胜之地,在长江。” 凌晨两点,九江。 内山英太郎站在指挥部顶楼,用高倍望远镜望向西面。黑暗中,武穴方向火光隐约可见,枪炮声随风传来,时断时续。 “师团长,确认了。”山本快步走来,声音急促,“武穴遭遇强攻,规模至少两万人。竹中少佐最后一次通话称,东城墙被破,支那军已入城,请求紧急增援。” 内山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湖口方向呢?” “湖口……平静异常。侦察机报告,城内灯火数量与往日相同,江边哨位正常,未见部队调动迹象。” “平静异常。”内山重复这四个字,冷笑起来,“顾沉舟带主力打武穴,湖口怎么可能平静?这平静,恰恰说明有问题。” 他走回作战室,站在地图前,手指从湖口划到武穴,又从武穴划回湖口。 “顾沉舟这是在赌。”内山缓缓道,“赌我会去救武穴,这样他就能在武穴城下以逸待劳,或者半路伏击。或者……赌我会攻湖口,而他已在湖口设下陷阱。” 山本迟疑:“那我们……” “我们两条路都不选。”内山眼中闪过决断,“传令:九江守军主力,即刻做好渡江准备,但暂不行动。令航空兵天亮后全力轰炸武穴城内支那军阵地。令田家镇、龙坪援军加快速度,务必在拂晓前抵达武穴外围。” “那武穴守军……” “告诉竹中,”内山声音冰冷,“守到最后一兵一卒。他的牺牲,会为帝国换取更大的胜利。” 山本浑身一震:“师团长,您的意思是……放弃武穴?” “不。”内山摇头,“是用武穴做诱饵,钓更大的鱼。” 他指向地图上湖口以南的一个点:“这里,流泗桥。一个月前,顾沉舟在这里击败了我们。现在,我们要在这里,赢回来。” 山本仔细看去,恍然大悟:“您是说……” “顾沉舟的主力在武穴,湖口就算有埋伏,兵力也不会太多。”内山的手指从九江划过江面,直抵流泗桥,“我以一部佯攻湖口,吸引注意力。主力从这里渡江,直插流泗桥,然后北上……切断武穴与湖口的联系。” 他重重一拳砸在地图上:“届时,顾沉舟主力困在武穴,后路被断,粮弹不济。而我军南北夹击,可全歼其于赣北!” 山本眼睛亮了:“围点打援!不,是围城打援!武穴是饵,钓的是顾沉舟的主力!” “正是。”内山望向窗外黑暗的长江,“传令各部,按此部署行动。告诉所有将士,雪耻之战,就在今夜!” “哈依!” 命令如雷霆般传遍九江日军各部。黑暗中,无数船只开始集结,士兵们默默检查装备,军官们低声传达作战任务。 一场规模远超武穴攻防的大战,正在长江两岸悄然酝酿。 而此刻的武穴城内,枪声正逐渐向西区收缩。 竹中指挥部所在的原县银行大楼,已被荣誉第一军层层包围。大楼门窗都被沙袋堵死,从射击孔中喷吐着火舌。 田家义趴在对面的屋顶上,身下压着一支狙击步枪。他瞄准三楼一个窗口,那里不时闪过一个军官的身影,看肩章,是个少佐。 “铁柱,爆破组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但鬼子火力太猛,靠不近。” 田家义屏住呼吸,十字准星稳稳套住那个窗口。下一刻,竹中的脸出现在窗口,正拿着望远镜观察楼下攻势。 枪声响起。 竹中猛地后仰,额头爆出一团血花,从窗口消失。 几乎同时,大楼内传来日军惊恐的呼喊:“少佐!少佐玉碎了!” 日军指挥系统瞬间崩溃。田家义一跃而起:“冲锋!” 飞虎队员们从各个方向突入大楼。失去统一指挥的日军各自为战,很快被逐个清除。 凌晨三点二十分,竹中指挥部被攻克。 当田家义走上三楼,看到竹中的尸体时,这个日军少佐的眼睛还睁着,手中紧紧攥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穿着中佐军装的合成照。 他至死都在做着晋升的梦。 “队长,发现密电。”赵铁柱从隔壁房间走出,手里拿着一张纸,“是竹中准备发给内山的最后电报,还没发出去。” 田家义接过,只见上面用日文写着: “武穴将陷,职部誓与城池共存亡。然支那军主力确在此处,请师团长勿失良机,速歼其于赣北。竹中绝笔。” 他沉默片刻,将电报纸收起:“发给军座。” 凌晨四点,天边泛起鱼肚白。 武穴城内枪声已基本平息,只剩零星抵抗。街道上,荣誉第一军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搬运伤员,收押俘虏。 顾沉舟站在原日军指挥部顶楼,用望远镜观察全城。晨雾中,武穴城伤痕累累,但已基本被控制。 “军座,统计上来了。”方志行眼中带着血丝,但精神振奋,“此战毙伤日军约一千五百人,俘二百余人;伪军起义八百余人,俘三百余人。我军伤亡……约两千人,其中阵亡八百。” 一比二的交换比,在攻城战中算是大胜。 但顾沉舟脸上没有笑容:“杨才干那边呢?” “北门已于半小时前突破,日军伏兵被全歼。杨师长正在肃清残敌。” “新三师方向?” “田家镇、龙坪援军已与新三师交火,目前被我军阻于城南十五里处。” 顾沉舟点点头,望向东方。天色渐亮,长江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内山该动了。”他轻声说。 几乎同时,一个通讯兵狂奔上楼:“军座!急电!湖口李师长急电!” 顾沉舟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电报上只有一行字: “晨五时,九江日军大规模渡江,主攻方向非湖口,而是……流泗桥。李国胜。” 方志行凑过来一看,脸色大变:“流泗桥?他们想切断我们退路!” 顾沉舟没有说话,只是久久望着东方。 长江上,晨雾正在散去。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那里酝酿。 内山英太郎,你终于出招了。 那么,我们就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他转身,声音平静而坚定:“传令全军:武穴留新一师一个团驻守,其余部队立即集结,回师湖口。” “军座,武穴刚打下就放弃?” “不是放弃,是换一个更大的战场。”顾沉舟大步走下楼梯,“告诉弟兄们,真正的决战,现在才开始。” 晨光中,武穴城头,一面青天白日旗缓缓升起。 但所有士兵都知道,这面旗帜能飘扬多久,取决于接下来在长江边的那一战。 而此刻,流泗桥方向,已经传来隐约的炮声。 内山的主力,已经渡江了。 第413章 围魏救赵 …… 流泗桥东岸阵地,硝烟弥漫。 李国胜趴在一处被炸塌半边的机枪工事里,用望远镜观察着江面。长江上,数十艘大小船只正拼命向岸边划来,船头架着的机枪喷吐着火舌。更远处,九江方向的江面上还有更多黑点,日军第二波渡船队已经出发。 炮弹不断落下,在滩头和江中炸起冲天水柱。荣誉第一军留守湖口的新三师第三团,此刻正承受着日军第13师团主力的猛攻。 “师长,三营报告,左翼三号阵地被突破!”满脸烟尘的参谋爬过来嘶喊,“鬼子一个中队已经上岸,正在扩大登陆场!” 李国胜放下望远镜,脸上被弹片划破的伤口还在渗血:“让预备队二连上,把鬼子压回江里。告诉他们,就算打到最后一个人,阵地不能丢!” “是!” 参谋刚转身,又一发炮弹在附近爆炸,气浪掀起的泥土劈头盖脸砸下。李国胜晃了晃脑袋,甩掉头上的土,继续观察战场。 内山英太郎这次是下了血本。从凌晨五点开始,日军在长达三里的江面上同时发起多点强渡。第一批渡江的就有两个大队,后面至少还有一个联队在等待。 这不是佯攻。这是要一举突破,直插湖口腹地。 “师长,军部急电!”通讯兵冒着炮火送来电文。 李国胜接过,迅速扫过: “武穴已克,正率主力回援。你部务必坚守至午时。若事不可为,可放弃滩头阵地,退守二线,但流泗桥绝不能失。顾。” 午时。李国胜看了看怀表——还有五个半小时。 他咬了咬牙,抓起电话:“接各营!传我命令:放弃滩头前沿阵地,所有部队收缩至二线工事!炮兵集中火力,覆盖登陆场!我们要在江边,就把鬼子打残!” 命令下达,滩头上正在苦战的部队开始交替后撤。日军见状,渡船更加拼命地向岸边冲来。 上午七时,第一批日军约八百人成功登陆,在滩头建立阵地。但还没等他们巩固工事,荣誉第一军的炮火就覆盖下来——李国胜把全师所有的迫击炮、山炮集中使用,对登陆场进行了十分钟的急速射。 江滩上顿时血肉横飞。刚刚上岸的日军被炸得人仰马翻,不得不向两侧疏散。而就在这混乱时刻,李国胜亲自率领预备队发起反冲锋。 “弟兄们,跟我上!”李国胜端着一挺轻机枪,第一个跃出工事。 新三师虽然骨干老兵损失严重,但补充的新兵大多是湖北、江西本地人,保卫家乡的士气高昂。见师长身先士卒,官兵们怒吼着冲出战壕,与日军展开白刃战。 江滩上,刺刀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李国胜一梭子扫倒三个日军,正要换弹匣,一个日军曹长挺着刺刀迎面扑来。 “师长小心!”警卫员扑上来挡了一刀,刺刀贯穿了他的胸膛。 李国胜目眦欲裂,抡起打空的机枪砸在日军曹长头上,接着拔出驳壳枪,对着周围连开数枪。几个冲过来的日军应声倒地。 “把伤员抬下去!二连从左翼包抄!”他嘶哑着嗓子指挥。 这场白刃战持续了二十分钟。最终,登陆的日军被赶回江中,滩头上留下二百多具尸体。但李国胜的预备队也伤亡过半。 上午八时,日军第二波登陆部队抵达,这次规模更大,而且带来了平射炮和重机枪。荣誉第一军的阵地开始承受巨大压力。 同一时间,武穴至湖口的山路上。 顾沉舟骑在马上,不断催促部队加快速度。三万大军如同一条长龙,在崎岖的山路上急行军。士兵们满脸汗水,很多人跑得嘴唇发白,但没有人停下。 “军座,先头部队已过黄岭,距湖口还有四十里。”方志行策马追上来,“照这个速度,午后能到。” “太慢。”顾沉舟眉头紧锁,“李国胜撑不到午后。命令杨才干,新一师抛弃所有辎重,只带武器弹药,跑步前进!我要他在午前赶到流泗桥!” “可是军座,新一师刚打完武穴,弟兄们已经——” “执行命令!”顾沉舟的声音斩钉截铁。 他何尝不知道部队疲敝?武穴一战,新一师作为主攻,伤亡近千,官兵们只休息了不到三个时辰就开始急行军。但现在每快一分钟,湖口就多一分希望。 “传令全军:到湖口后,每人加发三天饷银。此战若胜,所有参战部队记大功!” 命令传下去,部队的速度果然加快了。但顾沉舟心中的焦虑并未减轻。他不断计算着时间、距离、敌我兵力对比…… 内山这一手“围魏救赵”确实狠辣。如果让他占领流泗桥,切断武穴与湖口的联系,那么刚从武穴回师的部队就会成为孤军。届时日军南北夹击,荣誉第一军很可能全军覆没。 必须快,必须比内山预想的更快。 “军座!”一个侦察骑兵飞马而来,“前方十里发现小股日军,约一个中队,正在构筑工事,看样子是要阻击我军!” 顾沉舟眼神一凛:“内山的阻击部队?这么快?” “看装备和状态,不像是从九江来的主力,更像是……地方守备队。” 方志行反应过来:“是蕲春或者黄梅的日军!内山命令他们出动,拖延我军回援速度!” 顾沉舟立刻明白了局势:内山不仅在攻湖口,还在他回师的路上层层设阻。这是要把他拖死在路上,等湖口陷落。 “杨才干到哪了?” “新一师前锋距此地十五里。” “传令杨才干:不必理会小股阻击之敌,绕过去!如果绕不过去,就用一个营缠住他们,主力继续前进!我们的目标是流泗桥,不是这些小虾米!” “是!” 命令刚传下去,东面天际突然传来飞机的轰鸣声。 “敌机!隐蔽!” 部队迅速分散到道路两侧树林中。三架日军轰炸机从云层中钻出,对着山路开始俯冲投弹。 爆炸接连响起,山路被炸出一个个弹坑。来不及隐蔽的士兵被气浪掀飞,骡马受惊四处狂奔。 顾沉舟被警卫员扑倒在一处土坎后,泥土劈头盖脸落下。他抬起头,看到一架敌机正在重新爬升,准备第二次投弹。 “机枪!把机枪架起来!”他吼道。 几挺轻机枪对着天空扫射,但效果有限。敌机完成第二轮投弹后,才耀武扬威地飞走。 方志行爬过来,满脸是土:“军座,伤亡统计……死二十三,伤四十余,炸毁辎重车五辆。” 顾沉舟握紧了拳头。内山连航空兵都动用了,这是要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回援。 他站起身,看着东面湖口方向。那里的炮声更加密集了。 李国胜,一定要撑住。 第414章 一个大胆的计划 …… 流泗桥阵地。 李国胜已经退守到最后一道防线,也就是流泗桥本身。这座石桥长约五十米,横跨一条汇入长江的小河。桥东是滩头阵地,桥西就是湖口镇的外围。 此刻,桥东阵地已经失守。 日军两个大队在炮火掩护下,已经推进到距离桥头不到二百米处。 李国胜手下还能战斗的士兵,已经不足八百人。 “师长,炮弹打光了。”炮兵连长满脸硝烟地跑来,“最后一门山炮的炮管也过热变形,不能再打了。” 李国胜点点头,神色平静:“带上还能动的弟兄,到桥头参与防守。” 他走到桥头工事,用望远镜观察敌情。 日军正在重新集结,显然准备发动总攻。 而江面上,第三波渡船已经靠岸,显然,内山把最后的预备队也投入了。 “弟兄们,”李国胜转过身,面对坚守在桥头的官兵,“我李国胜不会说漂亮话。我只告诉你们:身后就是湖口,湖口后面就是咱们的父母妻儿。今天咱们退一步,鬼子就进一步。所以——” 他抽出大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寒光:“没有退路,只有死战!” “死战!死战!”官兵们齐声怒吼。 上午九时三十分,日军总攻开始。 两个大队的日军在轻重机枪掩护下,呈散兵线向桥头涌来。 荣誉第一军残存的几挺机枪拼命扫射,但火力差距太大,日军步步逼近。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手榴弹!”李国胜大吼。 成排的手榴弹飞出工事,在日军人群中爆炸。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倒下一片,但后面的踏着尸体继续冲锋。 三十米! 这个距离已经能看清日军狰狞的面孔。 “上刺刀!”李国胜第一个跃出工事。 最后的白刃战在桥头展开。 荣誉第一军官兵背靠石桥,与数倍于己的日军拼死搏杀。 刺刀折了用枪托,枪托断了用石头,石头没了用牙齿。 李国胜的大刀已经砍卷了刃,身上添了三处伤口,但他依然站在最前面。 一个日军少尉挺刀刺来,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在对方脖子上。 鲜血喷溅,染红了他的军装。 但日军太多了。 荣誉第一军的防线被一步步压缩,眼看就要被赶下桥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西面突然传来嘹亮的军号声。 “滴滴答——滴滴答——” 冲锋号! 李国胜浑身一震,循声望去。 只见湖口镇方向,一支骑兵部队正疾驰而来,马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骑兵后面,是潮水般的步兵。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一个士兵惊喜地大喊。 来的正是杨才干的新一师先头部队。 他们抛弃所有辎重,轻装狂奔四十里,终于在最后时刻赶到。 “杀啊!”杨才干一马当先,率骑兵直插日军侧翼。 正在猛攻桥头的日军猝不及防,侧翼被骑兵冲得大乱。 新一师的步兵紧随其后,如猛虎下山般杀入敌阵。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李国胜见状,精神大振:“弟兄们,援军到了!把鬼子赶下江!” 残存的守军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与援军内外夹击。 日军在两面夹攻下开始溃退,不少人慌不择路跳进江中。 上午十时,流泗桥危机暂时解除。 桥头,李国胜和杨才干见面了。 两个浑身是血的将军紧紧握手。 “老李,撑住了!”杨才干看着李国胜满身伤痕,眼圈发红。 “你再晚来一刻钟,就只能给我收尸了。”李国胜咧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军座呢?” “在后面,大部队午前能到。”杨才干看了看东面,“内山的主力应该已经全部过江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李国胜点点头,神色凝重:“鬼子这次下了血本,光进攻流泗桥的就有三个大队,加上炮兵、工兵,至少五千人。江那边肯定还有预备队。” 两人正说着,一个侦察兵飞马来报:“报告!日军在东北方向三里的王家墩重新集结,正在构筑工事!另外,侦察兵发现,有一支日军部队正沿江南下,看样子是要绕到我们侧后!” 杨才干和李国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虑。 内山这是要正面牵制,侧翼包抄。 如果让他完成合围,就算顾沉舟主力赶到,也会陷入被动。 “必须抢占王家墩。”杨才干果断道,“那里地势高,控制了那里,就能压制整个流泗桥地区。老李,你部伤亡大,守桥。我带新一师去夺王家墩。” “你刚跑了几十里路,弟兄们——” “没时间休整了。”杨才干翻身上马,“传令新一师,目标王家墩,跑步前进!” 新一师的官兵们刚刚经历四十里急行军,又打了一场冲锋,早已疲惫不堪。 但军令如山,所有人咬紧牙关,再次出发。 看着杨才干率部远去的背影,李国胜叹了口气,转身命令:“抓紧时间加固工事,救治伤员,补充弹药。更大的仗,还在后面。” 上午十一时,顾沉舟率主力抵达湖口。 他没有进城,直接来到流泗桥前线。 看到桥头阵地上堆积如山的双方尸体,看到浑身是伤但依然挺立的李国胜,顾沉舟久久无言。 “军座……”李国胜想要敬礼,却因伤口牵动疼得龇牙。 顾沉舟按住他的肩:“国胜,辛苦了。这一仗,你立了首功。” “不敢言功,只是……”李国胜顿了顿,“只是第三团的弟兄,伤亡过半。我对不起他们。” “你对得起国家,对得起百姓。”顾沉舟沉声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日军主力已过江,内山的目标很明确,要在这里与我们决战。” 他走到临时搭起的指挥桌前,摊开地图:“杨才干去夺王家墩了?” “是。另外,据侦察,有一支日军约千人正沿江南下,似要包抄我侧后。” 顾沉舟盯着地图,手指从几个关键位置划过:“内山这是标准的‘中心开花,两翼包抄’战术。正面以王家墩为支撑点吸引我军主力,两翼迂回包抄,企图围歼我军于江边。” 他抬头看向众将:“既然如此,我们就将计就计。” 方志行疑惑:“军座的意思是?” “内山以为我们要固守湖口,所以摆开架势要打围歼战。”顾沉舟眼中闪过锐光,“但我们不守。我们要进攻。” “进攻?进攻哪里?” 顾沉舟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一个点:“这里,九江。” 众将愕然。 “内山把主力都调到江北来了,九江必然空虚。”顾沉舟语速加快,“杨才干在新一师猛攻王家墩,做出要在此决战的姿态。同时,李国胜率新三师残部加强湖口城防,摆出死守架势。” “而我,”他看向西方,“亲率新二师主力,秘密南下,从瑞昌方向渡江,直扑九江!” 方志行倒吸一口凉气:“围魏救赵!内山攻我湖口,我们就攻他九江!” “不。”顾沉舟摇头,“不是围魏救赵,是釜底抽薪。内山若回援九江,我们就半渡而击;他若不回援,我们就端了他的老巢。届时他数万大军困在江北,粮弹不济,进退两难。” 作战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个大胆的计划震撼了。 “可是军座,”一个参谋小心翼翼地说,“新二师周卫国部还在九江以东佯动,要调回来需要时间。而且从瑞昌渡江,至少要一天——” “周卫国部不用调回。”顾沉舟打断他,“他们继续在九江以东佯动,吸引日军注意力。我从湖口抽两个团,加上军直属部队,组成突击集团。轻装简从,今夜就出发。” 他环视众将:“此战的关键,在于快和内山判断失误的时间差。只要我们能在他反应过来前渡过长江,九江唾手可得。” 李国胜犹豫道:“军座,您亲自带队太冒险。不如让我——” “你伤重,留下守湖口。”顾沉舟不容置疑,“志行随我行动。湖口就交给你了,国胜。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死守,而是‘示强’。要让内山相信,我军主力全在湖口,要与他决战。”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哪怕付出再大代价,也要拖住他两天。两天后,一切见分晓。” 众将肃然:“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湖口镇内,部队开始秘密调动。 而流泗桥方向,杨才干的新一师对王家墩日军阵地发起了猛攻,炮声震天。 内山英太郎站在江北刚刚建立的前沿指挥所里,用望远镜观察着王家墩方向的战况。 看到支那军不惜代价的猛攻,他嘴角露出了笑容。 “顾沉舟上钩了。”他对身边的山本说,“他把主力都压到王家墩,说明他急了,要尽快解决我们,回防湖口。” “师团长英明。”山本敬佩地说,“那支沿江南下的迂回部队已经就位,最迟明日拂晓可完成包抄。届时顾沉舟主力将陷入三面夹击。” 内山点点头,但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只是……顾沉舟真的这么容易上钩吗?” 他想起了流泗桥之战,想起了武穴之失。顾沉舟用兵,从来虚实难测。 “报告!”通讯兵送来电报,“航空侦察发现,湖口城内部队调动频繁,似在加强城防。另,九江以东的支那军佯动部队有后撤迹象。” 内山接过电报,眉头紧皱。 顾沉舟在加强湖口城防,这符合逻辑。 但九江以东的佯动部队为何后撤? 是发现自己上当,要收缩兵力? 还是……另有图谋?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湖口划到九江,又从九江划到瑞昌。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闪过。 “不,不可能……”内山喃喃自语,“他不敢这么冒险……” “师团长?”山本疑惑。 内山盯着地图,脸色渐渐发白:“如果……如果顾沉舟根本不在湖口呢?如果他亲率一支奇兵,绕过我们的战线,去偷袭九江呢?” 山本大惊:“这……太冒险了!一旦被发现,他将陷入前后夹击——” “但他成功了,我们就全完了!”内山冷汗涔涔,“九江现在只有一个大队守军,加上宪兵、后勤,不到两千人。如果顾沉舟真有几千精锐偷袭……” 他猛地转身:“传令!航空兵重点侦察瑞昌至九江段江面!令九江守军进入一级战备!令迂回部队暂停行动,就地构筑工事!” “可是师团长,如果这只是顾沉舟的疑兵之计——” “那就让他疑!”内山低吼,“我们赌不起!” 命令传下去了。但内山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走到指挥所外,望向南面的长江。 江水滔滔,奔流不息。 顾沉舟,你究竟在哪里? 你下一步,要往哪里落子? 而此刻,湖口西郊,一支约四千人的部队正在夜色掩护下,悄然向南行进。 顾沉舟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湖口方向。 那里的炮火映红了半边天。 “国胜,才干,撑住。”他低声说。 然后调转马头,消失在夜色中。 这场决定赣北命运的大战,才刚刚进入最关键的阶段。 第415章 潜近 …… 夜色如墨,长江南岸的芦苇荡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四千人的队伍悄无声息地潜伏在江边,每个人都用烂泥涂了脸,枪管用布包着,连马蹄都用麻布裹了。 顾沉舟蹲在一处高埂后,用望远镜观察江面。 月光下,江水泛着银波,对岸九江城的轮廓隐约可见。 江面上没有日军巡逻艇,只有几条渔船的黑影,那是田家义提前安排的接应船。 “军座,侦察队回来了。”方志行压低声音说。 两个浑身湿透的侦察兵匍匐过来:“报告,对岸老码头一带只有一个日军哨所,大约一个小队。江边两里内的巡逻队每半小时一趟,间隔很长。另外……九江城墙上灯火稀疏,不像加强戒备的样子。” 顾沉舟眉头微皱,这不正常。 内山既然怀疑他会偷袭九江,为什么不加强江防? “日军主力动向呢?” “王家墩方向战斗很激烈,炮声到现在没停。我们绕过来时,看到江北有大量火光,应该是日军营地。” 顾沉舟思索片刻,明白了,内山确实起了疑心,但他不敢确定。 所以一面命令九江加强戒备,一面又不敢从江北前线抽调太多部队回防,他怕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这正是顾沉舟想要的效果。 让内山猜疑、犹豫、左右为难。 “船准备好了吗?” “三十条渔船,每条能载二十人,一次可渡六百人。”田家义从黑暗中走出,他比大部队提前半天抵达,已安排好一切,“飞虎队先遣组已在九江城内潜伏,随时可以配合行动。” 顾沉舟看了看怀表:夜里十一点。 “第一波渡江部队,由我亲自带队。田家义,你带飞虎队随我先行。志行,你率主力分三批渡江,每批间隔半小时。记住,过江后立即隐蔽,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暴露。” “军座,您还是等第二批——”方志行劝阻。 “兵贵神速。”顾沉舟打断他,“我先过江,若情况有变,你们就停止渡江,退回湖口。” 他站起身,扫视身后准备登船的六百名精锐:“弟兄们,此去只有两个结果:要么拿下九江,要么葬身江底。怕死的,现在可以留下。” 黑暗中无人应答,只有坚定的眼神在月光下闪烁。 “登船。” 三十条渔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江中。 每船二十人,蹲在舱底,桨叶用布包裹,划水声几不可闻。 顾沉舟坐在第一条船上,田家义在他身侧,两人都紧盯着对岸。 江面宽约三里,顺流而下,约需两刻钟。 这短短的两刻钟,却仿佛一生那么漫长。 船到江心,对岸突然亮起一道探照灯光柱,在江面上来回扫射。 船队立即停止划桨,任由船只在江水中静静漂流。 光柱从船队前方五十米处扫过,没有停留。 顾沉舟松了口气,正要下令继续前进,东面突然传来马达声。 是日军的巡逻艇! “潜到水里!”田家义低吼。 所有人翻身入水,只留鼻孔在水面上呼吸,双手抓着船帮。 渔船在江面上随波逐流,看上去就像空船。 巡逻艇从东面驶来,艇上的探照灯扫过江面。 灯光掠过船队时,一个日军士兵似乎发现了什么,指着江面叽里咕噜说了几句。 巡逻艇减速,向船队靠近。 顾沉舟在水下握紧了手枪。 如果被发现了,就只能强攻。 就在巡逻艇距离最近的一条船只有三十米时,西面突然传来爆炸声。 轰! 火光映红了江面。 巡逻艇上的日军顿时被吸引,探照灯转向西面。 艇长下令加速向西,很快远离了船队。 顾沉舟浮出水面,看向田家义。 田家义抹了把脸上的水:“是我们的人。在九江城西放了把火,引开鬼子。” “干得好。”顾沉舟一挥手,“快划!” 船只加速向对岸驶去。 十五分钟后,第一条船靠上老码头破损的栈桥。 顾沉舟第一个跳上岸,就地一滚,隐入阴影中。 码头静悄悄的,只有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远处哨所亮着灯,门口两个哨兵抱着枪打盹。 田家义做了个手势,五名飞虎队员如鬼魅般摸向哨所。 几声闷哼后,哨所陷入了寂静。 “清除。”赵铁柱从哨所走出,做了个安全的手势。 陆续有船只靠岸。 六百人迅速登陆,控制了码头区。 顾沉舟看了看怀表:子时一刻。 “按计划行动。田家义,你带飞虎队和一连,直扑日军指挥部。我率二连、三连攻占军火库和粮仓。四连控制城门,五连、六连在城中制造混乱。” “记住,”他环视众军官,“我们的目标不是占领九江——我们没那么多兵力。我们的目标是破坏、混乱、让内山以为九江遭到大军进攻,迫使他回援。所以动作要快,声势要大,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让鬼子摸不清我们有多少人。” “明白!” 部队如水滴渗入沙地,迅速消失在九江城的街巷中。 同一时间,九江城内,日军第13师团留守司令部。 值班的副参谋长松本中佐正在查看地图,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 “莫西莫西?什么?老码头方向有枪声?”松本眉头一皱,“可能是游击队骚扰。派一个小队去看看。” 他挂了电话,不以为意。 九江城内虽然兵力空虚,但城墙坚固,城门紧闭,城外还有巡逻队。 小股游击队掀不起风浪。 但十分钟后,电话再次响起,这次是城西门守军:“报告中佐!西门附近发生爆炸,粮仓起火!疑似有支那军潜入!” 松本猛地站起:“多少人?” “不清楚,夜太黑……但枪声很密集,至少有一个连!” “立即组织清剿!”松本放下电话,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如果只是游击队,不可能有这么强的火力。 他正要打电话询问其他城门情况,指挥部外突然传来爆炸声。 轰隆! 窗户玻璃震碎,电灯忽明忽暗。 松本扑倒在地,耳中嗡嗡作响。 “敌袭!敌袭!”外面传来卫兵的惊叫。 松本爬起身,拔出手枪冲出门外。只见指挥部院墙被炸开一个大洞,浓烟中,几十个黑影正与卫兵交火。 那些黑影动作迅猛,枪法精准,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是支那军精锐!”松本冷汗直流,退回指挥部,抓起电话,“接江北前线!快!” 电话接通了,但接电话的不是内山,而是通讯参谋。 “师团长正在前线指挥作战。中佐,有什么事?” “九江遭袭!支那军已攻入城内,正在攻击指挥部!请求师团长立即回援!” “什么?!”通讯参谋的声音变了,“有多少敌人?” “至少……至少一个团!”松本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枪声,声音发颤,“不,可能更多!他们火力很猛,训练有素,绝不是游击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内山的声音:“松本?怎么回事?” “师团长!九江危急!支那军大部队已攻入城内,指挥部正在被围攻!请求立即回援!” 内山的声音冰冷:“顾沉舟在哪里?” “不、不知道……但攻击指挥部的肯定是他的精锐!师团长,再不回援,九江就丢了!” 电话那头,内山英太郎握话筒的手青筋暴起。 他站在江北指挥所外,望着南面九江方向。 那里果然有火光,隐约还能听到爆炸声。 顾沉舟,你真的敢…… “师团长,”山本匆匆走来,脸色苍白,“刚接到报告,九江城内多处遇袭,军火库、粮仓、电报局都遭到攻击。守军报告,敌人至少有一个旅!” “不可能。”内山咬牙,“顾沉舟的主力明明在江北,他哪来的一个旅打九江?” “除非……”山本艰难地说,“除非他早就分兵了。武穴是佯攻,湖口是佯守,他真正的主力,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内山闭上眼睛,脑中飞速计算。 如果九江真的丢了,他的数万大军就被切断后路,困在江北。 粮弹不继,援军无望,只有死路一条。 但万一这是顾沉舟的疑兵之计呢? 用少量部队制造混乱,诱使他回援,然后半渡而击…… “师团长,必须做决定了。”山本低声说,“前线部队已经知道九江遇袭,军心开始动摇。” 内山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 这个决定,关系到第13师团数万官兵的生死,关系到整个赣北战局,甚至关系到他在军中的前途。 赌,还是不赌? 赌顾沉舟是虚张声势,赌九江能守住,继续在江北围歼荣誉第一军主力。 还是赌顾沉舟真的奇袭九江,立即回师救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终于,内山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传令:江北各部队,立即停止进攻,向江边收缩。工兵部队全力搜集船只,准备渡江回援九江。” “师团长!”几个参谋惊呼,“那王家墩的进攻部队——” “让他们断后。”内山面无表情,“告诉柴田联队长,他的联队必须坚守到主力渡江完毕。这是命令。” 命令如同丧钟,在夜色中传开。 江北日军阵地上,官兵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 明明已经压着支那军打了,为什么要撤退? 但军令如山。 各部队开始收拾装备,向江边转移。 而正在猛攻王家墩的柴田联队接到命令后,联队长柴田大佐一拳砸在掩体上:“八嘎!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就能突破支那军防线了!” 但他只能执行命令。 日军如潮水般退去,王家墩阵地上,压力骤然减轻。 第416章 穷寇勿追 …… 九江城内。 顾沉舟蹲在一处屋顶上,用望远镜观察日军指挥部的战斗。 飞虎队已经攻入院内,正在逐屋清剿。 城西、城南的爆炸声此起彼伏,那声响是各部在制造混乱。 “军座,刚截获日军电报。”一个通讯兵爬上屋顶,压低声音急报,“内山下令江北部队全线后撤,准备渡江回援!” 方志行眼睛一亮,拳头不自觉握紧:“太好了!内山那老鬼子终于上当了!” 顾沉舟脸上却没有喜色,他放下望远镜,语速快而清晰:“通知各部,立即停止攻击,向城南集中。一小时内,我们必须撤出九江。” “撤?”方志行一愣,满脸不解,“军座,我们明明占了上风,鬼子指挥部都快拿下了——” “内山不是傻瓜。”顾沉舟利落地跳下屋顶,拍了拍衣角的灰,“等他发现攻城的只有几千人,很快就会反应过来。我们必须在他反应过来前撤走,否则等他的主力渡江回来,我们就被包饺子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仍在冒烟的街道,声音沉稳:“而且,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内山回援,江北压力大减,李国胜和杨才干就有机会反击。现在,该执行计划的下一步了。” “下一步是?”方志行紧跟在他身后追问。 顾沉舟望向北方江面,嘴角微微扬起:“让内山以为我们要在江上伏击他。” 长江江面。 第一批回援的日军开始渡江。 由于船只不足,只能分批运送。 第一波约两千人登上各种船只,向对岸划去。 船到江心,突然从南岸芦苇荡中射出密集的子弹和迫击炮弹,荣誉第一军的“伏兵”开火了! 其实只有两个连的兵力,但他们用所有能用的武器制造出巨大的声势。 机枪扫射,手榴弹投掷,甚至用鞭炮在铁桶里炸出类似枪炮的声响。 渡江日军大乱,不少船只被击沉,士兵落水呼救。后面的船只不敢再前进,停在江中不知所措。 消息传回江北,内山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桌上:“果然有埋伏!顾沉舟就是要半渡而击!” “师团长,怎么办?”参谋长山本声音发紧,“强渡伤亡会很大——” “必须强渡!”内山咬牙,眼中布满血丝,“九江危在旦夕,没有退路了!命令所有火炮压制南岸火力,工兵加紧搜集船只,天亮前必须全部过江!” 日军炮火开始覆盖南岸芦苇荡。 而那两个连的荣誉第一军在完成骚扰任务后,早已悄然撤离,只留下满地空弹壳和还在燃烧的稻草人。 凌晨三点,第二批日军开始渡江。 这次没有遭到阻击,顺利抵达南岸。内山心中稍安,看来支那军的伏兵被打退了。 凌晨四点,第三批、第四批日军陆续过江。 到凌晨五点天蒙蒙亮时,已有超过一万日军返回南岸。 而直到这时,内山才接到确切报告:攻击九江的支那军已经撤走,城内损失并不大,真正战死的日军只有三百多人。 “什么?!”内山一把揪住报告的参谋,声音陡然拔高,“你说只有三百人?那昨晚的攻势——!” “是、是支那军小股精锐的骚扰。”参谋低头,冷汗直流,“他们四处放火制造混乱,让我们误以为是大军攻城。实际兵力……估计不超过五千。” 内山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山本赶忙扶住他。 他上当了,彻彻底底上当了! 顾沉舟用几千人,就骗得他三万大军仓促回援,放弃了江北的大好局面。现在部队来回渡江,疲惫不堪,重装备丢在江北,士气低落。 而顾沉舟的主力…… “报告!”又一个通讯兵狂奔而来,“江北急电!支那军趁我撤退之机发起反击!柴田联队断后部队被包围,请求紧急支援!” 内山浑身冰凉,扶着桌角才站稳。 完了,全完了。 顾沉舟不但骗他回援,还趁机反攻。 现在他的部队被长江分割,首尾不能相顾。 “师团长,现在怎么办?”山本声音发颤。 内山望向江北,那里炮火连天;望向九江,城中余烟未散;望向东方,朝阳正冉冉升起。 这一夜,他输掉的不只是一场战斗,而是整个赣北战局的主动权。 “命令……”他声音嘶哑,仿佛苍老了十岁,“已渡江部队,就地构筑防线,防止支那军渡江南下。未渡江部队……让他们自行突围吧。” 这是要放弃还在江北的部队了。 命令传出,江北的日军顿时陷入绝望。 而荣誉第一军则士气大振,全线反击。 清晨六时,湖口流泗桥。 杨才干站在王家墩阵地上,望着如潮水般退去的日军,哈哈大笑:“撤了!鬼子真的撤了!” 李国胜拄着拐杖走来,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军座的奇袭奏效了。内山回援九江,江北鬼子军心大乱。” “那我们还等什么?”杨才干大手一挥,声如洪钟,“全线追击!能追多远追多远!” 荣誉第一军各部从阵地中跃出,向撤退的日军发起猛攻。 日军断后的柴田联队拼死抵抗,但四面被围,败局已定。 上午八时,柴田联队被全歼于流泗桥以北五里处。 联队长柴田大佐切腹自尽。 上午九时,荣誉第一军收复全部江北失地,并缴获大量日军遗弃的重武器、弹药、粮秣。 上午十时,顾沉舟率奇袭部队安全返回湖口。 这一战,荣誉第一军以伤亡四千余人的代价,毙伤日军八千余人,俘虏一千二百人,缴获无数。 更重要的是,彻底粉碎了内山英太郎围歼荣誉第一军的计划,将战场主动权牢牢握在手中。 当顾沉舟走进湖口镇时,满城军民涌上街头,欢呼雷动。 但他脸上没有笑容,只是平静地走向军部。 因为他知道,战争还远未结束。 内山吃了大亏,一定会报复。 而下一战,可能会更加惨烈。 站在军部门口,顾沉舟望向南方长江。 江面上,朝阳如火,映红滔滔江水。 “给战区司令部发报。”他对身后的方志行说,“武穴、湖口两战已毕,我军虽胜,然伤亡亦重。建议以现有战线为基础,转入防御休整。” “军座,不乘胜追击?”方志行问。 “穷寇勿追。”顾沉舟摇头,“内山虽败,但第13师团主力尚在。逼急了,他会拼死反扑。现在我们需要的是时间,需要整补部队,消化战果,巩固根据地。”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而且,我总感觉……更大的风暴,就要来了。” 方志行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南方,那里是武汉方向。 是啊,连败两阵,日军华中方面军绝不会善罢甘休。 下一次来的,可能就不只是一个第13师团了。 但无论如何,这一战,他们赢了。 在敌强我弱的绝境中,他们以智慧和勇气,杀出了一条血路。 这,就足够了。 “去发报吧。”顾沉舟转身走进军部,“另外,安排阵亡将士追悼会。我要亲自祭奠。” 第417章 壮心不已 …… 湖口镇西郊,阵亡将士墓园。 新立的墓碑排成整齐的行列,在细雨中泛着青灰色的光。 每块碑上都刻着名字、籍贯、生卒年月,有些还刻着“抗日英烈永垂不朽”的字样。 更多的墓碑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他们是在战场上被炸得面目全非,或是新补充的士兵还没来得及登记完整信息。 顾沉舟站在墓园最前方,没有打伞。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军装早已湿透。 身后是荣誉第一军所有还能行动的官兵,黑压压站满了山坡。 更远处,湖口镇的百姓自发聚集,沉默地注视着这场葬礼。 “鸣枪——”司仪官高喊。 三排士兵举枪向天,枪声在雨中回荡,惊起远处山林中的飞鸟。 “敬礼!” 刷的一声,数千只手臂举起。 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顾沉舟缓缓走到墓前,将手中的一束野花放在无名碑前。 这些花是早上小豆子从后山采来的,沾着露水,在雨中微微颤抖。 “弟兄们……”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墓园中清晰可闻,带着沉重的沙哑,“你们走了,就这么把命留在了这儿。有的倒在武穴城下,有的躺在流泗桥头,还有的在回援的路上……就没了。” 他顿了顿,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知道,很多人最后那句话都没能说出口。有的弟兄,老家还在鬼子手里,家里人甚至不知道你们已经不在了。有的……刚穿上这身军装不到一个月,衣裳还没磨旧呢,就……” 声音有些发颤,他深吸一口气,让冷雨灌入胸腔,稳住了情绪。 “可我想告诉你们:你们没白死。武穴,咱们打下来了;湖口,守住了;内山的第13师团,被咱们打退了!长江还在咱们手里,赣北的老百姓夜里能阖眼了,这些,都是你们拿命换来的。” 他转过身,面向全体官兵,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疲惫的脸:“今天还能站在这儿的,都是捡了条命的。可活着的人有活着的担子,得替死了的弟兄们继续打下去,得守住他们用血换来的地盘,得亲眼看到鬼子被彻底赶出中国那天!” “你们能不能做到?” “能——!”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落了树叶上的雨水。 顾沉舟点了点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些沉默的墓碑,转身离开墓园。 身后,葬礼继续,一捧捧泥土洒向墓穴。 军部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顾沉舟换下湿透的军装,穿着简单的衬衣坐在主位。 两侧是各师主官和军部参谋,人人脸上都带着疲惫。 武穴-湖口战役虽然胜利,但部队伤亡超过四成,几乎所有建制都被打残了。 “先报伤亡和损失。”顾沉舟开口,声音平静却透着倦意。 方志行站起身,拿着统计报告的手有些沉:“此役历时八天,参战兵力三万六千人,阵亡四千二百三十七人,重伤一千九百五十五人,轻伤五千余人。其中新三师伤亡最重,全师一万一千人,伤亡达六千;新一师伤亡四千;新二师伤亡两千;军直属部队伤亡八百。” 他顿了顿,喉头发紧:“装备损失:步枪四千余支,轻机枪二百挺,重机枪五十挺,迫击炮三十门,山炮八门。弹药消耗超过储备的一半。药品……已经见底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是一支支被打残的部队。 “补充情况呢?”顾沉舟问。 “第九战区答应补充兵员三千,但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到位。装备补充……暂时没有。军需处的话是,‘请贵部就地筹措’。” “就地筹措?!”李国胜拍案而起,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湖口周边能筹措的早筹措干净了!老百姓自己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咱们难道去抢不成?!” 顾沉舟抬手示意他坐下:“战区也有战区的难处。长沙那边压力不小,日军在湘北动作频频,薛长官能挤出三千兵员给咱们,已经是尽力了。” 他转向周卫国:“新二师伤亡最轻,从你部抽调一千五百人,补充新三师。” 周卫国挺直腰板:“是!我回去就办!” “新一师抽调八百人补充军直属部队。”顾沉舟看向杨才干,“另外,士杰,你亲自跑一趟南昌,面见罗卓英长官,把咱们的难处一五一十告诉他。别光伸手要——就说清楚:荣誉第一军能守住赣北,但必须得有补充。如果他给不了,那咱们就只能收缩防线,让出部分区域。” 众人心里一震。收缩防线意味着放弃一些流血打下的土地,意味着老百姓又要沦于日寇铁蹄之下。 “军座,这……”方志行欲言又止。 “这是实话。”顾沉舟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兵员装备补充,凭咱们这三万多人守不住赣北这么大一片。要么收缩防线集中兵力,要么……”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要么被日军逐个击破,全军覆没。 “我去南昌。”杨才干沉声道,拳头攥紧,“就是跪,我也得给弟兄们跪回点装备来。” “不是跪,是谈。”顾沉舟纠正他,目光锐利,“告诉罗长官:荣誉第一军在赣北站稳脚跟,就能牵制至少一个师团的日军。如果咱们垮了,九江的鬼子就能腾出手来,西进湘北,南下南昌。这个道理,他懂。” 会议又讨论了伤员安置、阵地加固、情报搜集等事项。一个半小时后,众人陆续离开,只剩顾沉舟和方志行。 “军座,还有件事……”方志行犹豫了一下。 “说。” “武穴那边……要不要放弃?” 顾沉舟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武穴的位置上。 这座江边小城如今是个烫手山芋。 占了,就要分兵驻守,还要面对日军的反扑。 不占,当初流血的弟兄就白死了。 “留一个营。”他最终决定,声音有些艰涩,“象征性驻守,不做固守打算。如果日军大举反扑,就撤出来。但城里的物资要尽量转移,特别是粮食和药品。” “那武穴的百姓……” 顾沉舟沉默良久,窗外暮色渐沉:“发告示,愿意跟咱们走的,可以迁到湖口来。不愿意的……告诉他们,鬼子再来时,咱们未必守得住。” 这话说得异常艰难。作为军人,不能保护百姓,是最大的耻辱。 但现实就是如此残酷,现下他的部队兵力不足,防线过长,只能有所取舍。 方志行点点头,记录下命令,又问:“内山那边,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顾沉舟望向窗外,目光深邃,“吃了这么大亏,他肯定在憋着劲报复。但第13师团伤亡也不小,需要时间喘气。我估摸,至少能有一个月的平静期。” “一个月……”方志行苦笑,“咱们只有一个月时间恢复元气。” “所以一天都浪费不起。”顾沉舟拍了拍他的肩,“去忙吧。我去医院看看伤员。” 湖口镇原天主教堂,现在被改造成野战医院。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刺鼻气味。 大厅里摆满了临时搭起的病床,重伤员躺在上面,有的昏迷不醒,有的在痛苦呻吟。 缺胳膊断腿的随处可见,绷带上渗出的血迹已经变成暗褐色。 顾沉舟走进来时,一个正在换药的年轻士兵疼得大叫,看到军座进来,立刻咬紧牙关,把惨叫憋了回去,脸都憋紫了。 “疼就喊出来,不丢人。”顾沉舟走到他床边。 那士兵最多十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右腿从膝盖以下截肢了,空荡荡的裤管扎着。 他摇摇头,声音发颤:“不疼……军座,我……我还能回部队吗?” 顾沉舟看着那截空裤管,心中一痛,但脸上保持平静:“等伤养好了,可以去后勤部门,或者回乡荣养。国家不会忘了你。” “我不想回乡。”年轻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我老家被鬼子占了,爹娘都死了。部队就是我的家……现在腿没了,家……家也不要我了……” 他说着说着,终于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周围其他伤员也默默别过脸,或偷偷抹泪。 顾沉舟沉默片刻,在床边坐下:“你叫啥名?哪年当的兵?” “王二狗,今年三月……刚当兵三个月。” “二狗,你听我说。”顾沉舟声音放得很温和,“仗,不是只有前线才叫打。后勤、运输、通讯,样样都是打仗。你识不识字?” 王二狗茫然地摇头。 “那想不想学?” 年轻士兵愣住了,忘了哭。 “等伤好了,我找人教你识字、算数。学会了,去军需处帮忙,清点物资、登记造册。这也是在抗战,也是在出力。”顾沉舟看着他,目光坚定,“只要心还想着打鬼子,在哪儿都是前线。” 王二狗用力点头,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眼里有了光。 顾沉舟又挨个看望了几个重伤员,对每个人都细细问上几句。 走到最里面时,看到了李国胜——这位猛将躺在病床上,胸口缠满绷带,左臂打着石膏吊在胸前,脸色苍白。 “军座。”李国胜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别动。”顾沉舟按住他肩膀,在床边坐下,“伤怎么样?” “死不了。”李国胜想咧嘴笑,却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就是……往后怕是冲不动了。医生说,肋骨断了三根,肺叶让弹片擦了,左手尺骨骨折,就算好了也使不上大力气了。”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甘:“军座,我……我想辞了新三师师长的职。我这身子,带不了兵冲锋了。” 顾沉舟看着这位从北伐时就跟着自己的老部下,心中酸楚。李国胜是员虎将,流泗桥一战,他身先士卒,多次负伤仍坚持指挥,硬是撑到援军到来。 “新三师师长,还是你。”顾沉舟语气不容置疑,“养伤期间,让副师长代理。等伤好了,就算不能冲锋陷阵,坐镇指挥总行。新三师的魂是你带出来的,换个人,我不放心。” 李国胜眼圈一下子红了:“军座……” “好好养伤,这是命令。”顾沉舟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我还等着你好了,咱们一起喝庆功酒呢。” 离开医院时,雨已经停了。 夕阳从云层缝隙中洒下金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湖口镇开始升起炊烟,孩子们在巷子里奔跑嬉戏,小贩推着车叫卖。 生活还在继续,尽管战争的阴影从未远离。 顾沉舟走在街上,百姓见到他都恭敬地让路、点头招呼。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端来一碗热粥:“顾军长,喝口热的吧,看您都瘦脱相了。” “大娘,您留着自家吃……” “家里还有,您一定得喝!”老妇人固执地举着碗,手微微发抖。 顾沉舟接过,热粥的温度从粗瓷碗壁传到手心,暖暖的。 他慢慢喝完,把碗递还:“谢谢大娘。” “该我们谢您。”老妇人抹了抹眼角,“要不是你们,湖口早让鬼子占了。我儿子……我儿子就在新三师,上个月没了。可我不怨,他是打鬼子没的,光荣……” 她说不下去,摆摆手,转身佝偻着走了。 顾沉舟站在原地,望着那背影,久久没动。 小豆子悄悄走近:“军座,回去吗?” “再走走。” 两人沿着江边慢慢走。 长江在夕阳下波光粼粼,对岸九江方向一片平静,看不到日军活动的迹象。但顾沉舟知道,这平静不会太久。 “小豆子,你说这仗还得打多久?” 少年认真想了想:“打到把鬼子全赶出中国。” “那得死多少人呢?” 小豆子沉默了。他才十四岁,却已经见过太多死亡。 “怕吗?”顾沉舟问。 “怕。”小豆子老实点头,“但我更怕当亡国奴。我爹说过,宁可站着死,不能跪着活。” 顾沉舟拍拍他单薄的肩:“你爹说得对。” 他们走到一处江湾,这里停着几条渔船,渔民正在收网。 一个老渔夫认出了顾沉舟,从船舱里提出两条活蹦乱跳的鲤鱼:“顾军长,刚起网的,鲜活着呢!” 顾沉舟这次没推辞,让小豆子接过鱼,自己掏出几个铜板塞给老渔夫。老渔夫死活不要,推来让去,最后拗不过才收下。 “军长,有你们在,咱们老百姓心里踏实。”老渔夫咂巴着旱烟杆,“就是……就是不知道这安稳日子能过多久哟。” 顾沉舟望着滔滔江水,声音随着江风送出去:“只要咱们在一天,湖口就安稳一天。就算有一天咱们不在了,也会有别人接上。中国,亡不了。” 这话既是对老渔夫说,也是对自己说的。 第418章 练三个月就能 …… 长沙,第九战区司令部。 薛岳站在巨大的作战地图前,手中的红蓝铅笔在赣北区域轻轻敲打着。 地图上,“武穴”、“湖口”、“流泗桥”几个地名被红笔重重圈出,旁边标注着蝇头小楷的战果统计。 “毙伤日军八千余,俘一千二百,缴获山炮十二门,轻重机枪百余挺……” 薛岳低声念着参谋刚刚送来的战报,嘴角慢慢扬起一丝笑意,“好一个顾沉舟,果然没让我失望。” 他转过身,看向墙上挂着的“精忠报国”匾额。 那是蒋委员长亲笔所题,去年长沙大捷后颁发的。 灯光下,金字熠熠生辉。 “司令,”参谋长吴逸志拿着一叠电报走进来,神色凝重,“顾沉舟急电,除了报捷,还有……求援。” 薛岳接过电报,迅速扫过。 前半部分是详细的战果汇报,后半部分则列出了一串触目惊心的数字。 此战荣誉第一军伤亡七千余,步枪损失四千支,机枪损失二百五十挺,弹药消耗过半,药品告罄…… “他要什么?”薛岳问。 “兵员五千,步枪四千支,机枪二百挺,迫击炮五十门,弹药一百个基数,药品……”吴逸志顿了顿,“药品清单写了三页纸。” 薛岳沉默片刻,走到窗前。 窗外是长沙的夜色,远处岳麓山的轮廓在月光下依稀可见。 自四月份日军发动“赣北攻势”以来,第九战区的压力就没小过。 虽然上个月在湘北击退了日军第11军的试探性进攻,但谁都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各部队情况如何?”薛岳没有直接回应顾沉舟的请求。 “第74军王耀武部在修水整补,缺额三千;第37军陈沛部守新墙河,兵力勉强够用;第20军杨森部在平江,抱怨装备太差;第4军欧震部倒还齐整,但那是咱们的预备队,不能轻动。” 吴逸志如数家珍,“至于兵员……司令,您是知道的,各军师长都把自己的兵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上个月要从74军调五百人去补充99师,王耀武差点跟我拍桌子。” 薛岳当然知道。 抗战打到第三年,能打仗的老兵越来越少,各部都拿精锐老兵当宝贝。 谁都不愿意把好不容易活下来的老兵白白让与他人。 哪怕只是训练了几个月的新兵,都没人愿意匀给别人。 现在兵员缺得紧啊。 现如今,战区内只有刚从四川、贵州征来的壮丁,这些人才刚刚训练一周,往往连枪都端不稳,送上前线就是炮灰。 “赣北现在只有荣誉第一军在打,”薛岳转过身,目光锐利,“如果顾沉舟撑不住,内山的第13师团就能腾出手来,西可进逼长沙,南可威胁南昌。这个道理,那些军长师长不懂吗?” “懂,但他们更怕自己的部队被打残。”吴逸志苦笑,“司令,非嫡系部队的苦处您也知道。今天你把人给我,明天我可能就成光杆司令了。到时候别说抗日,能不能在军中立足都是问题。” 这话说得直白,却道出了国民党军队内部的现实。 派系林立,各自为政,保存实力往往比抗日更重要。 薛岳踱了几步,突然问:“从四川来的那批新兵到了吗?” “到了,五个团,一万人,前天刚到衡阳。武器配齐了,汉阳造,每枪配五十发子弹。”吴逸志回答,随即反应过来,“司令,您该不会是想……” “就给顾沉舟。”薛岳斩钉截铁。 “可是司令!”吴逸志急了,“这批兵原定是要补充给74军和37军的!王耀武、陈沛那边都已经打好招呼了!而且……” 他压低声音,“这批新兵只训练了一个星期,刚学会拉枪栓、瞄准,连实弹射击都没打过几次。送到赣北前线去,那不是送死吗?” “我相信顾沉舟。”薛岳摆摆手,打断他的话,“他能把一群散兵游勇带成虎狼之师,就能把这批新兵练出来。至于王耀武、陈沛那边……我去说。” 吴逸志还想争辩,薛岳已经走到办公桌前,提笔疾书: “沉舟吾弟:捷报欣悉,殊堪嘉慰。赣北大捷,振我军威,挫敌锐气,功在党国。所求兵员装备,已着令调拨新兵五个团万人,携全副武装,不日即抵湖口。望弟善加整训,再建奇功。当前敌势虽挫,必图报复,弟部宜固守现阵地,整补休养,勿轻出击。所需药品,已命后勤部尽力筹措,分批运送。望弟体念时艰,共克难关。薛岳。” 写完,他盖上自己的私章,交给吴逸志:“发加急。” “司令,一万人啊……”吴逸志接过手令,还是觉得不妥,“其他各部恐怕会有意见。” “有意见让他们来找我。”薛岳声音冷了下来,“顾沉舟在赣北流血拼命的时候,他们在干什么?现在补充兵员,倒都伸手要了?告诉他们,想要兵,自己去打几个胜仗来换!” 这话说得极重,吴逸志不敢再劝,敬礼退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薛岳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长沙移到湖口,又从湖口移到武穴。 这一片区域如今像一根钉子,死死钉在日军第11军和第13师团之间。 顾沉舟,别让我失望。 他在心里默念。 …… 湖口码头。 十几条运输船缓缓靠岸。 船还没停稳,就有人迫不及待地跳下来,蹲在码头边呕吐。 这些新兵长途乘船的晕眩还没过去。 顾沉舟站在码头上,看着这批新兵。 确实是新兵啊。 军装是崭新的土黄色,但尺寸明显不合身,有的袖子太长挽了好几道,有的裤腿太短露出脚踝。 脚上穿的大多是草鞋,少数有布鞋的也已经破洞。 每个人背着个包袱,手里拿着枪,但拿枪的姿势五花八门。 有的像扛扁担,有的像拄拐杖,还有的干脆抱在怀里。 最扎眼的是那一张张脸。 稚嫩、茫然、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对陌生环境的恐惧。 很多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有的甚至只有十六七岁,瘦小的身子在宽大的军装里晃荡。 “立——正!”带队的军官嘶哑着嗓子喊。 新兵们慌慌张张地站队,歪歪扭扭,前后不对齐。 军官跑过来向顾沉舟敬礼:“报告顾军长!第九战区新编补充团团长赵德明,率五个团一万人,奉命前来报到!请指示!” 顾沉舟回礼,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一路辛苦了。弟兄们路上可好?” “报告军长,路上……路上死了三十七个。”赵德明声音低了下去,“水土不服,拉痢疾,没救过来。” 顾沉舟沉默地点点头。 这年头,补充兵在路上死掉十分之一都不稀奇。 能活着走到前线,已经是幸运。 “方参谋长。” “在!”方志行上前。 “安排新兵休整。先吃饭,再安排住处。军医处派人检查身体,有病的及时治疗。”顾沉舟吩咐,“各师派人来领兵,按之前定的比例分配。” “是!” 命令传达下去,码头上顿时忙碌起来。 炊事班抬来大桶的稀饭和窝头,新兵们一拥而上,乱哄哄地抢食。 有人吃得急了噎着,有人把窝头揣进怀里舍不得吃。 顾沉舟没有离开,就站在那儿看着。 小豆子小声问:“军座,这些兵……能打仗吗?” “现在不能。”顾沉舟平静地说,“练三个月,就能。” 第419章 整训新丁 …… 顾沉舟已经习惯了。 从淞沪会战开始,补充来的就大多是没摸过枪的新兵。 有时候连枪都没有,发根木棍就当兵了。 能有一万全副武装的新兵,已经算是薛长官格外关照了。 杨才干走到他身边,看着那群新兵直皱眉:“军座,这也太……我看了,一半人连枪都不会端。真要上了战场,那不是送死吗?” “所以不能让他们直接上战场。”顾沉舟转身,“各师抽调老兵,一对一帮带。上午练队列,下午练射击,晚上学识字。三个月,我要看到一支能打仗的部队。” “三个月……”杨才干苦笑,“鬼子能给咱们三个月吗?” 这话问到了要害。 内山吃了大亏,必然报复。 虽然现在前线平静,但谁知道平静能持续多久? “给不给,咱们都得练。”顾沉舟望向江对岸,“兵练好了,才能活下来。练不好,上了战场死得更快。” 他顿了顿,又说:“况且,内山那边也不好过。第13师团这次伤亡近万,需要时间补充休整。我估计,至少有两个月太平日子。” 正说着,那边新兵堆里突然骚动起来。一个瘦小的新兵抱着枪蹲在地上哭,几个老兵围着劝。 顾沉舟走过去:“怎么回事?” 一个老兵立正:“报告军座,这小子想家,哭鼻子呢。” 那新兵抬起头,脸上脏兮兮的,眼泪冲出一道道白痕。 他看着也就十五六岁,比小豆子大不了多少。 “多大了?”顾沉舟问。 “十……十六。”新兵抽噎着。 “叫什么名字?哪来的?” “刘、刘大牛,贵州遵义来的。” “为什么当兵?” 刘大牛抹了把眼泪:“家里没吃的了……招兵的说当兵有饭吃,每个月还有两块大洋……我爹就把我送来了。” 很实在的理由。 这年头,很多人当兵就是为了吃口饭。 顾沉舟在他面前蹲下,平视着他:“大牛,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可以给你路费,送你回家。” 刘大牛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顾沉舟,又看看周围。 那些和他一起来的新兵都望着他,眼神复杂。 “我……我不回去。”刘大牛突然摇头,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坚定起来,“回去也没吃的,还得挨饿。在这儿……在这儿起码有饭吃。” 他抱紧了怀里的枪,好像那是救命稻草:“军长,我会好好学打枪的,我不怕死……真的。” 顾沉舟拍拍他的肩,站起身:“好好学,三个月后,我要看你打靶的成绩。” 他转身离开,身后传来赵德明的呵斥声:“都听见没有!好好练!练好了才能活命!” 回到军部,方志行已经统计好了物资清单:“军座,这批新兵带来的装备清点完毕。中正式步枪九千八百支,每支配弹五十发;轻机枪三百挺,重机枪五十挺;迫击炮六十门,炮弹每门配二十发;手榴弹五万颗。另外还有军装一万套,胶鞋五千双,粮食……” 他念了一长串数字,最后说:“薛长官这次算是大方了。虽然兵是新兵,但装备给得足。” “不是薛长官大方,是他知道咱们的难处。”顾沉舟走到地图前,“赣北现在是整个第九战区唯一的主动战场,咱们打得好,就能牵制日军兵力,减轻长沙方向的压力。薛长官这是在投资。” “那咱们……” “抓紧时间整训。”顾沉舟手指在湖口周边画了个圈,“新兵编入各部后,以老带新。训练计划要详细到每天每时,三个月内,我要看到成效。” 他顿了顿:“另外,从各师抽调精锐,组成教导队,专门负责训练新兵。李国胜伤还没好,让他来当总教官,他虽然上不了前线,但练兵的本事还在。” “是!” “还有一件事。”顾沉舟转过身,神色严肃,“这批新兵大多不识字,要安排识字班。每天晚上学一个时辰,从自己的名字学起,再到简单的命令、地图标识。我要的不仅是会开枪的兵,还要明白为什么开枪的兵。” 方志行一一记下。 他知道军座的习惯。 练兵先练心,一支不知道为何而战的部队,是打不了硬仗的。 接下来的日子,湖口镇内外变成了大练兵场。 天不亮,号声就响彻全镇。 新兵们在老兵的带领下跑操,口号声震天。 上午练队列,从立正稍息到持枪行进,一个动作反复练几百遍。 下午练射击,开始是空枪瞄准,后来是实弹打靶,子弹金贵,每人每天只能打五发,但必须保证每发都要有所得。 晚上,各营房里点起油灯,识字的文书教新兵认字。 先从“中国”、“日本”、“抗日”这些词开始,再到“前进”、“撤退”、“冲锋”这些命令。 很多新兵是第一次拿笔,手抖得写不成字,但学得很认真。 顾沉舟每天都会去各个训练场转。 有时站在远处看,有时走近了指点几句。 他记得很多新兵的名字,记得他们的进步。 那个想家的刘大牛,第三次实弹射击就打了四十八环,成了新兵里的尖子。 “军座,您看这批兵,有戏吗?”一个月后,杨才干陪着顾沉舟巡视训练场时问。 场地上,新兵们正在练刺杀。虽然动作还显生涩,但喊杀声已经有了气势。 “有戏。”顾沉舟点头,“比我想象的好。到底是山里出来的孩子,能吃苦。” 正说着,一个传令兵匆匆跑来:“军座!急电!” 顾沉舟接过电报,扫了一眼,脸色微变。 “怎么了?”杨才干问。 “内山有动作了。”顾沉舟把电报递给他,“日军第13师团得到补充,新增两个联队。另外,九江方向发现日军工兵在加固江防,征集船只。” 杨才干看完电报,眉头紧锁:“他们要反击?” “迟早的事。”顾沉舟望向北方,“只是没想到这么快。看来内山是憋着口气要报仇。” 他想了想,下令:“通知各师,加快训练进度。从明天起,增加夜间训练和野外拉练。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军座,要不要向战区请求增援?” “薛长官已经给了咱们一万人,再要,他也没了。”顾沉舟摇头,“况且,求人不如求己。这一仗,得靠咱们自己。” 他转身往军部走,步伐坚定。 风吹过训练场,卷起尘土。新兵们的喊杀声在身后回荡,稚嫩却充满力量。 三个月?也许没有了。 但仗来了,就得打。 兵练到一半也得打。 这就是战争,从不会等你准备好。 顾沉舟走进军部时,夕阳正从西窗照进来,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桌上摊开着地图、训练计划、物资清单。 还有一份刚起草的《告全体官兵书》。 他拿起笔,在末尾加了一句: “日寇亡我之心不死,战火必将再起。望我全军将士,加紧整训,厉兵秣马。来日之战,必叫敌寇再尝败绩!” 写罢,掷笔。 第420章 鬼子新动作 …… 顾沉舟站在军部瞭望塔上,望远镜长时间对着北方的江面。 长江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对岸九江码头的轮廓朦胧不清。 但能看见,码头上停泊的船只比往常多了一倍不止,且大多是能载重的大型船只。 “军座,三天了。”方志行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侦察报告,“九江码头每天都有船只进出,卸下的物资堆积如山。根据渔民观察,卸货的多是木箱,从搬运时吃力的程度看,应该是弹药和装备。” “还有呢?” “昨天下午,有两列火车开进九江站。从车上下来的是日军部队,估计至少一个联队。车站戒备森严,不让百姓靠近。” 顾沉舟放下望远镜,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击。 内山的补充来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按常理,日军一个师团遭受如此重创,至少要三个月才能恢复战斗力。 可现在才过去不到一个月,第13师团就得到了全面补充。 这不合理,除非…… “武汉那边有动静吗?”他突然问。 方志行一愣:“武汉?军座的意思是……” “内山不可能凭空变出部队和装备。这些补充,一定来自华中方面军的战略储备。”顾沉舟转身下塔,“薛长官那边有什么消息?” 回到军部作战室,方志行迅速翻找电报记录:“战区司令部三天前通报,日军第11军在湘北停止进攻,转入防御。第3师团、第6师团都有后撤迹象。” “后撤……”顾沉舟在地图前站定,手指从岳阳划到武汉,“不是后撤,是收缩兵力。冈村宁次要把拳头收回来,再打出去。” 他猛地转身:“传令!全军进入二级战备!侦察队全部派出去,重点侦察三个方向:一,九江日军动向;二,瑞昌至德安一线有无日军调动;三,武汉方向是否有大规模部队集结!” “军座是担心……”方志行脸色变了。 “我担心冈村宁次要玩大的。”顾沉舟声音低沉,“内山在咱们手里连吃两次败仗,丢尽脸面。以日本人的性子,必会报复。而最好的报复方式,就是集中优势兵力,一举歼灭荣誉第一军。” 他指着地图:“如果我是冈村宁次,我会命令第13师团从九江正面强攻,吸引我军主力。同时,从武汉调一至两个师团,沿长江东进,从侧后包抄。届时我军将陷入三面夹击,退无可退。” 作战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那……那咱们怎么办?”一个年轻参谋声音发颤。 “两条路。”顾沉舟竖起两根手指,“一,趁日军尚未完成集结,主动出击,打乱其部署。二,收缩防线,放弃部分区域,集中兵力固守要点。” 他顿了顿:“但第一条路风险太大。我军新兵过半,战斗力未成,主动进攻无异送死。第二条路……” 他看向众人,“意味着我们要放弃武穴,甚至可能放弃湖口部分外围阵地。” “武穴刚打下来没多久……”有人低声说。 “所以才要早做决定。”顾沉舟敲了敲桌子,“现在放弃,还能有序撤退,转移物资百姓。等日军合围完成,想走都走不了。” 方志行深吸一口气:“军座,要不要请示战区?” “请示的同时,我们也要做准备。” 顾沉舟下令,“一,命令武穴守军立即开始组织百姓转移,重要物资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毁掉。二,湖口外围阵地重新评估,不必要的据点主动放弃,集中兵力守核心阵地。三,加快新兵训练,尤其是实弹射击和防御作战。” 他看向众人:“我知道,放弃流血打下的土地,谁都不甘心。但打仗不是争一时意气,是为了最后的胜利。今天退一步,是为了明天进两步。”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湖口镇再次紧张起来。 同日上午,九江,日军第13师团司令部。 内山英太郎站在崭新的作战地图前,脸上终于有了久违的笑容。 地图上,蓝色的箭头从三个方向指向湖口:北路从九江正面,西路从瑞昌方向,南路从德安方向。 而更远处,还有两个红色的大箭头从武汉方向延伸过来。 那是方面军答应增援的两个旅团。 “师团长,第58联队已全部抵达,正在城外整编。”参谋长山本报告,“第116联队预计明日抵达。方面军调拨的山炮联队已经就位,二十四门九四式山炮,弹药充足。” 内山满意地点头:“冈村司令官这次是下了血本啊。” “司令官说,荣誉第一军是赣北最大的钉子,必须拔掉。” 山本顿了顿,“只是……司令官也提醒,此战务必速战速决。长沙方面压力很大,第11军需要这两个旅团回防。” “一个月。”内山伸出一根手指,“一个月内,我要让顾沉舟和他的荣誉第一军从赣北消失。” 他走到窗前,望向南面的长江:“顾沉舟现在在做什么?” “侦察报告,湖口守军正在加固工事,武穴方向有百姓转移的迹象。” “哦?他察觉了?”内山挑眉,“不愧是我的老对手。不过……” 他冷笑,“察觉了又如何?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计谋都是徒劳。” 他转身:“传令各部,按计划行动。三日后,北路部队率先发起进攻,吸引支那军注意力。五日后,西、南两路同时出击。七日后,武汉增援部队抵达,完成合围。” “哈依!” “另外,”内山眼中闪过寒光,“告诉特高课,加强对湖口的情报搜集。我要知道顾沉舟的指挥部位置,知道他的兵力部署,知道他的弱点。” “师团长,湖口的谍报工作一直很难开展。支那军在城内实行严格管制,陌生人很难混入。” “那就从外围入手。”内山阴森地说,“收买渔民,策反伪军俘虏,或者……抓几个支那军家属。我要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顾沉舟的命门。” “这……违反国际法……” “战争就是战争。”内山打断他,“赢了,怎么写都行。输了,遵守再多规则也是罪人。去办吧。” 山本低头:“哈依。” 命令下达后,内山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湖口”两个字上。 顾沉舟,这次看你怎么逃。 湖口西郊,新兵训练场。 刘大牛趴在战壕里,手里紧紧攥着中正式步枪。 枪托抵在肩窝,眼睛透过准星盯着前方的靶子。 那是一块画着日本兵头像的木板,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大牛,别紧张。”身旁的老兵王大山低声说,“深呼吸,稳住,扣扳机要慢。” 刘大牛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夜风吹过,带着江水的湿气,也带着远处隐约的狗吠声。 他已经训练了一个多月。 从最初连枪都端不稳,到现在能打中百步外的靶子。 从见到长官就哆嗦,到现在能跟着队伍整齐行进。 他学会了拆装枪支,学会了投弹,学会了挖战壕,还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和“抗日”两个字。 “你说,鬼子真会打过来吗?”刘大牛小声问。 “会。”王大山回答得很肯定,“而且很快。” “那咱们……能打赢吗?” 王大山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打不赢也得打。” 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 两人赶紧闭嘴,保持警戒姿势。 来的是连长赵大勇,身后跟着几个人影。 走近了,刘大牛才看清,是军长顾沉舟和参谋长方志行。 “继续训练,不必敬礼。”顾沉舟摆摆手,走到战壕边蹲下,“怎么样,夜间射击有把握吗?” 赵大勇立正:“报告军座,新兵白天射击成绩进步很大,但夜间……还差得远。很多人晚上根本看不见靶子。” 顾沉舟点点头:“正常。夜间作战需要经验和感觉,不是短时间能练出来的。” 他看向刘大牛:“你叫刘大牛是吧?我记得你,贵州来的。” 刘大牛激动得差点站起来:“是!军长记得我!” “训练成绩怎么样?” “最、最近一次打靶,四十八环。” “不错。”顾沉舟难得露出一丝笑容,“好好练,以后当个神枪手。” 他又巡视了几个训练点,问了新兵们的生活情况,吃得饱不饱,睡得香不香,有没有想家。 新兵们刚开始紧张,后来见军长说话和气,渐渐放松下来,七嘴八舌地回答。 临走时,顾沉舟对赵大勇说:“训练强度可以适当降低,保证休息。仗快来了,到时候需要体力。” “军座,鬼子真要打过来了?” “快了。”顾沉舟望向北方,“所以你们要抓紧最后的时间,多学一点,多练一点。上了战场,这些本事就是保命的。” 回到军部,已是深夜。 方志行递过来一份电报:“武穴急电,百姓转移已完成八成,守军请示是否撤退。” 顾沉舟看着电报,沉默良久。武穴是他们在长江北岸唯一的据点,放弃它,意味着彻底退回南岸,意味着承认赣北战局的被动。 但不放弃,那一营守军就是送死。 “撤。”他最终说,“但要撤得漂亮。临走前,在城里布设诡雷,埋设炸药。鬼子进城时,送他们一份大礼。” “是。” “还有,”顾沉舟叫住方志行,“通知田家义,飞虎队全部出动,深入敌后侦察。我要知道日军每一支部队的位置、兵力、装备,越详细越好。” “军座,这太危险了。日军现在肯定戒备森严——” “正因为他们戒备森严,才更需要弄清楚他们在防什么。”顾沉舟目光锐利,“田家义有本事,我相信他。” 方志行不再劝,转身去传达命令。 顾沉舟独自站在作战室里,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湖口周围画了一个圈。 这一次,是真的生死之战了。 日军至少三个师团的兵力,对荣誉第一军三万余疲惫之师。 实力悬殊。 但他不能退。 身后是赣北千千万万的百姓,是第九战区侧翼的安全,是中国抗战大局中的一环。 他退,整个赣北就完了。 “报告!”通讯兵突然闯入,“紧急情报!飞虎队在瑞昌以西三十里处,发现日军大规模部队集结!估计至少一个旅团!另外,德安方向也有日军活动!” 顾沉舟快步走到地图前,将两个新的标记钉上去。 西、南两路都有了。 三面合围之势已成。 他看了看日历:七月八日。 按这个速度,最多五天,日军就会完成合围。 “传令全军,”顾沉舟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从即刻起,进入一级战备。所有休假取消,所有人员归队。弹药下发到个人,工事连夜加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告诉每一个弟兄:这一次,没有退路。湖口在,我们在。湖口亡,我们亡。” 命令在夜色中传遍全军。 湖口镇内,灯火通明。 士兵们默默检查装备,百姓们连夜帮着搬运物资。 没有人喧哗,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的低声交谈。 每个人都明白,暴风雨要来了。 而且,这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风雨。 顾沉舟走出军部,站在院子里。 夜空无月,只有几颗疏星。 小豆子递过来一件外套:“军座,夜里凉。” 顾沉舟接过披上,突然问:“小豆子,你怕死吗?” 少年愣了愣,然后挺直腰板:“不怕!” “为什么?” “我爹说,为国而死,死得光荣。”小豆子声音稚嫩却坚定,“而且……而且军座在,弟兄们在,我就不怕。” 顾沉舟拍拍他的肩:“好孩子。” 第421章 暗夜 …… 武穴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最后一支守军已于一个时辰前悄然撤离,百姓也已转移九成。 整座城市仿佛被掏空了躯壳,只剩下空洞的房屋和沉默的街道,连野狗都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早早逃离。 北门城楼上,一面青天白日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这是顾沉舟特意命令留下的。 旗杆下绑着一根细绳,绳子另一头蜿蜒延伸进城楼内,系在一枚手榴弹的拉环上。 距离城门两百步的民房内,营长陈大雷带着最后三名士兵潜伏在窗后。 按照命令,他们将在日军入城后引爆预设的炸药和诡雷,然后从西门地道撤离。 “营长,鬼子来了。”观察哨压低声音,喉结上下滚动。 陈大雷凑到窗缝边,眯起眼睛。 晨雾如纱,一队日军斥候正猫着腰向城门靠近。 大约一个小队,散兵线拉得很开,枪口警惕地指向各个方向。 领头的小队长每走几步就要蹲下观察,显然内山吃过了亏,这次格外谨慎。 “学乖了。”陈大雷冷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驳壳枪冰冷的枪身。 日军在距离城门百步处停下。 小队长举起望远镜,当镜头里出现那面孤零零的青天白日旗时,他明显怔住了。 “八嘎,空城计?”小队长喃喃自语,挥手示意两名士兵上前查探。 两个日本兵端着三八式步枪,一左一右交替掩护,缓慢接近城门。 城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发出嘎吱的呻吟。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警惕更甚,侧身闪入门洞。 就在他们踏入阴影的瞬间,陈大雷轻轻拉动了手中另一根细绳。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城楼上预先埋设的炸药爆开了。 威力经过精确计算,刚好炸塌半座城楼。 那面青天白日旗随着砖石瓦砾一起坠落,如同殉难的战士,重重砸在城门洞前。 几乎同时,城门洞里响起两声更加沉闷的爆炸,踏板雷被触发了。 “敌袭!”后方的小队长惊声尖叫起来,“撤退!快撤退!” 但已经晚了。 街道两侧的屋顶上突然冒出十几个黑洞洞的枪口,子弹如疾雨般倾泻而下。 日军斥候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七八个,血花在晨雾中绽开。 这是陈大雷安排的最后一支伏兵,全部由身经百战的老兵组成。 他们的任务不是守城,而是打一个漂亮的伏击,然后全身而退。 枪战持续了不到三分钟。 陈大雷看准时机,低喝道:“撤!” 士兵们如鬼魅般从房顶滑下,迅速钻入墙角伪装过的地道入口。 临走前,陈大雷回望了一眼这座他们曾流血守卫的城市。 残破的城楼、冒烟的街道、散落的日军尸体,这一切都将成为插在内山心头的一根刺。 “再见了,武穴。”他在心中默念,转身消失在黑暗的地道中。 当日军大部队战战兢兢进入武穴时,看到的是一座死寂的空城和十几具己方士兵的尸体。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守军,没有百姓,甚至没有像样的抵抗。 只有无处不在的死亡陷阱。 一名日军少佐推开原守备队指挥部的大门,门轴刚转动到一半,诡雷爆炸了。 少佐和两名卫兵当场被炸得血肉模糊。 另一支小队进入粮仓,想看看有没有遗留的粮食。 刚推开堆放的粮袋,三支弩箭从暗处嗖地射出,精准命中三人咽喉。 整个上午,武穴城里爆炸声此起彼伏。 日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却连一个敌人的影子都抓不到。 消息传到九江指挥部时,内山英太郎正在喝茶。 听到战报,他手中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八嘎!顾沉舟这是在羞辱我!羞辱整个第13师团!”内山额头青筋暴起,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 参谋长山本连忙劝道:“师团长息怒。至少武穴拿回来了,战略上我们取得了进展……” “拿回一座空城有什么用?”内山怒吼,唾沫星子喷了山本一脸,“我要的是歼灭荣誉第一军!要的是顾沉舟的人头!” 他冲到地图前,手指狠狠敲在湖口的位置上:“传令!不必等武汉援军了!三路部队,明日拂晓同时发起总攻!我要在三天之内,踏平湖口!” “可是师团长,”山本硬着头皮提醒,“原计划是等合围完成再……” “等不了了!”内山眼中布满血丝,像一头被困的野兽,“每多等一天,顾沉舟的防御就加固一分,他的新兵就多练一天。现在打,趁他新兵还没练成,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顿了顿,声音阴冷下来:“另外,命令特高课那边,今晚必须行动。我要在总攻开始前,知道顾沉舟的指挥部位置!” “哈依!” 同日下午,湖口城。 军部作战室内烟雾缭绕,顾沉舟站在沙盘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沿。 方志行正在汇报武穴方向的战报。 “陈大雷营已安全撤回,伤亡十七人,毙伤日军约五十人。撤离前在城内布设诡雷四十三处,据观察至少造成日军百余人伤亡。” 汇报完,方志行补充道:“内山这次怕是气疯了。” “气疯了才会犯错。”顾沉舟盯着沙盘上密密麻麻的敌我标识,眼神锐利如刀,“传令各部,日军很可能提前发动总攻。所有阵地进入最高警戒状态,尤其是新兵把守的二线阵地,军官必须枕戈待旦。” 话音刚落,田家义匆匆走进作战室,脸色凝重:“军座,飞虎队在敌后获得重要情报。” 他摊开一张手绘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日军西路军为独立混成第14旅团,约八千人,配属一个山炮大队,目前位置在瑞昌以西四十里处。南路军为第116联队加强一个伪军团,约五千人,已抵达德安以北二十里。北路军为第13师团主力,包括第58、第104联队及师团直属部队,总兵力约一万五千人,正在九江集结。” “三路总计近三万人。”方志行倒吸一口凉气,“几乎是咱们的两倍。” “而且装备精良,有空中支援。”田家义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另外,飞虎队还侦察到,日军在九江码头集结了大量冲锋舟和橡皮艇,很可能是准备渡江登陆作战,从背后捅我们一刀。” 顾沉舟的手指在沙盘上的长江沿岸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两个点:“他们最可能从哪里渡江?” “一是流泗桥下游五里的张家湾,那里江面较窄,水流平缓;二是湖口上游十里的柳林渡,那里有浅滩,枯水期甚至可以涉水过江。” “我们要防的战线太长了。”方志行忧心忡忡地推了推眼镜,“北面要防正面进攻,西面要防侧翼包抄,南面要防后方袭扰,还要分兵防守江岸。我们的兵力,根本不够。” 作战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口号声,稚嫩而坚定。 那些大多是刚入伍不久的新兵,有的甚至连枪都端不稳。 顾沉舟沉默良久,突然问:“新兵训练得怎么样了?” “实弹射击平均成绩达到良好,但战术配合还差得远。”方志行如实汇报,“尤其是夜战和遭遇战,几乎没练过。真要拉上去打运动战,恐怕……” “那就让他们打防御战。”顾沉舟做出决定,声音沉稳有力,“新兵全部部署在二线阵地,负责固守要点。老兵组成机动部队,哪里危急支援哪里。告诉新兵们:你们不需要冲锋,只需要守住自己的位置。守住,就是胜利。”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从各师抽调神枪手,组成狙击小队,分散部署在前沿阵地。专打日军军官、机枪手、炮手。我要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付出代价,让他们的指挥官不敢露头。” “是!” “还有,”顾沉舟看向田家义,目光如炬,“飞虎队继续深入敌后,不必侦察了,改为袭扰作战。专打日军后勤线,烧粮草,炸桥梁,袭扰运输队。我要让他们前线吃紧,后方也不得安宁。” 田家义眼睛一亮:“明白!就像当年红军打游击,敌进我退,敌疲我打!” “正是。”顾沉舟难得露出一丝微笑,“去吧。注意安全。” 命令如涟漪般层层下达。 顾沉舟独自登上湖口城墙,凭栏远眺。 夕阳西下,长江如一条金色的巨蟒蜿蜒东去,江面被落日染成血色。 对岸九江方向,日军营地的灯火星星点点,绵延数里,如同黑暗中窥视的兽眼。 大战将至的气息,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第422章 烽烟 …… 入夜,湖口镇内一片肃杀。 百姓们已被动员起来,在昏黄的油灯下帮着搬运弹药、加固工事、准备担架。 妇女们集中在几处大院,手指翻飞地赶制绷带和干粮。 孩子们被送到相对安全的后方,离别时压抑的哭声让人心头发紧。 刘大牛所在的连队被部署在东城墙中段。 这里是上次日军炸开的缺口,后来虽然修补加固,但墙体颜色深浅不一,依然是防线上的薄弱环节。 王大山正蹲在垛口后检查那挺马克沁机枪,油布擦了一遍又一遍。 “大牛,怕不怕?”王大山头也不回地问,声音在夜风中有些模糊。 刘大牛抱着那支中正式步枪,老实点头:“怕。” “怕就对了。”王大山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老兵也怕。我打淞沪会战那会儿,第一天上战场裤裆都是湿的。” 他转过身,拍了拍刘大牛的肩膀:“但怕归怕,该打还得打。记住我教你的:枪口放低点,瞄胸口打;手榴弹拉弦后心里默数三下再扔;鬼子冲近了就上刺刀,别犹豫。你一犹豫,命就没了。” 刘大牛用力点头,把每个字都刻在心里。 夜风很冷,但他手心全是汗。 远处突然传来隐约的爆炸声,方向是西面。 火光在夜幕下一闪即逝。 “开始了。”王大山神色一凛,“飞虎队在袭扰日军后勤线。” 爆炸声断断续续持续了半夜,像年关的鞭炮,却透着杀机。 凌晨时分,田家义带着一身硝烟返回军部,脸上被熏得漆黑,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战果如何?”顾沉舟问,递过一杯热水。 田家义一饮而尽,抹了抹嘴:“炸毁日军运输车八辆,焚毁粮草两处,破坏桥梁一座。但日军戒备森严,飞虎队伤亡九人,老赵他……”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为了掩护弟兄们撤退,拉响手榴弹和鬼子同归于尽了。” 作战室内静了一瞬。 顾沉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厚待家属。所有牺牲的弟兄,名字都要记下来。” “是。”田家义立正敬礼,转身离去时脚步有些踉跄。 顾沉舟走到窗前,望向黑暗的远方。 今夜格外安静,连虫鸣都消失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他知道。 九江,日军第13师团指挥部。 内山英太郎站在巨大的作战地图前,眼中布满血丝。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师团长,各部已就位。”山本报告,“北路军第一波攻击部队五千人,已抵达进攻出发位置。西路军、南路军也已完成集结,随时可以发起攻击。” “特高课那边呢?”内山的声音沙哑。 山本低下头:“还没有消息。派去湖口的谍报人员,全部失联了。最后传回的电报说,他们已锁定疑似指挥部位置,但之后……” “废物!全是废物!”内山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跳起,“帝国养了他们这么多年,连个指挥部都找不到!” 他强压怒火,看了看怀表。 凌晨四点十分,窗外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已隐约泛起一丝灰白。 “按原计划,五点整发起总攻。”内山深吸一口气,像即将上场的赌徒,“告诉各部队指挥官:此战关系帝国在赣北的统治,关系第13师团的荣誉。只许胜,不许败!拿下湖口,活捉顾沉舟者,连升三级!” “哈依!” 命令如电流般传达到每一支部队。 黑暗中,数万日军如潮水般涌动,刺刀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起寒芒,向湖口方向压去。 坦克的引擎低沉轰鸣,炮兵阵地上,炮手们正将最后一发炮弹推进炮膛。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湖口城外的一片芦苇荡里,田家义正带着十名飞虎队员,浑身涂满泥浆,如雕塑般潜伏着。 他们的枪口对准了日军的来路,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冰冷的杀意。 他们的目标,是日军北路军的指挥系统。 斩首行动,将在总攻开始的同时展开。 凌晨四点五十分。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雾如薄纱笼罩四野。 顾沉舟站在湖口城最高处的钟楼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北面。 镜头里,日军的进攻队形已经隐约可见,黑压压的一片,如同漫过田野的蝗虫,正缓缓向前推进。 “军座,各阵地报告准备完毕。”方志行低声道,声音有些发紧。 顾沉舟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手心微微出汗,这不是恐惧,而是大战前的紧张。 身经百战如他,每一次面对生死搏杀时,依然会有这种感觉。 这感觉让他血液奔流,头脑清醒,能捕捉到战场上最细微的变化。 四点五十五分。 尖锐的呼啸声撕裂空气,第一发炮弹落在湖口城东,炸起冲天的泥土和硝烟。 紧接着,数十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如冰雹般倾泻而下。 整个湖口城在炮火中颤抖,城墙摇晃,房屋倒塌,火光一团接一团地腾起,映红了半边天空。 炮击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仿佛永无止境。 当炮声终于渐歇时,日军的冲锋号响了。 “板载!” 数以千计的日军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了冲锋。 脚步声、嘶吼声、枪械碰撞声混成一片,如潮水般涌向湖口城墙。 真正的血战,开始了。 东城墙,刘大牛趴在战壕里,耳朵被炮火震得嗡嗡作响。 硝烟呛得他直流眼泪,但他死死抱着枪,眼睛透过射击孔盯着外面。 脚下的泥土还在震动,碎土簌簌往下掉。 “稳住!等近了再打!”王大山的吼声在爆炸余音中显得微弱,但每个字都砸进刘大牛心里。 日军越来越近。 刘大牛能看清他们的脸了,狰狞的,狂热的,挺着刺刀在晨雾中狂奔而来,黄色军装如瘟疫般蔓延。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他甚至能听到他们粗重的喘息。 “打!” 王大山一声令下,阵地上所有武器同时开火。 刘大牛扣动扳机,枪托狠狠撞在肩窝,砰的一声,后坐力震得他浑身一颤。 他看到一个冲在前面的日军士兵胸口爆出血花,踉跄两步,扑倒在地。 他打中了。 人生中第一次在战场上杀敌。 还没来得及感受复杂的情绪,更多的日军冲了上来。 马克沁机枪哒哒哒地扫倒一片,又有一片补上。 日军完全不计伤亡,如同疯狂的兽群,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五十米。 已经能看清日军狰狞的表情,能听到他们喉咙里发出的嘶吼。 “手榴弹!”王大山嘶声大喊。 刘大牛抓起脚边的手榴弹,拉弦,心中默数:一、二、三,扔! 手榴弹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日军人群中爆炸。 碎片四射,好几个日军惨叫着倒地。 但后面的日军毫不迟疑,踏着同伴还在抽搐的身体继续冲锋。 三十米。 刺刀的寒光已经晃眼。 “上刺刀!”王大山抱起机枪跳出战壕,“弟兄们,跟小鬼子拼了!” 白刃战瞬间爆发。 刘大牛挺着刺刀,迎面对上一个冲过来的日军。 那日军是个老兵,眼神凶悍,动作迅猛,一个突刺直奔咽喉。 刘大牛本能地侧身格挡,铛的一声,刺刀擦着脖子划过,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他反手一刺,却被对方轻易拨开。 两人在战壕边缠斗,刺刀碰撞出点点火星。 刘大牛明显处于下风,几次险些被刺中要害,全靠本能的躲闪才堪堪避开。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时,王大山从侧面一枪托狠狠砸在那日军头上,钢盔凹陷下去。 “发什么呆!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王大山吼着,鲜血从他额头的伤口流下,糊了半张脸。 刘大牛惊醒,趁机一刺刀捅进日军腹部。 温热的血喷了一手,黏腻滚烫。 那日军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慢慢瘫软下去。 刘大牛喘着粗气,看着倒下的敌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但他强忍着,拔出刺刀,血溅了一身。 “别吐!继续打!”王大山已经冲向另一个日军,背影在硝烟中有些模糊。 战斗在最惨烈的状态下进行着。 东城墙多处被突破,双方在城墙上下展开拉锯战。 每一段垛口,每一处掩体,都在反复争夺。 鲜血浸透了泥土,残肢断臂随处可见,伤员的哀嚎被枪炮声淹没。 而在指挥这场血战的军部里,顾沉舟收到了第一份战报。 第423章 无眠 …… “东城墙伤亡三成,多处被突破,正在组织反击。西线、南线压力稍轻,但日军攻势很猛,估计是佯攻牵制。”方志行快速汇报,额头上全是汗。 “日军伤亡呢?” “粗略估计在我军两倍以上。但他们的兵力优势太大,拼消耗我们拼不起。” 顾沉舟点点头,这个交换比可以接受,但正如方志行所说,不能持久。 他盯着沙盘,大脑飞速运转。 内山这是要用人命堆出一条血路。 “命令预备队一团,增援东城墙。”他顿了顿,补充道,“从西门绕过去,避开日军炮火覆盖区。另外,告诉田家义,可以动手了。” 早晨天色大亮。 日军北路军后方指挥部设在一处丘陵背坡,用伪装网遮盖。 联队长柴田大佐正通过望远镜观察战况,眉头紧锁。 进展比他预想的要慢得多。 支那军的抵抗异常顽强,尤其是那些狙击手。 他的大队长已经阵亡两个,中队长伤亡更是不计其数。 每倒下一个军官,部队的进攻节奏就会乱上一阵。 “命令第二大队投入战斗!”柴田放下望远镜,声音冰冷,“半小时内,必须突破东城墙!不惜代价!” 命令还没传出去,指挥部外突然响起密集的枪声。 “怎么回事?”柴田皱眉。 一个卫兵冲进来,脸色惨白:“报告!支那军小股部队袭击指挥部!枪法极准,已经干掉十几个卫兵了!” “多少人?” “不清楚。他们神出鬼没,打了就跑,我们追出去又中了埋伏!” 柴田脸色一变:“是顾沉舟的特种部队!命令警卫中队全力围剿,一个都不能放跑!” 但他不知道,袭击指挥部的只是佯攻。 真正的杀招,在另一处。 距离指挥部两里外的一处小山坡上,田家义趴在一块岩石后,狙击步枪的十字准星稳稳套住了一个目标。 那是日军指挥部的通讯天线,在晨光中反射着金属光泽。 他屏住呼吸,手指轻扣扳机。 砰! 枪声被远处的炮火淹没,但那天线应声而断,歪斜着倒了下去。 几乎同时,另外几个飞虎队员如鬼魅般行动:剪断电话线,炸毁电台车,干掉巡逻的哨兵。 柴田联队的指挥系统,在短短三分钟内彻底瘫痪。 前线日军失去了统一指挥,各部队之间联络中断。 有的还在冲锋,有的已经后撤,有的在原地等待命令。 进攻节奏完全混乱,原本如潮的攻势出现了断层。 而荣誉第一军趁势发起反击,将突入城墙的日军赶了回去,重新巩固了防线。 当柴田好不容易恢复通讯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 这宝贵的半个小时,足够顾沉舟调整部署,将预备队精准投送到最危急的地段。 “八嘎!八嘎!”柴田气得暴跳如雷,拔出军刀将电台砍成两半。 更糟糕的消息接踵而至:西路军、南路军也遭遇顽强抵抗,进展缓慢。 三路并进的计划,在第一天就严重受挫。 内山英太郎在九江指挥部接到战报时,脸色铁青得可怕。 第一天进攻,伤亡超过两千,却只拿下几处无关紧要的外围阵地。 湖口城依然牢牢控制在支那军手中,那面青天白日旗还在城头飘扬。 “废物!全是废物!”他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作战地图被撕成碎片,“三万人打不下一座小城,帝国军人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山本硬着头皮劝道:“师团长,支那军的抵抗确实超出预期。是否调整战术?或许可以围而不攻,等他们粮弹耗尽……” “等?”内山猛地转身,眼睛通红,“武汉方面每天都在催!大本营要的是速胜,是打通长江航道!我们没有时间等!” 他喘着粗气,像困兽般在指挥部里踱步,突然停下,阴森森地问:“顾沉舟的指挥部,找到了吗?” “特高课刚刚传回消息。”山本低声说,“确定在湖口城中心原县衙位置。这是我们牺牲了七名谍报人员才换来的情报。” 内山眼中闪过狰狞的光:“命令航空兵,明天集中所有轰炸机,给我把那里炸平!我要让顾沉舟和他的指挥部一起,从地球上消失!” “可是师团长,”山本艰难地说,“那里是城区,还有不少支那百姓。国际舆论……” “战争就是战争!”内山咆哮,“只要能炸死顾沉舟,死多少支那人都值得!国际舆论?等我们拿下湖口,拿下武汉,舆论自然会倒向我们!” 他走到窗前,望向南面炮火连天的方向,咬牙切齿:“顾沉舟,明天就是你的死期。” 夜幕降临,第一天的战斗暂时停歇。 湖口城内外尸横遍野,硝烟未散,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焦糊的气味。 城墙多处坍塌,守军正在连夜抢修。 担架队穿梭在阵地上,将伤员抬往后方的临时医院。 刘大牛坐在战壕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机械地擦拭着刺刀上的血迹。 这一天,他杀了三个日军,自己也添了两处伤口。 左臂被刺刀划开一道口子,皮肉外翻;右腿中了一颗子弹,幸好只是擦过,留下灼热的血槽。 他以为自己会害怕,会恶心,会崩溃。 毕竟他几个月前还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但奇怪的是,当真正经历过生死搏杀,亲手杀死敌人后,内心反而平静了。 怕死吗? 怕。 但更怕的是身后的城池被攻破,怕的是那些叫他“大牛哥”的娃娃们遭殃,怕的是这片土地变成人间地狱。 因为不打,死得更快。 王大山拖着一条伤腿挪过来。 他的小腿被弹片削掉一块肉,简单包扎后坚持留在阵地上。 他递给刘大牛半个窝头:“吃。明天还有硬仗。” 刘大牛接过,默默啃着。 窝头又硬又冷,掺着粗糠,但他吃得很香。 饥饿是最好的调味料。 “今天表现不错。”王大山难得夸人,点燃一支皱巴巴的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第一次上战场就能杀三个,是块料子。当年我第一仗,子弹打光了都不知道换弹夹,差点被鬼子捅死。” 刘大牛没说话,只是继续啃窝头。 远处传来伤员的呻吟声,时高时低,像钝刀子割在心上。 医疗队正打着马灯忙碌,火光映照下,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都带着同样的疲惫和坚毅。 “明天会更难打吧?”刘大牛突然问,声音嘶哑。 “嗯。”王大山点头,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鬼子吃了亏,明天会发疯。航空兵,坦克,毒气,什么狠招都可能用上。”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也不用太怕。军座在,咱们就在。军座能让小鬼子吃一次亏,就能让他们吃第二次。你看看今天的狙击手,专打军官,专打机枪手,鬼子的进攻组织得多乱?这就是军座的打法:不跟你硬拼,专打你的七寸。” 刘大牛望向城中心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军部的窗口透出昏黄的光。 那个总是穿着整洁军装,说话温和却透着威严的男人,是这支军队的魂。 有他在,哪怕天塌下来,士兵们心里也有一根主心骨。 只要魂还在,部队就散不了。 夜色渐深,阵地上渐渐安静下来。 士兵们抓紧时间休息,两人一组轮流警戒。 有人低声哼着家乡的小调,有人默默擦拭武器,有人望着星空发呆。 也许在想家,也许在想明天自己是否还能活着看到太阳升起。 而在军部,顾沉舟一夜未眠。 他站在作战地图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脑中复盘着白天的每一个细节。 第一天守住了,但代价惨重:伤亡超过两千,其中近三分之一是老兵;弹药消耗三分之一,尤其是手榴弹和机枪子弹;城墙损毁严重,抢修需要时间。 更严峻的是,根据田家义截获的密电,日军明天将出动航空兵进行大规模轰炸,目标很可能就是军部。 “军座,是否转移指挥部?”方志行建议,眼睛熬得通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顾沉舟摇摇头,手指在地图上轻点:“现在转移,军心会动摇。士兵们看着军部的灯,才知道长官与他们同在。况且,”他冷笑一声,“内山既然锁定了这里,转移到哪都不安全。他能炸县衙,就能炸任何可疑的建筑。” 他沉思片刻,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不过,我们可以给他一个‘指挥部’。” “您的意思是……” “在原县衙布置假目标。多拉几条电话线,晚上灯火通明,人员频繁进出,做出指挥部仍在原地的假象。”顾沉舟快速部署,“真正的指挥系统,分散到几个隐蔽地点。你带参谋部去城隍庙地下掩体,我带作战组去西门碉堡群。电台分散架设,用暗语联络。” 他补充道:“另外,命令防空部队做好准备,将仅有的六挺高射机枪全部部署在县衙周围。明天给鬼子飞机一点颜色看看,让他们以为我们在拼命保护‘重要目标’。” “是!”方志行精神一振,“这叫将计就计!” “还有,”顾沉舟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通知各阵地,今晚抓紧时间加固工事,尤其是防空洞。明天鬼子的炸弹,不会只落在县衙。” 命令传达下去,湖口城在夜色中继续忙碌。 士兵们挥汗如雨,将沙袋垒得更高,将战壕挖得更深,将防空洞加固得能扛住航弹。 顾沉舟最后检查了一遍部署,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西门碉堡。 路过一处阵地时,他看见几个年轻士兵围坐在一起,中间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正在讲什么。 “当年在长城抗战,咱们一个连守一个山头,鬼子冲了七天七夜,尸体堆得跟山似的,就是没上去。”老兵的声音沙哑却有力,“为啥?因为咱们知道,身后是啥?是家!是爹娘老婆孩子!你退了,他们咋办?” 年轻士兵们听得入神,眼中闪着光。 顾沉舟没有打扰,悄悄走过。 夜色中,他的背影挺拔如松。 这一夜,湖口城无人入眠。 第424章 漂亮的反击 …… 第二天大清早,顾沉舟便进入了指挥状态。 现如今的态势,真是一丝一毫也马虎不得。 在湖口城西门的废弃碉堡群里,顾沉舟蹲在一处射击孔后,望远镜紧贴着冰凉的砖石边缘。 原县衙方向灯火通明。 那是昨晚紧急布置的假目标,用来欺骗鬼子的假指挥部。 十几盏马灯悬挂在残破的屋檐下,窗纸后晃动着人影剪影,电话线像蜘蛛网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过去,几个士兵穿着军官服装在院子里来回走动。 “军座,防空部队已就位。”田家义压低声音报告,“六挺高射机枪全部伪装成民房屋顶的柴垛,射击角度覆盖县衙上空三百米范围。射手都是老兵,保证鬼子飞机一来就脱层皮。” 顾沉舟点点头,目光转向东方的天际线:“内山这个人,吃了亏一定会报复。昨天我们打掉了他的指挥系统,今天他就要炸我们的指挥部。很公平。” “但他想不到,咱们给他准备的是个空壳。” “不完全是空壳。”顾沉舟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里面埋了两百斤炸药,遥控引爆。如果鬼子派地面部队来确认战果,就送他们上西天。” 田家义眼睛一亮:“军座高明!” 天色渐亮,晨雾在长江江面上缓缓升腾,如同战场硝烟的预演。 六点整,尖锐的防空警报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敌机!东北方向!”瞭望哨的嘶喊声在城墙上传开。 顾沉舟举起望远镜,只见东北天际出现了十几个黑点,越来越大,引擎的轰鸣声如滚雷般由远及近。 十二架日军轰炸机,呈三个编队,气势汹汹地扑向湖口城。 “各就各位!”顾沉舟的命令通过电话线传到每个防空阵地,“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火!” 高射机枪的射手们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枪口随着敌机的轨迹缓缓移动。 第一波四架轰炸机开始俯冲,目标明确——正是灯火通明的原县衙。 刺耳的尖啸声中,炸弹脱离挂架,划出死亡弧线。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接连响起,原县衙瞬间被火海吞没。砖瓦木料被炸上半空,烟尘冲天而起,假扮指挥部的建筑在爆炸中轰然倒塌。 紧接着,第二波、第三波轰炸机依次投弹。整个县衙区域被反复犁过,地面被炸出一个个巨大的弹坑,火势蔓延到周围的民房。 浓烟遮蔽了半个湖口城。 轰炸持续了整整十五分钟。 当最后一架敌机拉起机头,得意洋洋地准备返航时,顾沉舟下达了命令: “开火!” 六挺高射机枪同时怒吼,曳光弹在晨空中织成一张火网。 日军飞行员显然没料到会遭遇如此猛烈的防空火力,队形顿时大乱。 一架轰炸机被击中油箱,拖着黑烟坠向长江。 另一架机翼中弹,摇晃着向东逃窜。 第三架被密集的子弹打穿驾驶舱,飞行员当场毙命,飞机像断线风筝般栽进城外农田,爆炸的火球冲天而起。 剩下的敌机仓皇爬升,胡乱投下剩余的炸弹,四散逃命。 “打中了!打中了!”城墙上的守军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几个年轻的士兵跳起来,指着远处坠毁敌机拖出的浓烟,激动得满脸通红。 远处伪装成柴垛的高射机枪阵地上,射手们顾不上擦汗,相互捶打着肩膀,低吼着庆祝这来之不易的战果。 碉堡里,田家义狠狠挥了下拳头,转向顾沉舟时,眼里闪着光:“军座,三架!至少干下来三架!” 顾沉舟举着望远镜,紧盯着那架栽进江里的轰炸机最终被浑浊的江水吞没,才缓缓放下镜筒,嘴角咧开,忍不住狠狠一振臂。 “告诉防空连的弟兄们,打得好。战后再给他们请功。” “打得好!”城墙上的守军爆发出欢呼。 顾沉舟却没有放松。 他紧盯着被炸成废墟的县衙区域,心中计算着时间。 按照内山的性格,空袭之后,一定会派地面部队来确认战果,甚至抢夺“顾沉舟的尸体”回去请功。 果然,二十分钟后,北门外出现了一支日军的精锐小队。 大约五十人,穿着不同于普通步兵的作战服,装备精良,动作迅捷。 “是日军的突击队。”田家义一眼认出,“专门执行斩首、侦察任务的精锐。” 顾沉舟冷笑:“让他们进来。命令所有部队,放这支小队进城,不要阻拦,不要暴露火力点。等他们全部进入县衙废墟范围,再收网。” 命令悄然传达。 那支日军突击队如入无人之境,迅速穿过被炸塌的城墙缺口,直奔县衙废墟。 领队的日军大尉举着望远镜观察四周,脸上露出疑惑。 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废墟中,几个穿着军官制服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身旁散落着文件、地图、破碎的电台。 “搜索!确认身份!”大尉挥手。 日军士兵分散开来,在废墟中翻找。 一个士兵捡起半张烧焦的地图,上面隐约能看到“湖口防御部署”的字样。另一个士兵找到一枚青天白日徽章,上面沾着“血迹”。 大尉蹲在一具“军官尸体”旁,翻开军装领口,想要确认军衔标志。 就在这时,远处西门碉堡里,顾沉舟按下了引爆器。 轰隆——!!! 两百斤炸药在废墟下同时引爆。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冲击波将方圆百米内的一切掀翻。 那五十名日军精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炸得粉身碎骨,残肢断臂混合着砖石瓦砾,如雨点般洒落。 更远处,一些正在观望的日军部队也被波及,死伤数十人。 碉堡射击孔后,几个观察哨的士兵忍不住低吼了一声“好!”。 剧烈的震动甚至传到了西门口,砖石缝隙簌簌落下尘土。 田家义透过望远镜,看着那团骤然膨胀又迅速被黑烟吞噬的火球,狠狠啐了一口:“狗日的小鬼子,还想捡便宜?这下连骨头渣都省了!” 顾沉舟缓缓松开紧握的引爆器手柄,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那片已成炼狱的废墟,声音倒没有之前击落日军飞机时的兴奋了:“电话线接通没有?告诉各观察点,确认杀伤效果,尤其是外围那些观望的鬼子,一个也别放过统计。” 很快,电话里传来激动的声音:“军座!全灭!进去的鬼子一个没跑出来!外边撂倒的至少还有二三十!” “八嘎!!!”北门外临时指挥所里,亲眼目睹这一幕的联队长柴田大佐目眦欲裂,一拳砸在望远镜上,镜片碎裂扎进手心,鲜血直流。 他又上当了。 顾沉舟根本没死,那个指挥部是陷阱,从头到尾都是陷阱! “联队长,我们……”副官脸色惨白。 柴田喘着粗气,眼中布满血丝:“命令炮兵,给我轰!把湖口城轰平!轰平!!” 但炮兵阵地的回复让他更加崩溃:“报告联队长,炮弹……炮弹不足了。昨天消耗太大,后勤补给被支那游击队切断,今天只运来平时三分之一的弹药。” “什么?!”柴田几乎要吐血。 而此刻,湖口城内,真正的反击开始了。 西门碉堡,顾沉舟站在作战地图前,手中的红铅笔快速移动。 “日军北路攻势受挫,指挥系统再次瘫痪,炮兵弹药不足,士气低落。”他语速很快,却条理清晰,“现在是我们反击的时候。” 他看向众军官:“命令:一,新一师杨才干部,集中所有迫击炮和剩余山炮,对日军北路军前沿阵地进行十分钟火力急袭,打掉他们的进攻准备。二,新二师周卫国部,从西门出击,向北路军左翼发起佯攻,牵制其兵力。三,新三师李国胜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缠着绷带、却坚持站在作战室里的李国胜身上:“你的部队伤亡最重,新兵最多,但我要交给你最重要的任务。” 李国胜挺直腰板:“军座请下令!” “你部从南门秘密出击,绕过正面战场,袭击日军在北路后方的炮兵阵地和补给车队。”顾沉舟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内山把主力都压到前线了,后方必然空虚。你的任务不是攻坚,是破坏。炸掉他们的火炮,烧掉他们的粮草,然后立刻撤回,不要恋战。” “明白!”李国胜眼中燃起战火,“保证完成任务!” “田家义。” “在!” “你率飞虎队提前出发,为李师长扫清道路,清除沿途哨卡,并侦察日军炮兵阵地的确切位置。” “是!” 命令如战鼓般擂响,各部迅速行动起来。 第425章 凶猛的反击 …… 荣誉第一军的炮火突然变得异常猛烈。 数十门迫击炮和仅存的八门山炮同时开火,炮弹如雨点般落在日军北路军阵地上。 刚刚经历突击队全军覆没、又得知弹药不足的日军猝不及防,前沿阵地一片混乱。 炮击刚停,西门突然大开,周卫国率新二师三千人如猛虎出闸,直扑日军左翼。 柴田大佐慌忙调兵堵截,正面攻势为之一缓。 而就在这时,李国胜的新三师——这支伤亡最重、新兵最多的部队,却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 五千官兵从南门悄然出城,在田家义飞虎队的引导下,沿着江边芦苇荡隐蔽行进。 队伍中,刘大牛扛着那支中正式步枪,跟在王大山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跋涉。 他的腿伤还在渗血,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咬着牙不吭声。 昨天他守住了阵地,今天他要跟着部队去掏鬼子的老巢。 “大牛,撑得住吗?”王大山回头问,自己也是一瘸一拐。 “撑得住。”刘大牛抹了把汗,“营长,咱们真要去炸鬼子的大炮?” “对。”王大山咧嘴,“鬼子没了炮,就像老虎没了牙,看他们还怎么嚣张。” 队伍在晨雾中行进了一个时辰,绕过日军正面防线,深入敌后十里。 田家义从前方返回,浑身湿透:“李师长,前方三里就是日军炮兵阵地。大约一个大队的兵力,护卫两个山炮中队,十二门炮。东南方向两里处是补给车队临时停放点,大约三十辆车,守卫不多。” 李国胜点点头,迅速部署:“一营、二营,跟我攻击炮兵阵地。三营、四营,由张副师长带领,袭击补给车队。记住,动作要快,炸完就走,不要缠斗!” 部队兵分两路,如两把尖刀插向日军后方。 刘大牛所在的一连被分配攻击炮兵阵地右翼。 当他们悄悄接近到五百米时,已经能看清日军炮兵正在忙碌地搬运炮弹,准备下一轮射击。 护卫的鬼子步兵大多在休息,显然没想到会有中国军队绕到这么深的后方。 “上刺刀,准备手榴弹。”连长赵大勇低声命令,“等营长那边信号,一起冲。” 刘大牛颤抖着给步枪上刺刀,手心全是汗。 这次不是守城,是进攻,是在鬼子的地盘上打鬼子,对于他来说还是头一遭。 他看了看身边的王大山,老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检查着手里的大刀和手榴弹。 “怕吗?”王大山突然问。 “怕。”刘大牛老实回答。 “怕就对了。”王大山难得露出笑容,“我也怕。但怕归怕,该冲还得冲。记住,冲锋的时候别停,停下来就是靶子。手榴弹往人多的地方扔,刺刀往胸口捅。明白?” “明白。”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声枪响——李国胜那边发出了进攻信号。 “冲啊!”赵大勇一跃而起。 数百名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三个方向冲向日军炮兵阵地。 日军护卫部队猝不及防,仓促组织抵抗。 但新三师的官兵们已经冲到了眼前,手榴弹如雨点般落下,在日军人群中爆炸。 刘大牛跟着队伍冲锋,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冲!不能停! 他扔出了第一颗手榴弹,爆炸掀翻了两名日军。 紧接着挺着刺刀冲进烟雾,迎面撞上一个正在拉枪栓的日军炮兵。 那日军惊恐地瞪大眼睛,来不及举枪,刘大牛的刺刀已经捅进了他的胸膛。 温热的血喷溅在脸上,腥咸的味道冲进鼻腔。 刘大牛拔出刺刀,继续向前冲。 他看到王大山挥舞着大刀,一刀砍翻一个日军机枪手;看到赵大勇用手枪连续击毙三名日军;看到无数战友在冲锋中倒下,但更多的人冲了上去。 混乱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日军炮兵阵地被彻底摧毁,十二门山炮全部被炸毁,炮弹堆被引爆,连环爆炸将整个阵地变成火海。 与此同时,补给车队方向也传来巨大的爆炸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撤!快撤!”李国胜嘶声大喊。 部队迅速脱离战斗,按照预定路线撤回。 直到跑出几百米,钻进一片林子,刘大牛才敢回头。 远处,日军的炮兵阵地已经完全被火焰和黑烟吞噬,像一座燃烧的坟场。 巨大的爆炸声仍在断续传来,那是殉爆的弹药。 身边的战友们个个气喘吁吁,脸上沾满硝烟和血污,但眼睛都亮得吓人。 不知是谁先开始低笑,接着笑声传染开来,尽管疲惫,尽管伤痛,但那笑声里充满了劫后余生和完成任务后的狂喜。 王大山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树干,数着身边熟悉的面孔:“大牛,柱子,狗娃……好,咱们一连的种子还在。” 连长赵大勇清点着人数,声音嘶哑却有力:“炸了!全炸了!狗日的鬼子炮兵,完蛋了!” 李国胜站在一处土坡上,回望着那片映红天际的火光,紧绷了一路的脸终于松弛下来,对身边的副官说:“立刻给军座发报:任务完成,敌炮兵阵地及补给车队已摧毁,我部正按计划撤回。” 日军后方一片大乱,等增援部队赶到时,只看到燃烧的废墟和满地的尸体。 消息传到前线,柴田大佐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他的炮兵没了,补给没了,这仗还怎么打? 而更糟糕的消息接踵而至:西路军、南路军也遭到荣誉第一军的猛烈反击,攻势全面受挫。 上午十点,日军三路进攻全部停滞。 九江,第13师团司令部。 内山英太郎盯着战报,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张。 “北路炮兵阵地被毁,损失山炮十二门,炮弹全部被炸……西路遭反击,伤亡八百余人……南路推进受阻,支那军依托工事顽强抵抗……”他每念一句,脸色就白一分。 最后,他猛地将战报摔在地上,暴跳如雷:“废物!一群废物!三万人打不下一个小城,还被人家掏了老巢!帝国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参谋长山本低头不敢说话。 作战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内山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内山才勉强平静下来,声音嘶哑:“伤亡统计呢?” “北路……伤亡约三千,其中阵亡一千二百。西路伤亡八百,南路伤亡五百。总计……四千三百余人。” “支那军呢?” “估计……估计在两千左右。” 一比二的交换比,但日军是进攻方,且兵力占优,这个交换比等于惨败。 更致命的是,日军失去了炮兵支援,弹药补给中断,士气低落。 而荣誉第一军虽然也伤亡惨重,但守住了城池,还成功实施了反击,士气正旺。 内山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双手捂脸。 他知道,这场仗打不下去了。 再打下去,第13师团可能会被打残。 届时别说拿下湖口,连守住九江都成问题。 “师团长,”山本小心翼翼地说,“是否……暂时停止进攻,等待武汉援军?” 内山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援军还要多久?” “最快也要三天。” “三天……”内山苦笑,“三天后,顾沉舟的阵地会加固成什么样?他的新兵又会多练三天。到时候,就算援军到了,这仗也难打了。” 但他没有选择。 继续强攻,代价太大;停止进攻,等于承认失败。 两难。 最终,职业军人的理智占了上风。 “传令,”内山的声音仿佛苍老了十岁,“各部队停止进攻,转入防御。加固现有阵地,防止支那军反击。等待援军抵达,再做打算。” 命令传出,前线日军如释重负,又倍感屈辱。 而湖口城内,当日军停止进攻的消息传来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鬼子退了!鬼子退了!” 士兵们相拥而泣,百姓涌上街头,敲锣打鼓,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刘大牛瘫坐在城墙根下,听着满城的欢呼声,突然泪流满面。 他想起了那些倒下的战友,想起了第一次杀敌时的恐惧,想起了冲锋时的决绝。 活着,真好。 王大山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壶:“哭啥?咱们赢了。” “我知道。”刘大牛抹了把脸,“我就是……就是高兴。” 王大山在他身边坐下,点燃最后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这才第一天。仗,还没打完呢。” 是的,仗还没打完。 但至少今天,他们守住了。 至少今天,湖口还在中国人手里。 至少今天,那些转移出去的百姓,可以暂时安心了。 军部转移到了城隍庙地下掩体。 顾沉舟站在简陋的作战室里,听着各部的战报汇总。 “我军伤亡约两千一百人,其中阵亡八百,重伤五百。”方志行汇报,“弹药消耗过半,药品所剩无几。但缴获日军步枪三百余支,轻机枪二十挺,子弹五万余发,还有部分药品和粮食。” “百姓伤亡呢?” “空袭造成百姓伤亡约三百人,大部分已得到救治。现在百姓情绪稳定,正在帮助抢修工事、照顾伤员。” 顾沉舟点点头,走到地图前:“日军虽然暂停进攻,但绝不会善罢甘休。内山在等援军,我们也要抓紧时间。” 他看向众人:“现在我命令,一,继续加固工事,尤其是防空掩体。二,清点剩余弹药,重新分配,优先保证机枪和神枪手。三,抓紧救治伤员,轻伤员尽量归队。四,组织百姓继续向后方转移,湖口终究是前线,太危险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给薛长官发报,如实汇报战况。请求补充弹药和药品,尤其是消炎药和绷带。” “是!” 第426章 暂时僵持住了 …… 反击之后,湖口的战斗一下子僵持下来,日军暂时停止了进攻,荣誉第一军得以获得喘息的机会。 今天的晨雾比往日更浓,长江两岸像是被裹进了一层湿漉漉的棉絮里。 湖口城墙的垛口上凝结着露水,守夜的哨兵李三喜揉了揉冻得发僵的手,将粗糙的掌心凑到嘴边哈气。 他是江西本地人,三个月前还是个种地的,现在军装穿在身上还显得空荡荡的。 昨晚是他第一次单独值夜,班长交代过,雾天最要警惕,鬼子可能借着雾气摸上来。 远处传来水声。 是江边早起的渔夫在收网,还是…… 李三喜猛地端起枪,眯起眼睛。 雾中似乎有黑影在移动,一、二、三……至少有十几个,正悄无声息地向城墙缺口处摸来。 “敌袭!”他嘶声大喊,同时扣动了扳机。 枪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城墙上的守军瞬间惊醒,睡在垛口下的士兵们抓起枪就冲向战斗位置 。但那些黑影并未强攻,听到枪声后迅速后撤,消失在浓雾中。 “怎么回事?”连长赵大勇披着衣服冲上来。 “报告连长,有鬼子摸哨,大概一个小队,看到咱们有防备就撤了。”李三喜喘着粗气,心脏还在狂跳。 赵大勇举起望远镜观察片刻,眉头紧锁:“看样子应该不是摸哨,而是侦察。鬼子是在试探咱们的警戒程度。” 他转身命令:“通知各排,加强警戒。鬼子这几天不会大举进攻,但这种小股骚扰绝不会少。告诉弟兄们,眼睛都给我睁大点!” 类似的试探发生在湖口防线的各个方向。 西城门外两里处的观察哨,两个新兵在黎明时分被抹了脖子,尸体直到换岗时才被发现。日 军在他们身上留下了一张纸条,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明日取尔等首级。” 南面江岸的芦苇荡里,渔民老陈头早上划船出去,发现水面上飘着三具日军的尸体,脖子上都有刀痕,身上的武器弹药被搜刮一空,这是田家义的飞虎队昨夜的战果。 暗中的较量,比明面上的战斗更加残酷。 湖口城内,临时医疗站设在原湖口小学的礼堂里。 曾经回荡着读书声的地方,如今充斥着消毒水和血腥味。 三十多张课桌拼成简易手术台,地上铺着稻草,躺满了伤员。 女护士林秀云正在给一个腹部中弹的士兵换药。 士兵最多十八岁,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紧牙关不吭声。 “疼就喊出来,不丢人。”林秀云轻声说,手上的动作尽可能轻柔。 士兵摇摇头,额头上全是冷汗:“不疼……护士姐姐,我……我还能回部队吗?” 林秀云看了看那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伤口,心中叹息,这个伤兵被弹片伤及了肠子,能活下来已是万幸,但这辈子恐怕都上不了战场了。 “先养好伤。”她只能这么说,“养好了,哪里都能为国家出力。” 换完药,她走到门口透口气。 院子里,几个轻伤员正在帮忙劈柴烧水。 其中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兵用仅剩的右手熟练地捆扎着绷带,动作比健全人还利索。 “吴班长,您去歇着吧,这些我们来。”一个年轻护工想接过他手里的活。 吴班长眼睛一瞪:“歇什么歇?老子胳膊没了,手还在!多捆一卷绷带,前线就多一个弟兄能活下来!” 他是荣誉第一军的老兵,从淞沪打到武汉,再到赣北。 三个月前在武穴伤了胳膊,感染严重不得不截肢。 伤愈后不肯退伍,非要留在部队,现在负责医疗站的后勤。 林秀云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吴班长,您也注意身体。” 吴班长接过碗,咕咚咕咚喝完,抹了把嘴:“林护士,你是长沙来的大学生吧?怎么跑到这前线来了?” 林秀云笑了笑:“国家有难,哪里分前后方。我在长沙念医科,去年鬼子轰炸,学校没了,家也没了。正好部队招医护,我就来了。” 她望向北面城墙方向,那里隐约传来零星的枪声:“在这里,至少能实实在在地救人。”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几个百姓抬着门板冲进来,门板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老汉。 “快!救人!陈老爹被流弹打中了!” 林秀云和几个护士赶紧冲过去。 老汉胸口有个血洞,呼吸微弱,眼看就不行了。 “怎么伤的?”林秀云一边止血一边问。 抬他来的年轻人带着哭腔:“鬼子早上打炮,有一发落到城外村里,陈老爹不肯走,说要守着家里的祖屋,结果……” 吴班长拳头攥紧了,独眼里冒着火:“狗日的小鬼子!有本事冲老子来,打老百姓算什么!” 陈老爹最终没能救回来。 临死前,他紧紧抓着林秀云的手,浑浊的眼睛望着礼堂破损的屋顶,喃喃道:“我的屋……我的田……不能让鬼子占了去……” 林秀云轻轻合上他的眼睛,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这不是她第一次目睹死亡,但每一次都像刀子在心上割。 吴班长走过来,拍拍她的肩:“丫头,别哭。这仇,咱们记着。等打跑了鬼子,咱们给陈老爹,给所有死去的人,立一块大大的碑,让子孙后代都记得。” 与此同时,城西一处相对完好的民宅里,军需官老周正在发愁。 他是湖北人,抗战前在汉口开布店,算盘打得噼啪响。 武汉沦陷后,店铺被炸,他跟着部队撤到赣北,因为识字会算,被安排到军需处。 此刻,他面前摊着厚厚的账簿,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 “步枪子弹还剩十八万发,平均每个兵不到二十发;机枪子弹五万二,每挺机枪不到三百发;手榴弹四千颗,迫击炮弹一百二十发……” 他一边念一边摇头,“这仗,还怎么打?” 副手小刘小声说:“周处长,要不要……要不要向上面再催催?” “催?往哪催?”老周长叹一声,“薛长官能给咱们一万新兵,已经是尽力了。现在各条战线都吃紧,哪有多余的物资?咱们得自己想办法。” “可这湖口弹丸之地,上哪想办法去?” 老周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突然停下:“鬼子的尸体上,有没有弹药?” 小刘一愣:“有是有,但都是三八式步枪的子弹,咱们的中正式用不了……” “用不了可以改!”老周眼睛亮了,“我记得仓库里还有一批从鬼子手里缴获的弹壳回收器,把鬼子子弹的弹头拆下来,换上咱们的,弹壳重新装药,不就能用了?” “可这需要时间,还需要火药……” “火药我想办法。”老周咬牙,“你去组织人手,把城外鬼子尸体上的弹药都收集回来。再找几个懂行的老兵,成立个改制小组,日夜赶工,能改多少是多少!” “那火药……” 老周压低声音:“去找吴班长,他之前说过,民间土法制的黑火药,虽然威力不如军用的,但总比没有强。让他联系城里的老人,看有没有懂这个的。” 小刘领命而去。 老周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打起来,嘴里念念有词:“一天改制五百发,五天就是两千五……黑火药做手榴弹填充,能做三百颗……粮食还能撑十天,省着点能撑半个月……” 算盘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像战场之外另一种形式的战斗。 城东,被炸塌半边的文庙里,十几个孩子正围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 中年人叫沈文澜,原是湖口中学的国文教员。 学校被炸后,他带着幸存的几十个学生,在文庙的偏殿继续上课。 没有课本,他就凭记忆讲《岳阳楼记》、《过零丁洋》。 没有纸笔,孩子们就用树枝在沙盘上写字。 今天讲的是文天祥的《正气歌》。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沈文澜的声音在残破的殿堂里回荡,“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举起手:“先生,什么叫浩然正气?” 沈文澜推了推眼镜,望向殿外硝烟未散的天空:“浩然正气,就是孟子说的‘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就像现在,日本人的飞机大炮很厉害,但我们不屈服,这就是正气。” “可是先生,我爹说,咱们的枪没有鬼子的好,炮也没有鬼子的多……”一个男孩怯生生地说。 沈文澜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小石头,你记得咱们前几天学的《曹刿论战》吗?曹刿说,‘夫战,勇气也’。武器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勇气,是知道为什么而战的决心。” 他站起身,面向所有孩子:“你们记住,中国很大,日本人占不完;中国人很多,日本人杀不完。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自己是中国人,还在为这个国家战斗,中国就不会亡。” 殿外突然传来爆炸声,地面微微震动,灰尘从梁上簌簌落下。 孩子们吓得缩成一团。 沈文澜却神色不变,继续道:“就像这文庙,屋顶塌了,墙倒了,但只要地基还在,就能重修。咱们的国家也一样,现在虽然艰难,但只要魂不散,总有一天能重建家园。”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而你们,就是未来的根基。所以不管多难,书要读,字要认,道理要懂。等仗打完了,你们要重建的不仅是一座城,更是一个新的国家。” 爆炸声渐渐远去。 孩子们重新坐直身子,眼睛亮晶晶的。 “先生,我长大了也要打鬼子!”小石头握紧拳头。 “我不打鬼子,我要当医生,像林护士那样救人!”羊角辫女孩说。 沈文澜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沉重。 他知道,这些话可能太过理想,太过遥远。 明天,甚至今天,湖口就可能陷落,这些孩子可能看不到长大的那一天。 但只要还有一个人在传道,文明的灯火就不会熄灭。 这,也是一种战斗。 第427章 各处的战斗 …… 夜,田家义的飞虎队再次出动。 这一次的目标是日军在城北新设立的一个指挥所。 根据白天的侦察,那里可能有日军高级军官。 十个人,黑衣黑裤,脸上涂着炭灰,像幽灵般融入夜色。 田家义打头阵,身后跟着赵铁柱,那个从武穴战役就跟着他的老兵,还有八个同样经验丰富的队员。 他们绕过日军的前沿阵地,从一片坟地穿过。 月光惨白,照在歪斜的墓碑上,夜枭在枯树上发出凄厉的叫声。 “队长,前面有哨卡。”赵铁柱压低声音。 大约五十米外,两个日军哨兵在简易工事前来回走动,探照灯每隔几分钟扫过一次。 田家义观察片刻,做了个手势。两名队员从侧翼迂回,如同捕食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接近。匕首在月光下一闪,两个哨兵软软倒地。 队伍继续前进,顺利穿过三道封锁线,抵达目标区域。 那是一个地主的大院,墙高门厚,门口有双岗,院子里隐约传来日语交谈声。 田家义爬上院墙外的一棵老槐树,用望远镜观察。院子里灯火通明,几个日军军官正围着一张桌子讨论,从肩章看,至少有一个大佐。 “铁柱,你带五个人从正面吸引注意力,我带剩下的人从后院摸进去。”田家义低声部署,“得手后,老地方汇合。” “明白。” 赵铁柱带人绕到前门,故意弄出响声。门口的哨兵警觉地举枪:“什么人?” 回应他们的是两颗手榴弹。 爆炸声中,田家义带着三名队员翻过后墙。院子里的日军被前门的爆炸吸引,大部分冲向前院。 田家义直奔亮灯的正房。 踹开门,里面只有一个日军参谋,正惊慌地想要拔枪。 噗——加装消音器的手枪轻响,参谋眉心绽出血花,仰面倒下。 田家义迅速搜查房间,在桌上找到一份作战计划。 他来不及细看,塞进怀里,又翻出几份地图和密码本。 正要撤离,外面传来密集的枪声——赵铁柱他们被缠住了。 “队长,你们先走!”对讲机里传来赵铁柱嘶哑的声音,“我们拖住他们!” “一起走!” “走不了了!”赵铁柱的吼声中夹杂着爆炸声,“告诉军座,鬼子援军到了!让弟兄们……小心!” 通话戛然而止。 田家义眼睛红了,但他知道不能回头。 他带着三名队员从后墙翻出,借着夜色掩护,消失在黑暗中。 身后,枪声渐渐稀疏,最终归于沉寂。 赵铁柱,那个在武穴城头跟他一起喝过酒,在流泗桥一起扛过枪的老兄弟,没了。 六月二十三日,湖口城防会议上,气氛凝重到极点。 田家义带回的情报让所有人意识到,真正的暴风雨就要来了。 “第3师团……”方志行声音发颤,“那是日军的甲种师团,装备精良,作战经验丰富。如果和第13师团合兵一处,总兵力将达到四万五千人以上。” 作战室里,烟雾缭绕。 各师主官或坐或立,人人脸上都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但眼神依然坚定。 李国胜胸口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腰板挺得笔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四万五又怎样?咱们湖口城小,他兵力展不开,来了也是送死。” 杨才干猛吸一口烟:“老李说得对。但咱们的弹药……老周,你实话实说,还能撑多久?” 军需官老周站起身,扶了扶眼镜:“按昨天的消耗速度,步枪子弹还能撑三天,机枪子弹两天,炮弹……如果鬼子像昨天那样炮击,咱们的炮弹只够还击一轮。” 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顾沉舟。 他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众人,久久不语。 墙上的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布满标记的地图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终于,顾沉舟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诸位,怕吗?” 没人回答,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怕,但不怕死。 “我也怕。”顾沉舟的声音平静,“怕湖口守不住,怕弟兄们白死,怕对不起身后千千万万的百姓。” 他走到桌前,手指重重按在地图的“湖口”二字上:“但怕,有用吗?日本人会因为咱们怕,就不打了吗?不会。他们只会更嚣张,更肆无忌惮。” “所以,”顾沉舟抬起头,眼中燃起火焰,“怕归怕,打归打。传令全军:从今天起,每人每天口粮减半,弹药按人头发放,非必要不准开枪。所有军官下到一线,与新兵同吃同住。告诉每一个弟兄——我们没有退路,身后就是赣北千千万万的百姓。守不住,所有人都得死。” 顾沉舟顿了顿,一字一句:“此战,可能是荣誉第一军成立以来最艰难的一战。但我相信,只要军魂不散,阵地就不会丢。诸位,拜托了。” 众将肃然起身,齐声应道:“誓与湖口共存亡!” 命令在晨光中传遍全军。 士兵们默默地接受了口粮减半的现实。 在东城墙阵地上,刘大牛领到了十五发子弹和一颗手榴弹。 这是他未来几天所有的弹药储备。 “省着点用。”发弹药的军需官是个瘸腿老兵,说话时头也不抬,“打一枪要有一枪的效果。手榴弹留着防近身,别乱扔。” 不远处,几个老兵正在教新兵用刺刀。 没有多余的弹药进行实弹训练,他们就用木棍代替,一招一式,一丝不苟。 “突刺要快!要狠!对准胸口,别犹豫!”教官的吼声在阵地上回荡。 一个年轻士兵动作不到位,被教官一脚踹在屁股上:“软绵绵的像个娘们!战场上鬼子会对你客气吗?” 年轻士兵涨红了脸,握紧木棍,更加拼命地练习。 城内的医疗站里,林秀云和几个护士正在清点药品。 绷带所剩无几,她们把旧绷带洗干净,煮沸消毒,晾干了再用。 麻醉药早就用完了,手术时只能让伤员咬着木棍。 吴班长拖着独臂,带着几个百姓扛进来几袋草木灰:“林护士,这个可以代替消炎粉,土方子,管用。” “吴班长,您从哪弄来的?” “各家各户灶膛里掏的。”吴班长咧嘴一笑,“这时候,能用的都用上。” 老周的军需处成了最忙碌的地方。 院子里支起几个炉子,几个懂行的老兵正在改制子弹。 他们把缴获的日军子弹拆开,取出弹头和发射药,装入中正式步枪的弹壳里。 虽然威力打了折扣,精度也差,但总比没有强。 另一边的屋子里,几个老工匠正在用铁皮、火药和碎铁片制作土手榴弹。 粗糙,危险,但在绝境中,这是唯一的希望。 文庙的偏殿里,沈文澜的课还在继续。今天讲的是《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清晰,“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孩子们跟着念,稚嫩的声音在残破的殿堂里回荡,与远处隐约的炮火声形成诡异的和鸣。 小石头举手:“先生,岳飞的敌人是金兵,咱们的敌人是日本兵,一样吗?” 沈文澜推了推眼镜:“本质上一样,都是外族入侵,都是要亡我国家、灭我种族。所以岳飞说,‘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咱们现在也一样,国土沦丧之耻未雪,同胞被杀之恨未灭。” 他走到窗边,望向北方:“但岳飞最终没能收复中原,被奸臣所害。咱们不一样,咱们有千千万万的人还在战斗,只要不放弃,就一定有胜利的一天。” 羊角辫女孩突然问:“先生,如果……如果湖口守不住呢?” 殿堂里安静下来。 所有孩子都望着沈文澜,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沈文澜沉默良久,缓缓道:“如果湖口守不住,咱们就退到下一座城;下一座城守不住,就再退。但记住,退是为了更好地进。只要人不死绝,心不死,国就不亡。”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稚嫩的脸:“而你们要做的,就是活下去,记住今天的一切,长大,然后——把失去的,都拿回来。” 窗外,夕阳如血,将湖口城的断壁残垣染成一片悲壮的金红。 第428章 焦土 …… 顾沉舟站在湖口城隍庙地下指挥所的作战地图前,手中的红蓝铅笔悬在半空,已经悬了整整三分钟。 作战室里只有一盏马灯,光线昏黄,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方志行和三个作战参谋屏息站在一旁,没有人说话,只有怀表秒针走动的咔嗒声,和头顶隐约传来的远处炮火闷响。 铅笔终于落下,在“东城墙”三个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开始了。”顾沉舟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池田不会等到天亮。他要借着晨雾的掩护,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话音未落,通讯兵从楼梯口冲进来,满头大汗:“军座!东城墙急报!日军先头部队已抵近至二百米,至少两个大队,有坦克!” 顾沉舟神色不变,转头看向方志行:“命令东城墙守军:一,反坦克小组前出,不惜代价阻击敌坦克;二,所有机枪火力集中打击敌步兵,放近了打;三,预备队一连上城墙,填补缺口。” “是!” 方志行刚抓起电话,又一个通讯兵冲进来:“北城墙报告!日军第13师团部队开始佯攻,火力很猛,但步兵冲锋规模不大!” “应该是佯攻。”顾沉舟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北城墙划过,停在东城墙,“内山在给池田打掩护。告诉北城墙守军:以最小代价防守,节省弹药,主力警惕日军突然转为主攻。” 命令刚刚传达,头顶突然传来刺耳的尖啸。 不是一发两发,是数十发炮弹同时撕裂空气的声音。 紧接着,天崩地裂般的爆炸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整个地下指挥所剧烈摇晃,尘土簌簌落下,马灯的火苗疯狂跳动。 “炮击!全面炮击!”瞭望哨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来,夹杂着爆炸的轰鸣,“东、北、西三个方向同时开火!至少一百门火炮!” 顾沉舟抓起望远镜冲上地面观察哨。从射击孔望出去,湖口城外已经被火海吞没。炮弹如雨点般落下,城墙在爆炸中一段段坍塌,火焰冲天而起,浓烟遮蔽了刚刚泛白的天际。 这一次的炮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持久。 “军座!东城墙三号、七号缺口被炸开,宽度超过十米!”对讲机里传来东城墙指挥官嘶哑的吼声,“日军坦克正在向缺口推进!” 顾沉舟神色冷峻:“反坦克小组呢?” “上去了!但鬼子坦克太多,至少有十五辆!咱们的炸药包不够——” 话音被爆炸声淹没。 顾沉舟转身冲回地下指挥所,抓起另一部电话:“接炮兵阵地!王炮长!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集中所有炮弹,覆盖东城墙缺口前方二百米区域!打一轮急速射!” 电话那头传来炮长王老倔的声音:“军座,咱们只剩八十发炮弹了,打完就——” “打!”顾沉舟斩钉截铁,“现在不打,等鬼子进城了,炮弹还有用吗?” “是!” 两分钟后,荣誉第一军残存的八门山炮同时怒吼。 炮弹越过城墙,在日军坦克集群中炸开。 一辆九五式坦克被直接命中,炮塔被掀飞;另一辆被炸断履带,瘫痪在原地。 但更多的坦克冲过了炮火覆盖区,碾过铁丝网和雷区,直扑城墙缺口。 “军座!东城墙告急!”通讯兵的声音带着哭腔,“一营长阵亡,二营长重伤,缺口守不住了!” 顾沉舟深吸一口气,抓起另一部电话:“杨才干!你的特务营还有多少人?” “报告军座,还能战斗的,三百二十七个!” “全部给我填到东城墙缺口!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鬼子堵在城外至少一个小时!” “明白!” 放下电话,顾沉舟走到地图前,手指快速移动:“方参谋,命令西城墙抽调一个连,南城墙抽调两个排,立即增援东城墙。通知医疗队,在东城墙后方设立临时救护点。” “可是军座,西、南两面也在承受压力,万一——” “池田的主攻方向是东面,他不会在其他方向浪费太多兵力。”顾沉舟打断他,“现在每一分钟都关系到整个战局,执行命令!” “是!” 东城墙,缺口处已经成了血肉磨坊。 刘大牛趴在坍塌的砖石堆后,手中的中正式步枪枪管已经打得发烫。 他刚刚打光了最后五发子弹,击倒了三个日军步兵,但现在,刺刀已经上枪。 没有子弹了。 眼前,两辆日军坦克轰隆隆地碾过废墟,机枪疯狂扫射,守军成片倒下。 坦克后面,密密麻麻的日军步兵挺着刺刀冲上来,黄色的军装如同蝗虫过境。 “手榴弹!”连长赵大勇嘶声大喊。 刘大牛抓起脚边最后一颗手榴弹。这是老周军需处赶制的土手榴弹,铁皮粗糙,引信长短不一。 他拉弦,心中默数到三,用力扔向最近的坦克。 手榴弹在坦克履带旁爆炸,铁片四溅,但坦克只是晃了晃,继续前进。 “妈的!”赵大勇抱起一捆真正的军用炸药包——这是全连最后的家底,“二班掩护我!” 几个士兵同时开火,吸引坦克机枪火力。赵大勇猫着腰冲上去,在弹雨中翻滚腾挪,眼看就要接近坦克—— 一发机枪子弹击中他的大腿,他踉跄倒地,炸药包滚到一边。 “连长!”刘大牛眼睛红了,想冲出去救,被王大山一把按住。 “我去!”这个独臂老兵抓起炸药包,单手匍匐前进。子弹在他身边溅起泥土,但他速度不减,如同一头受伤但依然凶猛的老狼。 距离坦克还有五米时,王大山猛地跃起,拉燃引信,将炸药包塞进坦克履带和车轮的缝隙。 “营长!”刘大牛嘶吼。 王大山转身想跑,但坦克机枪已经调转过来。噗噗噗——子弹穿透了他的胸膛,血花在晨雾中绽开。 但他笑了。 因为炸药包爆炸了。 轰——!! 九五式坦克被炸成两截,熊熊燃烧。 王大山倒在血泊中,独眼望着天空,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然后闭上了眼睛。 “营长——!!”刘大牛嚎啕大哭,端起刺刀就要冲出去拼命。 “回来!”新来的杨才干一把拽住他,“现在不是拼命的时候!所有人,撤到第二道防线!快!” 杨才干带来的特务营确实精锐。他们迅速组织起交叉火力,用手榴弹和集束手雷暂时遏制了日军的冲锋。伤员被拖下火线,还能战斗的士兵在废墟中构筑起新的防线。 但缺口太大,日军太多了。 又一波冲锋,特务营伤亡过半。 眼看东城墙就要全面失守。 地下指挥所,顾沉舟接到了杨才干的紧急报告。 “军座,东城墙守不住了!缺口太多,鬼子兵力至少是我们的三倍!我建议……放弃东城墙,退守城内巷战!” 顾沉舟盯着地图,大脑飞速运转。放弃城墙,意味着失去地利,意味着战斗将蔓延到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房屋,意味着百姓将直接暴露在战火中。 但不放弃,东城墙守军将全军覆没。 两难啊。 很快,顾沉舟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他抓起电话:“杨才干,我命令:东城墙守军再坚持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有序撤退至第二道防线。但撤退前,执行‘焦土计划’第一方案。” 第429章 最大的荣誉 …… “焦土计划……”杨才干的声音一颤,“军座,城里还有百姓——” “执行命令!”顾沉舟的声音冰冷,“我会安排百姓撤离。十五分钟,多一分钟都不行!” 放下电话,他转向方志行:“命令:全城百姓立即向城南防空洞转移。医疗队、文教队、军需处所有非战斗人员,全部撤到江边,准备渡江。通知田家义,飞虎队掩护百姓撤离。” “军座,您呢?” “我留下。”顾沉舟重新拿起望远镜,“告诉各部队指挥官:东城墙失守后,按预定计划进行巷战。每一条街、每一栋房屋,都要让鬼子付出血的代价。我们要拖住他们,为百姓撤离争取时间。” 方志行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顾沉舟决绝的眼神,最终只是重重敬礼:“是!” 命令传下去,湖口城再次动了起来。 医疗站里,林秀云正在给一个腹部中弹的士兵做紧急手术。没有麻醉药,士兵咬着木棍,浑身抽搐,但一声不吭。 “坚持住,马上就取出来了……”林秀云额头全是汗,镊子小心翼翼地从伤口深处夹出一块弹片。 就在这时,吴班长冲进来:“林护士!军令!所有非战斗人员立即撤离!伤员能走的带走,不能走的……”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不能走的,只能留下。 林秀云手一抖,镊子差点掉在地上:“可是这些伤员——” “执行命令!”吴班长独眼里闪着泪光,“我留下照顾不能走的,你们快走!” “吴班长!” “快走!”吴班长吼道,“多走一个人,就多一份希望!记住,等打跑了鬼子,回来给我们上柱香!” 林秀云泪水夺眶而出,但她知道时间紧迫 。她和几个护士迅速收拾最必要的药品器械,搀扶着能走的伤员,向城南转移。 路过文庙时,她看到沈文澜还在给孩子们上课。 “沈先生!快走!鬼子要进城了!” 沈文澜转过身,推了推眼镜,神色平静:“林护士,你们先走。我还有最后一课。” “沈先生!” “快走!”沈文澜的语气不容置疑。 林秀云一咬牙,带着伤员继续撤离。回头时,她看到沈文澜重新面对孩子们,声音在炮火声中依然清晰: “孩子们,这是最后一课。今天咱们不讲诗文,讲两个字——‘气节’。” “什么叫气节?文天祥拒不降元是气节,史可法死守扬州是气节,咱们湖口守军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是气节。”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稚嫩而惊恐的脸:“你们记住,人可以死,国可以破,但气节不能丢。今天老师教你们最后一句话——” 他转身,用炭笔在残破的黑板上写下八个大字: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笔锋刚劲,力透板背。 写完,他放下炭笔,拍拍手上的灰:“好了,下课。你们快跟林护士走。” “先生,您呢?”羊角辫女孩哭着问。 沈文澜笑了笑:“老师是湖口人,生于斯,长于斯,也该死于斯。去吧,好好活着,长大了,重建家园。” 孩子们被强行带走,哭声在晨风中飘散。 沈文澜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殿堂里,整了整身上洗得发白的长衫,拿起桌上的《正气歌》手抄本,轻声诵读: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炮火声越来越近,但他的声音,平稳如初。 军需处,老周正在焚烧账簿。 一本本,一册册,记载着荣誉第一军最后家底的账目,在火盆中化为灰烬。 小刘跑进来:“周处长,快走!鬼子离这不远了!” 老周摇摇头:“你们走,我留下。这些物资,不能留给鬼子。” “可是——” “执行命令!”老周难得严厉,“告诉军座,我老周没给他丢人!” 小刘含泪敬礼,转身离去。 老周继续焚烧文件,直到最后一本账册化为灰烬。然后,他走到院子里,看着那些改制子弹的工具,那些来不及运走的物资,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火把。 “小鬼子,想要老子的东西?做梦!” 火把扔向柴堆,火焰腾空而起。 老周站在火光中,脸上映着跳动的光影,平静地点燃一支珍藏已久的香烟,深深吸了一口。 这是他这辈子,抽得最从容的一口烟。 东城墙,十五分钟到了。 杨才干看了看怀表,嘶声大喊:“撤退!执行焦土计划!” 幸存的守军开始有序后撤。同时,几个工兵拉响了预设的炸药。 轰轰轰——! 东城墙被炸塌了更长的一段,废墟和瓦砾暂时阻塞了缺口,延缓了日军的推进速度。更关键的是,城墙下的秘密坑道被炸塌,里面埋设的数百公斤炸药同时引爆,冲进城内的先头日军被埋在了废墟下。 但这一切只是暂时的。 日军主力很快清理出通道,潮水般涌进湖口城。 巷战,开始了。 地下指挥所,顾沉舟接到了各处的报告。 “东城墙失守,守军退守城内第二道防线,伤亡过半。” “北城墙仍在坚守,但压力巨大。” “南面发现日军第29旅团运动,意图包抄后路。” “百姓撤离完成八成,剩余百姓集中在城南防空洞。” 顾沉舟站在地图前,手中的铅笔快速标注着敌我态势。 湖口城已经被三面合围,唯一的退路是长江。但江面上,日军的炮艇正在巡逻,渡江九死一生。 “命令,”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北城墙守军再坚持一小时,然后向城南收缩。南面阻击部队,务必挡住第29旅团至少两小时。城内所有部队,化整为零,以连排为单位,依托街巷工事节节抵抗。” 他顿了顿,补充道:“通知田家义,飞虎队不必再掩护百姓了。现在,他们的任务是袭扰日军指挥系统,专打军官,专炸指挥部。我要让池田的指挥系统,一直处于瘫痪状态。” “是!” 命令传达下去,顾沉舟走到观察孔前,望向硝烟弥漫的城区。 街道上,枪声四起,爆炸声此起彼伏。 每一条巷子都在战斗,每一栋房屋都在燃烧。 他看到一队士兵在街垒后阻击日军,子弹打光了就上刺刀,刺刀断了就用砖石。 他看到一个重伤的士兵拉响手榴弹,扑向日军人群。 他看到百姓从防空洞里探出头,用菜刀、锄头、甚至石头,与落单的日军搏斗。 这座城,正在用最后的生命,进行着最后的抵抗。 “军座,”小豆子低声说,“咱们……能赢吗?” 顾沉舟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有些仗,明知道会输,也要打。 因为不打,就真的输了。 输掉的不仅是一座城,更是脊梁,是魂。 电话再次响起,是杨才干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军座!城南防空洞被日军发现!至少一个中队的鬼子正在进攻!里面还有三百多百姓!” 顾沉舟脸色一变:“防空洞守军呢?” “只有一个班!撑不了多久!” 沉默,只有三秒。 “命令,”顾沉舟的声音斩钉截铁,“特务营剩余部队,立即增援防空洞。不惜一切代价,保护百姓安全。” “可是军座,特务营是最后的预备队,如果——” “执行命令!”顾沉舟吼道,“咱们当兵的,连百姓都保护不了,还打什么仗?!” 电话那头,杨才干沉默片刻,然后重重道:“是!保证完成任务!” 放下电话,顾沉舟缓缓坐下,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个命令可能让整个防线提前崩溃。 但他不后悔。 军人,可以战死,但不能愧对身后的百姓。 这是底线。 也是荣誉第一军,最后的荣誉。 第430章 密集的枪声 …… 在出动特务营成功营救被困百姓后,顾沉舟将全部注意力转向了入城的日军。 反击的时刻已然来临。 湖口城东,原县衙废墟以东两条街,一栋相对完好的二层酒楼“望江楼”内,第3师团长池田纯久中将正站在二楼窗前,用望远镜观察战况,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从清晨发动总攻至今不过四小时,他的师团已成功突破湖口东城墙,占领城内近三成区域。 然遭遇了顽强的巷战抵抗,但日军凭借兵力与装甲优势,仍在稳步推进。 “内山君,看来你之前是被顾沉舟吓破胆了。”池田放下望远镜,转身对身后的内山英太郎说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什么‘赣北之虎’,不过如此。” 内山脸色铁青,却不敢反驳。 他的第13师团在北面佯攻,伤亡已逾千人,却未能突破城墙。 而池田的第3师团确实取得了实质性进展。 “池田师团长,”内山勉强开口,“顾沉舟此人狡诈多端,他放弃城墙退守巷战,恐怕有诈。我们是否应该更谨慎一些,稳扎稳打……” “谨慎?”池田冷笑一声,“内山君,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闪电战?对付中国人,就要用绝对的力量碾压,让他们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 他走到作战地图前,手指用力划过湖口城南。“顾沉舟现在的主力都集中在城南,想依托民房工事节节抵抗。愚蠢!传令第5旅团,立即向城南全力推进。第29旅团加快包抄速度,我要在今天中午之前,完成对敌军残部的合围!” “可是师团长,”参谋长小心翼翼地说道,“城南街道狭窄,坦克和重武器难以展开,如果敌军设伏……” “如果什么?”池田瞪了他一眼,“他们拿什么设伏?城墙都丢了,弹药将尽,伤员满地。他们现在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顿了顿,声音阴冷地补充道:“命令部队,进城后不留俘虏。所有持枪者,格杀勿论。我要用湖口的血,告诉整个赣北,反抗皇军的下场。” 命令如野火般传遍日军各部。攻入城内的第5旅团官兵士气大振,仿佛胜利已在眼前。 他们挺着刺刀,跟在坦克后面,沿着主街向城南快速推进,途中几乎未遇像样抵抗。 只有零星守军在街道两侧的房屋里开枪阻击,但很快就被日军的机枪和掷弹筒压制。 坦克炮管转动,一发炮弹便能炸塌一栋土房。 “板载”的欢呼声在硝烟中回荡。 他们兴奋得未能察觉,街道两侧那些看似被炸毁的房屋里,正有无数双眼睛透过射击孔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也未注意到脚下石板路的缝隙中埋设的引线,以及头顶那些摇摇欲坠的屋檐上悬挂着的火油桶和炸药包。 城南,一处坍塌过半的染坊地下室里,烛光昏黄。 顾沉舟站在微弱的光线下,手中的怀表秒针正规律地走动。 指挥所已第三次转移,此刻身边只剩方志行、两名参谋和通讯兵小吴。 “军座,日军第5旅团先头部队已进入伏击区。”方志行压低声音报告,“大约两个大队,一千五百人,配属八辆坦克,正沿中山路向城南快速推进。” “北面呢?” “内山的第13师团仍在城外佯攻,没有全力进攻的迹象。” 顾沉舟点点头,目光落在作战地图上那条用红笔醒目标注的“中山路”上。 这条湖口城主干道宽约八米,两侧商铺民房林立。 一个月前,他便下令工兵在此处精心布置。 “通知各伏击部队,”他的声音平静却狠厉,“放日军深入。待其先头完全进入伏击区,坦克行至预定位置,再动手。” “是!” 命令通过埋设的电话线,传达到了每一个伏击点。 中山路中段,一栋半塌的绸缎庄二楼,刘大牛趴在瓦砾堆后,手中紧握着一根粗糙的麻绳。 绳子的另一端延伸到街道对面,系在一桶火油上,那是王大山生前与他一同埋设的。 他所在的排只剩七个人,都潜伏在附近的废墟里。 任务很明确:等待信号,拉动绳索,然后开火射击。 “大牛,怕不怕?”旁边一位脸上带疤的老兵问道。他叫老刀,是杨才干从特务营调来的骨干。 刘大牛摇摇头,又点了点头。“怕。但更想给营长报仇。” 老刀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放心,今天让你报个够。” 街道上,日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坦克履带碾过石板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步兵的军靴踏过瓦砾,土黄色军装如污浊的河水般涌向城南。 刘大牛透过砖石缝隙,看到了冲在最前面的那辆坦克,炮塔上插着一面小小的膏药旗,在硝烟中格外刺眼。他 默数着:一辆、两辆、三辆……八辆坦克全部驶入视野。步兵更多,黑压压的一片,几乎填满了整条街道。 日军军官的呵斥声、士兵的喘息声、装备碰撞声混成一片。 有人大笑,有人欢呼,仿佛胜利已经到手。 刘大牛手心全是汗,麻绳已被浸湿。他想起营长临终前的话:“死了,魂还在。魂在,阵地就在。” 营长,今天我为你报仇。他在心中默念。 上午十点整,日军第5旅团先头部队完全进入伏击区。 最后一辆坦克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下的引线被压断。 地下指挥所里,顾沉舟手中的怀表秒针正好指向十二。 “动手。” 两个字,如同惊雷。 命令通过电话线传出的瞬间,中山路上空升起三发红色信号弹。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环响起。 埋设在街道两侧房屋地基下的炸药被同时引爆。 巨大的冲击波将整条街的路面掀翻,碎石砖块如暴雨般砸向日军队伍。 八辆坦克中的五辆当场被炸翻,剩余三辆履带断裂,瘫在原地。 几乎在同一刻,街道两侧看似废墟的房屋墙壁上,数百个射击孔同时喷吐出火舌。 轻重机枪、步枪、雨点般的手榴弹,所有火力顷刻间倾泻而下。 日军猝不及防,成片倒下。 街道狭窄,无处可躲,瞬间化为死亡的走廊。 “有埋伏!撤退!快撤退!”日军军官嘶声大喊。 但退路已被堵死。 街道后方预先埋设的炸药也被引爆,倒塌的房屋将他们的归途彻底封堵。 更致命的打击接踵而至。 两侧房屋二楼的窗户里,一桶桶火油被泼洒而下,紧随其后的是点燃的火把。 火焰冲天而起,整条中山路顿时陷入一片火海。 日军士兵在烈焰中惨叫翻滚,试图寻找生路,但每一个巷口、每一处废墟,都喷射着致命的子弹。 荣誉第一军的伏击部队从各个方向杀出。 没有冲锋号,没有呐喊,只有沉默而致命的杀戮。 刺刀、大刀、工兵铲、甚至砖石,所有能用于杀敌的物件都被用上。 刘大牛猛拉麻绳,对面那桶火油准确浇在一辆瘫痪的坦克上。 老刀掷出的燃烧瓶紧随其后,坦克瞬间被烈焰吞噬。 “营长!你看!”刘大牛对着天空嘶吼,泪水混着血水滑落,“我给你报仇了!” 他端起步枪,对准火海中挣扎的日军连续开火。 子弹打光,便捡起地上的日军步枪继续射击。 街道变成了屠宰场。 日军两个大队,一千五百人,在短短十五分钟内伤亡过半。 剩余部队被分割包围,在火焰与弹雨中绝望抵抗。 然而,更致命的打击还在后方。 望江楼二楼,池田纯久通过望远镜目睹了这一切。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转为震惊,继而化作暴怒。 “八嘎!八嘎呀路!”他一把摔碎望远镜,“顾沉舟!你竟敢……” 话音未落,酒楼外骤然响起密集的枪声。 第431章 斩首行动 …… “师团长!支那军特种部队袭击!”卫兵冲进来,脸色惨白,“他们从下水道钻出来的!已经攻到楼下了!” 池田脸色大变,拔出手枪:“快快滴,掩护我撤退!” 但已经晚了。 田家义的飞虎队确实是从下水道钻出来的。 他们提前摸清了湖口城的地下管网,在伏击开始的同时,直扑日军指挥部。 五十名飞虎队员,全是身经百战的老兵。 他们如鬼魅般出现在望江楼周围,用手雷开路,用冲锋枪扫射,迅速清除了外围警戒。 “池田就在里面!”田家义眼睛血红,此刻的他想起了死去的飞虎队员们,“弟兄们,给死去的兄弟报仇!” 飞虎队如猛虎般冲进酒楼。 一楼大厅里,日军的警卫中队拼死抵抗。 但飞虎队的战术配合太默契了,交叉掩护,精准射击,日军一个接一个倒下。 田家义率先冲上二楼,迎面撞上正在撤退的池田和内山。 “保护师团长!”内山嘶声大喊,拔出军刀挡在池田身前。 两名日军军官同时扑向田家义。 田家义一个翻滚躲开刀锋,反手一枪击毙一人,另一人的军刀已经劈到面前。 铛——! 大刀和军刀碰撞,火星四溅。 田家义定睛一看,是他的队员老耿及时赶到。 “队长,这两个交给我!”老耿大吼,大刀舞得虎虎生风。 田家义点头,直扑池田。 但池田身边的卫兵太多了,七八支枪同时开火,子弹如雨点般打来。 “队长小心!”一个飞虎队员扑上来,用身体挡住了子弹。 “小山子!”田家义目眦欲裂。 小山子倒在地上,胸口三个血洞,却还咧嘴笑着:“队长……给我……报仇……” 田家义怒吼,手中的冲锋枪喷吐出复仇的火焰。 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他终于冲到了池田面前。 池田已经退到窗边,无路可退。这个骄傲的日军中将,此刻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 “你……你不能杀我!我是帝国中将!国际法——” 砰! 田家义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一枪正中眉心。 池田纯久瞪大眼睛,仰面倒下,额头上的血洞汩汩冒血,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在湖口这座小城。 “师团长!”内山英太郎惊叫,想要冲过来,但被老耿一刀砍在肩膀上,军刀脱手飞出。 田家义调转枪口,对准内山。 就在这一瞬间,楼下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密集的枪声,大批日军增援部队已经赶到,并与楼外的飞虎队员激烈交火。流 弹击中窗框,木屑飞溅。 “队长!鬼子援军上来了!我们被咬住了!”步话机里传来焦急的呼喊。 田家义看了一眼瘫坐在血泊中、因剧痛和恐惧而面容扭曲的内山,又瞥向窗外愈演愈烈的战况。 击杀池田的核心目标已完成,此时恋战已不明智。 “撤!按原计划,交替掩护撤退!”田家义果断下令。 飞虎队迅速集结,以精准的火力压制追兵,向预定撤离点运动。 内山英太郎眼睁睁看着这群致命的袭击者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肩膀血流如注,剧痛钻心,但更让他浑身冰冷的是池田怒目圆睁的尸体,以及指挥部被彻底摧毁的绝望。 楼外的枪声渐渐转向远处,增援的日军士兵终于冲上二楼,看到眼前惨状,无不骇然。 “快!护送内山师团长撤退!”一名大佐反应过来,嘶声命令。 两名士兵慌忙上前搀扶。 内山脸色惨白如纸,在属下的拖拽下踉跄起身。 他没有勇气再看池田一眼,也无颜面对满屋的同僚尸体,只能任由士兵架着,如同失魂的丧家之犬,从后门仓皇逃离了已成地狱的望江楼。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即将吞噬他的、战败的耻辱。 池田纯久的尸体孤零零地躺在望江楼二楼的尘土中,额头的血洞已经凝固。 外面街道上,日军的救援部队乱作一团,他们根本没想到,在遭受伏击重创后,中国军队竟然还有能力发动如此精准致命的斩首行动。 城外的枪炮声并未停歇,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荣誉第一军显然不满足于城内伏击的成功,正在乘胜扩大战果。 内山被搀扶着一路跌撞,耳边充斥着士兵的惊呼、伤员的哀嚎和远处中国军队冲锋的号音。这种全面溃败的混乱,比肩膀上的刀伤更让他痛苦万分。 他,堂堂帝国陆军中将,第13师团的师团长,竟落得如此狼狈逃窜的下场。 田家义完成斩首行动后通过步话机将好消息传递给顾沉舟:“军座,任务完成。池田毙命,内山重伤逃脱,日军指挥系统已彻底瘫痪。” 城南染坊地下室,临时指挥所。 当步话机里传来田家义夹杂着喘息与激动的声音:“军座!任务完成!池田毙命!内山重伤逃跑,鬼子指挥系统瘫痪了!”时。 原本沉寂如古井的地下室,骤然被点燃。 “好!”顾沉舟猛地一拳砸在铺着地图的桌面上,震得马灯晃动,光影乱摇。 他素来沉静的脸上,此刻泛起红光,那双锐利的眼睛在跳跃的烛光下亮得惊人。 他没有大喊大叫,但那紧抿的唇线微微颤抖,握住步话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胸膛明显地起伏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用尽量平稳却掩不住那丝激越的声音回道: “干得漂亮!家义,立刻按预定路线撤退,注意安全!” “是!” 步话机刚放下,压抑的欢呼声便在地下室里爆开。 参谋长方志行猛地挥了下拳头,低吼道:“成了!” 周围的作战参谋、通讯兵们,脸上连日鏖战的疲惫仿佛被一把扫空,取而代之的是狂喜的红潮和晶亮的眼神。 有人用力拍打着身旁同僚的肩膀,有人捂住脸深吸气,更多人则是相互对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绝处逢生的希望和扬眉吐气的快意! 指挥部被端,中将毙命,这不仅仅是战术上的胜利,更是对不可一世的日寇最沉重的心理打击! “立刻将消息通报各师!”顾沉舟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但语速快了几分,“命令他们,按原计划,凌晨两点,准时发动总攻!日军已乱,正是彻底将他们赶出湖口的时候!” “是!”方志行和其他军官挺直脊梁,响亮应答,声音里充满了力量。 此时,距离白天的伏击战已经过去了十个小时,距离池田被击毙过去了一小时。 这一个小时里,湖口城内的局势发生了微妙变化。 日军第5旅团先头部队被全歼后,后续部队陷入混乱。 城外的第29旅团停止包抄,原地构筑防御工事。 北面的第13师团更是全面后撤了三里,内山逃回后,第一道命令就是“收缩防线,防止支那军反击”。 小鬼子怕了。 第432章 全面反攻 …… 顾沉舟站在作战地图前,手指从“中山路伏击区”慢慢移到城外日军各阵地,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眼中锐利的光芒。 “军座,各部队报告已经就位。”方志行压低声音,难掩兴奋,“新一师杨才干部完成对城内残敌的清剿,控制了东城区。新二师周卫国部在西门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击。新三师李国胜部在北门待命,虽然伤亡较大,但士气高昂。” “百姓呢?” “大部分已经转移到城南安全区域,医疗队正在全力救治伤员。” 顾沉舟点点头,目光最后落在“望江楼”三个字上。那里现在是日军在城内的最后一个据点,大约两个中队的残兵被困在里面,负隅顽抗。 “传令,”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一,杨才干部凌晨两点发起总攻,彻底肃清城内残敌。二,周卫国部同时从西门出击,目标——城外日军第29旅团指挥部。三,李国胜部向北佯攻,牵制第13师团。”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各部队指挥官,这一战不要俘虏。对鬼子仁慈,就是对死去的弟兄残忍。” “是!”方志行肃然敬礼。 命令在夜色中悄然传达。 湖口城,这座被战火蹂躏了整整一天的城市,在黑暗中默默积蓄着力量。士兵们默默检查装备,军官们最后一次核对作战计划,医疗队准备着更多的绷带和药品。 每个人都知道,这将是一场决定性的反击。赢了,湖口保卫战就能画上句号;输了……没有输的选项。 凌晨一点五十分。 杨才干趴在一处废墟后,用望远镜观察着两百米外的望江楼。那栋二层小楼如今成了堡垒,门窗都用沙袋堵死,射击孔里隐约能看到晃动的钢盔。 他身后,新一师还能战斗的一千二百名官兵已经完成包围。没有坦克,没有重炮,只有步枪、机枪、手榴弹,和胸腔里燃烧的怒火。 “师长,时间到了。”特务营长老耿凑过来,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在月光下格外狰狞。 杨才干点点头,抬起手。 三根手指。 两根。 一根。 握拳。 “杀——!” 没有炮火准备,没有冲锋号,只有一声嘶哑的怒吼。 一千多人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扑向望江楼。 日军残兵显然没料到中国军队会在夜间发动如此猛烈的进攻。等他们反应过来时,手榴弹已经如雨点般从窗户扔了进来。 轰轰轰! 爆炸的火光映亮了夜空。紧接着是冲锋枪的扫射声、步枪的脆响、刺刀的碰撞声、垂死的惨叫。 战斗在狭窄的空间里进行,残酷而高效。 杨才干亲自带队冲进一楼大堂。一个日军少尉挺着刺刀迎面扑来,他侧身躲过,手中的大刀顺势劈下,咔嚓,臂骨断裂的声音,少尉惨叫倒地,又被补了一刀。 二楼,日军的抵抗更加顽强。他们用家具堵住楼梯,从楼上向下扔手榴弹。三个冲在前面的士兵被炸得血肉模糊。 “火焰喷射器!”杨才干吼道。 没有制式的火焰喷射器,只有一个工兵自制的土家伙——用打气筒加压的油桶,接上铁管和喷嘴。虽然粗糙,但管用。 嗤——! 一道火龙喷涌而出,点燃了二楼的木质结构。 火焰迅速蔓延,浓烟滚滚。日军在火海中惨叫、挣扎,有的从窗户跳下,摔死在街面。 凌晨两点三十分,望江楼的枪声彻底停歇。 杨才干走上还在冒烟的二楼,脚下是烧焦的日军尸体。他在一具佩戴大佐肩章的尸体旁停下,这是池田的参谋长,选择和他的师团长一起死在了湖口。 “打扫战场。”杨才干的声音沙哑,“所有武器弹药收集起来,伤员抬下去,鬼子尸体……堆到街边,天亮再处理。” “师长,有俘虏,十几个,都是伤员……”一个连长报告。 杨才干沉默片刻,想起顾沉舟的命令,又想起那些死在日军手中的弟兄。 “按军座命令办。” 他没有说具体怎么办,但连长明白了。 城外,战斗也在同时进行。 周卫国的新二师从西门杀出时,日军第29旅团还在混乱中。旅团长藤田大佐试图组织防御,但通讯中断,各部联系不上,根本形成不了有效抵抗。 更致命的是,飞虎队提前破坏了他们的炮兵阵地。当荣誉第一军的冲锋号响起时,日军发现自己的火炮哑火了。 “顶住!顶住!”藤田在指挥部里嘶吼,但传令兵一个接一个跑回来报告坏消息: “报告!左翼被突破!” “右翼请求增援!” “炮兵阵地被毁,所有火炮无法使用!” 藤田脸色惨白。他接到的最后命令是“原地防御,等待下一步指示”,但现在下一步指示永远来不了了,因为池田死了,内山也失踪,日军的整个指挥链断了。 “撤退!向九江方向撤退!”藤田终于做出决定。 但已经晚了。 李国胜的新三师虽然伤亡惨重,但此刻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他们没有从正面强攻,而是分成数十个小队,从侧翼穿插,专门袭击日军的后勤车队、通讯节点、指挥所。 混乱像瘟疫一样在日军中蔓延。当兵败如山倒时,再精锐的部队也会崩溃。 凌晨四点,日军第29旅团开始全线溃退。士兵丢盔弃甲,军官抛弃部队,所有人只有一个念头——逃,逃回九江,逃过长江。 周卫国没有深追。他的任务已经完成,成功击溃第29旅团,解除湖口南面的威胁。 现在,只剩下北面的第13师团了。 …… 清晨六点,天亮了。 顾沉舟走出地下指挥所,登上残破的东城墙。 晨光刺破硝烟,照亮了湖口城的疮痍,也照亮了城头那面屹立不倒、猎猎飘扬的青天白日旗。街道上,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收敛战友,归拢缴获。 “军座,初步战果统计出来了。”方志行走上城墙,手里拿着连夜整理的报告,眼睛布满血丝但亮得惊人,“此役,毙伤日军约四千八百人,其中确认击毙池田纯久中将以下军官四十七人。俘虏日军伤员一百二十三人,已全部处决。”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缴获完好的三八式步枪两千一百支,轻机枪八十七挺,重机枪二十二挺,迫击炮十六门,坦克残骸八辆,弹药、粮食、药品不计其数。” 顾沉舟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军伤亡……”方志行的声音低了下去,“阵亡一千二百七十三人,重伤八百四十四人,轻伤两千余人。其中,新一师阵亡四百余人,新二师阵亡三百余,新三师……阵亡五百余人。” 沉默。 晨风吹过,带来江水的湿气和血腥味。 顾沉舟望向北方。那里,第13师团正在仓皇后撤,烟尘滚滚。 “内山跑了。”他说,语气平静,“但他跑不远。传令各部,立即休整,两小时后出发追击。我要让第13师团,永远记住湖口这个名字。” “军座,弟兄们太累了,是不是……” “累?”顾沉舟转身,目光如刀,“池田的部队累不累?内山的部队累不累?他们可以累,可以跑,但我们不能停。今天停了,明天他们就会卷土重来。” 他望向城内,那里,百姓正从防空洞里走出来,呆呆地看着满目疮痍的家园。 “这一仗,我们赢了。但赢的代价太大了。”顾沉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所以不能让鬼子有喘息的机会。要打,就打个彻底,打个让他们十年不敢正视赣北。” 方志行肃然敬礼:“是!我这就去安排!” 第433章 誓言 …… 方志行汇报完辉煌而沉重的战果后,顾沉舟望向北方正在溃退的日军烟尘,下达了追击的命令。 就在这时,不知是哪个士兵首先看到了城墙上军长的身影,又或许是彻底清除残敌的消息终于传遍了每条街道,一声嘶哑却充满力量的呼喊从下面的街道响起: “胜利啦——!鬼子被我们打跑啦——!” 这呼喊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胜利了!” “湖口守住啦!” “荣誉第一军万岁!” 越来越多的士兵停下手中的工作,举起手中的步枪、沾满血污的拳头,向着天空,向着城墙,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疲惫不堪的脸上泪水纵横,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痛失战友的悲恸,更是赢得这场惨烈胜利的无上自豪! 吼声起初杂乱,很快便汇聚成整齐划一、响彻云霄的声浪: “胜利!胜利!胜利!” “荣誉第一军万岁!” 声音如同滚滚雷霆,在湖口上空回荡,传向四野,仿佛在向撤退的日军宣告,在向长江对岸的冈村宁次宣告,在向所有关注这场战事的人们宣告:湖口,还在中国军人手中! 顾沉舟站在城头,没有制止这沸腾的欢呼。他静静地望着脚下这群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却目光灼灼的士兵,望着远处劫后余生、开始小心翼翼走出藏身之所的百姓,再望向那面沐浴在朝阳中的军旗。 他冷峻的脸上,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转瞬即逝、却无比坚实的笑容。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向城下所有奋战不息的将士们,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阳光洒落,将他挺拔的身影和身后飘扬的旗帜,融为一体。 消息传到第九战区司令部时,薛岳正在吃午饭。 听到战报,他猛地站起,饭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什么?池田纯久被击毙?第3师团先头部队被全歼?”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顾沉舟……顾沉舟怎么做到的?!” 参谋长吴逸志拿着电报,手都在抖:“顾沉舟在湖口城内设伏,引诱日军进入预设阵地,然后同时引爆预先埋设的炸药,四面合围……战术设计之精妙,执行之果断,简直……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城市防御战!据报,日军第13师团长内山英太郎亦身负重伤,仓皇逃窜,其指挥系统已陷于瘫痪!” 薛岳走到地图前,看着湖口的位置,久久不语。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给顾沉舟发报:此战大捷,振我军威,功在党国。战区将为他请功,授予青天白日勋章。另外……问他,需不需要增援?” 吴逸志一愣:“司令,咱们哪还有兵……” “没有兵,就给弹药,给药品,给一切能给的东西!”薛岳斩钉截铁,“告诉顾沉舟,只要他能在湖口再坚持一周,整个赣北战局就会逆转!到时候,我亲自为他庆功!” 傍晚,九江,日军华中派遣军前线指挥部。 内山英太郎躺在担架上,被紧急送入医疗室。他的军服浸满血污,左边肩膀的绷带不断渗出血迹,脸色灰败,眼神涣散,早已不复往日的骄狂。 冈村宁次得到消息,亲自赶来看望。当他看到内山这副模样,再听到池田纯久战死、先头部队几乎被全歼的详细报告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八嘎……”冈村宁次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握着军刀的手青筋暴起。池田是他麾下悍将,第3师团是精锐中的精锐,如今竟折损在一座小小的湖口城,连师团长都被击毙!这是自武汉会战以来,华中日军遭受的最沉重、也最耻辱的一次打击。 “司令官阁下……”内山挣扎着想坐起来,声音嘶哑微弱,“我军……我军遭支那军狡诈埋伏……顾沉舟,他……他早有准备……” “够了!”冈村宁次粗暴地打断他,眼神冰冷如刀,“我不想听借口!帝国军人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第3师团和第13师团,两个甲种师团,竟然被顾沉舟一个残军拖住,还遭受如此惨重损失!你让我如何向大本营交代?” 内山羞愧地低下头,肩上的伤痛远不及此刻心中万分之一。他知道,自己的军旅生涯,甚至生命,都可能因为这次惨败而走到尽头。 冈村宁次在房间里烦躁地踱步。湖口这颗钉子,比他想象中要坚硬十倍、百倍!顾沉舟此人,用兵刁钻狠辣,不拘常法,更兼麾下将士用命,实在是一个极其难缠的对手。池田之死,不仅是兵力上的损失,更是对全军士气的一次致命打击。 “司令官阁下,接下来我们……”一旁的参谋长小心翼翼地问道。 冈村宁次停下脚步,望向窗外暮色中的长江,江对岸就是让他损兵折将、颜面扫地的湖口。他沉默了很久,终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道充满不甘和怨毒的命令: “命令第3师团残部,第13师团,以及所有周边部队,暂时停止对湖口的进攻,原地构筑防线,严防支那军反击。” “司令官,不打了?”参谋长愕然。 “打?怎么打?”冈村宁次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池田玉碎,内山重伤,部队士气低落,指挥系统混乱!现在强攻,只会给顾沉舟再次创造机会!我们需要时间,重整旗鼓,调集更多的兵力、更多的火炮!”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湖口”的位置上,仿佛要将那里碾碎。 “顾沉舟……荣誉第一军……湖口……”冈村宁次一字一顿地说道,“此仇不报,我冈村宁次誓不为人!传令下去,各部加紧休整补给,同时向大本营紧急请求增援。下一次,我要用十倍的火力,将湖口,连同里面的每一个支那人,从地图上彻底抹掉!” 夜色再次笼罩湖口。 枪炮声已经零星,但城内外依然灯火通明。荣誉第一军的士兵们在清理战场,收拢战友遗体,收缴战利品。百姓们自发组织起来,帮助运送伤员,递送食物和水。 顾沉舟站在残破的东城门楼上,望着北方黑暗中隐约可见的日军阵地灯火。他知道,日军的退却只是暂时的,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冈村宁次绝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毫无惧意。这一仗,打出了荣誉第一军的威风,更打出了中国军人的骨气。池田纯久的毙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不可一世的日军脸上。 方志行快步走来,递上一份新的电报:“军座,战区薛长官急电,嘉奖全军,并询问我们是否需要补充。另外,根据侦察,日军北面和西面的部队均已后撤,正在构筑工事,似有长期围困的迹象。” 顾沉舟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嘴角泛起一丝冷峻的弧度:“长期围困?他们等不起,我们更不会等。回电薛长官:感谢战区支持,我军弹药消耗巨大,亟需补充,尤其是火炮和防毒面具。另,我军士气高昂,将继续寻机歼敌,决不坐以待毙。”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远方:“告诉弟兄们,抓紧时间休息、补充、加固工事。鬼子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下一次,来的可能就是钢铁和火焰的洪流了。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在夜风中清晰传开,让周围所有的士兵都抬起头来: “但是,无论来的是谁,无论他们有多少人、多少炮,只要他们敢踏进湖口一步,这里,就是他们的坟场!荣誉第一军,誓与湖口共存亡!” “誓与湖口共存亡!”周围响起一片低沉而坚定的回应。 第434章 物资补充 …… 战斗结束第三天。 湖口城西残破的码头上,三艘吃水颇深的运输船缓缓靠岸。 船身弹痕累累,桅杆上悬挂的青天白日旗也破了几处,显然来时路上并不太平。 顾沉舟带着方志行等人早已等在岸边,他换上了一身相对整洁的军装,虽然脸上胡茬未刮尽,眼窝深陷,但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如常。 船刚停稳,一个三十多岁、中等身材的军官率先跳下船,大步流星走向顾沉舟。 他肩章上是上校军衔,脸膛黝黑,眼神锐利,军装虽旧却浆洗得笔挺。 在顾沉舟面前三步处站定,“啪”地一个标准敬礼,动作刚劲有力: “第九战区直属运输团团长,郑国栋,奉命押送物资,前来报到!向顾军长及荣誉第一军全体将士致敬!” 他的声音洪亮,透着发自肺腑的敬意,目光灼灼地落在顾沉舟脸上,那里面没有丝毫客套,只有军人对军人的真诚钦佩。 顾沉舟回礼,伸手与郑国栋用力一握:“郑团长一路辛苦。湖口简陋,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顾军长言重了!”郑国栋激动地摇头,握手的力道又重了三分,“卑职及全团官兵,在来的路上就听说了湖口大捷!阵斩日军中将,全歼其先头精锐,如此战功,震动全国!第九战区上下,没有不佩服顾军长和贵部弟兄的!都说,咱们中国军队,要都能像荣誉第一军这样打,小日本早被赶下海了!” 郑国栋顿了顿,环视周围满目疮痍的城墙和脸上带着疲惫与伤痕却眼神坚毅的荣誉第一军士兵,感慨道:“亲眼见到湖口,才知道这一仗打得有多惨烈,多不容易。顾军长,您和弟兄们,是真英雄!” 顾沉舟脸上并无得色,只是平静道:“保家卫国,军人本分,谈不上英雄。倒是郑团长冒险穿过日军封锁线运送物资,才是雪中送炭。” 他转向方志行,“方参谋长,立刻组织人手卸船,清点物资,优先将药品送往野战医院,交给荣处长。” “是!” 随着命令,码头立刻忙碌起来。 士兵们如蚁群般开始从船舱里搬运出一箱箱、一袋袋物资。 弹药箱沉甸甸地落地发出闷响,被帆布包裹的迫击炮管和重机枪闪着冷光,更多的则是印着红十字的木箱和麻袋,那里面是前线最急需的药品、绷带和医疗器械。 郑国栋陪在顾沉舟身边,一边看着卸货,一边低声汇报:“顾军长,薛长官尽了最大努力。这次运来的有:步枪弹三十万发,手榴弹五千颗,迫击炮弹八百发,轻重机枪子弹十万发,还有二十挺崭新的捷克式轻机枪和五门八一迫击炮。药品方面,磺胺粉、止血棉纱、急救包、奎宁片都尽可能多配了,还有一批刚刚到货的盘尼西林,虽然不多,但薛长官特意嘱咐,全给贵部。” 听到“盘尼西林”,顾沉舟古井不波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波动。 他知道这种新型抗菌药的价值,在缺医少药的前线,这玩意儿是能救命的宝贝。 薛岳这次,确实是掏了家底。 “薛长官厚谊,沉舟铭记。还请郑团长回去后,代我及荣誉第一军全体将士,向薛长官致以最诚挚的谢意。”顾沉舟郑重说道。 “一定带到!”郑国栋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道,“顾军长,临行前薛长官私下交代,日军此番受此重挫,冈村宁次绝不甘心,定会疯狂报复。赣北局势,今后可能更为艰险。长官希望贵部能在湖口尽量坚守,牵制敌军,但若事不可为……还请以保存实力为上。” 顾沉舟听懂了话中的未尽之意。 薛岳既希望他能钉在湖口,又担心这支刚刚打出威风的精锐部队被日军后续的重兵集团碾碎。 他望向北方,缓缓道:“请转告薛长官,顾某和荣誉第一军,既然站在了湖口,就不会轻易后退。鬼子要来,便来。我们能打败池田,就不怕他冈村宁次。” 语气平静,却自有千钧之力。 郑国栋肃然,再次敬礼:“顾军长保重!物资既已送到,卑职还需尽快返航复命。” “郑团长也请一路小心。” 两人再次用力握手。 郑国栋转身登船,三艘运输船缓缓驶离码头,他站在船尾,一直向岸边伫立的顾沉舟及荣誉第一军官兵敬礼,直到船只拐入江湾,再也看不见。 药品被第一时间送到了设在天主教堂的野战医院。 当标注着红十字的木箱被抬进充斥着血腥与消毒水气味的教堂大厅时,所有医护人员都围了上来。 荣念晴正跪在地上为一个腹部重伤的士兵做紧急清创,闻声抬起头,看到那些崭新的药箱,连日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笑容。 “快!把磺胺粉和绷带拿过来!盘尼西林单独存放,需要吴医生签字才能使用!”她迅速吩咐着,手上动作不停。 护士们迅速行动,打开药箱,将里面珍贵的药品分门别类。 磺胺粉被立即用于那些已经出现感染迹象的伤口,新的绷带替换下那些反复煮沸使用、已经粗糙不堪的旧绷带。 整个忙碌而压抑的医疗站,仿佛被注入了一股生命的活力。 荣念晴处理完手头的伤员,洗了手,走到存放盘尼西林的箱子前,轻轻抚过冰冷的箱盖。 她知道这些药能救回多少原本可能因感染而失去的生命。 她想起丈夫让人传话时那简洁却沉重的叮嘱,“全部用于救治伤员”,心中既感责任重大,又为他的决定而欣慰。 这就是她的丈夫,永远把士兵的生命放在第一位。 “荣处长,三号手术台,伤员需要立刻手术,疑似内出血!”一个年轻护士跑过来喊道。 “来了!”荣念晴收起思绪,快步走向手术区。 有了这批药品,许多原本只能听天由命的重伤员,终于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军部已迁至一处相对坚固、且有隐蔽后路的地窖。 顾沉舟并未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大战方歇,千头万绪亟待处理。 “军座,郑团长带来的物资已清点入库。”方志行拿着清单汇报,“与他所报一致。弹药方面,尤其是炮弹和机枪子弹,能极大缓解我们的压力。药品已经全部移交荣处长。” “很好。”顾沉舟点头,目光投向墙上巨大的作战地图,“鬼子那边有什么动静?” “根据飞虎队和前沿观察哨报告,日军第13师团残部已退至九江城外十里的二道桥一带,正在加紧构筑防御工事,似乎打定主意先稳住阵脚。第3师团剩余部队与其汇合,但士气明显低落。城外的第29旅团溃兵也在向九江收缩。总体看,短期内日军发动大规模进攻的可能性较低。” “短期?”顾沉舟手指敲打着桌面,“冈村宁次丢了这么大脸,死了个中将,他等不了太久。现在按兵不动,无非是在调兵遣将,积蓄力量,准备下一次更凶猛的攻击。告诉田家义,飞虎队侦察范围要扩大,重点盯住九江码头和铁路线,我要知道有没有新的日军部队或重装备运抵。” “是!” “另外,”顾沉舟继续部署,“城墙和阵地修复必须抓紧。这次战斗,东城墙和北城墙损毁严重,尤其是几个缺口,必须用最快速度堵上,沙袋不够就用砖石,木料不够就拆毁无人房屋。你亲自去督办,动员所有能动员的人手,士兵、百姓,一起上阵。我要在一周内,看到湖口的城墙比战前更坚固!” 方志行深知时间紧迫,重重点头:“明白!我立刻去组织。” “还有,”顾沉舟叫住他,声音低沉了些,“各师的损失和剩余兵力,具体统计出来了吗?” 方志行面色一黯,从文件夹中抽出几张纸:“初步统计出来了,这是各师刚报上来的数字。” 顾沉舟接过,目光扫过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新一师杨才干部: 战前约一万两千人。此役阵亡四百三十七人,重伤失去战斗力二百八十八人,轻伤五百余人。剩余可战兵力约一万零八百人,但其中近三成是入伍不足三月的新兵。 新二师周卫国部: 战前约九千人。阵亡三百一十五人,重伤二百零一人,轻伤四百余。剩余可战兵力约八千一百人。 新三师李国胜部: 战前约一万人。阵亡五百六十二人,重伤三百七十七人,轻伤近六百人。剩余可战兵力约八千五百人,但该师骨干老兵损失最为惨重,新兵比例超过一半,战斗力下滑严重。 军直属部队及飞虎队等: 亦有相应伤亡。 总计,荣誉第一军在此次湖口保卫战中,阵亡超过一千三百人,重伤近九百人,轻重伤员总数逾两千。 当前总可战兵力已降至两万七千左右,且部队疲惫,新兵比例高,弹药虽得补充但消耗依然巨大。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一个个破碎的家庭。 顾沉舟沉默良久,将报告轻轻放在桌上:“通报各师,抓紧时间整补。以老带新,加强训练,尤其是夜间作战和防御战术。弹药按新标准配发,节省使用。告诉周卫国、李国胜、杨才干,胜利只是暂时的,鬼子很快会卷土重来,各部绝不能有丝毫松懈!南昌的阿惟南几,武汉的冈村宁次都不会让我们安生。湖口,仍然是风暴的中心。” “是,我立刻传达!” 第435章 硬骨头 …… 距离湖口大捷已过去两天两夜。 城内的焦糊味与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但秩序已在艰难恢复。 坍塌的城墙处,士兵与百姓肩扛手抬,用一切能找到的材料,砖石、沙袋、拆毁房屋的木料梁柱,争分夺秒地修补着防御工事。 野战医院里,新到的药品发挥了作用,重伤员的死亡率开始下降,但低沉的呻吟与消毒水的气味依旧弥漫。 地窖指挥部里,顾沉舟几乎彻夜未眠。 他面前摊开着湖口及周边地区的详图,旁边堆叠着各方送来的情报摘要和部队整补报告。 马灯的光晕将他紧锁的眉头和眼下的阴影映照得格外清晰。 胜利的短暂喜悦早已被沉重的现实与未来的隐忧取代。 顾沉舟知道,冈村宁次的报复只会迟到,绝不会缺席。 “军座。”方志行端着一碗稀粥走进来,轻轻放在桌角,“您又是一夜没合眼。多少吃点东西。” 顾沉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没有动那碗粥,目光仍盯在地图上:“各部队的整补情况如何?” “新一师杨师长报,缺口兵员已从轻伤员中归队部分,并组织新兵加紧进行防御战术和射击训练,士气尚可。新二师周师长正在重新编组连队,重点强化巷战和反坦克小组。新三师李师长……” 方志行顿了顿,“李师长伤势未愈,但坚持在岗,该师老兵损失太大,新兵虽经血火历练,但战术素养仍嫌不足,正在加紧以老带新。总体看,部队疲惫,但战意未堕。” 顾沉舟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 他更关心的是外面的动静。 “田家义那边,有新的消息吗?” “暂时还没有。飞虎队分成数股,已渗透到九江外围及更远的瑞昌、德安方向,按计划,最迟今晨应有初步回报。” 话音刚落,地窖入口处的厚重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裹挟着晨露和硝烟气味的凉风灌入。 田家义带着一身露水和疲惫,如同猎豹般敏捷地闪了进来,脸上混合着长途奔波的困倦与获取重要情报后的锐利光芒。 “军座!有重大发现!”田家义声音沙哑却急切,也顾不上敬礼,径直走到地图前。 顾沉舟精神一振:“说!” 田家义的手指重重戳在九江位置:“九江码头,从昨天下午开始异常繁忙。我们的人在江边芦苇丛里潜伏观察,发现至少有三艘大型运输舰靠港,卸下的不是普通补给,而是重装备,我带着人至少看到了十二门150毫米重型榴弹炮的部件,还有数量不详的坦克或装甲车,都用帆布盖着,但轮廓错不了!” 150毫米重炮! 顾沉舟眼神骤冷。 这种级别的重炮,一旦部署到位,对湖口这种砖石城墙将是毁灭性的威胁。 “不止九江,”田家义的手指向西移动,划过瑞昌,“瑞昌方向,原本只有少量守备队,但我们的侦察小组发现,有大队日军步兵在夜间开进,估计至少一个联队的规模,配备骡马和辎重,正在瑞昌以西构筑前进基地,明显是冲着我们西面来的。” 接着,他的手指又指向南面的德安:“德安这边更蹊跷。原本被我军击溃的日军第29旅团残部确实在收缩,但德安以南的星子、永修方向,发现日军工兵部队在活动,似乎在修缮甚至拓宽道路。同时,有小股骑兵部队频繁出没侦察,不像单纯的防御姿态。” 最后,他的手指回到地图上,在湖口北面、东面画了一个松散的半圆:“最值得注意的是,正对我们北面和东面的日军第13师团及第3师团残部,表面看是在挖战壕、修工事,摆出防御固守的架势。但我们抵近侦察的队员回报,发现他们夜间有部队悄悄离开阵地,向两翼运动,而且阵地上新增了不少假目标,稻草人、假炮,似是刻意营造兵力充足的假象。” 田家义深吸一口气,总结道:“军座,综合各处情报看,日军绝不是在单纯地舔伤口。他们在调兵遣将,而且动作很大!九江在补充重炮和装甲力量,瑞昌方向新增至少一个联队,德安以南有异动,当面之敌则在偷偷调整部署,制造迷雾。鬼子这是……这是在准备一个更大的包围圈,下一波攻击的规模,恐怕远超池田那次!” 地窖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方志行倒吸一口凉气,参谋们面面相觑,脸上都浮现出凝重之色。 顾沉舟沉默着,目光随着田家义的叙述在地图上飞快移动,大脑如同精密的仪器般高速运转,将一个个情报碎片拼接、分析。 “不是单纯的包围圈,”顾沉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冈村宁次在下一盘更大的棋。他吃了一次冒进的亏,这次学聪明了。” 他站起身,拿起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开始标注: “第一,九江的重炮和装甲部队,是正面攻坚的‘铁锤’。湖口城墙再加固,也经不起150重炮的持续轰击。这是阳谋,逼我们硬扛,消耗我们有生力量,摧毁我们的工事。” 笔尖移到瑞昌:“第二,瑞昌新增的这个联队,甚至可能更多部队,是西路的‘铁砧’。一旦正面攻击开始,这支部队就会从西面压过来,与正面部队形成夹击,同时切断我们可能向幕阜山方向转移的退路。” 接着,铅笔指向德安以南:“第三,德安以南的道路修缮和骑兵侦察……这很可能是为一支更大的迂回部队做准备。冈村宁次可能从南昌方向,甚至从武汉再次抽调部队,沿着赣江西岸南下,绕一个大圈子,从南面,甚至西南面,兜击湖口!如果这一路成功,我们将被三面甚至四面合围!” 最后,他的笔尖重重落在湖口当面的日军阵地上:“第四,当面之敌的佯动和制造假象,目的就是迷惑我们,让我们误判其主力仍在正面,从而忽略对其两翼的警惕,同时为其暗中调动的部队打掩护。” 顾沉舟放下笔,目光扫过指挥部里每一张紧张的面孔:“冈村宁次这次,是想用绝对的优势兵力,从多个方向同时发力,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将湖口,连同我们荣誉第一军,彻底碾碎!他不仅要夺城,更要雪耻,要全歼我们!” 地窖内落针可闻,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顾沉舟的分析,将日军看似混乱的调动勾勒出一个清晰而可怕的战略意图。 “军座,那我们……”方志行喉结滚动,艰难地问道。 顾沉舟走回地图前,双手撑在桌沿,盯着那座被重重红色箭头指向的“湖口”,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反而燃起冰冷的战意。 “他想包我们的饺子?”顾沉舟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那也得看看他的牙口够不够硬,锅够不够大!” 他迅速下达一连串命令,语速快而坚决: “一,命令飞虎队各侦察小组,继续严密监视,重点查明:瑞昌方向日军具体兵力和指挥官;德安以南日军工兵修路的终点和可能的部队集结地;九江重炮阵地的可能选址。我要最详细的情报!” “二,通知各师师长,立即来指挥部开会。同时,各部即刻进入二级战备,停止一切非必要的训练和劳作,全力投入战备。城墙修复优先级提到最高,尤其是针对重炮轰击的加固,多挖防炮洞、掩蔽部。” “三,立刻给第九战区薛长官发急电,详细汇报我方侦察到的日军动向及我们的判断。请求战区协调南昌方面,密切关注赣江西岸日军动态,并尽可能提供空中侦察支援。” “四,城内再次动员,老弱妇孺必须尽快向后方安全区域疏散。粮食、弹药、药品进行再清点,做好长期固守和物资管制准备。”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五,让我们在日军那边的‘眼睛’,动起来。我要知道冈村宁次的具体作战计划和时间表!” “是!”方志行和田家义同时挺直身躯,大声应命。紧张的气氛中,一股临战前的凝重与亢奋开始弥漫。 顾沉舟最后看了一眼地图。 湖口,这座浸泡了太多鲜血的江边小城,再次被推到了风暴的最前沿。 但他知道,他和他的将士们已别无选择,唯有死战。 “冈村宁次,”他低声自语,仿佛在与那位素未谋面的日军司令官隔空对话,“你想用钢铁和火焰淹没湖口?那就来吧。看是你的炮火猛,还是我荣誉第一军的骨头硬!” 第436章 新动作 …… 知道冈村宁次和阿惟南几不会轻易放过荣誉第一军和他后,顾沉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来应对。 要说心里没有压力那是不可能的,不过比起日寇大军压境的压力,顾沉舟更想痛痛快快的打小鬼子,而且还要打疼、打败小鬼子,让冈村宁次和阿惟南几知道,他顾沉舟以及荣誉第一军不是好惹的。 于是,顾沉舟一面加紧让弟兄们修补防御工事,一面又让弟兄们加紧备战,不得松懈。 只过了两天,防御工事就修补得有模有样了,不比之前差。 湖口城墙上,最后一批修补用的条石被艰难地垒砌到位,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夕阳的余晖将城墙巨大的、新旧不一的补丁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城内尚未清理的瓦砾堆上。 空气里弥漫着石灰、焦土和隐隐未散的血腥味。 连续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的抢修,让这座伤痕累累的城池勉强恢复了一个粗糙但完整的外壳。 然而,城头上负责瞭望的哨兵,以及城墙下匆匆往来的士兵脸上,却看不到丝毫松懈,只有一种大战将至前,绷紧到极致的沉默。 地窖指挥部里,烟雾比往日更浓。 马灯的光晕下,刚刚结束的军事会议留下的凝重气氛尚未消散。 各师主官已返回部队落实命令,只剩下顾沉舟、方志行,以及刚刚从前沿侦察点赶回的田家义。 一张巨大的、标注了密密麻麻符号的赣北地图铺在粗糙的木桌上,像一片布满惊涛骇浪的海域,而湖口,就是那艘即将面对风暴的小舟。 顾沉舟指尖的香烟燃到了尽头,他却浑然未觉,目光死死锁在地图上那几个被红笔重重圈出的点:九江、瑞昌、德安以南。 “家义,瑞昌那个联队,番号确定了吗?”顾沉舟的声音有些沙哑,连续熬夜和巨大的压力在他眼睑下刻下了深重的阴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慑人。 “基本可以确定,是日军第34师团所属的第217联队,联队长叫秋山义允,大佐军衔。” 田家义指着地图上瑞昌以西的一个点,“他们很狡猾,主力没有直接进驻瑞昌城,而是在城西十五里的磨盘岭构筑营地,控制了通往幕阜山区的要道口。兵力大约三千五百人,配属一个山炮中队和一个工兵中队。从营地规模和物资堆积看,不像是短期驻扎。” “磨盘岭……”顾沉舟的手指移到那个位置,轻轻敲击,“卡住了西去的咽喉。冈村这是铁了心要把我们西逃的路封死。” 他顿了顿,“德安以南呢?道路修缮的终点查清没有?” 田家义摇摇头,眉头紧锁:“派去的小组还没回来。那一片地形复杂,丘陵水网交错,鬼子侦察骑兵活动频繁,我们的渗透很困难。但根据之前观测到的工兵规模和物料运输方向判断,他们很可能是在拓宽从星子到虬津渡口的旧道。如果真是这样……” 田家义的手指顺着一条虚线从德安滑向更南面,“目标很可能是绕过我们正面,从鄱阳湖西侧,或者沿着修水北上,直插我们背后!” 方志行倒吸一口凉气:“如果让鬼子从南面兜上来,和瑞昌方向的敌人东西对进,我们就被彻底夹在湖口这块绝地了!” “所以,冈村宁次这次的算盘,不仅仅是砸烂湖口。” 顾沉舟直起身,目光冷冽,“他是想用三面合围的铁壁,把我们荣誉第一军,连骨带肉,一口吞掉!九江正面是铁锤,瑞昌西面是铁砧,南面迂回的,就是捆住我们的铁索!” 他拿起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巨大的、箭头向内、几乎将湖口完全覆盖的弧形,“而我们,就是砧板上的那块肉。” 地窖里一片死寂,只有马灯灯芯燃烧的微弱噼啪声。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实质的冰水,浸透每个人的骨髓。 “军座,那我们……”方志行喉结滚动,艰难地开口。 绝境之下,任何常规的防御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顾沉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点起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叶里盘旋,仿佛在汲取某种决断的力量。 烟雾缓缓吐出,他的眼神却变得更加锐利和坚定。 “他想包饺子,”顾沉舟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空气里,“那我们就不能老老实实待在馅儿里。”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代表己方的蓝色铅笔。 “现在,我把战场分为内线和外线,第一,内线。”蓝色笔尖重重点在湖口城,“新三师,李国胜部,担任内线防御核心。任务不是击退,而是黏住!用每一栋房屋,每一条街巷,每一个弹坑,死死黏住日军正面进攻的主力!要把湖口城,变成一座吞噬鬼子的血肉磨坊!消耗他们的兵力,磨损他们的锐气,拖住他们的时间!” 顾沉舟又看向方志行,“告诉李国胜,我不要他死守城墙,我要他打巷战,打游击战,把鬼子拖进他们最头疼的泥潭里!必要的时候,可以放弃城墙,但城区的战斗,必须惨烈到让鬼子每前进一步都觉得是在地狱里爬行!” 方志行迅速记录,手心冒汗。 他很清楚军座的这一道命令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新三师将承受难以想象的压力和伤亡。 “第二,外线战场。”顾沉舟的笔尖离开湖口,画出一条凌厉的弧线,指向瑞昌方向,“我亲自指挥,以新一师杨才干部主力、新二师周卫国部之特务团、以及飞虎队全部,组成快速打击集群。我们不能在湖口等死,要打出去!” “军座,您要亲自带队出去?”方志行惊呼,“那湖口城内……” “湖口有李国胜!”顾沉舟打断他,“外线破局,是唯一生机!我们这支快速集群,就是一把尖刀!第一个目标,” 蓝色笔尖狠狠刺在代表瑞昌日军联队的红圈上,“敲掉西面这颗‘铁砧’!秋山联队孤军前出,看似卡住要道,实则给了我们集中优势兵力、在合围完成前将其击溃的机会!打掉他,西面的威胁解除,我们甚至可能获得向幕阜山方向转圜的通道!” “可是,九江正面的鬼子主力如果趁虚猛攻湖口……”田家义也露出担忧。 “所以时机至关重要!”顾沉舟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我们必须等待,等待九江之敌被李国胜牢牢吸引在湖口巷战之中,等待南面迂回之敌尚未完全到位,等待秋山联队或许因久无战事而出现松懈!这就是一场豪赌!赌我们外线出击的速度,赌内线坚守的韧性,赌鬼子三路配合的缝隙!” 顾沉舟深吸一口气:“第三,家义,飞虎队要发挥更大作用。在主力出击前,加强对日军所有方向的侦察,尤其是南线!我要知道那支迂回部队的番号、规模、确切路线和预计抵达时间!同时,实施‘疑兵之计’,在瑞昌、德安外围制造我军小股部队频繁活动的假象,干扰日军判断。另外,” 他压低声音,“启动我们在九江日军内部的‘影子’,不惜代价,获取阿惟南几此次作战的详细时间表和兵力部署图!” “是!我立刻安排!”田家义眼中燃起战意。 第437章 扛住,责任 …… “第四,动员与准备。” 顾沉舟看向方志行,“城内所有非必要人员,尤其是老弱妇孺,必须在两天内,由周卫国师剩余部队协助,向南部山区疏散。粮食、弹药、药品再次清点,外线部队携带五日份轻装口粮和基数弹药,其余全部留给内线守军。告诉全体将士,尤其是新三师的弟兄们,接下来的战斗,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残酷十倍!但胜利的唯一机会,就藏在最残酷的战斗之中!” 命令如同紧绷的弓弦上即将离弦的箭,充满了危险的力量感。 方志行和田家义肃然领命,他们明白,顾沉舟的这个计划何等疯狂,又何等大胆。 这几乎是将荣誉第一军一分为二,置于两个极端危险的境地,去博取那渺茫的一线生机。 “还有,”顾沉舟叫住正要离去的两人,声音低沉了些,“给第九战区的急电,不仅要说明敌情和我方判断,还要加上一句:荣誉第一军已做好与湖口共存亡之准备,但若能得战机,必奋力一击以破敌局。若有不测……请薛长官,看在我部数万将士浴血赣北的份上,善待幸存者及遗属。” 这话,几乎等同于遗言。 方志行鼻尖一酸,用力点头:“是!军座保重!” 地窖里只剩下顾沉舟一人。 他走到那盏马灯下,就着昏黄的光,再次审视地图。 那一道道红色的箭头,仿佛带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顾沉舟知道,这个计划成功的概率或许不到三成。 内线可能崩溃,外线可能受阻,任何一路日军未能按预想行动,都会导致全盘皆输。 但坐以待毙,十死无生;冒险一搏,九死一生。 他选择后者。 因为他是顾沉舟,是荣誉第一军的军魂。 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束手就擒”这四个字。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湖口。 城墙上,火把次第点燃,在夜风中摇曳,像是这座不屈之城微弱而倔强的心跳。 城内,疏散的命令在低沉传达,百姓们沉默地收拾着可怜的家当,与士兵告别。 野战医院里,荣念晴正在给一名明天将要归队参加内线防御的轻伤员做最后的检查,动作轻柔,眼神坚定。 而在更远的黑暗中,田家义挑选出的最精锐的飞虎队员,正如同水滴渗入沙地,悄无声息地离开湖口,潜向日军控制区的纵深。 他们的身上,肩负着足以影响战局的侦察任务和使命。 战争的风暴正在汇聚,不久就会爆发下一次大战。 这是一场双方统帅隔着地图与烽烟的无声对弈。 冈村宁次在武汉手握重兵,布下天罗地网,志在必得。 顾沉舟兵力孱弱,困守孤城,却要以身犯险,剑走偏锋。 顾沉舟的命令下达的当夜,负责外线的部队便开始集结。 湖口城南,被炮火削去半边的关帝庙前,集结着黑压压的队伍。 没有嘹亮的军号,没有飘扬的旗帜,只有压抑的呼吸和装备偶尔碰撞的轻响。 这是即将随顾沉舟出击的外线快速打击集群先头部队,新一师师长杨才干亲自挑选的五千名精锐,以及飞虎队主力。 士兵们大多轻装,背上除了武器弹药和几日干粮,别无长物。 许多人脸上还带着前几日血战的烟尘与疲惫,但眼神却如同淬过火的刀锋,在渐亮的天光下闪烁着冰冷而专注的光芒。 他们知道,这一次出击,不是简单的增援或牵制,而是深入敌后,去执行一项可能决定全军生死存亡的致命任务。 但没有人害怕,反而跃跃欲试,战意盎然。 因为他们是荣誉第一军,是王牌之师。 既不怕死,也不会输。 顾沉舟站在庙前残缺的石阶上,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 他没有发表长篇大论的动员,只是用那沉静而有力的声音说道: “弟兄们,鬼子想用三面铁壁,把咱们闷死在湖口。咱们怎么办?” 短暂的沉默后,队伍中响起低沉而整齐的回应:“杀出去!” “对,杀出去!”顾沉舟的声音陡然提高,“但不是乱杀!咱们这把尖刀,要捅在最要命的地方!咱们要去敲掉西面鬼子的铁砧,打烂他们合围的算盘!这一路,没有后方,没有退路,只有前进,只有胜利!怕不怕?” “不怕!”声音比刚才更响,如同闷雷滚过废墟。 “好!”顾沉舟重重点头,“记住,咱们的身后,是新三师的弟兄们,是用血肉在给你们争取时间的李师长和所有留在湖口的兄弟!咱们快一分,准一分,狠一分,他们就多一分生机!出发!” 命令下达,队伍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蟒,开始有序地没入城南残破的街巷,向着预定出击路线悄然行进。 他们将首先向西南方向运动,利用丘陵和植被掩护,绕开日军可能的外围侦察,直扑磨盘岭。 顾沉舟最后看了一眼湖口城的方向。 城墙的轮廓在晨雾中依稀可见,那里,李国胜应该已经接到了死守内线的最终命令。 “李国胜,靠你了,一定要守住湖口啊。” 他在心中默念,转身,汇入了行军的队列。 与此同时,湖口城北,原新三师指挥部。 李国胜靠在粗糙的砖墙上,胸口的绷带下隐隐作痛,左臂的石膏让他动作有些僵硬,但他拒绝躺在病床上。 接到驻守湖口的命令后,他便强行打起精神来,马上投入到防御部署之中,毕竟湖口实在太过重要,容不得半点差错。 军座既然将这个重任交给了他,那么他就得全力以赴。 李国胜面前摊开着湖口城区的详细布防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符号、箭号和数字。 几个团长,二十几个营长围在他身边,气氛凝重。 “……东城区,以文庙、老县衙、望江楼废墟为核心,构成三个相互支撑的环形防御点。每条主要街道设置至少三道街垒,两侧房屋全部打通,形成立体火力网和隐蔽通道。” 李国胜的声音沙哑但清晰,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记住,不要在乎一墙一瓦的得失。鬼子炮火猛,就放他们进来,放进巷子,放进院子!咱们的轻机枪、冲锋枪、手榴弹,还有弟兄们手里的刺刀和大刀,在近处招呼他们!” 他抬头,独眼中血丝密布,却燃烧着决绝的火焰:“咱们新三师,这次的任务不是把鬼子赶出去,是把他们拖进来,缠住,咬死!用咱们的命,换他们的命,换时间!每一栋房子,都要变成鬼子的坟场!每一个弟兄,都要做好拉响手榴弹和鬼子同归于尽的准备!明白吗?” “明白!”军官们低吼回应,脸上没有恐惧,只有破釜沉舟的狠厉。 “弹药分配,优先保证机枪手和投弹手。多囤积手榴弹和炸药包,巷战里,这玩意儿比步枪好使。”李国胜继续部署,“把城里能找到的门板、柜子、沙袋全用上,把巷子变窄,把路口堵死!水井里下药,粮食能藏则藏,藏不了就毁掉,绝不给鬼子留一粒米!” “百姓……” “能走的,方参谋长已经安排走了。剩下实在走不了的,集中在城南几个最坚固的防空洞,派一个排保护。”李国胜顿了顿,“告诉他们,新三师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就不会让鬼子碰他们一根手指头。但如果……如果真有那么一刻,让他们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众人沉默。 那“该怎么做”的含义,大家都很清楚,也都知道其中的残酷。 “去吧,抓紧时间布置。鬼子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李国胜挥了挥手。 军官们默默敬礼,转身离去,脚步沉重而坚定。 地窖里安静下来。 李国胜缓缓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他知道自己接下的是怎样一副担子,这几乎是一个必死的任务。 但他更知道,顾沉舟把外线出击、争取生机的重任扛在了自己肩上,那么,这内线死守、争取时间的责任,就必须由他李国胜来扛住。 “军座,你放心出去打。” 李国胜对着虚空,仿佛是对远去的顾沉舟低语,“湖口,只要我李国胜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轻易落在鬼子手里。” 第438章 必然,石破天惊 …… 与此同时。 九江,日军华中派遣军南部战线前线指挥部。 气氛与湖口的悲壮截然不同,这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兴奋与隐隐的焦躁。 巨大的作战沙盘前,将星云集。 刚刚接替池田纯久临时指挥第3师团残部及重炮部队的武田少将,以及肩膀仍裹着绷带、脸色苍白却眼神阴鸷的内山英太郎,都站在沙盘旁。 刚从南昌星夜兼程赶到九江前线的南部战线司令阿惟南几背对着众人,望着墙上巨大的华中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湖口”的位置上轻轻叩击。 冈村宁次大将则坐镇武汉,遥控全局。 “各方面部队,进展情况如何?”他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却让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参谋长立刻上前汇报:“司令官阁下!正面攻击集群,武田部队已完成攻击前最后集结,重炮联队已进入预设阵地,150毫米榴弹炮二十四门,弹药充足,随时可以对湖口城墙进行毁灭性打击。战车中队也已就位。” “西面,秋山大佐的第217联队回报,已于磨盘岭完成前进基地构筑,并派出侦察分队前出至湖口以西三十里处,未发现支那军大规模调动迹象。秋山大佐请求,在总攻开始后,其部可以立即东进,切断支那军西窜之路。” “南线……”参谋长稍微迟疑了一下,“星子至虬津的道路拓宽工程预计还需一日完成。独立混成第20旅团先头部队已抵达永修,但因道路和天气原因,整体行军速度略慢于计划。旅团长河边大佐保证,最迟七月一日中午前,其主力可抵达虬津渡口,完成对湖口南面的战役迂回。” “七月一日中午……”阿惟南几慢慢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也就是说,比原计划晚了六个小时。” 房间里的空气一紧。 武田少将立刻低头:“司令官阁下,是否催促河边旅团加快速度?或者,调整总攻时间?” 内山英太郎却突然开口,声音因为伤痛和某种急切而显得尖利:“司令官阁下!支那军经前番惨败,已是惊弓之鸟,湖口城墙虽经修补,在我重炮之下必然不堪一击!西面秋山联队位置绝佳,南线旅团虽稍慢,但大局无碍。我认为,应当按原计划,于明日拂晓发起总攻!以雷霆之势,一举碾碎湖口!彻底洗刷池田中将玉碎之耻!” 他因为激动,牵动了肩伤,嘴角抽搐了一下,但眼神中的复仇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池田的死,不仅是他个人的惨败,更是整个第13师团的奇耻大辱,他急需一场彻底的胜利来掩盖和洗刷。 阿惟南几看着内山,眼神深邃难明。 他何尝不想立刻发动攻击? 但冈村宁次大将的告诫和在南昌的教训让他不得不更加谨慎。 顾沉舟此人,诡计多端,绝境之中往往能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池田的冒进之死就是前车之鉴。 “顾沉舟……此刻在做什么?”阿惟南几突然问道,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特高课负责人。 特高课负责人上前一步,躬身道:“根据我们隐藏在湖口城内的眼线最新回报,以及空中侦察研判,荣誉第一军主力似有向城南收缩迹象,正在加强城南工事。顾沉舟本人行踪不明,但其指挥部信号仍活跃在湖口城内。城内百姓正在大规模撤离,秩序……略显混乱。” “收缩防御?集中兵力于城南?”阿惟南几踱步到沙盘前,凝视着湖口的模型,“他想背靠长江,做困兽之斗?还是……另有企图?”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沙盘边缘敲击着,“南线迂回部队的延迟,会不会给他可乘之机?比如……向西突围?” 武田少将道:“秋山联队卡在磨盘岭,支那军若想西窜,必遭迎头痛击。” “但如果顾沉舟集中全力,先击破秋山呢?”阿惟南几突然反问。 内山立刻反驳:“不可能!顾沉舟兵力已捉襟见肘,湖口正面压力巨大,他若分兵西击秋山,湖口顷刻即破!他不敢冒此奇险!” 阿惟南几没有接话,只是盯着沙盘,陷入了沉思。 顾沉舟用兵,往往出人意料。 示弱于内,收缩防御,是真的准备死守,还是迷惑外界的烟雾? 他总觉得,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命令。”良久,阿惟南几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第一,总攻时间,按原计划,定于六月三十日拂晓五时整。第二,令秋山联队提高警惕,加派侦察,确保磨盘岭方向万无一失。第三,催促河边旅团,克服一切困难,必须在七月一日凌晨前抵达虬津,完成战役迂回!第四,正面攻击开始后,武田部队务必全力施压,但进攻节奏需稳扎稳打,切忌冒进。内山君……” 他看向内山英太郎:“你的第13师团,负责侧翼掩护和清剿可能的小股流窜之敌。你的部队新遭挫败,需要一场胜利重振士气,但我希望你记住池田君的教训。” 内山脸色一阵青白,低头应道:“哈依!属下明白!”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日军这部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朝着六月三十日拂晓那个决定性的时刻,轰然加速运转。 阿惟南几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的“湖口”上,一丝疑虑如同细微的裂纹,在他坚如磐石的决心深处,悄然蔓延。 他隐隐感觉到,顾沉舟就像一条潜伏在深渊里的毒龙,绝不会坐以待毙。 下一次探出獠牙的时刻,会在哪里? 又将以何种方式? 他不知道。 但他确信,那必然是石破天惊的一击。 而在远离指挥部的黑暗山林中,顾沉舟率领的快速打击集群,正如同贴着地面滑行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朝着磨盘岭的方向,急速逼近。 时间,在双方紧绷的神经上,一分一秒地流逝。 决定湖口命运的时刻,正在倒计时。 第439章 三路进攻 …… 九江,日军华中派遣军南部战线前线指挥部。 阿惟南几独自站在巨大的作战沙盘前,已经整整半个小时没有移动。 马灯的光晕从侧面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将他深陷的眼窝和紧抿的嘴角映出浓重的阴影。 这位刚刚从南昌星夜兼程赶到九江前线的南部战线司令官,此刻正以一种近乎凝固的姿态,俯视着那座标注为“湖口”的微缩城池。 沙盘上,蓝色的日军标识如同潮水,从三个方向向湖口缓缓涌去。 阿惟南几的目光从九江那里密密麻麻的蓝色方块代表着他即将投入正面攻击的主力集群,缓缓移向西面瑞昌方向的磨盘岭,又沿着蜿蜒的赣江河道向南,落在永修、虬津一线的蓝色箭头之上。 这是他计划向湖口发动的三路进攻。 分别是‘铁锤,铁砧,铁索’。 阿惟南几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个计划,在他脑海里已经盘旋了整整三天。 自从冈村宁次大将将赣南战区的指挥权全权托付给他,并严令“必须一举荡平湖口、全歼荣誉第一军”之后,他便将自己关在南昌的作战室里,对着地图和情报,反复推演了十七遍。 十七遍。 每一遍推演的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荣誉第一军无处可逃。 除非。 阿惟南几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沙盘边缘轻轻叩击。 除非顾沉舟疯了。 除非顾沉舟胆敢在正面承受雷霆一击的同时,分兵西进,冒险击破瑞昌方向的秋山联队。 内山英太郎说这不可能,武田少将也认为这是自寻死路。 但阿惟南几没有完全排除这个可能性。 因为他研究过顾沉舟。 从淞沪到赣北,这个人的每一仗他都反复复盘。 顾沉舟最可怕的,不是他的兵力,不是他的装备,而是他在绝境中那种近乎疯狂的赌性。 流泗桥是这样,武穴是这样,前几日池田之死,也是这样。 每一次,他都赌赢了。 “司令官阁下。”参谋长渡边大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阿惟南几的沉思,“第3师团武田部队、重炮联队、战车中队均已进入预定攻击位置。这是详细的兵力配置表。” 阿惟南几接过,目光快速扫过。 正面“铁锤”集群: 第3师团余部:步兵第6联队、第68联队,总兵力约七千二百人。装备步枪、轻重机枪、掷弹筒。 独立重炮第2联队:150毫米榴弹炮二十四门,120毫米加农炮八门,弹药基数三个单位。该部为冈村宁次大将特批从武汉调拨,炮管崭新,射程可达湖口全境。 战车第5大队:九五式轻型坦克十六辆,九七式中型坦克八辆。装甲部队将在炮火准备后率先突击,为步兵撕开城墙缺口。 工兵、通讯、辎重等辅助部队:约两千人。 正面总兵力:约一万一千人。 阿惟南几的指尖在“战车第5大队”一行停顿片刻。 这支装甲部队是他特意向冈村宁次求来的。 池田之死,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装甲力量不足,无法有效压制支那军的反坦克小组。 这一次,他要以绝对优势的钢铁洪流,碾碎荣誉第一军的血肉之躯。 他继续往下看。 西面“铁砧”集群: 第34师团第217联队:联队长秋山义允大佐,该联队为甲种师团主力联队,辖三个步兵大队、一个山炮中队、一个工兵中队,总兵力三千八百人,其已占领磨盘岭要隘,构筑完备工事,卡死湖口西窜通道。 配属独立骑兵第55中队:一百二十骑,负责外围侦察与快速机动。 南面“迂回”集群: 独立混成第20旅团:旅团长河边正三大佐,该旅团辖独立步兵第102、103、104、105大队,及炮兵队、工兵队、通讯队,总兵力约五千八百人,装备精良,山地作战经验丰富。 配属溯江输送队:内河船只三十艘,用于渡口快速输送。 独立混成第20旅团将沿赣江西岸秘密南下,经星子、虬津,完成对湖口侧后的深远迂回,切断荣誉第一军与幕阜山根据地的一切联系。 三路大军,总计兵力逾两万。 加上内山英太郎第13师团的残部约四千五百人,担任侧翼掩护与清剿任务,以及九江、瑞昌、德安一线的守备队、宪兵、后勤人员,阿惟南几在此次战役中投入的总兵力,已超过三万。 而荣誉第一军,根据情报,可战兵力也就两万多人。 两万对三万。 精良装备对简陋武器。 空中优势对无防空力量。 阿惟南几缓缓放下兵力表,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弧度。 “渡边君,”他说,“你认为顾沉舟此刻,在做什么?” 渡边大佐愣了一下,谨慎答道:“根据特高课情报,顾沉舟指挥部仍活跃在湖口城内,其部队正在城南加固工事。似……似乎准备背水死守。” “死守?”阿惟南几轻轻重复这个词,摇了摇头,“池田君也以为他会死守。然后池田君玉碎了。” 他转过身,面对沙盘,声音低沉下来:“顾沉舟若只会死守,他活不到今天。渡边君,你要记住,对付非常之人,必须用非常之备。” 他指向沙盘上瑞昌方向:“秋山联队的位置,看似卡住了湖口西窜咽喉,但也成了一个突出的孤军。如果顾沉舟真的疯了,分兵来打,秋山能否守住?” 渡边想了想,道:“秋山大佐来电称,阵地坚固,士气高昂,即使遭遇优势敌军攻击,亦可坚守待援。” “待援……”阿惟南几沉吟片刻,“九江正面部队总攻在即,难以抽兵西援。南线迂回部队尚未到位。若秋山遇袭,唯一的援军,只有内山君的第13师团残部。”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沙盘边缘,那个代表内山英太郎部队的蓝色方块。 内山。 阿惟南几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了解内山英太郎。 这是一个骄傲、刻板、荣誉感极强的传统军人。 池田之死,第13师团的惨败,已经让他在军内颜面扫地。 冈村宁次大将虽然没有明说,但将内山置于正面辅助位置,由武田少将实际指挥主攻,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贬斥。 内山不会甘心。 他一定会抓住一切机会,证明自己,洗刷耻辱。 这种急于求成的心态,是战场上的双刃剑。 “传令,”阿惟南几沉声道,“给内山师团配属的任务,明面上是‘侧翼掩护与清剿’,实际上,通知武田,把进攻主力稍稍偏右,让内山部队承担更靠前的部分正面攻击。” 渡边一怔:“司令官阁下,内山师团长肩伤未愈,部队新败,士气尚未完全恢复,让他承担正面攻击,恐怕……” “恐怕什么?”阿惟南几淡淡看了他一眼,“内山君不是渴望雪耻吗?我给他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况且,瑞昌方向的秋山联队若真有危,距他们最近、能最快赶到的,就是内山师团。让内山部更靠近正面战场,也是为了加强两翼策应的机动性。” 渡边似懂非懂,但还是敬礼:“哈依!” 第440章 急躁 …… 阿惟南几没有再解释。 他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份部署调整,既是战术上的需要,也是一次隐晦的心理试探。 内山太急躁了。 急躁的人,在战场上最容易犯错。 如果顾沉舟真的发疯去打秋山,而内山在救援时也因急躁而出错。 那正好,两个人的错误,叠加在一起,也许能让这盘棋,出现一些意外的变数。 当然,最理想的局面,还是三路大军按计划压上,正面铁锤砸开湖口城墙,西面铁砧堵死逃窜之敌,南面铁索兜住后方退路。 三面合围,铁壁锁喉。 荣誉第一军纵有三头六臂,也插翅难逃。 阿惟南几的目光重新落在沙盘上,那座标注为“湖口”的微缩城池。 “顾沉舟,”他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块生硬的石头,“让我看看,这一次,你还能不能赌赢。” 与此同时,九江城北,日军第13师团临时驻地。 一座被征用的中学校舍内,内山英太郎独自坐在昏暗的房间里。 窗外,士兵们搬运物资、检查装备的嘈杂声隐隐传来。明天拂晓,总攻就要开始了。 而他,帝国陆军中将,第13师团的师团长,此刻却像一个局外人。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军医说弹片伤及了肌腱,即使愈合,左臂的力量也无法恢复如初。但他根本不在乎这点伤痛。 他无法忍受的是屈辱。 池田死了,池田是战死的。战死,对于帝国军人而言,是一种荣誉。 而他呢?他活着,在池田被击毙的那一刻,他被卫兵架着,如同丧家之犬一般逃离了望江楼。 他不是战败,他是狼狈逃窜。 这个事实,比任何伤口都更痛。 内山的手掌无意识地攥紧,指甲刺入掌心。 “师团长。”副官山本大佐轻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阿惟司令官调整了明日攻击部署。武田少将把主攻轴线稍微右移,我师团的防区,有大约一千米的正面,将直接承担……承担部分正面攻击任务。” 内山猛地抬起头。 正面攻击。 他盯着山本手中的电报,久久不语。 山本小心翼翼道:“阿惟司令官说,这是为了加强两翼策应能力。也……也是给师团长一个雪耻的机会。” 雪耻的机会。 内山缓缓伸出手,接过电报。 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冰冷的指令文字,喉结滚动了一下。 “武田的部队,负责主攻东城墙。”他的声音沙哑低沉,“我部负责北侧,佯攻牵制……”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抑制的苦涩:“是佯攻。还是侧翼。” “师团长……” “我知道。”内山放下电报,闭上眼睛,“阿惟司令官是在给我留颜面。第13师团新败,元气大伤,他不敢把主攻重任交给我。他怕我再输一次。” 山本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嘈杂声渐渐平息,夜色越来越浓。 “山本,”内山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你说,顾沉舟现在,在想什么?” 山本一愣,想了想,道:“也许……在想如何守住湖口。” “守住?”内山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他不是在想怎么守。他是在想怎么打。”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顾沉舟此人,从不被动挨打。池田君以为他会守,他主动出击,击毙了池田。明天我们以为他会守,他会不会……又主动出击?” 山本怔住了:“师团长的意思是……” “西面。”内山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划着,“瑞昌,磨盘岭,秋山联队。那是整个合围圈唯一的突出部,也是顾沉舟若想破局,唯一可能攻击的方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阿惟司令官没有把话说透,但他调整我部位置,加强正面,恐怕不只是为了策应。他也在防着顾沉舟打秋山。” 山本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我们要不要提醒秋山大佐加强戒备?” “不必。”内山摇头,“阿惟司令官已经下令了。况且……”他沉默片刻,“秋山联队是甲种师团精锐,三千八百人,装备精良,阵地坚固。顾沉舟若真敢分兵去打,未必讨得了便宜。”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 山本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出了那句话:“如果……如果顾沉舟真的把秋山联队打掉了呢?” 内山没有回答。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内山低声说:“如果他真能做到……那他就不是人,是魔鬼。” 他的声音里,有恨,有忌惮,竟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畏惧。 山本不敢再问,轻轻退了出去。 内山独自坐在黑暗中,面前摊开的作战地图上,那个名为“湖口”的标记,在昏黄的灯光下,如同一块顽固的石头,压在他心头。 他恨顾沉舟。 他必须击败顾沉舟。 但如果……如果再一次失败呢? 他不敢往下想。 窗外,夜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呜咽声。 内山英太郎,这个曾经骄傲的帝国将领,此刻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抓住“雪耻”这根稻草,却不知道这根稻草,究竟能承重几何。 而同一片夜空下。 湖口以西五十里,荒僻的山林深处。 顾沉舟靠在树干上,借着微弱的手电光,最后一次查看地图。 周围,五千名荣誉第一军的精锐士兵正在原地休整,这五千人只是先头部队,后续还有一万人的部队,再过半日就可集结完毕。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抽烟,只有刻意压低的呼吸声,和偶尔的装备碰撞轻响。 “军座。”杨才干猫着腰走过来,压低声音,“先头侦察小组刚刚回报,磨盘岭日军戒备森严,但营地边缘有一处排水沟,可以摸进去。” “多少人能过?” “最多三十人,再多就会惊动哨兵。” 顾沉舟点点头,沉默片刻:“让田家义来。” 田家义很快来到面前。顾沉舟没有寒暄,直接指着地图上的磨盘岭:“从这里摸进去,能找到秋山的指挥部吗?” 田家义仔细看了看,点头:“可以一试。” “不是一试,是必须做到。”顾沉舟的声音很轻,却如同重锤,“天亮之前,我要秋山义允的脑袋。” 田家义没有丝毫迟疑:“是。” 他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顾沉舟继续盯着地图。身旁的杨才干低声道:“军座,明天拂晓,鬼子就要总攻湖口了。李师长那边……” “他会守住。”顾沉舟的声音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要做的,是在鬼子合围完成之前,先把西面这颗钉子,连根拔起。” 他顿了顿,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是湖口。 夜色浓稠,看不见火光,看不见城墙。 但他知道,李国胜此刻一定也站在某处,盯着同样的夜空。 “李国胜,”他在心中默念,“湖口交给你了。” 第441章 全线开火! …… 日军的总攻即将开始。 阿惟南几站在窗前,望着西南方向沉沉的夜色。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他的军装纹丝不动,整个人如同石像。 身后,参谋人员各就各位,电台的嘀嗒声、电话铃声、压低嗓门的汇报声,交织成一片紧绷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墙上那座巨大的挂钟上。 分针缓缓移动。 五时差三分。 阿惟南几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两个字: “开始。” 命令在电波中炸开。 几乎同时,九江以西、长江南岸的连绵丘陵背后,二十四门150毫米重型榴弹炮的炮管,齐齐扬起。 “第一发,装填!” 炮手们赤裸的臂膀青筋暴起,七十公斤重的炮弹被推入炮膛,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标尺,湖口东城墙!诸元装定完毕!” “放——!” 150毫米榴弹炮的咆哮,120毫米加农炮的尖锐嘶鸣,75毫米山炮的密集轰响,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火网,罩向那座江边小城。 九江码头上,战车第5大队的二十四辆坦克早已发动,引擎的轰鸣如同低沉的兽嗥。 九五式轻型坦克的车长们从炮塔探出半个身子,望着西南方火光冲天的天际线,等待炮火延伸的命令。 更远处,第3师团七千二百名步兵呈散兵线展开,密密麻麻蹲伏在出发阵地的战壕中。 钢盔下的面孔有的兴奋,有的麻木,有的紧张。 军官们握着军刀,一遍遍检查怀表。 武田少将站在临时瞭望塔上,举着望远镜。 镜头里,湖口城的方向被浓烟和火光遮蔽,只能隐约看到城墙的轮廓在爆炸中一段段崩塌。 “炮击强度,再提一级。”他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让支那人知道,帝国军人的怒火,有多炽烈。” 炮击更猛了。 西面,磨盘岭。 秋山义允大佐站在山顶观察哨,同样举着望远镜。 从这里看不到湖口,但能看到东面天际被炮火映红的云层,听到隐隐如滚雷的轰鸣。 “大佐,阿惟司令官来电,总攻已开始。”副官低声道,“我军任务:原地待命,严防支那军西窜。” 秋山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山下通往湖口的道路上逡巡。 道路寂静,山林寂静。 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却说不出哪里不对。 南面,星子至虬津的迂回道路上。 独立混成第20旅团的先头部队正在急行军。 河边正三大佐骑马走在队伍中段,不断催促传令兵: “加快速度!阿惟司令官严令,必须在七月一日凌晨前抵达虬津!” 士兵们脚步踉跄,连夜强行军的疲惫刻在每一张脸上,但没有人敢停下。 在河边看不到的方向,更南边的永修县城外,旅团主力正在集结。 五千八百人的庞大队伍,即将沿着拓宽的旧道,向湖口侧后席卷而去。 而此刻,九江以北、正面战场的侧翼,内山英太郎的第13师团也接到了命令。 “我部任务:沿北城墙至西城墙一线展开,牵制性佯攻,策应武田部队主力突破。”副官山本念完电报,小心地看着师团长的脸色。 内山没有说话。 他接过电报,看了很久。 佯攻,牵制,策应。 他依然是配角。 内山攥着电报的手指节节发白,同时,肩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命令部队,”他的声音沙哑,很是不甘,“按计划推进。但……” 他顿了顿,“传令各联队长,相机行事。如果武田部队进展顺利,我部应果断扩大战果,从北侧楔入城区,配合主力围歼残敌。” “师团长,阿惟司令官的命令是佯攻……” “我知道命令!”内山突然提高声音,随即又压下去,胸膛剧烈起伏,“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指挥官必须临机决断!难道你要我在武田部队浴血攻坚时,坐视观望吗?” 山本低下头:“哈依。” 内山没有再说话。他望向西南方炮火连天的天际,眼神很是复杂,耻辱、渴望、仇恨,还有一丝被深深压制的、他不愿承认的忌惮。 “顾沉舟,”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这一次,我不会再输给你。” 炮击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硝烟时,湖口城已经面目全非。 东城墙被炸出四道巨大的豁口,最宽处超过十五米。 砖石碎块散落一地,将城墙下临时布设的铁丝网和雷区掩埋大半。 北城墙同样伤痕累累,三座瞭望塔全部倒塌,城墙顶部被削去近一米。 城内,数十处火头腾起,浓烟遮天蔽日。 武田少将放下望远镜,满意地点点头。 “炮火延伸。战车部队,出击!” 引擎咆哮。二十四辆坦克如同钢铁巨兽,从隐蔽阵地轰然驶出,朝着东城墙缺口加速冲刺。 紧随其后的,是潮水般的日军步兵。 “板载——!!” 呐喊声震天动地。 武田少将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浮现一丝笑意。 如此猛烈的炮火,如此压倒性的装甲优势,湖口城防,必然一击即溃。 他的笑容,只持续了不到三分钟。 冲在最前面的九七式中型坦克,刚刚驶过东城墙外五百米标记,履带下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地雷。 不是一两颗,是整整一片雷区! 第一辆坦克履带断裂,原地打转;第二辆试图绕行,压上另一颗反坦克地雷,车身猛地一震,冒出黑烟;第三辆、第四辆仓促转向,挤成一团,坦克后方跟随的步兵被挤倒一片。 “八嘎!不是说支那军的雷区已被炮火摧毁了吗?”战车中队长在电台里嘶吼。 没人能回答他。 因为下一刻,城墙缺口两侧的废墟中,同时喷吐出密集的火舌。 轻机枪、冲锋枪、步枪,子弹如瓢泼大雨,倾泻在受阻的坦克和挤成一团的步兵队列中。 日军步兵纷纷中弹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是李国胜送给日军的第一份见面礼。 雷区没有被全部摧毁。 守军故意留下了最致命的那一片。 炮击开始时,李国胜正站在北城墙一处尚未完全坍塌的藏兵洞里。 他换了一身普通士兵的军装,左臂的石膏用绑带固定在胸前,胸口的绷带下还渗着淡红色的组织液。 医生坚决反对他离开病床,他只回了一句:“我的弟兄在前面挨炮弹,你让我躺着听响?” 闻言,医生抿了抿嘴,没有再拦。 第一发炮弹落在东城墙时,整个藏兵洞剧烈晃动,碎土簌簌落下。 李国胜纹丝不动,只是侧耳倾听炮弹的落点和密集程度。 “是150毫米榴弹炮。”他对身旁的参谋说,“看来,小鬼子是把家底掏出来了。” 参谋脸色发白,攥着望远镜的手青筋毕露。 炮击持续,一重接一重,仿佛永无止境。 每隔几秒,就有一发重炮落在城墙或城内。地 面如同筛糠般颤抖,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蜂鸣。 李国胜沉默地听着。 他听了一辈子炮弹,能从呼啸声里听出炮种、距离,甚至方向。 此刻他听到的,是死亡最密集的合唱。 但他脸上没有恐惧。 当第三轮炮击炸塌北城墙一段垛口时,李国胜忽然开口。 “传令各营,按预案进阵地。”他的声音在爆炸的间歇却格外清晰,“鬼子炮一停,坦克就会上来。让反坦克小组沉住气,放近了打。城墙缺口两侧,多放几挺机枪。” 传令兵猫着腰冲出藏兵洞。 李国胜深吸一口气,扶住墙壁,缓缓站起身。伤口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停顿了几秒,才稳住身形。 “走,去东城墙。” “师长!外面炮火——” “走。” 他的声音不重,却像一堵墙,堵住了所有劝阻。 李国胜沿着城墙内侧的通道向东移动。 沿途,他看见士兵们蜷缩在掩体里,双手抱头,张着嘴平衡耳压。 有人嘴唇咬破,有人浑身发抖,但没有人后退,没有人逃离岗位。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机枪手,也就十八九岁,死死抱着马克沁的枪身,像抱着最后的依靠。 那孩子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忽然咧嘴笑了。 “师长,咱们能守住吧?” 李国胜停下脚步。 他蹲下身,与那年轻士兵平视。 炮火映红了孩子的脸,眼睛里全是血丝,但里面有光。 “你叫什么名字?” “张小虎,三营二连的。” “张小虎。”李国胜重复了一遍,点点头,“你怕不怕?” 张小虎老实地说:“怕。” “怕,还抱着机枪不撒手?” 张小虎低头看了看怀里冰冷的枪身,又抬起头:“这是我第三挺机枪了。前两挺都打红了枪管,换下来的时候烫得能煎鸡蛋。师长,这枪比前两挺还顺手,我舍不得丢。” 李国胜沉默了两秒。 炮火在五十米外炸开,气浪灌进掩体,掀起一片尘土。 他没有躲避,只是抬手替张小虎掸掉钢盔上的灰土。 “打完这仗,”李国胜说,“我请你喝酒。” 他起身,继续向东。 张小虎抱着机枪,怔怔望着师长的背影。 背上有绷带渗出的血,左臂吊在胸前,每一步都走得有些艰难。 但那个背影没有弯。 炮火渐歇时,李国胜抵达东城墙内侧一处半塌的营指挥所。 城外,坦克的引擎轰鸣已经清晰可闻。 他接过望远镜,从射击孔望出去。 二十四辆坦克,呈楔形队形,正朝着缺口全速冲刺。履带碾过晨雾弥漫的荒野,身后跟着密密麻麻的黄色潮水。 武田把压箱底的装甲部队全部押上了。 李国胜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得可怕: “命令反坦克小组,引爆一号雷区。” 电话线将命令传出。 三秒后,冲在最前面的九七式坦克压上反坦克地雷。 爆炸的火球腾空而起,十几吨重的钢铁巨兽猛地一震,履带断裂,车身倾斜,像一头被重创的巨兽,原地哀鸣。 紧接着,二号、三号雷区相继引爆。 坦克集群阵型大乱。 就是此刻。 李国胜抓起电话,对着话筒低吼: “全线开火!” 第442章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 城墙缺口两侧的废墟里,十余挺轻重机枪同时怒吼。 子弹如同收割的镰刀,扫进日军拥挤混乱的队列。 冲在前面的鬼子纷纷栽倒,血雾在晨雾中弥散。 旁边一辆试图强行冲过缺口的九五式坦克,被三颗集束手榴弹同时塞进履带。 爆炸掀翻车身,浓烟裹着火焰喷涌而出。 “杀——!!” 城墙内侧、街道两侧、废墟堆后,近千名守军同时开火。 没有统一的号令,每一个士兵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李国胜站在射击孔前,看着日军第一波冲锋在密集火力下溃退,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因为这只是鬼子的一场开胃小菜而已,更大的危险还在后面。 想到这里,李国胜回头,望向身边几个营连长。 这些都是跟随他从淞沪打到赣北的老弟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硝烟和疲惫,但没有一丝怯意。 “都看到了。”李国胜的话语稍显沉重,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上,“鬼子今天豁出血本了。坦克、重炮、精锐联队,全押上来。他们要的不是湖口,是咱们的命,是我华夏百姓的命。” 没有人接话,所有人都在听,大家都明白师座想要表达的意思。 “池田死了,冈村急了,阿惟南几疯了。这是好事啊。”李国胜说,“疯狗咬人最凶,但也是最容易打死的时候。”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 “我李国胜跟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新三师,成立还不到一年。流泗桥得时候咱们差点被小鬼子打光,武穴城下又填进去一千多弟兄。咱们师,老底子早打没了,现在站在这儿的,十有六七是今年入伍的新兵。” 他停顿了几秒。 “但新兵又怎样?” 李国胜忽然提高了声音: “池田是不是鬼子中将?秋山是不是甲种师团大佐?冈村宁次、阿惟南几,哪一个不是名满日军的名将?可他们打了咱们一个月,湖口还在咱们手里!” “为什么?” 他猛地一拳砸在沙袋上,绷带下的伤口渗出血,但他浑然不觉。 “因为咱们身后,是湖口,是赣北,是爹娘老子、老婆孩子!鬼子可以打烂这座城,但他们打不烂咱们的脊梁骨!” “今天这仗,比以往都难打。弹药不够,城墙塌了,鬼子的坦克开到了眼皮底下。但这些,重要吗?” 李国胜的目光如刀,剜过在场人得每一双眼睛。 “重要的,是咱们还有一口气,手里还有一杆枪!重要的,是咱们站着死,绝不跪着活!” 指挥所里死一般寂静。 然后,有人开口。 是个年轻的连长,脸上还带着稚气,军装袖口破了,露出里面旧伤愈合的疤痕。 “师长,您说这些,弟兄们都懂。”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没人想死。但要是非死不可,咱们就拉几个垫背的。您放心吧。” 李国胜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不是年龄,是心。 看着这些娃娃一样的脸,说着“拉几个垫背的”这种话,他鼻子忽然有点酸。 李国胜把那股酸意硬生生压回去,重重点头: “好。好。”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命令继续下达。 反坦克小组前出至预定阵地。 预备队向缺口两侧集结。 巷战工事全部就位。 担架队隐蔽待命。 电话线、步话机、传令兵,将一道道指令输送到这座残破城池的每一个角落。 新三师剩余的八千五百多弟兄,个个紧握手里的枪炮,脑海里回荡着的只有八个字。 城在,人在。 城亡,人亡。 李国胜站在废墟上,望着城下日军重新整队的身影。 他知道,更大的血浪,还在后面。 日军的第二波炮击刚刚停歇,硝烟尚未散尽,新的威胁已如乌云压顶。 李国胜站在湖口城南天主堂钟楼残存的半截平台上,望远镜里,南方丘陵地带烟尘滚滚。 至少两个联队的日军正兵分两路,一路直扑南门,另一路向西迂回,目标显然是西门。 他放下望远镜,声音沙哑:“鬼子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围。” 身旁的参谋颤声道:“师座,南门、西门同时遇袭,咱们的兵力……” 李国胜没有接话。 兵力?新三师原本就八千多人,东城墙一战伤亡已近千,如今要同时守住东、北、南、西四面城墙,还要在城内留预备队,这笔账根本不用算,谁都清楚这仗有多难打。 “南门我亲自去守。”李国胜解开胸前的绷带,换了条新的,草草缠紧,“西门交给孔南。告诉他,丢了西门,提头来见。” “师长,您的伤——” “少废话。” 他抓起一支缴获的百式冲锋枪,试了试枪栓,转身走下钟楼。 残破的石阶上留下几个淡红的血脚印。 南门城墙已经没了城墙的样子。 连续两轮重炮轰击,南墙中段被炸开一道十余米宽的缺口,两侧各有一个七八米的塌陷区。 守军用沙袋、门板、甚至从废墟里扒出的家具,勉强堆成一道半人高的简易工事。 守在这里的是新三师第7团,团长叫沈烈,是个从淞沪一路打过来的老兵。 他的左耳在雨花台之战时被弹片削掉了,说话时习惯性地侧着右脸。 “师座,您怎么来了?”沈烈看见李国胜,第一反应不是敬礼,而是伸手去拦,“这儿危险,您赶紧下去!” 李国胜没理他,直接走到沙袋工事前,探头向外看。 日军正在五百米外集结,看阵仗至少两个大队,配备着六辆九五式坦克,步兵散兵线拉得很开,一看就是精锐。 “咱们还有多少反坦克手?” “二十个。”沈烈咬牙,“刚才东边调走一半,现在就剩这么多了。” 李国胜沉默片刻:“炸药包呢?” “集束手榴弹能凑四十捆,正规炸药包……没了。” “把集束手榴弹给反坦克组分下去。”李国胜说,“告诉他们,一辆坦克换一捆,谁打掉一辆,战后我给他请功。” “是!” 沈烈转身去布置。 李国胜靠着沙袋坐下,冲锋枪横在膝上,点了一支烟。 烟雾被风吹散,很快混入硝烟。 他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黄色军装,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在庐山军官训练团,教官指着沙盘说:诸位将来都是带兵的人,要记住,兵是将之胆,将是兵之魂。 当时他年轻气盛,觉得这话太虚,假得很。 此刻他坐在这半塌的城墙上,身后是几千个把命交给他的弟兄,身前是数倍于己的强敌忽然就懂了。 什么叫魂。 魂就是,你在这儿,他们就不怕。 魂就是,你倒下了,还有人接着站起来。 烟燃到尽头,烫了手指。 李国胜掐灭烟蒂,缓缓站起身。 五百米外,日军阵地上响起了冲锋号。 战斗在上午九点四十分全面爆发。 南门主攻,西门助攻,日军同时从两个方向发起猛攻。 第443章 青天白日,猎猎飞扬 …… 这一次,小鬼子不再试探。 炮火重新覆盖城墙缺口,步兵在坦克掩护下一次次冲锋。 冲在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踏着尸体继续向前。 火力密度、冲锋频率、士兵的疯狂程度,都远超之前的任何一次进攻。 武田少将把老本押上去了。 南门缺口成了绞肉机。 守军的机枪几乎不停火,枪管打红了,换一挺继续打。 反坦克小组的士兵抱着集束手榴弹冲进坦克集群,有的成功炸断履带,有的在半路就被机枪打成筛子。 手榴弹在空中划出密集弧线,落地开花。 刺刀对刺刀的肉搏每隔十几分钟就在缺口处爆发一次,尸体层层叠叠,鲜血渗进焦土,把灰色的城墙根染成黑红。 沈烈的左臂中了一枪,简单包扎后继续指挥。他不再喊“给我顶住”,而是端着步枪站在最前沿,打完子弹就上刺刀。 李国胜没有直接参与战斗。 他站在工事后方一处相对隐蔽的观察点,透过望远镜盯着战场,不断下达指令。 “二连填补三号区域。” “把预备队的机枪调两挺上来。” “担架队!缺口左侧有伤员!” …… 他的声音始终平稳,仿佛那些不断倒下的士兵,那些撕心裂肺的惨叫,那些近在咫尺的爆炸,都无法撼动他分毫。 只有站在他身后的警卫员看见,自家师长握望远镜的手,指节发白,显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平静。 战地救护所设在城南一座半塌的当铺里。 荣念晴已经连续工作五个小时。 她的白大褂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前襟溅满暗红的血渍,袖口被碘伏浸染成黄褐色。 手术钳、剪刀、纱布、磺胺粉……她机械地重复着清创、止血、包扎的动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荣院长!三号床伤员呼吸衰竭!” 荣念晴赶忙冲过去。 那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士兵,胸口被弹片贯穿,肺部严重损伤。 他的嘴唇惨白,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还拼命睁着眼,像是在找什么。 “别怕。”荣念晴握住他的手,声音很轻,“你叫什么名字?” “陈……陈小狗……”士兵的喉结滚动,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全力,“护士姐姐,我……我娘还等我回去娶媳妇……” “你会回去的。”荣念晴低下头,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眼中的水光,“伤好了就能回去。你娘给你说了哪家的姑娘?” “没……没有……”陈小狗嘴角扯出一个笑,血从齿缝渗出来,“我娘说,等我打完仗,就……就给我说个全村最俊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瞳孔缓缓散开。 手还保持着握住的姿势,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荣念晴轻轻放下他的手,替他阖上眼睛。 她没有哭。 也没时间哭。 “下一个。” 荣念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种情况自她担任荣誉第一军野战医院院长以来已经见了无数次了。 当然,这并不代表她看多了麻木了,而是她清楚的知道,没有时间去悲痛了,因为下一个伤员马上就来了。 担架队不断把新伤员抬进来。 有的断腿,有的开腹,有的浑身是血看不清伤口在哪里。 当铺的地上铺满了草席,伤员一个挨一个,呻吟声此起彼伏。 一个小护士蹲在墙角,捂着嘴无声流泪。 “不许哭。”荣念晴头也不抬,“眼泪救不了人。把止血钳递给我。” 小护士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把止血钳递到她手里。 救护所外,炮弹不时在附近爆炸,震得屋顶瓦片簌簌往下掉。 没有人躲避,没有人惊呼。 她们只是埋头,继续缝合伤口,继续包扎,继续从死神手里抢人。 能抢回一个,是一个。 西门。 这里的压力比南门稍轻,但同样惨烈。 副师长孔南是个四十二岁的老陕,生得五大三粗,嗓门洪亮如钟,他的指挥风格和李国胜跟李国胜一模一样,就是敢打敢冲。 “机枪手!你给老子瞄准了打!鬼子的膏药旗那么显眼你都能打偏?眼睛长屁股上了?” “三营长!你那防线漏了个口子看不见?赶紧给老子堵上!” “担架队!磨蹭什么呢?没看见那儿躺着人?” 骂归骂,孔南从不躲在后面。 他的指挥位置就在西门缺口后方三十米的一处沙袋工事里,日军的机枪子弹嗖嗖从头顶飞过,流弹好几次打在沙袋上激起尘土,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师座把西门交给老子,老子就得给他守好。”孔南这样对部下说,“丢人不能丢到师座跟前去。” 西门守军是新三师第9团,满编两千二百人,激战两小时后伤亡已过五百。 城墙缺口被日军突破过两次,又两次被反击夺回。 第三次突破时,日军一个小队冲进了城内,与守军在街巷间展开白刃战。 孔南抄起大刀就冲了上去。 “老子让你们猖狂!” 他一刀砍翻一个日军曹长,反手又剁了第二个,刀锋卷了刃,干脆扔掉刀,夺过一支三八大盖继续捅。 三营长死命拉住他:“副师长!您不能上去!您万一有个好歹……” “万一什么万一?”孔南一把甩开他的手,“老子命硬,阎王爷不收!” 话虽如此,他还是被警卫连强行架回了指挥位置。 不是因为怕他死,是因为他死了,西门谁来指挥? 孔南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已经震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他娘的。”他骂了一句,扯了条绷带胡乱缠上。 身边通讯兵忽然喊道:“副师长!南门急报!” “念!” “南门遭日军主力猛攻,李师长已亲临一线,命我部务必死守西门,不得后退一步!” 孔南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李国胜临行前那句话——“丢了西门,提头来见。” “传令全团,”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没有吼,只是很沉,“告诉弟兄们,李师长在南门顶着,咱们西门要是丢了,有什么脸去见师座?” 通讯兵立正:“是!” “还有,”孔南顿了顿,“把老子那面旗拿来。” 那是新三师成立时全军大会授的军旗,他一直收在指挥部,没舍得拿出来。 此刻,他把旗展开,亲手插在指挥所外最高的废墟上。 青天白日,猎猎飞扬。 “旗在,人在。” 孔南对着旗敬了个礼,“人在,西门在。” 第444章 攻击进行时 …… 上午十时四十分。 南门。 日军的第五次冲锋刚刚被打退,城下又添了百余具尸体。 但守军的伤亡同样触目惊心,7团能战斗的兵力,已经不足九百人。 沈烈拖着伤腿挪到李国胜身边,声音嘶哑:“师座,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李国胜没有回答。 他望着城外正在重新编队的日军,望着那六辆还剩三辆的坦克,望着远处丘陵后方不断涌来的黄色兵潮。 他知道沈烈说的是实话。 没有援军,没有重炮,弹药即将告罄。 新三师就像一支燃到尽头的蜡烛,火光越来越微弱,眼看就要被黑暗吞没。 但他不能说出来。 因为他是师长,哪怕下一秒就要粉身碎骨,这一刻也必须站得笔直。 “再撑一会儿。”李国胜说,“军座那边还没消息……” 话音未落,城下又响起了冲锋号。 日军的第六次冲锋开始了。 这一次,他们把所有预备队都押了上来。 坦克轰鸣,步兵如潮。 炮火再次覆盖缺口,守军的机枪陆续哑火不是被打坏了,是没有子弹了。 缺口处,双方士兵再次搅杀在一起。 刺刀对刺刀,枪托对枪托,牙齿对喉咙。 李国胜看见一个守军士兵拉响手榴弹扑进日军人群。 他看见另一个守军士兵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刺刀捅进鬼子的胸膛,然后被身后的鬼子一刀贯穿后背。 他看见沈烈拖着伤腿,依然端着步枪站在最前面。 他看见工事上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 城南的缺口即将失守。 “师座!”警卫员扑过来,“您快撤!这里守不住了!” 李国胜纹丝不动。 他盯着缺口,盯着那道即将被日军淹没的血肉防线,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撤? 往哪撤? 湖口只有这么大,身后就是城南防空洞,是几百个走不动的老人孩子,是野战医院里躺着的几百号重伤员。 他李国胜,撤一步,这些人就没命。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 “师座!军部急电!” 通讯兵连滚带爬冲过来,满脸烟尘,双手递上电报纸。 李国胜接过。 短短一行字,他一眼扫完。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三秒。 他抬起头,把电报紧紧攥在手心,望向北方。 那里是磨盘岭的方向,群山连绵,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顾沉舟在那里。 他缓缓转身,面对残存的守军。 “弟兄们——军座来电。外线部队,马上就会发起进攻。” 战场忽然静了一瞬。 所有还能听见这句话的人,都停下了动作。 “军座去打鬼子屁股了!”李国胜提高声音,“磨盘岭的秋山联队,马上就要被军座捅穿!正面鬼子撑不了多久,只要咱们再撑一会儿,他们就完了!” 他看着那些满是血污、疲惫不堪的脸,看着那些年轻的眼睛。 “我问你们,鬼子要打进湖口,咱们让不让?” “不让!”声音参差不齐,但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吼出来。 “鬼子要杀咱们爹娘,咱们让不让?” “不让!” “鬼子要占咱们的土地,抢咱们的姐妹,咱们让不让?” “不让!不让!不让!” 李国胜一把扯掉左臂上碍事的绷带,伤口崩裂,血顺着手肘往下淌。他没有低头看,只是抄起那支百式冲锋枪,咔嚓一声拉动枪栓。 “是爷们的,跟老子走!” 他转身,第一个跃出工事。 “把小鬼子——压回去!!” “杀——!!!” 南门城下,潮水般的黄色队列正在汹涌扑来。 而残破的城头,几百个浑身浴血的中国军人,爆发出震天的怒吼,迎着那潮水,扑了下去。 冲在最前面的,是他们的师长。 一个满身旧伤、胸口还渗着血的男人。 一个他们愿意追随、至死无悔的男人。 西门。 孔南从望远镜里看到南门方向的冲锋。 他看见那面残缺的军旗,随着冲锋的人群向前移动。 他看见旗杆下,一个熟悉的身影。 “师座……”他的声音有些发哽,随即狠狠抹了把脸,“他妈的,师座都亲自冲了,咱们还窝在这儿等什么?” 他转身,对全团吼道: “弟兄们!军座在外线要打鬼子了!南门的弟兄已经冲下去了!咱们西门,能给新三师丢人吗?” “不能!”声震屋瓦。 “给老子把缺口堵上!”孔南拎起大刀,“冲!” 西门守军如同开闸的洪流,从废墟、工事、掩体后扑出,正面迎击日军的冲锋。 没有退路,也不必再守。 最好的防守,就是把敌人杀退! 南门外,日军指挥阵地上,武田少将放下望远镜,脸色铁青。 “支那军……反冲锋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支明明已经被重炮轰击了两个小时、明明防线即将崩溃、明明兵力不足千人的残军,竟然在绝境中发起了全线的、疯狂的、不惜性命的反击。 他下意识地望向西北方。 那里是磨盘岭。 此刻一片寂静。 但不知为何,一股寒意从他脊背蹿起。 磨盘岭,日军第217联队阵地以东五里。 密林深处,顾沉舟放下望远镜,接过田家义递来的步话机。 “……军座,飞虎队已就位。秋山联队指挥部在岭北侧山腰,伪装网下面是一个大掩体,约有一个中队的卫兵。” 田家义语速极快,“他们刚收到九江急电,命令他们严防我军西窜,鬼子还不知道咱们已经到了眼皮底下。” 顾沉舟点点头,看向地图。 秋山联队三千八百人,阵地坚固,火炮齐备。 他手里有一万五千人,没有重炮,弹药也有限。 正面强攻,伤亡巨大且未必能速胜。 但—— 他看了一眼西斜的太阳,又看了一眼东北方向。 那里是湖口,炮声隐约可闻。 李国胜的新三师还在等他。 “杨才干。”顾沉舟声音平静,“你带新一师主力,从东面佯攻,声势要大,逼秋山把预备队调到正面。” “是!”杨才干立正。 “我带特务团和飞虎队,从北侧山脊迂回,直插指挥部。”顾沉舟指着地图上那条侦察兵摸出来的隐秘山径,“秋山指挥部一乱,你立刻转为总攻。” 杨才干脸色变了:“军座,您身边就一个团的兵力,太危险了!要不我来迂回,您指挥主攻——” “特务团是周卫国练出来的精锐,飞虎队有上百号人,足够了。”顾沉舟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的任务是正面压住秋山主力,不是跟我争谁更危险。” 杨才干喉结滚动,终于重重点头:“是!” “立刻行动。” 顾沉舟转身,向早已整装待发的特务团和飞虎队走去。 他的佩枪已经推弹上膛。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崎岖的山路上。 远处,湖口方向的炮声忽然密集了几分。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 “李国胜,你可得再撑一会儿。” 第445章 无路可逃 …… 磨盘岭以东,密林深处。 杨才干趴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后,望远镜里,日军第217联队的阵地如同一只匍匐在山脊上的巨兽。 三层防线,交通壕蜿蜒曲折,轻重机枪掩体错落有致,山炮阵地位于反斜面,隐蔽得很好。 “这伙鬼子不愧是甲种师团的精锐。”杨才干低声骂道,“修个阵地都跟教科书似的。” 身旁的参谋长压低声音:“师长,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杨才干看了一眼怀表,又看了看西斜的太阳。 军座那边应该就位了。 他深吸一口气,抓起电话:“命令炮兵,三发急速射,目标——日军前沿阵地。打完就跑,换地方。” “是!” 五分钟后,新一师带来的四十八门迫击炮同时怒吼。 炮弹划破长空,精准地落在日军第一道防线前沿。 爆炸掀起的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砸向战壕里的日军,几名哨兵当场被炸翻。 “敌袭——!”日军的警报声刺破山林的寂静。 几乎同时,杨才干布置在东面的三个步兵连同时开火。 步枪、轻机枪、掷弹筒,密集的子弹如同暴雨倾泻,压得日军抬不起头。 秋山义允大佐正在指挥部里研究地图,听到爆炸声猛地站起身。 “哪里打炮?” “报告大佐!东面!支那军至少一个师的兵力正在进攻我前沿阵地!”参谋脸色发白。 秋山快步走出指挥部,举起望远镜。 东面,烟尘滚滚,枪声密集得如同过年放鞭炮。 从火力密度判断,确实是大部队。 “终于来了。” 秋山冷笑一声,“阿惟司令官猜得没错,顾沉舟果然想从西面突围。传令:第一大队顶住正面,第二大队立即增援东线,把预备队也调上去!我倒要看看,顾沉舟拿什么突破我的阵地!” “哈依!” 命令迅速传达。 日军阵地上,原本隐蔽的部队开始调动。 一队队士兵猫着腰沿着交通壕向东运动,山炮阵地也调整了射向,对准东面的来路。 秋山没有注意到的是,北侧山脊的密林里,一群与山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正在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 北侧山脊,陡峭得几乎无法立足。 顾沉舟单手抓着岩缝,脚尖踩着一块突出的石头,整个身体贴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 他的军装被汗水浸透,额头的汗珠不断滚落,但他连擦一下的时间都没有。 身后,特务团的精锐士兵和飞虎队员,一个接一个,如同壁虎般紧贴岩壁向上。 这条路线是田家义亲自带人侦察了三遍才确定的。 日军认为这里是绝壁,只设了两个观察哨,没有部署兵力。 观察哨已经被飞虎队摸掉了。 现在,他们要翻过这道山脊,从背后直插日军指挥部。 顾沉舟翻上山顶,匍匐在灌木丛后。 望远镜里,山腰处的日军指挥部清晰可见。 伪装网下是一个大型掩体,周围有至少一个中队的卫兵,掩体外架设着几部电台天线。 “军座,那边是弹药库。”田家义凑过来,指着指挥部西侧一百米处一个同样伪装过的山洞,“秋山联队的炮弹都堆在那儿。” 顾沉舟目光一闪。 “能炸掉吗?” “我带十个人去,保准让鬼子飞上天。” “好。”顾沉舟点头,“指挥部交给我。你那边一响,我这边就动手。” 田家义咧嘴一笑:“明白!” 他带着十名飞虎队员,如同山猫般消失在乱石中。 顾沉舟转身,对身后的特务团代理团长周继先低声道:“告诉弟兄们,检查武器,准备战斗。等弹药库一炸,我们就冲下去。目标——鬼子指挥部里所有人,一个不留。” 周继先重重点头。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东面,枪炮声越来越激烈。 杨才干的佯攻已经升级为真正的猛攻,日军不堪压力,只得将第二大队和预备队全部压了上去,双方在阵地前沿打得不可开交。 指挥部里,秋山不断接到战报。 “报告!支那军火力很猛,至少有上万人!” “报告!第二大队请求炮火支援!” “报告!东线左翼被突破,正在组织反击!” 秋山眉头紧锁。 上万人?顾沉舟这是把主力都押上了?难道他真想从这里突围? “给阿惟司令官发报!”秋山沉声道,“我部遭遇支那军主力猛攻,估计兵力在一万以上。请司令官速派援军!我将率部死守待援!” “哈依!” 通讯兵刚坐下准备发报,指挥部外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整个山体剧烈颤抖,指挥部里的马灯全部熄灭,尘土簌簌如雨落下。 秋山被震倒在地,耳朵嗡嗡作响。 “怎么回事?!” 一个浑身是血的卫兵冲进来,声音都变了调:“弹药库!弹药库爆炸了!” “什么?!” 秋山脸色瞬间惨白。 弹药库储存的可是他联队一大半的弹药储备! 没了弹药,这仗还怎么打? 他跌跌撞撞冲出指挥部。 浓烟裹着火焰冲天而起,弹药库里殉爆的炮弹还在不断炸响,周围几十米内,鬼哭狼嚎,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北侧山坡上突然响起密集的枪声。 不是零星的对射,是成片的、如同割麦子般的扫射。 秋山猛地转头。 北侧山坡上,黑压压的人群正在冲下来。 冲锋枪、步枪、轻机枪,所有武器同时开火,子弹如同泼水般倾泻。 负责指挥部警卫的日军中队还没来得及组织防线,就被扫倒一片。 “敌袭!敌袭!保护指挥部!”军官们嘶声大喊。 但已经晚了。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穿普通军装、手持冲锋枪的男人。 他的身影像猎豹般敏捷,一边冲锋一边扫射,弹无虚发。 秋山看清了那张脸。 虽然隔着硝烟和尘土,虽然从未谋面,但他一瞬间就确定了。 顾沉舟。 是顾沉舟本人! “拦住他!快拦住他!”秋山嘶声大吼,同时向后狂奔。 但他的指挥部建在山腰,后面是绝壁,前面是冲下来的敌人,两侧是正在燃烧的弹药库和混乱的部队。 显然,鬼子们已经无路可逃。 第446章 丧钟敲响 …… 北侧山坡上,顾沉舟一梭子扫倒三个试图顽抗的日军,单膝跪地换弹匣。 “军座!指挥部就在前面!”周继先冲过来。 “打进去!”顾沉舟站起身,冲锋枪再次咆哮,“不要俘虏!全部消灭!” 特务团的精锐士兵和飞虎队员如同猛虎下山,从四面八方扑向日军指挥部。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指挥部的卫兵虽然有一个中队,但在突然袭击、弹药库爆炸的混乱中,根本无法组织有效抵抗。 飞虎队的匕首、特务团的冲锋枪,在近距离战斗中发挥出恐怖的杀伤力。 三分钟后,指挥部外围的抵抗基本被肃清。 顾沉舟一脚踹开指挥部掩体的木门。 里面一片狼藉。 地图散落一地,电台被砸碎,几名参谋倒在血泊中。 角落里,一个肩章上缀着大佐军衔的日军军官蜷缩着,手里握着一把已经拉开保险的手榴弹。 “秋山义允?”顾沉舟问。 那军官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怨毒。 “顾沉舟……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的声音发颤。 顾沉舟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秋山手中的手榴弹,缓缓抬起冲锋枪。 “你可以选择投降。” 秋山惨笑一声,用生硬的汉语说:“大日本帝国军人,绝不投降!” 他猛地拉动手榴弹的引信。 砰! 顾沉舟扣动扳机。 一枪正中眉心。 秋山仰面倒下,手中的手榴弹滚落在地,嗤嗤冒着白烟。 顾沉舟一脚踢开手榴弹,转身冲出掩体。 身后传来爆炸的闷响。 东线,杨才干正指挥部队猛攻。 突然,对讲机里传来顾沉舟的声音:“才干,指挥部已端掉,秋山毙命。命令部队,全线压上,不节省弹药,速战速决!” 杨才干精神大振:“明白!” 他扔下对讲机,抓起一支步枪,跃出战壕:“弟兄们!军座已经把鬼子的指挥部端了!全线冲锋!杀!” “杀——!!!” 新一师上万多名官兵同时跃出阵地,向着日军防线发起总攻。 日军正面部队本来正与佯攻部队激战,突然发现东面、北面、甚至西面都有中国军队冲下来,顿时陷入混乱。 “指挥部失联了!” “大佐玉碎了!” “我们被包围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有的部队还在顽抗,有的已经开始溃逃。 但顾沉舟带来的一万五千人,兵力上已经超过秋山联队,加上指挥系统瘫痪,弹药库被毁,日军彻底失去了组织抵抗的能力。 战斗在下午四点二十分基本结束。 秋山联队三千八百人,除少数逃散外,被击毙两千七百余人,俘虏八百余人,同时缴获山炮六门,轻重机枪五十余挺,步枪两千余支。 荣誉第一军伤亡约一千六百人。 顾沉舟站在秋山的指挥部废墟前,看着山下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接过周继先递来的水壶,喝了一口。 “给湖口发报,”他说,“西线已破,秋山联队全歼。告诉李国胜,再撑一会儿,我马上回援。” “是!” 九江,日军华中派遣军南部战线前线指挥部。 阿惟南几刚刚收到南门进攻受挫、守军发起反冲锋的战报,脸色正阴沉。 “顾沉舟……”他盯着沙盘上的湖口,喃喃道,“你到底还有什么后手?” 话音刚落,通讯兵匆匆跑进来:“报告司令官!磨盘岭急电!” 阿惟南几心中一凛,接过电报。 “我部遭遇支那军主力猛攻,兵力一万以上。请速派援军!秋山义允。” 果然。 阿惟南几的瞳孔微微收缩。 顾沉舟真的去打秋山了! 但他并没有太过惊慌。 秋山联队,是华中派遣军甲种师团精锐中的精锐,三千八百人,配备山炮、轻重机枪,弹药充足。 在磨盘岭构筑的那套阵地他亲自看过,三层防线,交通壕四通八达,掩体全是钢筋混凝土加固,补给线也畅通。 就算顾沉舟把整个荣誉第一军压上去,就算他有什么奇招。 守两天,绝无问题。 两天时间,足够内山师团驰援到位,足够武田部队拿下湖口。 “立即给内山师团长发报,”阿惟南几沉声道,“命他率部火速驰援磨盘岭!再给武田部队发报,命其加快进攻速度,务必在天黑前突入湖口城区!” “哈依!” 渡边转身欲走,通讯兵却又跌跌撞撞跑进来。 这一次,他的脸色惨白如纸。 “司……司令官阁下……” 阿惟南几皱眉:“又怎么了?” 通讯兵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只是颤抖着双手,呈上一份电报和一叠纸。 那是秋山联队拟好但未发出的电报稿,几份都是求援的内容,一封比一封急,最后一封甚至只写了半句“支那军已突破……” 而最上面,是一份刚刚译出的、来自磨盘岭方向的简短通报: “秋山联队于十六时二十分失去联系。十七时,侦察机发现磨盘岭阵地已无抵抗,阵地上升起青天白日旗。初步判断:秋山联队全军覆没。具体战况待进一步侦察。” 全军覆没。 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阿惟南几心口。 他愣住了。 通讯兵刚才出去才几分钟? 最多五分钟。 五分钟前,秋山还在求援,还在报告遭遇“上万人”的进攻。 五分钟…… “你——”阿惟南几猛地抬头,盯着通讯兵,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你根本没去发电报?这电报是你伪造的?!” 通讯兵吓得跪倒在地:“属下不敢!属下确实去了电讯室,电报刚发出去,就……就收到这份通报!属下以为看错了,反复核实了三遍才敢呈上来!” 阿惟南几一把夺过那份通报,手指攥得纸张都皱了。 侦察机发现阵地已无抵抗…… 升起青天白日旗…… 全军覆没…… 他算过顾沉舟打秋山的可能性,算过秋山能坚守多久,算过内山驰援需要的时间。 但他没算过这个。 秋山联队,三千八百人,甲种师团精锐,坚固阵地,充足补给——就算面对的是荣誉第一军上万人的猛攻,按理说守两天都不成问题! 两天! 怎么会…… “司令官阁下,”渡边大佐小心翼翼道,“会不会是侦察机看错了?或许秋山大佐只是……” “够了。”阿惟南几的声音沙哑。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顾沉舟分兵两路,一路正面佯攻吸引秋山注意,另一路迂回包抄,直捣指挥部。 是的。只有这样,才能在短时间内瘫痪秋山联队的指挥系统,造成全面崩溃。 他猜对了顾沉舟会打秋山。 却没猜对顾沉舟打得这么快,这么狠。 那个中国人,用一万兵力正面猛攻吸引注意力,再用另一支精兵从绝壁攀爬,从背后捅穿了秋山的要害。 而他阿惟南几,竟然一点都没察觉那条路线。 湖口城下,武田部队还在猛攻。 瑞昌方向,秋山联队已经没了。 南线迂回的河边旅团还没有到位。 而顾沉舟,腾出手来了。 阿惟南几缓缓睁开眼睛,望着窗外西南方沉沉的暮色,一字一顿: “顾沉舟……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能回答他。 指挥部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电台嘀嗒嘀嗒的声音,像在为他们敲响丧钟。 第447章 欢呼爆发 …… 暮色从窗外涌入,将日军指挥部的光线一点点吞没。 卫兵点燃了马灯,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却照不进阿惟南几那双深陷的眼睛。 他已经这样坐了整整半个小时。 秋山联队全军覆没的电报就摊在桌上,纸页的边缘被他反复捻过,起了毛边。 短短几行字,他读了不下二十遍,每一次都想从中找出破绽,找出“误报”的可能。 但每一次,那些冰冷的字句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脑海: “阵地已无抵抗……升起青天白日旗……秋山联队三千八百人……确认全灭……” 渡边大佐和几名参谋垂手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指挥部里只剩下电台嘀嗒声和远处隐隐的炮声,那是武田的部队还在湖口城下苦战。 良久,阿惟南几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一丝腥咸。 他深吸一口气,让冷风灌进肺里,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武田那边,进展如何?”他的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 渡边立刻上前:“报告司令官,武田少将来电,南门、西门攻势均遭支那军顽强抵抗。我军曾三次突入缺口,但均被支那军反冲锋击退。目前部队伤亡已逾一千二百人,坦克损失十一辆,士气受挫。武田请示,是否暂时休整,待明日再战?” “明日?”阿惟南几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秋山联队已经没了,顾沉舟随时可能回援湖口。明日?明日他顾沉舟就站在我面前了!” 渡边低头不敢应声。 阿惟南几走到沙盘前,盯着那座标注为“湖口”的模型,久久不语。 三路合围,铁壁锁喉。 这是他精心设计的完美计划。 可现在。 西面的铁砧已经碎了。 秋山联队没了,磨盘岭落入敌手,顾沉舟的外线部队随时可以回师东进,从侧后威胁九江正面攻击集群。 南面的铁索还没到位。 河边旅团最快也要明天凌晨才能抵达虬津,而顾沉舟一旦回援,他们不仅无法完成迂回,反而可能被内外夹击。 正面的铁锤呢? 武田的部队攻了一整天,湖口还在支那军手里,伤亡惨重,士气低落。 内山师团……阿惟南几的目光移向代表内山部队的蓝色方块。 那个急于雪耻却又心存忌惮的内山英太郎。 他能指望吗? 阿惟南几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有三条路: 第一条,强令武田部队继续猛攻,不惜代价在天黑前拿下湖口。 但以目前战况来看,可能性微乎其微,只会徒增伤亡。 第二条,暂停进攻,收缩兵力,等待南线河边旅团到位后再组织第二次总攻。 但顾沉舟会给他时间吗? 荣誉第一军的外线部队一旦回援,湖口守军士气大振,届时更难攻克。 第三条,立即命令部队全线撤退,退回九江固守,保全实力。 但这是承认失败,承认他阿惟南几输给了顾沉舟。 冈村宁次大将那里怎么交代?大本营那里怎么交代? 哪一条都不好走。 哪一条都要付出巨大代价。 阿惟南几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起冈村宁次临行前的叮嘱:“顾沉舟此人,不可轻敌。宁可多花时间,不可冒进求成。” 他想起池田纯久那张凝固着恐惧的脸,想起秋山义允那封没发完的电报。 他想起顾沉舟。 那个从淞沪打到赣北,屡败屡战,越战越强的中国军人。 那个以劣势兵力,一次次创造奇迹的对手。 “命令。”阿惟南几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第一,武田部队立即停止进攻,原地转入防御,严防支那军反击。” 渡边迅速记录。 “第二,内山师团向武田部队左翼靠拢,加强侧翼警戒,同时派出侦察部队向西搜索,密切监视顾沉舟外线部队动向。” “第三,河边旅团加快行军速度,务必于今夜二十四时前抵达虬津,就地构筑防御阵地,严防支那军从西面迂回。” “第四……”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向冈村宁次大将发报,报告今日战况及秋山联队……玉碎的消息。请求方面军紧急增援,至少再调一个旅团。” 渡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是……认输了? 阿惟南几读懂了他的眼神,惨然一笑:“渡边君,你是不是觉得,我太保守了?” 渡边慌忙低头:“属下不敢。” 阿惟南几摇摇头,走回窗前,望着西南方沉沉的夜色。 “我确实输了这一阵。”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但我输得起。只要部队还在,九江还在,就还有机会。顾沉舟能赢一次两次,我不信他能赢十次百次。”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指挥部的每一个人: “传令下去,各部严格执行命令。今夜,不许主动出击,不许贸然接战。等待援军,重整旗鼓。” “哈依!” 命令迅速传达。 指挥部里又恢复了忙碌,但那股压抑的气氛却久久不散。 阿惟南几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方隐隐的火光——那是湖口城的方向。 “顾沉舟……”他轻声说,“这一局,算你赢了。但棋还没下完,给我等着瞧。” 夜风掠过,吹动他鬓边的白发。 湖口城,南门。 天色已暗,激战一天的战场终于暂时安静下来。 日军的最后一次冲锋被打退后,城外只剩下零星的枪声和伤员的呻吟。 坦克残骸还在燃烧,火光将城墙缺口照得忽明忽暗。 李国胜坐在一处沙袋工事后,整个人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左臂的绷带早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伤口凝结成黑红的血痂,胸口的旧伤也因为剧烈运动渗出血来,染红了半边军装。 他的冲锋枪子弹打光了,随手扔在一边,接过警卫员递来的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师长!”通讯兵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满脸烟尘,眼睛却亮得吓人,“军部急电!军部急电!” 李国胜一把接过。 电报上只有短短几行字,他一眼扫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三秒。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虽然踉跄了一下,但站得笔直。 “弟兄们!”他的声音沙哑,却用尽全力吼道,“军座来电——磨盘岭的鬼子联队,三千八百人,全我军被歼灭了!联队长秋山义允当场毙命!西线,破了!” 战场上突然静了一瞬。 然后,欢呼声如同炸雷般爆发。 第448章 曙光 …… “军座赢了!” “鬼子被打跑了!” “胜利!胜利!” 那些浑身是血、疲惫不堪的士兵,那些靠在工事上大口喘气的伤兵,那些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幸存者,一个个如同疯了一般,挥舞着手中的枪,嘶声呐喊。 有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不知在念叨什么。 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有人把钢盔抛向天空,被旁边的人笑骂着捡回来。 李国胜没有制止他们。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这些跟着他拼了一天的弟兄,鼻子忽然有点酸。 这一天,新三师打得有多惨,他比谁都清楚。 7团减员过半,8团伤亡三分之一,9团西门方向也打光了两个营。 南门城下,光阵亡的弟兄就躺了三百多具。 但他没有垮。 他的弟兄没有垮。 因为军座在外线赢了。 因为顾沉舟在所有人都以为必死的时候,硬生生撕开了一条生路。 “传令全师,”李国胜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把军座的捷报,传遍每一个阵地,每一个战壕,每一个还活着的弟兄!” “是!” 通讯兵飞奔而去。 很快,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湖口城。 东城墙的残兵听到了,抱在一起痛哭。 北城墙的守军听到了,用仅剩的子弹对天鸣枪,庆祝胜利。 野战医院里,荣念晴正在缝合一个伤员的伤口,听到外面的欢呼声,手顿了一下。 “荣处长,军座赢了!”小护士冲进来,满脸泪痕,“磨盘岭的鬼子全被消灭了!” 荣念晴低下头,继续缝合。 但她的手,第一次没有抖。 躺在手术台上的伤员,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咧嘴笑了:“护士姐姐,咱们是不是不用死了?” “不用。”荣念晴轻声说,“你好好养伤,打完仗回家娶媳妇。” 伤员用力点头,眼泪却顺着眼角滑落。 西门。 孔南正坐在坍塌的城墙根下抽烟,右手的虎口还在渗血,他把烟叼在左嘴角,眯着眼望着城外日军的动向。 “副师长!副师长!”传令兵冲过来,气喘吁吁,“军座来电!磨盘岭鬼子被全歼了!秋山联队没了!” 孔南愣了一下,烟从嘴角掉下来,烫了手。 “啥?”他一把抓住传令兵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军座把磨盘岭的鬼子全灭了!三千八百人,一个不剩!” 孔南松开手,一屁股坐在地上。 然后,他仰天大笑。 笑声洪亮,在废墟上回荡。 “他娘的!”他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顾沉舟你个疯子,老子就知道,老子就知道你能行!” 他站起身,对着西门守军大喊: “弟兄们听见没有?军座把西边的鬼子全剁了!咱们在这儿拼命,没白拼!湖口守住了!” 西门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那些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士兵,此刻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 有人挣扎着站起来,有人把枪举过头顶,有人互相搀扶着,在废墟上跳起了不成样的舞蹈。 孔南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什么。 “传令!”他大声道,“把旗再升高一点!让城外的鬼子看看,咱们的旗还在!” 那面插在废墟最高处的军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南门,李国胜已经回到了临时指挥所。 他没有加入士兵们的狂欢,而是站在地图前,仔细研究着日军的动向。 “师长,您不休息一会儿?”参谋小心地问。 “休息?”李国胜摇摇头,嘴角浮现一丝冷笑,“鬼子现在比咱们更想休息。但咱们不能让他们休息。” 他指着地图上的日军阵地:“军座打了胜仗,秋山联队没了,阿惟南几现在一定焦头烂额。正面鬼子士气低落,防线肯定有漏洞。咱们要是能趁夜打他一下……” 参谋眼睛一亮:“您要出击?” “不急。”李国胜摆摆手,“先让弟兄们喘口气,吃口热饭。另外,把战报再往鬼子那边传一传,最好让他们都知道秋山联队没了,军座就要回援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倒要看看,阿惟南几还敢不敢继续打。” 窗外,欢呼声此起彼伏。 那些刚才还在鬼门关上挣扎的士兵,此刻像换了个人。 新三师的魂,还在。 而此刻,数十里外的山林中,顾沉舟正带着他的外线部队,连夜向湖口回援。 山路崎岖,夜色浓稠,但没有人抱怨。 因为他们知道,湖口还在。 李国胜还在。 弟兄们还在等着他们回去。 “加快速度。”顾沉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湖口的城墙。” 队伍无声地加快了脚步。 夜风呼啸,星月无光。 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火。 赣北山地,月黑风高。 顾沉舟率外线部队在崎岖的山路上疾行。 一万三千余人的队伍拉成一条长龙,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连日激战又连夜行军,士兵们疲惫已极,但没有人掉队。 他们知道,湖口还在等着他们。 顾沉舟走在队伍中段,边走边看地图。 手电筒的光用衣服蒙着,只露出一小束,照在地图上那根从磨盘岭指向湖口的红线。 “军座,还有三十里。”周继先凑过来低声道,“照这个速度,天亮前能到。” 顾沉舟点点头,没有说话。 三十里,如果是白天,三个小时足矣。 但夜间行军,山路崎岖,又要防备日军零星部队的袭扰,五个小时能到已是万幸。 李国胜,再撑一撑。 他收起地图,正要加快脚步,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枪声。 砰砰砰——哒哒哒—— 步枪和冲锋枪的对射,距离不超过五百米。 “停止前进!”顾沉舟举手示意,队伍立刻停下,士兵们就地隐蔽,枪口指向黑暗。 几分钟后,一个黑影猫着腰跑来,是尖兵排的排长。 “军座!前方三里遇鬼子侦察队,大约一个小队,被咱们尖兵排撞上了。打死了七八个,剩下的跑了。” “鬼子侦察队?”顾沉舟眉头一皱,“什么方向来的?” “从北往南,正横穿咱们的前进路线。看装备和番号,是第13师团的人。” 第13师团,内山英太郎的部队。 第449章 河边的冲动 …… 顾沉舟脑海中迅速浮现出地图,第13师团的位置,应该在湖口东北方向,负责正面战场的侧翼掩护。 侦察队出现在这里,说明内山的部队正在向西移动。 向西? 他猛地打开地图,用手电筒照着。 磨盘岭已经被他拿下,西线门户洞开。 内山如果率部向西推进,很可能是在执行阿惟南几的命令,填补秋山联队覆灭后的空缺,阻挡他回援湖口。 或者…… 顾沉舟的目光在地图上快速移动。 内山师团的位置,正好卡在他回援湖口和磨盘岭之间的咽喉要道上。 如果内山继续西进,抢占有利地形,他这一万多人就会被堵在山里,无法按时回援湖口。 而李国胜还在等。 “传令兵!”顾沉舟低声道,“立刻去追杨师长,让他停止前进,来我这里。” 五分钟后,杨才干匆匆赶到。 “军座,什么情况?” “内山派出侦察队,说明他的主力正在向西移动。”顾沉舟指着地图,“他想堵我们。” 杨才干脸色一变:“那咱们得加快速度,抢在他前面冲过去!” “来不及了。”顾沉舟摇头,“夜间行军,我们对地形不熟,他内山是白天出发,肯定比我们快。”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所以,咱们分兵。” “分兵?” “你带新一师主力,继续向湖口疾进,务必在天亮前抵达。”顾沉舟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我带特务团和飞虎队,从这里绕过去,侧击内山的部队,牵制他的行动。” 杨才干愣住了:“军座,您身边就一个团!内山虽然被打残了,但至少还有三四千人,您这点人打他……” “不是打,是牵制。”顾沉舟打断他,“我只要拖住他几个小时,让他不敢全力西进,给你争取时间。你到湖口后,和李国胜汇合,守住城,等我回来。” “可是军座——” “这是命令。”顾沉舟的声音不容置疑,“才干,湖口能不能守住,新三师的弟兄们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跑得够不够快。你肩上担着几千条人命,没时间跟我争。” 杨才干喉结滚动,终于重重点头:“是!军座放心,天亮前,新一师一定进湖口!” 他敬了个礼,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顾沉舟转向周继先和刚刚赶到的田家义:“特务团和飞虎队,跟我走。让弟兄们把重装备留下,全部轻装,只带武器弹药和三天干粮。” “是!” 队伍迅速分拆。 新一师主力继续向东,脚步声渐渐远去。 特务团和飞虎队约一千二百人,转而向北,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顾沉舟走在队伍最前面,脚步比刚才更快。 内山英太郎,你不是想堵我吗? 那就让我看看,你这个败军之将,还敢不敢跟我打。 同一时间,湖口东北二十里,内山师团指挥部。 内山英太郎坐在行军椅上,面前的作战地图上用红笔标注着几个方向。 他的肩膀还在隐隐作痛,但此刻顾不上这些。 “师团长,侦察队遇袭。”山本大佐匆匆进来,“派出的三个侦察小队,有一个在西南方向遭遇支那军,伤亡过半。对方火力很猛,不像是小股部队。” 内山霍然站起:“西南方向?有多少人?” “天黑看不清楚,但至少……至少几百人。而且装备精良,有冲锋枪和轻机枪。” 几百人,装备精良。 内山的心脏猛地一跳。 顾沉舟。 他回来了。 那个刚刚在磨盘岭全歼秋山联队的魔鬼,回来了。 而且离他不到二十里。 “师团长,我们怎么办?”山本的声音有些发颤。 内山没有回答。 他盯着地图,大脑飞速运转。 阿惟南几的命令是让他向西移动,填补秋山联队覆灭后的空缺,堵住顾沉舟回援湖口的通道。 但现在顾沉舟已经出现在他侧翼,如果他继续西进,就有可能被顾沉舟从后面兜住。 可如果他停下来打顾沉舟,武田那边怎么办?湖口那边怎么办? 阿惟南几会允许他擅自改变任务吗? 内山的手心渗出冷汗。 他想起了池田纯久,想起了秋山义允。 都是因为冒进,因为轻敌,因为以为可以吃掉顾沉舟,结果反被顾沉舟吃掉。 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命令部队,”内山的声音沙哑,“停止西进,原地构筑防御阵地。派出更多侦察队,查明顾沉舟的兵力和动向。给阿惟司令官发报,报告我部遭遇支那军袭击,请求下一步指示。” 山本一怔:“师团长,阿惟司令官的命令是让我们西进堵截……” “我知道命令!”内山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但顾沉舟……顾沉舟就在附近!他刚刚全歼了秋山联队!你让我带着这几千人,在夜里和他打野战?”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情绪,声音低沉下来:“原地防御,等天亮再说。天亮后,如果顾沉舟兵力不多,我们就打;如果他兵力雄厚,我们就……就向九江方向收缩。” 山本低下头:“哈依。” 命令传达下去。 内山师团的八千余人,在夜色中仓促停下脚步,开始挖掘工事。 没有人知道顾沉舟到底有多少人。 没有人知道天亮后会发生什么。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 顾沉舟这个名字,已经成了悬在他们头顶的一把刀。 午夜零时。 虬津渡口。 独立混成第20旅团的先头部队终于抵达。 五千八百人的队伍,经过连续两天两夜的强行军,已经疲惫不堪。 许多士兵一停下就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河边正三大佐骑在马上,望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修水河,长长吐出一口气。 到了。 虽然比预定时间晚了几个小时,但总算到了。 他翻身下马,正要命令部队构筑营地,通讯兵跑过来:“大佐!阿惟司令官急电!” 河边接过电报,就着马灯的光看。 “就地防御,构筑阵地,不得主动出击,等待进一步命令。” 就地防御? 河边皱起眉头。 他千里迢迢从南昌赶到这里,就是来“就地防御”的? 他抬起头,望向东北方向。 那里是湖口,隐隐能听到炮声。 虽然已经稀疏,但确实还在打。 “侦察兵派出去了吗?”他问。 “派出去了,天亮前能回来。” 河边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进临时搭起的帐篷,摊开地图,开始研究湖口周边的地形。 一个小时后,侦察兵回来了。 “报告大佐!湖口城方向激战已停,支那军正在加固工事,看起来……非常疲惫。城墙上火光很少,估计伤亡惨重。正面武田部队已经后撤,双方暂时脱离接触。” 河边眼睛一亮:“疲惫?伤亡惨重?” “是。据观察,支那军从清晨打到入夜,至少承受了武田部队六次大规模冲锋。城内外火光冲天,死伤遍地。” 第450章 伺机等待的奇兵 …… 河边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望着东北方向。 湖口守军疲惫不堪。 武田部队暂停进攻。 顾沉舟的外线部队刚刚在磨盘岭打了胜仗,正在回援途中。 这是阿惟南几电报里提到的。 如果他现在率旅团连夜突进,从侧后猛击湖口…… 那些疲惫的守军能挡住他的五千八百精锐吗? 河边的心跳加快了。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转身走回地图前,手指沿着修水向北移动,划过一条蜿蜒的小路,直指湖口城南。 从虬津到湖口,只有四十里。 急行军,天亮前能到。 如果成功,他河边正三的名字,将和“攻克湖口”连在一起。 而池田纯久、秋山义允,那些死在这座小城下的将军们,都将成为他的垫脚石。 “传令兵!”他抬起头,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通讯兵进来:“大佐?” 河边正要开口,又顿住了。 他想起阿惟南几的命令——“不得主动出击,等待进一步命令”。 擅自行动,如果成功,他是英雄;如果失败…… 他想起池田纯久那张凝固着恐惧的脸。 但很快,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了。 池田是池田,他是他。 池田面对的是顾沉舟的主力,他面对的是一群残兵败将。 而且,战机稍纵即逝。 等天亮,顾沉舟回援到位,湖口守军得到喘息,再想打就来不及了。 他拿起笔,迅速拟了一份电报: “阿惟司令官钧鉴:我部已抵达虬津。据侦察,湖口守军疲惫不堪,伤亡惨重,防线多处缺口。此乃天赐良机。拟率旅团连夜北进,突袭湖口侧后,一举克城。若得手,可扭转战局;若有变,亦当机断处置。请速回复。河边正三。” 写罢,他递给通讯兵:“立即发出。同时,命令部队,做好出发准备。” 通讯兵接过电报,匆匆离去。 河边走到帐篷外,望着东北方向的夜空。 月亮从云层中露出半边脸,将大地照得惨白。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安。 但很快,他又说服自己。 这是机会。 错过,就不会再来。 九江,日军指挥部。 阿惟南几已经整整六个小时没有合眼。 他站在沙盘前,盯着湖口的模型,一动不动。 武田部队暂停进攻了,内山师团原地防御了,河边旅团终于抵达虬津了。 一切都在按照他傍晚的命令执行。 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始终有一丝不安。 就像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 “司令官阁下。”渡边大佐轻轻走过来,“河边旅团来电。” 阿惟南几接过电报,就着灯光看。 只看了第一行,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 “……拟率旅团连夜北进,突袭湖口侧后……” “八嘎!”阿惟南几霍然站起,脸色铁青,“河边这个蠢货!” 他攥着电报的手青筋暴起,呼吸变得急促。 擅自行动!又是擅自行动! 池田是这样死的,秋山是这样死的,现在河边也要这样死! “立刻给河边发报!”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吼,“严令他原地待命,不得出击!这是命令!立刻!” “哈依!”渡边转身就要跑。 “等等!”阿惟南几叫住他。 他的目光落在电报最后一行——“请速回复”。 河边没有擅自行动,他在请示。 他只是……想抓住他认为的机会。 阿惟南几缓缓坐回椅子上,盯着那封电报,陷入了沉默。 如果河边是对的怎么办? 如果湖口守军真的疲惫不堪,防线真的到处都是缺口,如果这一次突袭真的能成功—— 他阿惟南几因为保守,错过了唯一的机会,冈村宁次大将那里,他如何交代? 但如果河边是错的呢? 如果这是顾沉舟的陷阱呢? 如果湖边正三成为第二个池田、第二个秋山呢? 阿惟南几闭上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老了,胆小了,不敢赌了。 但战争,不就是一场豪赌吗?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传令兵。”他的声音沙哑。 通讯兵进来:“司令官阁下?” “给河边旅团长回电。”阿惟南几一字一顿,“‘原地待命,不得出击’,发出去。” 通讯兵敬礼,转身离去。 阿惟南几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忽然想知道,顾沉舟此刻,在做什么。 而数十里外的山路上,顾沉舟正带着麾下所有部队,如幽灵般向内山师团的侧翼摸去。 他不知道河边正三正在盘算着什么。 但他知道,这一夜,注定不会平静。 顾沉舟甚至有些期待河边旅团能动一动。 因为就在湖口东南方向的暗处,还有一支部队,已经整整三天没有露过面。 那就是周卫国的新二师。 顾沉舟在分兵之前,特意把这支部队从序列里“藏”了起来。 没有让他们参与磨盘岭的进攻,没有让他们加入回援的队伍,甚至没有给他们下达任何明确的作战任务。 只有一个命令:潜伏待命,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不许暴露行踪。 周卫国当时不解:“军座,咱们兵力本来就不够,为啥还要藏一个师?” 顾沉舟的回答只有一句话:“因为阿惟南几不知道你存在,他就会算错账。” 现在,这步棋的价值终于要显现了。 阿惟南几所有的计算,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 那就是他对荣誉第一军的兵力了如指掌,荣誉第一军只有湖口的守军和外线全歼秋山联队的部队。 一半兵力困守湖口,另一半刚刚打完磨盘岭正在回援,那么顾沉舟手里,已经没有成建制的预备队了。 所以他才会让内山原地防御,让河边待命,因为他怕顾沉舟还有后手。 可他不知道的是,后手早就有了。 周卫国的新二师,一万一千二百人,满编满员,弹药充足,从战斗打响那天起,就一直藏在湖口东南三十里外的山林里,一动不动。 他们在等。 等一个时机。 等日军以为胜券在握,把所有兵力都压上去的那一刻。 等他们最脆弱、最松懈、最想不到的时候。 比如现在。 如果河边正三真的敢率旅团连夜北进,突袭湖口侧后。 那么周卫国的新二师,就会从他背后杀出来。 一万一千二百人对五千八百人,以逸待劳,出其不意。 那就不只是击退的问题了。 那是全歼。 顾沉舟在山路上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东南方向。 那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周卫国在那里。 那个跟着他从微末时一手提拔起来的师长,那个打仗不要命、用兵却极稳的悍将,正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等待一个命令。 或者等待一个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军座?”周继先见他停下,低声问。 顾沉舟摇摇头,继续向前走。 阿惟南几要是知道,他手里还捏着一个整整齐齐的新二师,不知道还敢不敢让河边“待命”。 还是说,他该庆幸自己下了这道命令?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但顾沉舟知道,天亮之后,一切都会见分晓。 第451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 虬津渡口,独立混成第20旅团临时指挥部。 帐篷里点着三盏马灯,将狭小的空间照得通亮。 河边正三站在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沿,眼睛死死盯着湖口城南的那片区域。 侦察兵已经派出三批,每批回来都带回同样的消息: “湖口城南火光稀疏,守军正在休息,没有加强警戒的迹象。” “东城墙缺口处没有修复,只有少量哨兵巡逻。” “城内传出伤员的呻吟声,灯火极少,估计伤亡惨重。”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只手,在他心里抓挠。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的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大佐。”通讯兵掀开帐篷帘子,双手递上电报,“阿惟司令官回电。” 河边一把接过。 电报纸上只有四个字: “原地待命。” 河边愣住了。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足足十秒钟。 原地待命。 他千里迢迢从南昌赶来,冒着夜间行军的危险,急行军两天两夜,就是为了“原地待命”? 河边放下电报,走出帐篷。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江水的湿气。 他望着东北方向,那里是湖口,是一座刚刚经历血战、疲惫不堪、随时可能被击破的城池。 他的旅团,五千八百人,满编满员,士气正旺,装备精良。 而湖口守军,据侦察,已经不到五千人,且个个带伤,疲惫至极。 五分之四的兵力优势。 突然袭击,从侧后猛击,守军根本来不及反应。 只要一个夜晚,他就能拿下这座让两个师团折戟沉沙的城池。 他的名字,将和大捷连在一起。 而阿惟南几,那个被顾沉舟吓破胆的司令官,只给了他四个字:原地待命。 河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走回帐篷,再次看那封电报。 “原地待命,不得出击。” 没有解释,没有理由,只有命令。 他闭上眼睛。 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 但战场上,战机稍纵即逝,也是军人的常识。 他想起池田纯久。 池田为什么死? 因为冒进,因为轻敌,因为以为自己能吃掉顾沉舟。 可他和池田不一样。 池田面对的是顾沉舟的主力,他面对的是残兵败将。 他想起秋山义允。 秋山为什么死? 因为没想到顾沉舟会分兵迂回,因为没想到顾沉舟敢打他的指挥部。 可他河边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他已经把侦察兵放出去十里,顾沉舟的主力还在回援途中,根本来不及赶到湖口。 他想起内山英太郎。 内山为什么缩在原地不敢动? 因为被顾沉舟吓破了胆,因为怕死。 可他河边正三,不是内山那种废物。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帐篷外,士兵们已经休息了半个小时。 再等下去,天亮前就来不及了。 河边猛地睁开眼睛。 他走到桌前,提起笔,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阿惟司令官钧鉴:战机稍纵即逝,职部决意出击。若得胜,当为司令官分忧;若败,愿受军法处置。” 写罢,他递给通讯兵:“发出去。同时,命令部队,十分钟后出发,目标——湖口城南。” 通讯兵一愣:“大佐,阿惟司令官的命令是……” “我知道命令。”河边打断他,目光如刀,“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通讯兵不敢再问,敬礼转身。 十分钟后,独立混成第20旅团五千八百人,如同一支无声的利箭,从虬津渡口射出,直指湖口城南。 河边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段。 夜风呼啸,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但他很快压下这种感觉,告诉自己: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抓住了,就是英雄。 河边策马向前,消失在夜色中。 河边正三自以为有一个绝佳的机会。 但人间事,最怕的就是‘我觉得’‘我认为’这样的自我欺骗。 同一时间,湖口东南三十里,密林深处。 新二师潜伏阵地。 一万一千二百人,在这里扎营已经整整三天三夜。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抽烟,没有人发出任何光亮。 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偶尔翻身时衣物的窸窣声。 周卫国趴在一棵大树后,用望远镜观察着东北方向。 那里是湖口,隐隐能听到风带来的声音,但什么也看不清。 “师长。”副师长金文翰猫着腰摸过来,压低声音,“弟兄们快撑不住了。三天了,没生火,没热水,干粮都快吃完了。” 周卫国没有回头:“还能撑多久?” “最多……明天中午。” “够了。”周卫国放下望远镜,“天亮之前,就该见分晓了。” 话音刚落,一个黑影从林间钻出,匍匐到周卫国身边。 是侦察连连长余大勇。 “师长!河边旅团动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刚刚离开虬津,正沿小路向湖口方向急行军!兵力至少五千,装备齐全,估计是想趁夜偷袭城南!” 周卫国霍然坐起,眼中精光一闪:“看清了?” “看清了!我们的人跟了十里,鬼子一路急行军,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估计天亮前能到湖口。” 周卫国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缓缓笑了。 那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踩进陷阱时的笑容。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干脆,“各团各营,准备战斗。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枪,不准暴露。” “放鬼子过去?” “放。”周卫国指着地图上湖口城南五里处的一片丘陵地带,“让他们走。等他们全部进入这片区域,再从后面兜住。” 金文翰倒吸一口凉气:“师长,那可是一整个旅团,五千八百人!咱们要是兜不住……” “兜不住?”周卫国看了他一眼,“新二师一万一千二百人,满编满员,以逸待劳,兜不住一个孤军深入的鬼子旅团?你是在小看自己,还是在小看新二师的弟兄?” 金文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卫国站起身,目光扫过黑暗中那一片静静潜伏的部队。 “告诉弟兄们,这三天的罪,没白受。鬼子自己送上门来了,咱们要是不收这份大礼,对不起顾军长。”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今夜,新二师要让鬼子知道,什么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第452章 砰! ……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一万一千二百人,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猎物踏入陷阱。 而三十里外,河边正三正骑在马上,率领他的旅团,沿着小路向湖口狂奔。 他不知道,前方五里处,有一万一千二百支枪,正对准他的方向。 湖口东北二十里,内山师团阵地。 内山英太郎已经整整四个小时没有合眼。 他的师团八千余人,此刻正缩成一团,在山坡上仓促构筑起防御工事。 战壕挖得乱七八糟,机枪掩体东一个西一个,完全没有章法。 但内山顾不上这些。 他站在临时指挥部里,不断收到侦察队的报告: “西南方向发现支那军小股部队,约百人,装备精良,正在向我左翼运动。” “西侧发生爆炸!疑似支那军袭击了辎重队!” “南面有密集枪声,距离约五里,目测交火规模在百人以上!” 每一条消息都让他心惊肉跳。 顾沉舟来了。 那个魔鬼来了。 他一定是带着主力,要趁夜吃掉我! “师团长!”山本大佐冲进来,脸色发白,“辎重队被炸,死伤三十余人,弹药车损失三辆!袭击者已经消失,追击的部队找不到人影!” 内山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磨盘岭的战报,秋山联队三千八百人,不到一个小时就被全歼。 顾沉舟能做到。 他真的能做到。 “命令部队,”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全部收缩,加强警戒!不许出击,不许追击,只要守住阵地就行!” “哈依!” 山本转身欲走,内山又叫住他:“给阿惟司令官发报,报告我部遭遇支那军主力袭击,请求……请求指示。” 他不敢直接请求撤退,只能用“指示”两个字,把责任推给阿惟南几。 山本明白他的意思,敬礼离去。 内山颓然坐倒在行军椅上,望着帐篷顶,大口喘气。 肩膀的伤口又开始剧痛,疼得他冷汗直冒。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只知道,顾沉舟就在附近。 那个魔鬼,就在黑暗中的某个角落,盯着他。 盯着他的师团。 盯着一口把他吃掉。 他闭上眼睛,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而在距离内山师团指挥部不到五里的一处山脊上,顾沉舟正举着望远镜,冷冷观察着山下日军的动静。 “军座,鬼子缩成一团了。”田家义凑过来,满脸兴奋,“被咱们炸了几处,就吓得不敢动了!内山那怂货,现在肯定在指挥部里哆嗦呢!” 顾沉舟没有笑。 他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怀表。 凌晨一点二十分。 “继续袭扰。”他说,“每半小时一次,规模要大,声势要足。让内山觉得,咱们的主力就在附近,随时准备吃掉他。” “是!” 田家义领命而去。 顾沉舟转身,望向东方。 那里是湖口。 杨才干的新一师,应该快到了吧。 李国胜,再撑一撑。 天快亮了。 湖口以东二十里,崎岖的山路上。 杨才干率领的新一师主力,正在拼尽全力狂奔。 七千余人的队伍,在黑暗中如同一条疲惫的巨蟒,艰难地向湖口方向蠕动。 已经连续行军六个小时了。 掉队的士兵越来越多。 有的实在跑不动了,靠在路边大口喘气,等稍微缓过来一点,又挣扎着站起来继续跑。 有的跑着跑着就一头栽倒,被后面的战友扶起来,架着往前走。 没有人抱怨。 没有人停下。 因为他们知道,湖口就在前面。 李师长和新三师的弟兄们,正在那里等着他们。 “快!快!”杨才干走在队伍中段,不断催促,“再快一点!天亮前,必须进城!”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像破锣一样难听,但他还在喊。 参谋长何书光追上来,气喘吁吁:“师长,不行了,弟兄们实在跑不动了!这样下去,天亮前能到一半就不错了!” 杨才干停下脚步,望着那些摇摇欲坠的士兵,心里一阵发紧。 他知道何书光说的是实话。 七千人,六个小时急行军,翻山越岭,没有掉队一半已经是奇迹。 可是湖口…… 他抬头望向东方,那里的天际隐隐泛起一丝灰白。 天快亮了。 李国胜还能撑多久? “传令,”他咬了咬牙,“把辎重全部留下,只带武器弹药。所有人,轻装前进,能跑多快跑多快。” “师长,辎重是弟兄们的命根子——” “命根子重要还是命重要?”杨才干打断他,“天亮前进不了湖口,新三师完了,湖口完了,咱们拿着辎重有什么用?” 何书光沉默了。 他敬了个礼,转身传达命令。 辎重被一箱箱丢在路边。弹药、粮食、药品、备用装备,全被抛弃。 士兵们扔掉背包,扔掉钢盔,扔掉一切可以扔掉的东西,只剩下枪和最后的弹药。 然后,他们继续跑。 跑得比刚才更快。 杨才干跑在队伍最前面。 他不知道自己的腿还能撑多久,但他不能停。 因为他是师长。 师长停了,队伍就垮了。 天边的灰白越来越亮。 而湖口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凌晨四时十分。 湖口东南十里,三岔口。 晨雾如纱,笼罩着这片狭长的丘陵地带。 两侧山势平缓,却刚好形成一道天然的口袋,中间是一条宽约两百米的谷地,蜿蜒向北,通往湖口城南。 河边旅团的先头大队,正沿着这条谷地急速前进。 大队长木村少佐骑在马上,不断催促士兵加快速度。 “快!快!天亮前必须抵达攻击位置!” 士兵们喘着粗气,脚步踉跄,但没有人敢停下。连续两昼夜的强行军,已经让这些精锐士兵疲惫到极点。许多人边走边打瞌睡,全靠本能机械地迈动双腿。 木村抬头望了一眼两侧的山丘。 晨雾中,那些丘陵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得有些异常。 但他没有多想。 侦察兵早就探过路,这一带没有支那军活动。而且顾沉舟的主力正在回援途中,根本来不及在这里设伏。 木村催马继续向前。 他没有注意到,两侧山丘的灌木丛后,一双双眼睛正透过准星,死死盯着谷地中这条蜿蜒的黄色长龙。 也没有注意到,那些“灌木丛”其实是一夜之间用树枝伪装起来的轻重机枪阵地。 更没注意到,晨雾中隐约可见的,是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 周卫国趴在一棵被砍倒的松树后,望远镜紧贴着冰凉的镜片。 谷地中,日军先头大队约一千二百人,已经全部进入伏击圈。 队伍拉得很长,前后绵延近两里。最前面的尖兵距离谷地出口只有不到五百米,最后面的辎重队才刚刚进入入口。 完美。 他放下望远镜,轻轻举起右手。 身后,传令兵屏住呼吸,手中的信号枪指向天空。 周卫国没有立刻下令。 他要等。 等日军全部进入,等他们彻底放松警惕,等那个最致命的时刻。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木村少佐的先头部队越来越接近谷地出口。 再走十分钟,他们就要脱离这片丘陵,进入开阔地带。 木村的心情越来越好。 再过两个小时,他就能站在湖口城下,亲眼看着旅团主力踏平那座该死的城池。 他想起战报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池田中将玉碎,秋山联队覆灭,内山师团狼狈逃窜。 但现在,他,木村少佐,将亲手终结这一切。 他的名字,会被写进战史。 他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就在这一刻. 砰! 第453章 怒火 …… 随着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 一颗红色信号弹从左侧山丘升起,划破黎明前的黑暗。 木村猛地勒住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下一秒,两侧山丘同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哒哒哒哒哒——! 轻重机枪、步枪、掷弹筒、迫击炮,所有武器同时开火。 子弹如同瓢泼大雨,从两侧山坡倾泻而下,瞬间将谷地中的日军淹没。 木村的马被第一轮扫射击中,惨嘶着倒地,将他狠狠摔在地上。 他的肩膀撞上一块岩石,疼得几乎晕过去,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爬向路边的排水沟。 身边,士兵们成片成片地倒下。 有人被子弹击中头部,脑浆迸裂;有人胸口绽开血花,惨叫着扑倒;有人腿被打断,拖着残肢在地上爬行,留下一道道血痕。 没有掩体。 没有死角。 这片看似安全的谷地,此刻成了彻头彻尾的死亡陷阱。 “敌袭!卧倒!卧倒!”军官们嘶声大喊。 但卧倒有什么用?子弹从两侧射来,卧倒在地上,不过是换一个姿势等死。 木村趴在排水沟里,浑身发抖。 他看着自己的士兵一个个倒在血泊中,听着那些撕心裂肺的惨叫,大脑一片空白。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遭遇战。 这是伏击。 精心设计的、等待已久的伏击。 从一开始,他们就在等。 等他自己走进这个口袋。 三岔口以南五里,河边正三正骑在马上,率领旅团主力稳步前进。 他已经听到了前方传来的密集枪声。 起初他以为是先头部队遭遇了小股敌人的袭扰,这种事在夜间行军时很常见,派两个小队过去就能解决。 但枪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激烈,完全没有停歇的迹象。 不对。 河边猛地勒住马,侧耳倾听。 那是轻重机枪的连续扫射声,是迫击炮弹的爆炸声,是成百上千支步枪同时开火的密集爆响。 不是小股袭扰。 是大规模交战。 “传令兵!”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尖利,“立刻去前面看看,什么情况!” 传令兵飞马而去。 不到五分钟,他就回来了,不是骑马,是连滚带爬地跑回来的。 “大佐!不……不好了!”传令兵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利索,“先头大队……先头大队在三岔口遭遇支那军主力伏击!至少……至少上万人!正在被围攻!” 上万人?! 河边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 哪里来的上万人? 顾沉舟的主力不是在磨盘岭、不是在回援途中、不是在牵制内山师团吗? 怎么会…… 他猛地一夹马腹,向三岔口方向狂奔。 身后,旅团主力不明所以,只能跟着长官拼命追赶。 五分钟后,河边冲上一处高地,举起望远镜。 眼前的一切,让他如坠冰窖。 三岔口的谷地中,他的先头大队已经彻底崩溃。 一千二百人,被压缩在不到两里长的狭长地带,完全暴露在两侧高地的交叉火力之下。 尸体层层叠叠,鲜血汇成小溪,在晨雾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活着的士兵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窜,试图寻找掩体,但谷地里除了几块零星的岩石,什么都没有。 有人跪在地上,举着双手投降。 但支那军的机枪没有停。 他们根本不要俘虏。 河边的手剧烈颤抖,望远镜差点脱手。 “撤……撤退!”他嘶声大喊,“命令部队,立刻撤退!” 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 他猛地回头。 南面,他们刚刚经过的来路上,同样响起了爆豆般的枪响。 大批支那军士兵从道路两侧的树林中冲出,切断了他们的退路。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一刻,河边正三终于明白了。 他以为自己是黄雀。 但实际上,他才是那只蝉。 从始至终,顾沉舟就在等他。 等他主动跳进这个陷阱。 “大佐!我们被包围了!”副官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河边没有说话。 他缓缓放下望远镜,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池田纯久死前那张惊恐的脸。 想起了秋山义允那封没发完的电报。 想起了内山英太郎缩在指挥部里不敢动弹的狼狈模样。 现在,轮到他了。 他睁开眼,望向两侧山坡上密密麻麻的支那军阵地。 至少一万人。 不,也许更多。 一万一千?一万两千?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完了。 他的旅团,五千八百人,全完了。 三岔口北侧高地,周卫国放下望远镜,接过卫兵递来的水壶,喝了一口。 “师长,鬼子旅团主力被堵住了,正在乱成一团。”金文翰满脸兴奋,“要不要下令总攻?” “不急。”周卫国摇摇头,“让他们慌一会儿。越慌,死得越快。” 他看了一眼天色。 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晨雾正在渐渐散去。 天亮之后,日军将完全暴露在火力之下。 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屠杀。 “传令各团,”周卫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收紧包围圈。不要急,一步一步来。我要让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命令传达下去。 新二师的一万一千二百人,从三个方向同时向日军旅团主力压去。 包围圈越缩越小。 五千八百名日军,被压缩在不到两平方公里的狭小区域里,进退不得。 河边正三组织了三次突围,三次都被打了回来。 每一次突围,都留下成百具尸体。 第四次突围时,他的副官被一颗流弹击中头部,当场毙命,血溅了他一脸。 河边抹掉脸上的血,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彻底崩溃的人,才会有的笑容。 “天照大神……”他喃喃自语,“这就是您给我的结局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越来越近的枪声和喊杀声。 九江,日军华中派遣军南部战线前线指挥部。 阿惟南几靠在椅子上,刚刚打了个盹。 他已经连续十几个小时没有合眼,实在太累了。参谋们不敢打扰,只是悄悄把马灯调暗了些。 突然,通讯兵冲进来,声音都变了调:“司令官阁下!河边旅团急电!” 阿惟南几猛地惊醒,一把抢过电报。 只看了第一行,他的瞳孔就急剧收缩。 “我部于三岔口遭遇支那军主力伏击,兵力估计在一万以上……” 一万以上?! 阿惟南几霍然站起,将电报攥成一团,又展开,反复看了三遍。 “一万余人?!”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尖利,“哪里来的一万余人?顾沉舟总共才多少人?湖口守军、外线部队、磨盘岭……他怎么还能藏一万人?!” 没有人能回答他。 参谋们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阿惟南几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从一开始,顾沉舟就在算。 他算准了我会三路合围。 他算准了我会派河边迂回。 他算准了河边立功心切,一定会抗命出击。 所以他留了一手。 把整整一个师,藏在暗处。 就等着河边自己送上门去。 “顾……顾沉舟……”阿惟南几喃喃着这个名字,第一次感到彻骨的寒意。 这个人,到底有多深的城府? 他颓然坐倒在椅子上,手中的电报滑落在地。 又一份战报传来。 是内山师团。 “我部遭遇支那军主力袭扰,判断兵力在三千以上。河边旅团已陷入重围,我部恐成孤军。为保存实力,职部决定立即向九江方向撤退。内山英太郎。” 撤退。 内山也撤退了。 阿惟南几闭上眼睛,手指微微颤抖。 三路合围。 铁锤,铁砧,铁索。 一夜之间,铁砧碎了,铁索断了,铁锤……还在湖口城下苦战。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河边这个蠢货!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阿惟南几猛地睁开眼,一拳狠狠砸在桌案上。马灯剧烈摇晃,光影在帐篷壁上疯狂跳动。 “我让他待命!待命!他为什么不听?!为什么?!” 他站起身,像一头困兽般在指挥部里来回踱步,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嘶哑。 “五千八百人!那是五千八百条命!不是他河边正三一个人的功勋章!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他比池田聪明?比秋山厉害?那些死在顾沉舟手里的蠢货,哪一个不是像他这样,以为机会来了,以为能一战成名?!” 他猛地抓起桌案上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参谋们噤若寒蝉,没人敢上前劝阻。 “我发的那封电报呢?!‘原地待命,不得出击’!他河边正三认不认识字?!他有没有长眼睛?!他为什么不执行命令?!” 阿惟南几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以为他是在为大日本帝国建功立业?他是在把五千八百名帝国勇士往火坑里推!是在给顾沉舟送战功!是在替那个中国人铺路!” 他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死死盯着三岔口的位置。 “他就算想打,就不能等天亮?!就不能等侦察兵把情况摸清楚?!就不想想,为什么那片地方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沙哑。 “我让他待命……是在救他的命啊……” 帐篷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炮声,像在为那些正在死去的日军士兵送葬。 许久,阿惟南几缓缓转过身,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给武田部队发报。”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立即停止进攻,向九江收缩。给冈村宁次大将发报……报告战况,请求……请求指示。” 通讯兵愣住了。 这是……全面撤退的命令? “快去!”阿惟南几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通讯兵慌忙敬礼,转身跑去。 阿惟南几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日军来说,这是最黑暗的一天。 而对河边正三来说,这一天,永远不会亮了。 第454章 歼灭河边旅团 …… 三岔口战场,天色大亮。 晨雾散尽,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周卫国的新二师已经完成了对河边旅团的全面合围。 五千八百名日军,被压缩在三岔口以南一片不到一平方公里的洼地里。 从高处望下去,那些人像一群被困在浅水洼里的鱼,挤在一起,动弹不得。 这些日本士兵曾经是精锐,是三个月前从日本本土调来的生力军,带着征服者的傲慢踏上中国的土地。 现在,他们只是待宰的羔羊。 河边的指挥部设在一处被炮弹炸塌的民房废墟里。 说是指挥部,其实就是半间勉强能遮住头的破屋。 河边正三的身边只剩下不到两千人。 其余三千多人,死的死,伤的伤,还有几百人失去了战斗力。 那些失去战斗力的人躺在废墟各处,有的断了腿,有的被炸瞎了眼,有的内脏被弹片划开,血止不住地往外流。 卫生兵早已没有了药品,只能用撕碎的军服勉强包扎,但谁都清楚,那只是让他们死得慢一点。 弹尽粮绝。 突围无望。 援军……援军永远不会来了。 河边坐在一块破碎的门板上。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想起出征前,自己曾对部下说:此战必胜,拿下湖口,为天皇陛下立功。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五千八百名士兵列队站在他面前,一个个精神抖擞,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 他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心里涌起一股豪情。 他相信,这些人会跟着他一路打到武汉,打到重庆,打到支那人彻底投降。 现在,这些话听起来像个笑话。 不是普通的笑话,是那种让人想哭的笑话。 “大佐!” 一个浑身是血的通讯兵进来。 “大佐……”他的声音微弱,“支那军……支那军喊话了……” 河边没有回头。 “喊什么?” “他们说……说只要投降,就……就优待俘虏……” 河边愣住了。 优待俘虏? 他想起日军在南京做过的事,想起在武汉做过的事,想起在无数中国城市里,那些被他们屠杀的军民——老人、妇女、孩子,跪在血泊中,眼睛里带着同样的绝望。 他想起那些惨死的冤魂。 优待俘虏? 支那人真的会优待他们这些刽子手吗? 河边正三惨然一笑。 他知道答案。 不是支那人不会——是他不配。 “告诉部队。”他站起身,拔出军刀。刀刃在晨光中闪了一下,“全体官兵,准备……最后的冲锋。” 通讯兵瞪大了眼睛,脸上的泪水还没干:“大佐!我们只剩两千人,弹药都快没了,冲出去是送死——” “我知道。”河边打断他。 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释然。 “但大日本帝国军人,宁可战死,绝不投降。这话不是说给支那人听的,是说给我们自己听的。” 河边正三握紧军刀,大步走出废墟。 外面,残存的日军士兵们已经列队完毕。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疲惫和绝望,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他们站在那里,像两千具还没倒下的尸体。 河边扫视着这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士兵,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说点让他们死得安心的话。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这种时候,任何话都是多余的。 他只是高高举起军刀。 “诸君——”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人都听见了,“今日,我等为天皇陛下尽忠的时刻到了。随我——冲锋!” “板载——!!” 两千名日军,发出最后一声嘶吼,向新二师的包围圈冲去。 周卫国站在高地上,看着这一幕。 他的军装被汗水浸透,脸上糊着硝烟和尘土,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看着那些日本兵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不自量力。 他在心里说。 但他没有笑。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冲锋。淞沪会战的时候见过,南京保卫战的时候见过,台儿庄的时候也见过。 每一次,都是一样的悲壮,一样的愚蠢,一样的毫无意义。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他看着那些冲向死亡的日本兵,忽然想起自己带出来的那些弟兄。 他们也是这样冲上去的。 在同样的晨光里,在同样的血泊中,迎着同样的弹雨,发出同样的嘶吼。 只不过,他们冲的方向,是相反的。 “师长。”金文翰站在他身边,低声说,“差不多了吧?” 周卫国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身影。 两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他举起右手。 那只手很稳。 “全——线——开——火!” 哒哒哒哒哒——! 轻重机枪同时咆哮。 两千名日军,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河边正三冲在最前面。 刚跑出五十米,三颗子弹同时击中他——胸口、腹部、大腿。 他扑倒在地,血从伤口汩汩涌出。 他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望向北方。 那里是九江的方向。 阿惟南几,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 最后的念头是:如果……如果我当初听从命令,原地待命……如果我没有轻敌冒进……如果…… 但他没有机会后悔了。 很快,三岔口战斗结束。 独立混成第20旅团五千八百人,除三百余重伤员被俘外,全部被击毙。 河边正三大佐,毙命于冲锋途中。 枪声停止的那一刻,整个谷地忽然安静下来。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阵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赢了——!!!” “小鬼子完蛋了!!!” 新二师的士兵们从战壕里跳出来,有人把帽子扔上天,有人抱着战友又笑又骂。 周卫国站在高地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嘴角动了动,想笑,却没笑出来。 金文翰站在他身边,眼眶也红了:“师长,咱们赢了。” “嗯。”周卫国点点头。 他转过身,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眼睛。 新二师的士兵们开始打扫战场。 他们走过那些尸体,把还能用的枪支捡起来,把还有子弹的弹匣卸下来,把军官的尸体单独抬到一边。 他们的动作很麻利,脸上带着笑,嘴里骂骂咧咧的。 “这王八蛋,死沉死沉的。” “你瞧这个,还是个少佐呢,身上挺干净,一枪没挨,吓死的吧?” “吓死的好,省老子一颗子弹。” 有人从尸体堆里翻出一面日军军旗,举起来晃了晃,周围一阵哄笑。 金文翰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份沾着血迹的纸,那是刚统计出来的战果。 “师长,战果统计出来了。”他的声音还有点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累的,“此战毙敌三千二百余人,俘虏一千五百余人,其中多数是伤员,还有几百个实在跑不动的。缴获步枪两千余支,轻重机枪八十余挺,迫击炮十六门,弹药粮食无数。” 周卫国点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那群被押解的俘虏身上。 那些曾经骄横不可一世的日军士兵,此刻一个个垂头丧气,脸上写满恐惧。 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有的被担架抬着,发出虚弱的呻吟。 他们不敢抬头,不敢看押送他们的中国士兵,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 周卫国看着他们,心里想的是:这些人,杀了多少中国人? 他不知道。 也许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河边正三呢?” 金文翰沉默了一下。 “找到了。”他说,“死在冲锋的路上。刀还攥在手里,人趴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北边。模样……挺惨的。” 第455章 心里一阵发酸 …… 周卫国没有说话。 他见过太多日本军官的死法。有切腹的,有开枪的,有拉手榴弹的。每一个都死得“壮烈”,每一个都觉得自己在为天皇尽忠。 可那又怎样? 该死还是得死,而且是想一条野狗一样死在路边。 “把他的尸体收起来,回头跟战俘一起送后方。”周卫国转身,“留下一个团打扫战场、押送俘虏,其余部队,跟我走。” 金文翰一愣:“师长,去哪儿?” “追击内山。”周卫国的声音很冷,“那王八蛋跑了一夜,现在肯定累得够呛。追上去咬他一口,能咬多少是多少。” “可是师长,弟兄们打了一夜,也累得够呛……” “累?”周卫国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金文翰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内山比咱们更累。而且他知道河边完了,武田也撤了,他现在就是惊弓之鸟,跑都跑不利索。”周卫国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时候不追,等他缩回九江再追?” 金文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卫国没有再解释,径直走下高坡。 “传令下去:各团营,十分钟后出发。目标——东北方向,追击内山师团!” 命令传达下去。 刚刚经历血战的新二师官兵们,来不及休息,来不及喝水,甚至连伤口都来不及好好包扎,就再次扛起枪,踏上追击的道路。 有人一边走一边啃着干粮,有人用绑腿布随便缠了缠流血的伤口,有人扶着伤员还在往前赶。 但没有人抱怨。 他们知道,师长说得对。 趁他病,要他命。 战场上,没有仁慈。 湖口城下。 杨才干站在残破的南门外,望着眼前这座遍体鳞伤的城池。 城墙塌了三分之二,到处都是缺口。 那些缺口像被巨兽啃出来的,边缘参差不齐,有的还在往下掉土块。 城门楼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几根烧焦的木柱歪斜着指向天空。 城内浓烟滚滚。 那是还没扑灭的火头,有的已经烧了一天一夜,还在烧着。 黑烟升到半空,被风吹散,又聚拢,像一群不肯散去的亡魂。 城外,日军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清理,层层叠叠堆了数百具,在晨光中散发着刺鼻的臭味。 有的尸体已经开始发胀,有的被野狗撕咬过,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苍蝇成群结队地飞着,嗡嗡嗡的声音吵得人心烦。 这就是新三师守了三天的湖口。 这就是李国胜用血肉之躯一寸一寸守住的湖口。 杨才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三天前。 那时候湖口还是完整的,城墙还是高的,城门楼还是好好的。 他和李国胜在这里分手,他带着新一师去磨盘岭,李国胜带着新三师留守湖口。 李国胜站在城门口送他,笑着说:“老杨,你那边要是顶不住,就赶紧撤回来,老子帮你顶着。” 他当时也笑了:“你他娘的先管好你自己吧。等你顶不住了,老子再来救你。” 三天后,他真的来了。 来救他。 可眼前这座城,还是三天前那座城吗? “师长!”身边有人惊呼,“城门里有人出来了!” 杨才干定睛一看。 南门那道被炸得面目全非的缺口处,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男人,正艰难地走出来。 是他的李国胜。 他的左臂吊在胸前,白色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变成暗红色。 胸口的绷带也渗着血,一圈一圈的。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每走一步,都像在用尽全身力气。 但他还是在走。 一步一步,朝着新一师的方向走来。 杨才干看着那个身影,忽然觉得眼眶热了。 他没有喊,没有叫,只是大步迎上去。 两个浑身血污、满身硝烟的男人,在废墟前相遇。 杨才干伸出手,李国胜也伸出手。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没有拥抱,没有欢呼,没有眼泪。 只是握着手,久久不放。 杨才干感觉到,李国胜的手在抖。那抖动很轻微,但他感觉到了。 是失血过多?是累的?还是太激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只手还活着。这只手还能握住他。 “李国胜……”杨才干的声音沙哑,“你他娘的还活着。” “死不了。”李国胜咧嘴一笑。 他想笑得更轻松些,可嘴角刚扯开,就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但他还是笑着。 笑得很丑,很难看,但很真。 “军座还没回来,老子怎么敢死。” 杨才干用力点头,用力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 他想说什么,想说他以为李国胜死了,想说他在路上急得差点吐血,想说他看到湖口还在的时候差点哭出来。 但喉咙像被堵住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死死握着李国胜的手,握得骨节发白。 良久,李国胜抽回手,指着城内。 他的动作很慢,因为每动一下都疼。 “新三师还剩五千多人能打的,都集中在城北。城南这边缺口太多,你们赶紧接防。弟兄们……三天没合眼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但杨才干看见,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见过太多死亡之后,才会有的东西。 那是看着自己的弟兄一个一个倒下,却只能继续咬牙撑着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明白。”杨才干重重点头。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新一师官兵吼道: “进城!接替防线!让新三师的弟兄们休息!” 七千多名新一师官兵,如同潮水般涌进湖口。 他们跑过那些残破的缺口,跑过那些堆满尸体的街道,跑过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 他们接过那些疲惫到极点的守军手中的枪,接过那些血迹斑斑的阵地,接过这座用命换来的城池。 新三师的士兵们被替换下来。 他们有的直接倒在街边就睡着了,有的靠着墙根大口喘气,有的呆呆地坐着,目光空洞。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祝胜利。 他们只是累。 累到连庆祝的力气都没有。 但有人开始哭了。 一个半大孩子模样的兵,靠着一堵断墙,先是抽抽搭搭,后来放声大哭。 他旁边的人没有劝,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自己眼眶也红着。 另一个老兵坐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一支皱巴巴的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对着天空吐出一个烟圈。 他看着那个烟圈慢慢升上去,散了,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狗日的小鬼子……”他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谁。 李国胜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从身边跑过。 有的比他儿子还小。 有的脸上还带着稚气,像刚出学堂的学生。 他们跑过的时候,会扭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敬意。 那眼神让李国胜想起从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以为打仗很简单,只要拼命就行。 现在他知道,打仗不只是拼命。 是看着弟兄们死,是一边哭一边打,是明知道会死还得往前冲。 忽然,他身子一晃,几乎栽倒。 杨才干一把扶住他。 “李国胜!” “没事。”李国胜稳住身形,抹了把脸上的冷汗。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随时可能倒下。 但他还是站直了,“就是有点……有点晕。” 杨才干看着他满身的绷带和血迹,心里一阵发酸。 第456章 “战争,还远没有结束。” …… 李国胜的身上有三处枪伤,两处刀伤,还有不知道多少处弹片划伤。 他的身体撑了三天,他的意志扛了三天。 他早就该倒下了。 但他没有。 “走,我扶你进去。” “不用。”李国胜推开他的手,挺直腰板,“老子还能走。”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进城内。 身后,晨光照在他佝偻却倔强的背影上。 那背影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军部临时会议室。 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一处勉强完好的民房。 墙上有几个弹孔,被随便用破布塞住了。地上铺着几张草席,上面坐着各师主官。 李国胜、杨才干、周卫国、孔南,还有几个浑身是伤的团长营长,围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桌旁。 方志行站在一侧,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统计出来的战报。 他的脸色很凝重。 “军座,诸位,伤亡统计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 “新三师,战前总兵力约一万人。此役阵亡两千三百二十七人,重伤一千八百四十四人,轻伤两千余人。现有能战兵力……五千一百余人。” 李国胜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的手放在桌下,攥着拳头。 五千一百人。 他的新三师,打没了将近一半。 那些阵亡的两千三百二十七人,都是他一个一个带出来的兵。 有跟着他从淞沪打过来的老兵,有在湖口刚入伍的新兵,有他亲自教过打枪的年轻人。 现在,他们都没了。 “新一师,战前兵力一万两千人。磨盘岭一战阵亡四百余人,回援途中累死、摔伤、掉队失踪约三百人。现有能战兵力约一万一千人。” 杨才干脸色也不好看。 那些累死的弟兄,是他亲眼看着倒下的。 不是因为打仗,是因为跑得太快,跑得太急。 他们接到回援的命令,就开始跑。 跑了整整一夜,跑了一百多里地,跑得有人吐血,有人晕倒,有人直接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新二师,战前兵力一万一千二百人。三岔口伏击战阵亡六百余人,伤一千余人。现有能战兵力约九千八百人。” 周卫国沉默着。 他的新二师,伤亡最小。 但他知道,那是因为他的任务,是收网,是最后的那一下。 那些冲锋陷阵的苦战,是新三师打的,是李国胜打的。 那些最难守的阵地,是新三师守的,那些最难攻的碉堡,是新三师攻的,那些最难熬的夜晚,是新三师熬的。 “特务团、飞虎队、军直属部队,伤亡总计约四百人。” 方志行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此役,我军总伤亡逾八千三百人。其中阵亡三千七百余人,重伤两千八百余人,轻伤一千八百余人。”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八千三百人。 将近三分之一的部队,没了。 “百姓伤亡……”方志行继续念,声音有些发颤,“湖口城内百姓死伤六百二十三人,其中死亡三百一十七人。房屋损毁超过八成,粮食、物资损失不计其数。” 李国胜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那些百姓,是他亲眼看着被抬出去的。 有个老太太,被炸断了一条腿,抬出去的时候还在喊:我的孙子,我的孙子…… 她的孙子,死在另一堆废墟里,被抬出来的时候,已经硬了。 有个男人,跪在被炸平的房子前,不停地用手刨着废墟,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都埋在里面,他刨了一天一夜,刨得十根手指头都烂了。 有个小女孩,只有五六岁,坐在街边不停地哭,她的父母都被炸死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一直哭,一直哭。 那些残垣断壁,是他一步一步走过的。 有的房子里,还埋着人。 埋着活人。 他能听到废墟下面传来的呼救声,敲击声,哭声。但救不出来。没有工具,没有时间,没有足够的人手。只能听着那些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 他们守住了湖口。 但代价,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沉舟一直沉默着。 他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就那样坐着,像一尊雕塑。 等方志行念完,他依然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废墟的声音。 远处,隐约传来伤员的呻吟声,传来清理废墟的敲打声,传来女人压抑的哭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听着让人心里发堵。 良久,顾沉舟终于开口。 “打胜了。”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但我高兴不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自家军座。 顾沉舟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阳光从破洞里射进来,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那光线把他的脸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这一战死了太多弟兄。城也毁了。老百姓死了三百多人,无家可归的,不知道有多少。” 他顿了顿,“咱们守住了湖口,可下一个湖口在哪里?还要死多少人?” 没有人能回答。 窗外,那哭声还在继续。 很轻,很远,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军座,”李国胜哑着嗓子开口,“不管怎么说,咱们赢了。” “赢了。”顾沉舟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李国胜被那目光看着,忽然觉得自己想说的话,说不出口了。 “可是李国胜,你手下五千多弟兄,还能再打一仗吗?” 李国胜沉默了。 他不能。 新三师打残了。 就算补充兵员,没有三五个月,恢复不了战斗力。 就算恢复了战斗力,那些阵亡的弟兄也回不来了。 “新一师、新二师还能打,但弹药快见底了,药品几乎没了,粮食也撑不了几天。”顾沉舟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阿惟南几退了,冈村宁次能善罢甘休?下一波鬼子来的时候,咱们拿什么守?”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方志行低声道:“军座,要不咱们向战区求援……” “求援?”顾沉舟摇摇头,声音里有一丝苦涩,“薛岳长官已经给了咱们一万人,还能再给多少?全国都在打,谁手里有富余的兵?” 他走回座位,缓缓坐下。 那坐下的动作很慢,像背着千斤重担。 “这一仗,赢了。但我看到的,不是胜利,是下一场仗怎么打。”他的声音低沉,“鬼子不会让咱们安生。南昌的阿惟南几,武汉的冈村宁次,都盯着湖口呢。咱们在这儿钉得越久,他们越想拔掉这颗钉子。”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所以,告诉弟兄们,高兴可以,但别高兴太早。仗,还没打完。” 傍晚六时,夕阳西下。 顾沉舟独自登上残破的东城墙。 他站在那里,望着三个方向。 北方,九江方向。日军正在仓皇撤退,烟尘滚滚,隐约可见溃兵的身影。他们像一群被打散的蚂蚁,乱糟糟地往北跑,往九江跑,往他们以为安全的地方跑。 他们败了。 但他们还会再来。 西面,磨盘岭方向。新一师的部队正在回撤,长长的队伍在夕阳下拖出细长的影子。那些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画出道道痕迹。那些痕迹落在焦黑的土地上,像是这片土地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东南,三岔口方向。新二师的部队正在打扫战场,隐隐还能看到升腾的硝烟。那里躺着五千八百个敌人,也躺着几百个弟兄。他们在同一个地方,以同样的姿势,同样再也不会醒来。 夕阳如血。 将整座废墟染成一片悲壮的金红色。 顾沉舟望着这一切,久久不语。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小豆子端着一碗粥,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军座,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顾沉舟接过粥,却没有喝。 他只是望着远方。 忽然,城下传来一阵喧哗。 是士兵们在庆祝。 有人唱起了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唱得很响。有人跟着和,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汇成一片。 顾沉舟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动。 “小豆子。” “哎。” “去告诉伙房,今晚加餐。把缴获的鬼子罐头都开了,让弟兄们吃顿好的。” 小豆子一愣,随即咧嘴笑了:“是,军座!” 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军座,那粥您快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顾沉舟点点头。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已经凉了,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他抬起头,望着那面还在飘扬的旗。 良久,他低声说了一句: “战争,还远没有结束。” 第457章 赣北冬季攻势结束 …… 湖口的战斗虽然结束了,但抗日战争却远没有结束,而是来到了最激烈的时刻。 这次日军的赣北冬季攻势被以顾沉舟的荣誉第一军为主的中央军嫡系军队联合其余各部分友军彻底击溃。 日军直接损失两万余人,其余武器弹药补给损失无数。 长沙会战才过去不久,华中日军又遭此重创,无论日军如何不甘心,短期内也无法发动进攻了。 九江,日军华中派遣军南部战线前线指挥部。 阿惟南几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战损统计报告。每一页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眼睛,扎进他的心脏。 参谋长渡边大佐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指挥部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咔嗒咔嗒地走着。 阿惟南几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第3师团武田部队:原兵力一万一千人,阵亡两千八百余人,重伤一千九百余人,轻伤三千余人,现有可战兵力不足四千,战车第5大队二十四辆坦克,被击毁十九辆,仅存五辆带伤撤回,重炮联队损失火炮十一门。 第13师团内山部队:原兵力八千五百人,阵亡两千一百余人,重伤一千五百余人,轻伤两千余人,现有可战兵力不足三千,山炮大队损失火炮八门,辎重车队被袭损失过半。 第34师团第217联队秋山部队:原兵力三千八百人,阵亡两千七百余人,被俘八百余人,仅两百余人逃散,联队长秋山义允大佐战死,联队军旗被毁。 独立混成第20旅团河边部队:原兵力五千八百人,阵亡三千二百余人,被俘一千五百余人,仅千余人逃散,旅团长河边正三大佐战死,旅团番号事实上已被消灭。 其他配属部队宪兵、工兵、后勤等:伤亡总计约一千二百人。 阿惟南几的手指在最后一页的数字上停住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 总伤亡:阵亡一万一千余人,重伤七千余人,轻伤五千余人。 总计:两万三千余人。 加上被俘的两千三百余人——帝国在赣北这一仗,损失了两万五千多名军人。 火炮损失七十三门。 坦克损失十九辆。 弹药、辎重、军需物资,不计其数。 而这些,仅仅是五天激战的代价。 阿惟南几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想起一个月前,自己站在冈村宁次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赣北小地,一月可平。” 一个月后,他坐在这里,面对的是两万三千具尸体和伤残。 还有池田纯久、秋山义允、河边正三三个将军的命。 “司令官阁下……”渡边大佐小心翼翼地开口,“大本营的回电到了。” 阿惟南几睁开眼,接过电报。 电报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但他看了很久。 “……华中方面军各战场均呈胶着状态,战略预备队此前已全部投入长沙会战,无力再向赣北增派兵力。命你部暂停攻势,转入防御,固守九江等要点,待机再战。” 待机再战。 阿惟南几惨然一笑。 待什么机? 他的部队打残了,大本营没有兵了,冈村宁次那边也抽不出人了。 赣北这盘棋,他下输了。 彻底输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九江城一如往昔。长江奔流不息,码头上船来船往,街道上百姓小心翼翼地走动,日军占领下的秩序,勉强维持着。 但阿惟南几知道,这一切都变了。 他的部队,曾经不可一世的精锐,如今缩在城里舔舐伤口。 而城外三十里,湖口那座残破的城池里,顾沉舟正在做什么? 是在庆祝?是在休整?还是在谋划下一次出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九江与湖口之间,不再是他攻敌守,而是真正的对峙。 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谁也不知道下一仗什么时候打。 他走回桌前,提起笔,给冈村宁次拟电。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良久,他写道: “冈村司令官钧鉴:赣北作战,职部指挥无方,损兵折将,罪责深重。经统计,我军伤亡逾两万三千人,三个联队级单位丧失战斗力。大本营已明确无兵可增。职部以为,赣北攻势已无以为继,请求停止进攻,转入防御休整。日后若有机会,再图进取。所有罪责,职部一人承担。阿惟南几。” 写罢,他签上名字,递给渡边。 “发出去。” 渡边接过,犹豫了一下:“司令官阁下,您……” “我什么?”阿惟南几苦笑,“我输了,输得干干净净。冈村大将要撤职要法办,我都认。” 渡边不敢再问,低头离去。 阿惟南几重新坐回椅子上,望着天花板。 他忽然想起出征前,池田纯久那自信满满的笑容。 想起秋山义允临行前说“联队上下,誓为天皇效忠”。 想起河边正三最后一封电报:“战机稍纵即逝,职部决意出击。” 现在,他们都死了。 只有他还活着。 活着,承受失败的耻辱。 活着,面对无法挽回的败局。 他闭上眼睛,一滴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武汉,日军第11军司令部。 冈村宁次站在巨大的华中地图前,一动不动。 参谋长小心翼翼地将阿惟南几的电报放在他手边的桌上,然后退后几步,垂手而立。 冈村宁次没有立刻看。 他望着地图上那个被红笔圈出的“湖口”,久久不语。 一个月前,他对池田纯久说:“赣北不过是小菜一碟。” 一个月后,那道“小菜”硌掉了帝国满嘴的牙。 他终于伸手拿起电报。 一行行看下去,看到“伤亡逾两万三千人”时,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看到“三个联队级单位丧失战斗力”时,他的眉头紧紧皱起。 看到“请求停止进攻,转入防御休整”时,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电报,望向窗外。 长江对岸,是武昌。 更远处,是广袤的华中平原。 他的第11军,曾经横扫半个中国,攻克武汉,击溃无数中国军队。 但现在,早先进攻长沙的惨重损失还没缓过来,华北的八路军闹得越来越凶,华南的香港方向又需要增兵。 哪里还有兵? 哪里还能抽出一个旅团、一个师团,去填赣北那个无底洞? “参谋长。” 冈村宁次开口,声音沙哑。 “在。” “你怎么看?” 参谋长犹豫了一下,谨慎地说:“阿惟君此战,确有指挥失误之处。但赣北地形复杂,支那军抵抗顽强,也是事实。况且……大本营确实无兵可增。继续打下去,恐怕……” 恐怕什么,他没说。 但冈村宁次懂。 继续打下去,无非是再填进去一个师团,再死几千人,然后灰溜溜地撤回来。 何必呢? 他提起笔,在阿惟南几的电报上批复。 笔尖落在纸上,写得很慢: “同意停止攻势,九江方面转入防御。赣北战事,暂告一段落。各部抓紧休整补充,以待后命。冈村宁次。” 写罢,他放下笔,对参谋长说:“发给阿惟君。另外,告诉他——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过于自责。此战失利,责任不在他一人。” 参谋长愣了一下,旋即明白。 冈村宁次这是在保阿惟南几。 毕竟,如果追究责任,阿惟南几固然难辞其咎,但当初批准作战计划的,是他冈村宁次;调兵遣将的,是他冈村宁次;承诺“赣北不过小菜一碟”的,也是他。 阿惟南几倒了,他脸上也不好看。 “哈依!”参谋长敬礼,转身离去。 冈村宁次重新望向地图。 湖口,那个小小的地方。 顾沉舟,又是你! 总有一天,我会亲自斩下你的头颅,以告慰无数死在你手下的帝国军人的在天之灵。 第458章 日方来人 …… 湖口东南,新二师前哨阵地。 哨兵李二牛正靠在战壕里打盹。 连续打了几天仗,实在太累了,长官允许他们轮流休息。 但他不敢睡太死,耳朵一直竖着。 忽然,他听到一阵马蹄声。 由远及近,不紧不慢。 李二牛猛地睁开眼,抓起枪,探头望去。 一匹马,正从前方的丘陵后面慢慢走出来。马 上坐着一个穿黄色军装的人,手里举着一面白旗。 白旗在晨风中猎猎飘扬,格外显眼。 “鬼子!”李二牛脱口而出,拉动了枪栓。 旁边几个哨兵也醒了,纷纷举起枪。 “别动!”排长赵铁城低喝一声,“举着白旗呢,看看他想干什么。” 那匹马越来越近,在阵地前五十米处停下。 马上的日军翻身下马,双手将白旗高高举起,用生硬的中文喊道:“不要开枪!我是军使!奉命送信!” 赵铁城盯着他看了几秒,对李二牛说:“去,叫连长。” 五分钟后,那日军被蒙上眼睛,双手反绑,押进了新二师临时指挥部。 周卫国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手里拿着那封信。 信封上写着:“荣誉第一军顾军长亲启”。 他拆开信,看了一遍,冷笑一声。 “是阿惟南几写的。” 他把信递给旁边的金文翰,“请求停战三日,让他们收尸。” 金文翰接过信,快速扫了一眼:“收尸?他们还有脸来收尸?” 周卫国没有接话,继续翻看信封里的东西。 还有一封信。 他拆开第二封,看完,眼睛微微眯起。 “还有一封。” 他把信递给金文翰,“请求交换俘虏。愿意用物资换回那两千多鬼子俘虏。” 金文翰愣了一下,接过信快速浏览,然后骂出声来:“他娘的,想得倒美!想换回去,然后继续杀咱中国人?” 周卫国站起身,走到那日军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两封信,我都收到了。收尸,交换俘虏,你们倒是一起来。这事我做不了主,得送我们军座。你,跟我们走一趟。” 日军军使低下头:“哈依。” 半小时后,湖口城内,军部。 顾沉舟拆开第一封信,慢慢看完。 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抖,显然是阿惟南几亲笔写的: “顾军长钧鉴:赣北连日激战,两军各为其主,胜负已分。今战事暂歇,敝军阵亡将士遗骸暴露荒野,殊为不忍。两军既已分出胜负,死者无辜,乞贵军允准收尸,以全人道。敝军承诺,停战期间绝无军事动作,只派非武装人员进入战场。若蒙允准,敝军感佩不尽。阿惟南几拜上。” 顾沉舟看完,没有说话,把信放在一边,拆开第二封。 第二封是打印的正式文书,盖着华中派遣军的关防。 “关于交换战俘之提议”。 日军提出,愿意用物资赎回被俘的两千余名官兵。 开出的价码是:每人步枪一支、子弹五百发,外加粮食五石。军官加倍,佐官以上面议。 顾沉舟把两封信一起递给身边的参谋们传阅。 李国胜接过第一封,看了一眼,啐了一口:“死者无辜?放他娘的屁!死有余辜!在南京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在武汉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杀了咱们那么多人,现在来求收尸,呸!” 他又看第二封,看完直接骂出声:“还想换俘虏?换回去继续杀中国人?门都没有!” 杨才干接过信,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收尸这事……咱们的弟兄,也得收回来。三岔口那边,咱们的阵亡弟兄还躺在那儿。虽然已经收了一部分,但还有些没来得及。如果能停战三天,咱们也能从容收尸。” 周卫国缓缓说:“至于交换俘虏,这事得另说。放回去就是放虎归山。不放,养着也是麻烦。两千多人,每天要吃要喝,还得派人看着。” 李国胜瞪眼:“那也不能放!要我说,直接全干死算逑!” 顾沉舟一直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湖口城一片废墟。 残垣断壁,焦土瓦砾,还有那些临时堆起的坟包,新三师阵亡将士的临时墓地。 他想起那些倒在城墙上的年轻面孔,想起那些抱着手榴弹冲向坦克的背影,想起李国胜满身绷带站在城门口迎接他的样子。 他们用命,换来了这场胜利,他们用命,守住了这座城。 现在,该让他们入土为安了。 顾沉舟转过身,走回座位,缓缓坐下。 “收尸,可以同意。”他说,“停战三日,让他们来收,咱们也收。但有一条:日军不得越过现有战线一步,否则视为毁约,我军必全力反击。” 顾沉舟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至于交换俘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告诉他们,交换可以,但这交换的价码,得我们来开。” 顾沉舟说出一个数字。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步枪五千支,子弹二百五十万发,机枪一百挺,迫击炮三十门,炮弹五千发,粮食两万石,药品五十箱,布匹一千匹。” 李国胜瞪大眼睛:“军座,这……这他娘的是狮子大开口啊!鬼子能答应?” 顾沉舟看了他一眼:“他们不答应,咱们就自己留着那些人。种地、修路、挖战壕,总能派上用场。反正不亏。” 方志行小心翼翼地问:“要是他们答应了呢?” 顾沉舟沉默了一会儿。“答应了?” 他嘴角微微扬起,“答应了,咱们就收下。人,放回去。” 李国胜霍然站起:“军座!那可是两千多鬼子兵!放回去就是放虎归山!” 顾沉舟抬起手,示意他坐下。 “听我说完。”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放回去,不是白放。你们知道,古代打仗,抓到俘虏怎么办?有一种做法,既不用养,也不用杀,还能让敌人头疼,就是把俘虏的大拇指砍掉,然后放回去。” 他伸出自己的大拇指:“这个指头,没了,人就成了废人。没法握枪,没法扣扳机,连锄头都拿不稳。放回去,就是给敌人添了个累赘,要养他一辈子,还得防着他闹事。” 周卫国眼睛一亮:“军座的意思是……” 顾沉舟点点头:“两千多个没了大拇指的日本兵,放回去。阿惟南几怎么办?养着,浪费粮食;杀了,寒了军心。送回日本,那更是打脸,小日本的英雄,回来就成废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这笔买卖,咱们赚的是双份。物资到手,累赘送人。收尸,咱们的弟兄入土为安。何乐而不为?”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李国胜一拍大腿,咧嘴笑了:“他娘的,军座这脑子,真绝了!” 杨才干也笑了:“让鬼子头疼去,咱们只管数物资。” 周卫国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那就这么办。” 顾沉舟转身看向方志行:“拟回信。两件事一起答复:收尸,同意。交换俘虏,按咱们开的价码。告诉他们,想清楚了就来回话。”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告诉阿惟南几,想收尸,随时来。想换人,拿东西来换。但别耍花样。耍花样,下次来的就不是军使了。” 方志行点头,提笔拟电。 日军军使被蒙着眼睛送出湖口。临走时,他深深鞠了一躬,用生硬的中文说:“谢谢。” 周卫国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谢什么?谢咱们答应放人?等他们看到那些没了大拇指的兵,还谢不谢。” 第459章 两千多根大拇指 …… 湖口的气温一天比一天高,废墟里的尸体早已清理干净,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焦臭味。 那是烧焦的木头、腐烂的血肉,以及战争留下的所有痕迹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湖口的战后重建在缓慢进行。 百姓们从山里回来,在原来的宅基地上搭起窝棚。 士兵们帮着清理废墟,把还能用的砖石挑出来,垒成墙基。 城墙上,新一师的工兵正在修补那些缺口,用土石和木料一点点填上。 新的生活,在废墟上重新生长。 这天上午,一名日军军使再次来到新二师前哨阵地。 还是那个会说中文的翻译官,还是那面白旗。 但这次,他带来的不是请求收尸的信,而是一份正式答复。 周卫国看完,冷笑一声,直接把人送到了湖口。 军部里,顾沉舟接过日方的正式文书。 这次不是阿惟南几的亲笔信,而是一份打印的正式备忘录,上面盖着华中派遣军的关防。 内容只有一句话:贵军所提交换条件,敝军全部接受。请定交接时间地点。 顾沉舟慢慢看完,把文件递给身边的参谋们。 会议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李国胜接过信,看了一眼就咧嘴笑了:“他娘的,还真答应了!五千条枪,二百五十万发子弹,一百挺机枪,三十门炮,两万石粮食——鬼子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杨才干也笑了:“阿惟南几没办法。那两千多人是河边旅团仅剩的种子,不换回去,他的部队士气就彻底垮了。” 周卫国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换回去也好。咱们正好按军座说的办。” 方志行拿着账本已经开始算了:“军座,这批物资按市价,少说值两百万大洋!够咱们吃半年,打两仗!新三师能重新武装起来,新一师新二师也能换装一批!” 顾沉舟也是面露喜色,毕竟这次能痛宰一下小鬼子,可是意外之喜啊。 还白白得了这么多的武器弹药和物资,刚好麾下部队在赣北打了这么久,损失也很惨重,这小鬼子的东西对此时的荣誉第一军来说,可谓是雪中送炭啊。 由不得顾沉舟不开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湖口城正在一点点恢复生机。 炊烟从窝棚顶上袅袅升起,士兵和百姓混在一起搬运砖石,远处传来夯土的声音。 顾沉舟深呼了口气,转过身:“告诉小鬼子,七月十五日,三岔口战场旧址交接。物资先到,后放人。” 七月十五日,三岔口。 七天前,这里还是尸山血海。 七天后,野草已经开始从泥土里钻出来,覆盖那些曾经的血迹。 正午时分,日军运输队准时抵达。 一百多辆大车,满载着步枪、弹药、粮食、药品,后面还跟着二十门迫击炮,用骡马驮着。 中国军队这边,验收小组仔细清点了每一箱物资。 步枪五千支,崭新的三八大盖,还涂着防锈油。 子弹二百五十万发,整箱整箱码得整整齐齐。 机枪一百挺,歪把子,九六式,都是日军现役装备。 迫击炮三十门,炮弹五千发,药品五十箱,布匹一千匹,粮食两万石。 一样不少。 验收完毕,顾沉舟下令:放人。 两千多名日军俘虏从临时战俘营里被押出来。 他们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一个个脸色苍白,眼神惶恐,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然后,他们被命令排成两排,每十人一组,带到临时搭建的棚子里。 棚子里,坐着几个军医,还有几个拿着锯子和烙铁的老兵。 “伸出手来。”翻译官冷声说。 第一个俘虏战战兢兢地伸出手,他不知道要发生什么。 一个老兵抓住他的右手,把大拇指按在一块木板上,另一只手举起一把锋利的砍刀。 咔嚓。 鲜血喷溅。 那俘虏惨叫一声,抱着手倒在地上。 拇指齐根断掉,落在木板旁边的桶里。 军医迅速用烧红的烙铁往伤口上一按,滋滋作响,焦臭味弥漫开来。 “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 惨叫声此起彼伏,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到傍晚时分,两千多只右手大拇指,整整齐齐地码在五个木桶里。 那些被砍掉拇指的俘虏,一个个用左手抱着包扎好的右手,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有些人疼得晕过去,被冷水泼醒;有些人跪在地上,用头撞地,嚎啕大哭。 翻译官走到他们面前,用日语说:“你们可以走了。回去告诉你们的同伴,下次再来,就不是一根手指的事了。” 俘虏们踉踉跄跄地走向日军那边,没有人敢回头。 日军接收人员看到这一幕,脸色铁青。 一个军官冲上来,指着翻译官大骂:“八嘎!你们……你们不讲信用!” 翻译官冷冷看着他:“信用?我们答应放人,人放了。答应不杀,没杀。哪条没做到?至于手指,那是我们中国人的规矩。侵略者,总要留点东西。” 那军官语塞。 翻译官转身离去。 日军那边,一片死寂。 九江,日军司令部。 阿惟南几看着面前那排右手缠满绷带的俘虏,脸色白得像纸。 两千多人,没有一个能握紧拳头,没有一个能扣动扳机。 他们回来了,但又没有完全回来。 “司令官阁下……”渡边大佐的声音颤抖,“顾沉舟他……他砍掉了所有人的右手大拇指……” 阿惟南几的手指紧紧攥着桌沿,指节发白。 他想起自己亲手签署的那份交换协议,想起那些步枪、机枪、迫击炮、粮食、药品,都是帝国宝贵的战争物资。 现在,那些物资到了顾沉舟手里。而换回来的,是一千五百多个废人。 “八嘎……”阿惟南几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的拳头狠狠砸在桌上,震得茶杯翻倒,茶水横流。 “八嘎!八嘎!八嘎——!” 他像疯了一样,一拳一拳砸在桌上。拳头砸出血来,他也不停。 渡边大佐和一众参谋噤若寒蝉,没人敢上前劝阻。 良久,阿惟南几终于停下来,他喘着粗气,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拳头,忽然惨然一笑。 “顾沉舟……你好狠……”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窗外,是九江城。长江奔流不息,夕阳染红江面。 但阿惟南几知道,那道红光,不是夕阳。 是耻辱。 是他这辈子都无法洗刷的耻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想反击?他的部队打残了,大本营无兵可增,冈村宁次已经下令停战。 他能怎么办? 他什么都办不了。 只能把这口窝囊气,生生咽下去。 咽下去,烂在肚子里。 阿惟南几缓缓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一滴鳄鱼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湖口,军部。 顾沉舟站在院子里,看着堆成小山的战利品。 五千支步枪,油光锃亮。一百挺机枪,码得整整齐齐。三十门迫击炮,炮管在夕阳下闪着光。粮食、药品、布匹,堆满了临时搭建的仓库。 李国胜拄着拐杖走过来,笑得合不拢嘴:“军座,这回咱们发大财了!这买卖,赚大发了!” 杨才干也笑着:“够咱们吃半年,打两仗!” 周卫国难得地露出笑意:“有了这批装备,新三师能重新武装起来,新一师新二师也能换装一批。” 方志行拿着账本,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军座,我算了算,这批物资按市价,少说值两百万大洋!咱们赚翻了!” 顾沉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物资,看着那些笑得像孩子一样的弟兄。 夕阳西下,把整个院子染成金色。 远处,传来士兵们的歌声。不知道谁起的头,唱的是那首《大刀进行曲》。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多的人加入。 顾沉舟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扬起。 第460章 上呈战报 …… 虽然战事结束了,但战后的麻烦事儿却等着顾沉舟来处理。 第一件事,便是上呈战报给战区。 湖口军部。 说是军部,其实就是一间勉强完好的民房。 屋顶的破洞用油布遮着,墙壁上的弹孔用泥巴糊住,门窗歪斜,透进来的阳光在地上画出不规则的形状。 顾沉舟独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桌前。 桌上摊着厚厚一叠纸,是各师汇总的战报,伤亡统计,缴获清单,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地图。 窗外,隐隐传来士兵们清理废墟的号子声,传来担架队运送伤员的脚步声,传来女人压抑的哭泣声。 他没有抬头,只是握着笔,在空白的电报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 “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钧鉴:赣北湖口战役,业已结束。谨将经过呈报如下:” 他顿了顿,继续写。 “六月二十四日拂晓,日军第3师团、第13师团、第34师团第217联队、独立混成第20旅团,总兵力约三万二千人,分三路合围湖口。其部署为:武田部队率第3师团余部及重炮、战车,担任正面主攻;内山英太郎率第13师团,担任侧翼策应;秋山义允率第217联队,扼守磨盘岭,切断我军西窜通道;河边正三率独立混成第20旅团,迂回湖口东南,企图完成合围。”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顾沉舟的眼前浮现出这些天的一幕幕。 李国胜浑身是血站在城门口。 杨才干率部狂奔在山路上。 周卫国埋伏三昼夜不动如山。 田家义带着飞虎队在内山师团外围炸得火光冲天。 还有那些倒下的面孔。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我军以新三师固守湖口,吸引日军主力;新一师、特务团、飞虎队组成外线集群,先击磨盘岭,全歼第217联队,击毙联队长秋山义允大佐;新二师潜伏待机,于三岔口伏击独立混成第20旅团,全歼该部,击毙旅团长河边正三大佐。正面之敌遭内外夹击,伤亡惨重,仓皇溃退。” 他写得很快。 战况在他脑海里无比清晰,每一支部队的调动,每一个关键的转折,都像刻在骨子里。 “此役,共击毙日军——” 他停了一下。 “击毙日军中将一名、、大佐两名、,全歼第217联队、独立混成第20旅团,重创第3师团、第13师团。缴获山炮十二门,迫击炮三十四门,轻重机枪二百一十六挺,步枪四千三百余支,坦克残骸十九辆,弹药、辎重不计其数。” 写到这里,他的手停住了。 接下来这一行,是最难写的。 他提起笔,写下: “我军伤亡——” 然后,他写不下去了。 八千三百人。 这个数字,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阵亡三千七百余人,重伤两千八百余人,轻伤一千八百余人。 新三师,一万人打残到五千。 新一师、新二师,各有数百伤亡。 湖口百姓,死伤六百余人。 他提起笔,想写。 又放下。 再提起,再放下。 纸上留下几道杂乱的墨迹。 良久,顾沉舟一咬牙,写道: “我军伤亡八千三百人。” 又停住。 又划掉。 再写: “我军伤亡八千三百人,湖口百姓死伤六百二十三人,房屋损毁严重。” 写完,顾沉舟放下笔,看着那行字。 六百二十三个老百姓。 有老太太,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他们不是兵,不拿枪,不冲锋,只是住在城里,只是想过日子。 然后炮弹落下来。 然后他们死了。 他想起那个跪在废墟前用手刨了一天一夜的男人。想起那个坐在街边一直哭一直哭的小女孩。想起那个被抬出去还在喊“我的孙子”的老太太。 他们死了。 死在自己的国土上,死在自己的家门口。 顾沉舟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 “湖口百姓死伤六百二十三人,房屋损毁严重。职部目睹此状,痛彻心扉。守土之责未尽,愧对父老。” 写罢,搁笔。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写完这行字,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搁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声音似乎都远了。 只剩下自己的心跳,沉重,缓慢,像在为那八千三百个回不来的人,敲着丧钟。 方志行推门进来的时候,顾沉舟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军座,战报写好了?” 顾沉舟睁开眼,点点头,把桌上的纸递给他。 方志行接过,仔细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起,又展开;展开,又皱起。 良久,他放下战报,沉默了一会儿。 “军座,这战报发出去,整个第九战区都要震动。” 顾沉舟点点头,又摇摇头:“震动有什么用?人死不能复生。” 方志行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军座,要不要把伤亡数字……写少一点?” 顾沉舟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却让方志行心里一凛。 “八千三百个弟兄,”顾沉舟一字一顿,“少一个,都对不起他们。” 方志行低下头,不再说话。 他双手捧起战报,敬了个礼,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顾沉舟依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那个背影,孤独得像一座山。 下午四时,长沙。 第九战区司令部。 薛岳正在吃午饭。 说是午饭,其实早就过了饭点。 他从早上忙到现在,一直没顾上吃。 炊事班把饭菜热了三遍,他总算腾出空来,刚拿起筷子。 “司令!司令!湖口大捷!大捷!” 参谋长吴逸志冲进来,手里挥舞着一份电报,脸涨得通红,完全没了平时的沉稳。 薛岳的筷子悬在半空。 “什么?” “湖口大捷!”吴逸志几乎是扑到桌前,把电报塞进他手里,“顾沉舟发来的战报!您快看!” 薛岳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 “日军三路合围,总兵力三万二千人……” 他霍然站起。 饭碗从桌上滑落,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但他顾不上了。 他一目十行,飞快地扫下去。 “击毙日军中将一名、大佐两名……” “全歼第217联队、独立混成第20旅团……” “重创第3师团、第13师团……” “缴获火炮、坦克、枪支、弹药无数……” 他的手在抖。 战报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炸弹,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开。 三万二千日军。 三路合围。 五天的血战。 顾沉舟,硬是打赢了。 薛岳放下电报,抬起头,望着吴逸志。 他的脸上,从震惊变成狂喜,又从狂喜变成沉默。 良久,他喃喃道: “顾沉舟……顾沉舟……你他娘的真敢打啊。” 吴逸志小心翼翼地说:“司令,伤亡也不小,八千三百人……” 薛岳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我知道。” 他重新拿起电报,又看了一遍。 “八千三百人……”他低声重复,“新三师打残了,湖口城几乎夷为平地……” 第461章 荣誉,功劳 …… 薛岳说着,顿了顿,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但这一仗,”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打掉了日军五个单位的建制!池田纯久、秋山义允、河边正三,三个将军级军官!赣北冬季攻势,就这么被顾沉舟打废了!” 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在屋里来回踱步。 “三万二千日军,三路合围,重炮坦克,精锐联队——他顾沉舟,两万来人,硬是打赢了!还击毙一个中将,两个大佐!全歼两个建制单位!” 他停下脚步,望着窗外。 “老子在长沙会战,也没打出这种战果。” 吴逸志小心翼翼地提醒:“司令,日军认怂的消息,军统那边刚转来……” 薛洪猛地转身:“什么消息?” 吴逸志递上另一份电报:“冈村宁次下令停止赣北攻势,日军转入防御。阿惟南几率残部撤回九江,闭门不出。” 薛岳接过,飞快地扫了一眼。 然后,他仰天大笑。 “打不动了!小鬼子打不动了!哈哈哈!” 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吴逸志也跟着笑了。 笑着笑着,薛岳忽然停下,转身对吴逸志说: “给顾沉舟发报——全战区通令嘉奖!荣誉第一军,记大功一次!顾沉舟本人,我会上报委座,请授予青天白日勋章!” “是!” 吴逸志敬礼,转身就要走。 “等等。”薛岳叫住他。 吴逸志回头。 薛岳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湘江的水汽,凉爽宜人。 他望着北方,望着湖口的方向,嘴角还挂着笑。 但笑着笑着,他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八千三百人。”他低声说,“三千七百多条命。”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声说:“告诉顾沉舟,抚恤的事,我会亲自盯着。牺牲的弟兄,一个都不能亏待。” 吴逸志重重点头:“是!” 薛岳沉默了一会儿,又缓缓说: “再给他发一笔犒赏。从战区的经费里出。八千三百个阵亡弟兄,每人……每人二十块大洋的抚恤。重伤的,十块。轻伤的,五块。湖口百姓,死伤的,也按这个标准。” 吴逸志愣了一下:“司令,这笔钱可不小……” “我知道。”薛岳打断他,“但咱们不能让他们流血又流泪。顾沉舟的兵,拼了命替咱们守住了赣北。咱们要是连这点钱都舍不得出,还配当他们的长官吗?” 吴逸志重重点头:“是!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离去。 薛岳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西南方向。 那里是湖口。 夕阳正浓,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他低声说: “顾沉舟,你和你的兵都是好样的!” …… 第二天上午,太阳刚升起不久,一骑快马从北边疾驰而来,马蹄踏碎了湖口城外小路上的晨露。 马上是个通讯兵,后背的报话机随着马背颠簸一耸一耸的。 他远远看见城门口站岗的哨兵,就扯着嗓子喊起来:“战区来电!战区来电!嘉奖令!” 哨兵们愣了一下,随即有人欢呼起来,有人转身就往城里跑。 五分钟后,军部会议室里,各师主官到齐了。 李国胜拄着拐杖,伤口还没好利索,但走得比谁都快。 杨才干跟在他后面,周卫国还是一副冷脸,但脚步也比平时快了些。 孔南和几个团长挤在门口,屋里坐不下,就站着听。 方志行站在前面,手里捧着一份电报,清了清嗓子。 “荣誉第一军全体将士——”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尔等浴血奋战,重创敌寇,毙敌中将以下八千余人,缴获无数,粉碎日军赣北冬季攻势。此战之胜,振我军威,扬我国威。特此通令嘉奖,全军记大功一次——” 有人已经开始咧嘴笑了。 “顾沉舟军长,授予青天白日勋章——” “各师主官、有功人员,从优叙奖。牺牲将士,从优抚恤。所有参战部队,犒赏法币五万元——” 方志行念完,抬起头。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然后“轰”的一声炸了。 “青天白日勋章!”李国胜一拍大腿,笑得伤口都疼,“军座,您这下可风光了!咱们全军都跟着沾光!” 杨才干也笑:“全军记大功一次,这待遇,咱们荣誉第一军是头一份吧?” 周卫国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没说话,但眉眼间的冷意散了不少。 顾沉舟坐在主位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等众人笑完了,才看了李国胜一眼。 “你想要青天白日勋章?” 李国胜愣了一下。 顾沉舟的声音不紧不慢:“下次你坐镇指挥,再打一场这样的仗,我给你请功。” 李国胜连连摆手,那只好手摇得像拨浪鼓:“算了算了!军座您饶了我吧!我这命还得留着多杀几个鬼子,可不能折在这种事上!” 众人哄堂大笑。 李国胜连连摆手,动作夸张得像赶苍蝇:“算了算了!我这命还是留着多杀几个鬼子吧!当军长?天天对着地图发愁,还得挨炮弹,我可不干!” 杨才干乐了:“老李,你这是夸军座还是损军座呢?” 李国胜一本正经:“当然是夸!军座是能者多劳,我是笨鸟先飞——不对,笨鸟先飞也不是这么用的……反正我就是块打仗的料,动脑子的事,交给军座就行。” 周卫国难得露出笑容:“你倒是看得开。” 方志行继续念:“……着即犒赏全军,阵亡将士从优抚恤,有功人员另行表彰。望尔等再接再厉,共赴国难。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 念完,他放下电报,环视众人:“诸位,都听到了。全军记大功一次。这可是战区成立以来,头一回给整支部队记大功。” 李国胜一拍大腿:“那必须的!咱们新三师守城三天,死了一半弟兄,要是还换不来个大功,我找薛长官评理去!” 孔南在旁边插嘴:“师座,您这伤还没好利索,评理的事我去就行。” 李国胜瞪他一眼:“你去?你去了谁替我带兵?” 孔南嘿嘿一笑:“那不是还有您嘛。” 众人都笑了。 笑声在简陋的会议室里回荡,冲淡了连日血战留下的阴郁。 第462章 雪中送炭 …… 顾沉舟没有笑,但嘴角微微动了动。 方志行看在眼里,心里一暖。 军座这个人,从不轻易表露情绪,能让他动动嘴角,已经是难得的高兴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军部飞向各师各团。 新三师的阵地上,残存的士兵们正在加固工事。有人听到远处传来的欢呼声,直起腰来张望。 “什么事这么热闹?” “嘉奖令!战区嘉奖令!咱们全军记大功了!”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阵地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把帽子扔上天,有人抱着战友又笑又骂,有人坐在地上傻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一个老兵蹲在战壕角落里,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旁边的人看见了,走过去拍拍他:“老张,哭啥?这是好事!” 老兵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我知道……我知道是好事……可我就是想哭……” 他抹了把脸,指着不远处那排新堆起的土包:“那些弟兄,他们听不到这消息了……” 笑声慢慢静下来。 几个人转过头,看着那排土包。 那是他们昨天刚埋下的战友,有的连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是从湖南、江西、四川来的,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 沉默了一会儿,有人低声说:“他们能听到。肯定能听到。” 没有人反驳。 野战医院里,荣念晴正俯身给一个伤员换药。 伤员的腹部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缝了十几针,换药的时候疼得直冒冷汗,但咬着牙一声不吭。 荣念晴的手很稳,动作很轻。她一边换药,一边轻声问:“疼吗?” 伤员摇摇头,牙关咬得死紧。 外面忽然传来欢呼声,一阵接一阵,越来越近。 “大捷!咱们全军记大功了!军座得青天白日勋章了!” 伤员愣了一下,松开牙关,咧嘴笑了:“荣院长,您听见了吗?咱们赢了!” 荣念晴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几个护士正在院子里又跳又笑,像一群过年得到新衣裳的孩子。 “听见了。”她低下头,继续换药,动作比刚才更轻柔了些,“咱们赢了。” 小护士从外面跑进来,满脸通红:“荣处长!您不高兴吗?咱们全军记大功了!军座得勋章了!” 荣念晴摇摇头,又点点头。 “高兴。”她的声音很轻,“但更高兴的是,咱们活下来了。” 她看着那个伤员的伤口,白色的绷带干净整齐,血已经止住了,伤口在慢慢愈合。 “活着,比什么都强。” 小护士愣了一下,点点头,不说话了。 下午三点,电话铃响了。 方志行接起来,刚听了一句,就捂住话筒,对顾沉舟说:“军座,战区司令薛长官,亲自打来的。” 顾沉舟走过去,接过电话。 “顾沉舟!” 那边传来薛岳的大嗓门,震得听筒嗡嗡响,连旁边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小子真行啊!池田纯久、秋山义允、河边正三,三个将军,让你一锅端了!冈村宁次现在估计气得吐血,三天吃不下饭!” 顾沉舟等那边吼完了,才平静地开口:“司令过奖。将士用命,不敢居功。” “少跟老子来这套!”薛岳根本不给他客气的机会,“有功就是有功!我薛岳打了一辈子仗,什么人能打,什么人不能打,一眼就看得出来!你小子,能打!” 顾沉舟没接话。 “说吧!”薛岳的声音又高了八度,“想要什么奖赏?只要我薛岳能办到的,尽管开口!” 顾沉舟沉默了一下。 电话那头,薛岳还在等。 “司令清楚,我最想要的肯定是兵员。”顾沉舟说。 薛岳愣了一下。 “还有弹药,药品和粮食。”顾沉舟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的新三师打残了,新一师新二师弹药快见底了,药品几乎没了,粮食撑不了几天。司令,我要这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薛岳哈哈大笑。 “行!老子就知道你要这个!不要钱不要官,就要兵要枪要粮食!这才是带兵的人!” 笑声震得听筒嗡嗡响。 “说吧,要多少?” 顾沉舟深吸一口气:“能要多少给多少。” 他说这话时,心里其实没抱太大希望。 战区的兵员也紧张,哪个部队不想要补充? 薛岳能给个两三千人,他就知足了。 电话那头,薛岳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你小子,胃口不小!行,我给你一万兵,够不够?” 顾沉舟握着电话的手猛地一顿。 一万兵? 旁边站着的方志行也愣住了,嘴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像铜铃。 顾沉舟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司令……您说多少?” “一万兵!”薛岳的声音震得听筒嗡嗡响,“怎么,嫌少?” 顾沉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万兵。 他原以为能要到两三千,最多五千。 他甚至在脑子里已经盘算好了怎么分配这两三千人,新三师补一千,新一师和新二师各补八百,剩下的补充军直属部队。 可现在,薛岳说一万人。 “司令,”顾沉舟的声音有些低,不像平时那么稳,“您从哪儿变出一万兵?” 薛岳的声音里带着得意:“后方刚到的补充团,训练了三个月,原本是拨给74军的。老子扣下了,全给你!” 顾沉舟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 74军。 王耀武的部队,整个第九战区最能打的部队之一。 他们等着要的补充团,薛岳就这么扣下了,给了荣誉第一军? “司令,”顾沉舟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74军那边……王军长那边……” “管他呢!”薛岳大手一挥,“王耀武那边我去说!他敢有意见,让他来找我!你们荣誉第一军刚打完一场硬仗,死了八千多人,补充兵员天经地义!他74军又没死人,晚几天补充怎么了?” 顾沉舟沉默了。 他握着听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屋子里所有人都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良久,顾沉舟开口。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非常的郑重。 “司令,我顾沉舟……记下了。” 电话那头,薛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记下什么记下?老子给兵是应该的!你们打了胜仗,不给兵给谁?” 顾沉舟没有接话。 他握着听筒,指节微微泛白。 薛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几分难得的郑重:“顾沉舟,我跟你说实话。这一仗,你打得太漂亮了。三万二千鬼子,三路合围,换了别人早就垮了。你不但守住了,还反过来把鬼子打残了。这种仗,整个第九战区,也就你能打出来。” 他顿了顿。 “一万兵,不够你再说。武器弹药,我尽量给你凑。药品粮食,我让后勤先紧着你。你给我好好休整,好好练兵。等下次鬼子再来,再给我往死里打!” 顾沉舟深吸一口气。 “是。” 电话挂了。 顾沉舟把听筒放回去,动作很慢。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众人,望着墙上那张皱巴巴的地图,沉默了很久。 方志行小心翼翼地开口:“军座?” 顾沉舟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还是那张平静的脸。但方志行跟了他这么多年,总觉得今天军座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一万兵。”顾沉舟说。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国胜第一个反应过来,拐杖差点扔了:“多少?!” “一万兵。”顾沉舟又说了一遍,声音平静,“薛长官给了一万兵。” 李国胜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杨才干也愣住了,周卫国难得露出惊讶的表情。孔南和几个团长站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一万兵?”李国胜结结巴巴地说,“军座,您没听错吧?一万兵?那是整整一个师啊!” 顾沉舟点点头:“没听错。一万兵。” 李国胜愣了几秒,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嘴里念叨着:“一万兵……一万兵……我的老天爷……” 杨才干率先反应过来,眼睛亮了:“军座,这一万兵加上咱们现有的,能凑出两万多人!新三师能补回原来的编制,新一师新二师也能满编!” 周卫国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加上缴获的那批装备,咱们的实力比战前还强。” 方志行拿着账本,手都在抖:“一万兵……每人一支枪就是一万条枪……军座,咱们仓库里缴获的步枪只有五千支,不够啊。” 顾沉舟摆摆手:“薛长官说了,武器弹药尽量给。不够的部分,他会想办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还有弹药。药品。粮食。薛长官都答应了,让后勤先紧着咱们。” 李国胜一拍大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军座!您这是……您这是要什么来什么啊!薛长官这是把咱们当亲儿子养了!” 杨才干也笑:“可不是嘛,74军的补充团都扣下了给咱们,这份情,大了。” 周卫国缓缓说:“薛长官这是真赏识咱们。不然不会这么下本钱。” 顾沉舟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废墟上的重建还在继续,士兵和百姓混在一起,搬运砖石,夯实地基。远处传来号子声,一长一短,很有节奏。 一万兵。 八千三百个弟兄倒下,一万个新兵进来。 这买卖,怎么算都亏。 但仗还要打下去。 人还要继续死。 薛岳给的这份情,他记下了。 不是记在嘴上,是记在心里。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新兵到了之后,各师抓紧训练。三个月之内,我要新一师、新二师、新三师全部满编,全部能打。” “是!” 他顿了顿,又说:“新兵训练,老兵带。怎么打枪,怎么投弹,怎么挖战壕,怎么拼刺刀,老兵会的,全教给新兵。战场上那些血的教训,也教给他们。” “让他们知道,当兵,是会死的。但该死的时候,不能怂。” 众人纷纷点头。 第463章 荣誉第一军的家底 …… 三天后,战区嘉奖的第一批物资抵达湖口。 船队从鄱阳湖方向来,大大小小几十条木船,吃水很深,船身压得几乎贴着水面。 码头上早就挤满了人,士兵们伸长脖子张望,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 船靠岸停下。一个穿着少校军装的年轻人从第一艘大船上跳下来,小跑到顾沉舟面前,敬礼。 “报告顾军长!第九战区后勤处少校周德明,奉命押运物资!请军长验收!” 顾沉舟回礼,打量了他一眼。 周正明,二十七八岁模样,精瘦,晒得黝黑,眼睛亮而有神。 “你就是新调来的军需官?” “是!原军需官周德仁同志……牺牲后,战区派我来接替。” 顾沉舟点点头。 周德仁。老周。 那个在三岔口战斗中被流弹击中,临终前还在念叨“子弹要省着用”的老兵。 顾沉舟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老周干得好。你接着干。” 周正明用力点头:“是!” 卸货开始了。 周正明拿着账本,站在第一辆卡车旁边,开始清点。 “中正式步枪,三千支!子弹五十万发!” 每念一声,就有士兵欢呼着冲上去卸货。木箱从船上抬下来,沉甸甸的,里面装的是崭新的中正式步枪,还涂着厚厚的防锈油。 士兵们抬着枪箱下来,一箱一箱码在路边。 “捷克式轻机枪,两百挺!” “马克沁重机枪,五十挺!” “八二迫击炮,二十门!炮弹两千发!” “手榴弹!一万颗!” 士兵们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扛起一箱子弹,边走边咧嘴笑;有人蹲在刚卸下来的迫击炮旁边,伸手摸着炮管,像摸什么宝贝。 周正明越念越快,嗓子很快就哑了,但他还是扯着嗓子继续念。 “药品,磺胺粉!止血棉!麻醉剂!奎宁片!还有盘尼西林,五十盒!整整十车!” “粮食,大米五百袋!面粉三百袋!咸肉两百斤!干菜、咸菜、黄豆、花生,数不清!够全军吃一个月!” “冬装,棉衣、棉帽、棉鞋,一万套!” 他念完最后一项,嗓子已经彻底哑了,只能比划着让士兵继续卸货。 码头上彻底沸腾了。 士兵们抱着棉衣,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这下冬天不怕了”。 有的当场就把棉帽扣在头上,歪着脖子让战友看,引来一阵笑骂。 还有几个老兵蹲在咸肉箱子旁边,眼睛发直,咽着口水说:“一个月……一个月都能吃上肉了……” 李国胜拄着拐杖站在码头上,看着这场面,眼睛都直了。 “我的老天爷……”他咂了咂舌,扭头对旁边的杨才干说,“薛长官这是把家底掏给咱们了吧?” 杨才干也看呆了,半晌才说:“差不多……差不多吧。” 周卫国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没说话,但眼睛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顾沉舟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国胜凑过来:“军座,您不高兴?” 顾沉舟摇摇头。 “高兴。”他说,声音不高,“但这些东西,不是白给的。” 李国胜愣了一下。 顾沉舟看着那些欢呼雀跃的士兵,缓缓说:“薛岳信咱们能守住湖口,所以才舍得给。咱们要是守不住,这些东西就是扔水里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物资:“信任,比东西值钱。” 李国胜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码头上,卸货一直持续到傍晚。最后一批木箱被抬进仓库时,天已经擦黑了。 顾沉舟亲自盯着,看着每一箱物资入库,看着小周一笔一笔在账本上记下数字。 仓库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映在那些木箱上,照出一层温暖的光泽。 小周合上账本,嗓子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用笔在纸上写:“军座,都入库了。” 顾沉舟点点头,接过账本翻了翻。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看完,他把账本递给方志行。 “统计一下。”他说,“咱们现在有多少家底,我要清清楚楚的。” 方志行接过账本,点头:“是。” 第二天上午,方志行捧着一份厚厚的清单,走进了军部。 顾沉舟正在看地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统计出来了?” 方志行点点头,把清单放在桌上。 “军座,这是咱们荣誉第一军现在的全部家底。”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步枪总数:三万五千七百余支,其中正式步枪一万八千六百余支,三八式步枪:一万七千二百余支。 轻机枪总数:九百四十余挺,其中捷克式轻机枪五百二十余挺,歪把子轻机枪四百二十余挺。 重机枪总数:二百八十余挺,其中马克沁重机枪一百六十余挺,九二式重机枪一百一十挺,其他型号十余挺,包括少量缴获的三年式、维克斯等。 迫击炮总数:二百四十余门,其中八十二毫米迫击炮一百二十余门,六十毫米迫击炮一百一十余门,一百五十毫米重迫击炮:八门, 掷弹筒:四百二十余具,其中缴获日军八九式掷弹筒三百八十余具,缴获日军十年式掷弹筒四十余具。 山炮/野炮/步兵炮总数:六十七门,其中七十五毫米山炮二十四门,七十毫米步兵炮十六门,三十七毫米战防炮十九门,四十七毫米速射炮六门,七十五毫米野炮两门。 高射机枪/高射炮:十二挺/门,其中高射机枪:八挺,二十毫米高射炮四门。 坦克/装甲车:九辆(暂时无法使用),其中九五式轻型坦克:五辆(缴获自日军战车大队,需维修),九七式中型坦克两辆(缴获自战车大队,严重损坏),九四式装甲车两辆(缴获后可用零件维修)。 各式子弹总数:四百二十余万发,其中七九毫米步枪弹一百八十余万发,,六五毫米步枪弹一百五十余万发,七点七毫米步枪弹五十余万发。 手枪弹及其他:四十余万发。 各式炮弹总数:三万余发,其中迫击炮弹一万八千余发,山炮弹三千余发,步兵炮弹:两千八百余发,战防炮弹四千二百余发,速射炮弹一千二百余发,高射炮弹八百余发。 手榴弹总数:三十二万三千余颗,其中国造木柄手榴弹三十万颗,日造九七式手榴弹两万一千余颗,其他型号四千余颗。 第464章 新兵到位 …… 炸药/地雷:炸药约三千公斤,地雷一千二百余颗。 通讯器材:无线电收发报机二十八部,野战电话一百六十余部,电话线约三百公里。 运输工具:军用卡车十七辆,骡马八百二十余匹,大车二百四十余辆。 医药器材:野战医院全套设备两套,手术器械约三千件。 药品:磺胺粉一千八百公斤、止血棉三千包、麻醉剂两千余支、奎宁片五万片、血浆八百袋 粮食储备:大米约六十万斤,面粉二十万斤,咸肉三万斤,干菜五万斤,罐头两万,听食盐:一万五千斤 冬装:棉衣三万二千套,棉帽三万二千顶,棉鞋两万八千双,棉被一万八千床。 …… 方志行念完,抬起头,看着顾沉舟。 他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但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顾沉舟没有说话。 他接过那份清单,一行一行看下去。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看到步枪总数时,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三万五千多支。 看到轻重机枪总数时,他的目光停了几秒。 一千两百多挺。 看到迫击炮、山炮、步兵炮的数字时,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两百四十多门迫击炮,六十七门山炮野炮步兵炮。 看到炮弹总数时,他终于抬起头。 “三万多发炮弹?”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波动。 方志行笑着点头:“是,军座。三万多发。够打一场硬仗了。” 顾沉舟低下头,继续看。 手榴弹三十二万颗。子弹四百二十万发。野战医院两套。药品成吨。粮食够全军吃一个月。 他看完最后一页,把清单轻轻放在桌上。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屋里的人都不敢说话,只是看着他。 良久,顾沉舟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动了动的笑,是真的笑了。 “方志行。”他说。 “在。” “咱们什么时候攒下这么多家底的?” 方志行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军座,这是咱们这几年打小鬼子,一点一点攒下来的老家底啊。淞沪会战,南京保卫战,徐州会战,武汉会战,长沙会战缴获的,还有这回赣北冬季攻势缴获的,加上薛长官补充的——全都在这儿了。” 顾沉舟点点头。 他又拿起那份清单,重新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更快,但眼神更亮。 “步枪三万五千多支。”他喃喃道,“轻重机枪一千二百多挺。迫击炮两百四十多门。山炮步兵炮六十七门。子弹四百多万发。炮弹三万多发。” 他放下清单,抬起头,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国胜挠挠头:“意味着咱们发财了?” 顾沉舟摇摇头。 “意味着,”他缓缓说,“如果现在让我打南昌,我都敢打。” 屋里静了一秒。 然后李国胜“嚯”的一声站起来:“军座!您说真的?咱们能打南昌了?” 杨才干也愣住了:“军座,南昌可是有阿惟南几的一万多鬼子,还有坚固工事……” 顾沉舟摆摆手:“我说的是‘敢打’,不是‘能打下来’。但敢打,本身就是底气。”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手指点在九江的位置上,然后慢慢移到南昌。 “阿惟南几现在龟缩在九江,内山和武田的部队都打残了,冈村宁次短期内抽不出兵来。南昌城里最多一万多鬼子,工事虽固,但不是铁板一块。” 顾沉舟转过身,看着众人。 “咱们现在有两万多老兵,一万新兵马上到。步枪够装备三万人,轻重机枪够每个连配五六挺,迫击炮够每个营配两三门。这样的火力,别说守湖口,就是拉到野外跟鬼子硬碰硬,也不怵他。” 李国胜听得眼睛发亮:“军座,那咱们什么时候打?” 顾沉舟看了他一眼:“我说的是‘如果’。现在不打。” 李国胜泄了气:“啊?为什么?” 顾沉舟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清单,轻轻拍了拍。 “因为这些家底,是咱们几年的心血,是几千个弟兄拿命换来的。每一支枪,每一颗子弹,都沾着咱们弟兄的血。不能随便糟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 “要打,就得打赢。要赢,就得练好兵。” 他把清单递给方志行。 “收好。等新兵到了,按需分配。咱们的底子,我心里有数了。” 方志行接过清单,郑重地点头。 窗外,阳光正好。废墟上的重建还在继续,士兵和百姓混在一起,搬运砖石,夯实地基。远处传来号子声,一长一短,很有节奏。 顾沉舟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忽然又问了一句。 “新兵什么时候到?” 方志行看了看桌上的日历:“后天。一万新兵,从九江方向坐船来。” 顾沉舟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他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 那是底气。 那是希望。 那是面对未来更残酷的战争时,心里有数的平静。 又过了五天,一万新兵抵达湖口。 那天早上,江面上起了雾。 船队从北边来,一艘接一艘,穿过薄雾,缓缓靠岸。 码头上站满了人。 老兵们伸长脖子张望,想看看新来的“崽子”长什么样。军官们拿着花名册,等着领人。 船靠岸了。 新兵们一个接一个跳下船,在码头上列队。 军装破旧,有的还打着补丁。 草鞋磨破了,露出磨出血泡的脚。 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对陌生环境的隐隐恐惧。 他们站在那里,不敢乱动,眼睛却忍不住四下打量,看着这座残破的城,看着那些浑身杀气的老兵。 带队的团长跑过来,在顾沉舟面前立正敬礼。 “报告顾军长!新编补充团团长赵德明,率一万新兵前来报到!” 顾沉舟回礼,目光越过他,落在那群新兵身上。 年轻的面孔。 有的稚气未脱,有的满脸尘土,有的眼神躲闪,有的强装镇定。 他想起上次那批新兵。 也是这样的模样。也是这样的眼神。 现在,那些新兵已经变成了老兵。有的死了,有的残了,有的还在战斗。 顾沉舟沉默了几秒。 “方志行。”他说。 方志行上前一步:“在。” “安排新兵休整。各师派人来领兵,按比例分配。” “是!” 第465章 苦中作乐 …… 接到了新兵之后。 顾沉舟转身要走。 但他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队伍里一个瘦小的身影上。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队伍最后排,瘦得跟竹竿似的,军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他的脸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正偷偷打量着四周。 顾沉舟走过去。 周围的士兵都愣住了,不知道军座要干什么。 那少年看见一个穿着军官制服的人朝自己走来,吓得浑身一哆嗦,站得更直了,但腿却在微微发抖。 顾沉舟在他面前停下。 “多大了?” 少年的声音也在抖:“报……报告长官,十七!” 顾沉舟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躲闪了一下,又鼓起勇气看着他。 “叫什么名字?” “王……王狗剩。” 周围有人忍不住笑了。 少年脸涨得通红,低下头去。 顾沉舟没有笑。 他伸出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那肩膀很瘦,瘦得能摸到骨头。 “狗剩。”顾沉舟说,声音不高,但少年听得清清楚楚,“好好练。练好了,才能活下来。” 少年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人。 他认识他。 整个四川、整个贵州,谁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顾沉舟,荣誉第一军的军长,打鬼子最狠的人,报纸上天天登的名字。 他的照片贴在村口的墙上,老人们指着说:“这是咱们的抗战英雄。” 现在,这个抗战英雄就站在他面前,拍着他的肩膀,跟他说“好好练”。 王狗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拼命点头,点头,再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周围的新兵都看着这一幕。 那些疲惫的眼睛,那些恐惧的眼睛,那些迷茫的眼睛,忽然都亮了起来。 顾沉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过身,朝码头外面走去。 身后,新兵们目送着他的背影,目光里多了些什么。 崇拜,激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一个从报纸上、从传说中走出来的英雄,活生生站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们说“好好练”。 赵德明站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转过头,对着那群新兵,忽然吼了一嗓子:“都看见了吗?那就是咱们军长!顾沉舟!你们要好好练,将来跟着军长打鬼子!” 新兵们齐刷刷地挺直了腰板。 王狗剩站在那里,看着顾沉舟远去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但他顾不上擦。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背影,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那句话。 好好练。 练好了,才能活下来。 跟着军长,打鬼子。 码头上,老兵们开始领人了。 “新一师的,这边来!” “新二师的,跟我走!” “新三师的,都到我这儿来!” 新兵们被分成一队一队,跟着各自的长官,走进这座残破的城。 …… …… 新兵到位之后,荣誉第一军又获得了一万人的补充。 但随即,一个严峻的现实问题摆在了眼前。 因为,湖口城已经没法住人了。 战斗结束后的第十天,顾沉舟带着各师主官在城里转了一圈。 残垣断壁,焦土瓦砾,弹坑连着弹坑。 八成房屋彻底损毁,剩下的两成也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塌下来。 有几面墙还立着,墙上密密麻麻的弹孔,透过去能看见对面的天空。 “这城,废了。”杨才干低声说。 周卫国没说话,只是蹲下身,从一堆瓦砾里捡起半截烧焦的门板。 门板上还残留着半副春联,只剩三个字:……平安。 他把门板轻轻放回原处。 顾沉舟站在一处坍塌的房顶前,看了很久。 “部队不能进城。”他说,“在城外择地扎营。” 当天下午,方志行拿来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摊在临时拼起来的桌子上。 “城西,”他用炭笔点了一下,“新一师驻这儿。扼守通往瑞昌方向的道路。” 杨才干点点头。 “城南,”方志行继续点,“新二师驻这儿。警戒东南方向,盯着鄱阳湖那边。” 周卫国嗯了一声。 “城北,”方志行最后点了一下,“新三师驻这儿。休整补充,兼防九江方向。” 李国胜拄着拐杖凑过来看了看,咧嘴笑了:“军座,咱们这是要在湖口安家了?” 顾沉舟看他一眼:“怎么,不愿意?” 李国胜摇头,那只好手摸着地图上“城北”两个字:“愿意。守了这么久,守出感情了。这地界,死了咱们那么多弟兄,要是就这么扔了,他们在地下也不答应。” 顾沉舟没说话,但目光在地图上停了几秒。 “军部呢?”方志行问。 顾沉舟指了指城东方向:“那边有个祠堂,半塌的。修修补补,将就着用。” 方志行在本子上记下来。 “各师明天开始扎营。一周之内,我要看到营房、训练场、伙房、仓库,全都弄好。” “是!” 第二天,湖口城外热闹起来。 新一师在城西选了一片空地,开始搭帐篷。 士兵们两人一组,挖排水沟的挖排水沟,钉桩的钉桩,半天时间就整出一片整齐的营区。 新二师在城南,紧挨着一片小树林。 周卫国亲自选的点,理由是“夏天凉快,冬天还能挡风”。 士兵们一边搭帐篷一边嘀咕:“师座这是要长住啊?” 新三师在城北,离九江方向最近。 李国胜伤还没好,坐在一块石头上指挥:“那边,帐篷间距再大点!起火怎么办?烧一窝?对,就这样!” 军部设在城东一座半塌的祠堂里。 祠堂的屋顶塌了一半,但正殿还在,勉强能遮风挡雨。 方志行带着几个工兵,用木料和芦苇把缺口堵上,又把地面夯实,铺上干草。 顾沉舟的办公桌就摆在正殿中央,桌上摊着地图,旁边点着一盏煤油灯。 小豆子蹲在门口生火做饭,烟呛得直咳嗽,但脸上带着笑。 “军座,咱们这祠堂,比城里那些破房子强多了!” 顾沉舟没理他,但嘴角微微咧了咧。 小豆子这苦中作乐的样子不错,应该是跟他学的。 第466章 以后,您就是咱们新三师的娘 …… 一万新兵分到各师后,训练立刻开始。 新一师的训练场设在城西一片空地上。 杨才干的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鸟都震下来。 “枪端稳!瞄准!扣扳机要慢!你们当这是放鞭炮呢?” 一个新兵手抖得厉害,扣扳机的时候眼睛都闭上了。 杨才干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睁眼!你不看着鬼子,鬼子就不打你了?” 新兵吓得脸都白了,眼睛睁得老大。 “对,就这样。”杨才干拍拍他的肩膀,“再来一遍。” 新二师的训练场在城南。 周卫国的练兵风格跟杨才干不一样,他不吼,但练起来更狠。 每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哨声就响了。 “集合!五公里越野!” 新兵们从被窝里爬起来,迷迷糊糊地往外跑。 周卫国骑在马上,跟在队伍后面,不紧不慢。 跑得慢的,他看一眼,不说话。 跑得更慢的,他还是看一眼,还是不说话。 但被他看过的人,第二天死活不敢再慢了,因为回营地还要遭受强度更大的训练。 跑完越野,练刺杀。 每人一根木棍当枪,对着稻草人戳。 周卫国在旁边盯着,谁的动作不标准,他就走过去,把那人的姿势掰过来。 “刺杀的时候,眼睛要看这儿。”他指着稻草人的胸口,“一刀进去,要狠。不是你死,就是他死。” 新兵们听着,握着木棍的手更紧了。 晚上还有夜战训练。 周卫国让人在训练场点了几堆火,让新兵在火光和阴影里练匍匐、练隐蔽、练摸哨。 一个新兵问:“师座,晚上打仗跟白天有啥不一样?” 周卫国看了他一眼:“白天你看见鬼子,鬼子也看见你。晚上你看不见鬼子,鬼子也看不见你。谁先发现谁,谁就能活。” 新兵们恍然大悟。 新三师的训练场在城北。 李国胜伤还没好,只能坐在一边看着。 但他那双独眼瞪起来,比杨才干和周卫国加起来都吓人。 新兵们被他盯着,浑身发毛,练得格外认真。 一个新兵拉枪栓的动作慢了半拍,李国胜“嗯”了一声。 那新兵吓得脸都白了,赶紧又拉了一遍,这回快多了。 李国胜满意地点点头。 旁边有个老兵凑过来:“师座,您这伤没好就出来,不怕伤口崩了?” 李国胜瞪他一眼:“我坐这儿看着,崩什么崩?你当我是纸糊的?” 老兵嘿嘿笑着,不敢再问。 孔南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壶:“师座,喝口水。” 李国胜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忽然问:“那个陈小狗……是咱们师的吧?” 孔南愣了一下,点点头:“是三营二连的,磨盘岭那一仗,没了。” 李国胜沉默了一会儿,把水壶还给他。 “等会儿训练完了,你带我去找他娘。” 孔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部队扎营后,百姓开始返回湖口。 那些被疏散到山里的老人孩子,那些藏在防空洞里躲过一劫的幸存者,陆陆续续回到废墟前。 面对满目疮痍的家园,有人跪在地上,捧起一把焦黑的泥土,眼泪无声地流。 有人站在倒塌的房屋前,喃喃自语,像在跟死去的人说话。 有人默默蹲下,开始一块一块地清理瓦砾。 顾沉舟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佝偻的背影。 “方志行。”他说。 “在。” “传令各师,抽调人手,帮百姓重建房屋。” 方志行愣了一下:“军座,新兵训练正紧……” “训练可以晚上补。”顾沉舟打断他,“房子早一天盖好,老百姓早一天有地方住。” 方志行不再说话,转身去传令。 当天下午,各师抽调的人手到位。 士兵们放下枪,拿起锄头、铁锹、扁担,和百姓一起挖土、搬砖、和泥。 新一师的士兵在城西帮几户人家盖房子。 杨才干亲自上阵,扛着木头走来走去,一身汗。 有个老太太端着一碗水过来,非要他喝。 杨才干接过来,一口喝完,抹抹嘴:“大娘,这水真甜!” 老太太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新二师的士兵在城南清理一条被堵住的水沟。 周卫国蹲在旁边看,忽然也跳下去,跟士兵们一起挖。 士兵们吓了一跳,谁也不敢说话,但挖得更卖力了。 新三师的士兵在城北帮几户人家搭窝棚。 李国胜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看着。 一个年轻士兵搬砖的时候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刚要骂,李国胜先开口了:“慢点!慌什么?房子又跑不了!” 年轻士兵吐吐舌头,稳了稳,继续搬。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李国胜让孔南带路,去城北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的房子彻底塌了,只剩几根烧焦的木柱歪斜着指向天空。 一个老妇人坐在废墟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李国胜走过去,在她身边慢慢坐下。 老妇人没有看他,只是呆呆地望着那堆废墟。 李国胜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开口:“大娘,房子没了?” 老妇人点点头,眼泪流下来。 “儿子去年当兵去了,一直没回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里的落叶,“现在就剩我一个人,房子也没了……” 李国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大娘,您儿子在哪个部队?” “新三师的……叫陈小狗……” 李国胜愣住了。 陈小狗。 那个在新三师阵地上牺牲的年轻士兵。 磨盘岭那一仗,鬼子冲上来的时候,他一个人守着一挺机枪,打光了子弹,又用手榴弹,手榴弹扔完了,就端着刺刀冲出去。 冲出去之前,他对旁边的战友说:“我娘还等我回去娶媳妇呢。回不去了。你帮我带个话,就说……就说儿子没给她丢人。” 战友含泪点头。 然后他就冲出去了,再也没有回来。 李国胜缓缓站起身。 他站在老妇人面前,深深弯下腰,鞠了一躬。 “大娘,您儿子是好样的。”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他打鬼子,光荣牺牲了。” 老妇人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然后她忽然嚎啕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把所有的悲伤、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思念全都哭出来。 李国胜没有走。 他就站在那里,听着那哭声。 孔南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远处,夕阳正在落山。金红色的光芒洒在这片焦黑的土地上,洒在那些正在重建的房屋上,洒在那个佝偻的老人身上。 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 李国胜慢慢蹲下来,看着老妇人。 “大娘,您儿子没给您丢人。他是英雄。咱们新三师的英雄。” 老妇人抬起泪眼,看着他。 “以后,您就是咱们新三师的娘!有什么事,您就来找我。我叫李国胜,是荣誉第一军新三师的师长。” 老妇人怔怔地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 那手很瘦,很干枯,但抓得很紧。 李国胜没有动,就让她抓着。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士兵们收操的号声,一长一短,在暮色中回荡。 第467章 准备反攻 …… 新兵分到各师的第五天,顾沉舟一声令下,各师主官火速齐聚军部祠堂。 正殿里,那张饱经风霜的粗木桌依旧矗立,方志行手绘的简易地图在桌上摊开。 李国胜拄着拐杖,伤腿还未痊愈,却坐得笔直,独眼炯炯有神,半点不见病气。 杨才干和周卫国分坐两侧,搪瓷缸子里的白开水冒着细雾,两人指尖都扣着缸沿,神色紧绷。 顾沉舟端坐主位,手指捏着一份皱巴巴的老兵名单,指节泛白,沉默地看了许久。 整间屋子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窗外的风从破洞钻进来,卷着尘土沙沙作响,远处新兵训练的喊杀声隐隐飘来,却衬得屋里的寂静愈发窒息。 终于,顾沉舟放下名单,抬眼的瞬间,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说出了令所有人都觉得胆颤的话语: “自进入赣北以来,我军历经大大小小战事十数起,部队人数换了几茬,这是各师报上来的老兵底子,新一师,战前老兵有四千三百人,现在还剩三千二百人;新二师,战前老兵有三千八百人,现在剩两千九百人;新三师,战前老兵有三千五百人,现在,只剩下区区一千八百人了!” 顾沉舟顿了顿:“加起来,咱们从淞沪焦土、南京残垣、永安血泥里爬出来的老弟兄,就剩这不到八千了!” 顾沉舟的语气十分痛心,要知道老兵可是一支军队最坚实的底子,荣誉第一军从淞沪打到赣北,从连打到军,最初的老兵没剩几个了,但总有新兵在战火的淬炼下脱胎换骨,成为新的老兵。 但部队上次在永安和榔梨本就损失颇多,还都是老兵,如今又在赣北损失惨重,剩下的老兵也就不多了。 这让顾沉舟如何不感到忧虑呢,这也是他召开这个会议的原因,把情况都告知各部队的军事主官,让他们明白,现如今,荣誉第一军虽然兵力不缺,但却缺少老兵,部队的战斗力也不高。 当务之急,就是加强新兵训练,把战斗力提上去。 听顾沉舟说完,众人反应不一。 李国胜闻言猛地一震,拐杖狠狠戳在地上,差点戳翻碎石,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天才憋出一句沙哑的话:“军座,弟兄们……死得太惨了!” 杨才干埋着头,指节攥得搪瓷缸沿都泛了白,肩膀微微颤抖;周卫国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握着缸子的手骤然收紧,掌心沁出的汗打湿了缸壁,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新一师现在一万三千人,新兵占七成半;新二师一万二千人,新兵占七成;新三师八千人,新兵也占七成半。” 顾沉舟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落在外面笨手笨脚扛木头、被老兵骂得狗血淋头的新兵身上,语气稍显沉重。 “这一仗,咱们赢了,但赢的有多险,你们比谁都清楚。从九月到现在四个月,阵亡加重伤,一万二千多人,咱们荣誉第一军的老底子,快打没了!” “我不是说丧气话,赢了就是赢了!”顾沉舟转过身,语气陡然转厉,“但赢了之后,得知道自己剩多少家底,得知道下一步该怎么打!新兵多不是坏事,谁不是从新兵过来的?当年淞沪一战,我也是个连枪都握不稳的新兵蛋子!但我要的不是凑数的兵,是能打仗、能活命、能杀鬼子的兵——练不好,上了战场,就是去给鬼子送人头!” “军座放心!”李国胜猛地撑着拐杖站起来,眼瞪得通红,“新三师早就练上了!我天天盯着,那些崽子谁敢偷懒,我直接军法处置,绝对不敢含糊! ”顾沉舟微微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手指重重戳在九江的位置,语气斩钉截铁:“我要的不是练队列、练射击的花架子!冈村宁次咽不下这口气,阿惟南几更是恨咱们入骨,他们缓过劲来,必定会卷土重来!但这一次,咱们不防了,老子要带你们打出去,反攻南昌!”“ 轰”的一声,这句话像惊雷般炸在屋里! 李国胜直接把拐杖甩在地上,不顾伤腿,踉跄着冲上前:“军座!您说真的?反攻南昌?!” 杨才干也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军座,南昌城里有一万多鬼子,工事固若金汤,阿惟南几那狗娘养的肯定早有防备啊!” 顾沉舟抬手示意他们冷静,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我说的是下一次,不是现在。现在,咱们拼尽全力练兵、准备,等最合适的时机!南昌城易守难攻,赣江、抚河围着,明碉暗堡遍地都是,但再坚固的城,也有破绽!阿惟南几刚愎自用,吃了败仗,必定急着证明自己,他一急,就会犯错——咱们要做的,就是等他犯错,然后一口咬死他!” 周卫国终于开口,试探着问:“军座,您的意思是,从现在起,全师转入反攻备战?” “是!我就是这个意思!”顾沉舟掷地有声,“各师回去,立刻清点新兵,识字的不识字的分开,每天必须认十个字,三个月后,我要全师没有一个文盲!射击训练,从每天十发子弹加到二十发,咱们现在不缺弹药,缺的是一枪一个鬼子的神枪手!” 他看向周卫国,语气不容置喙:“周卫国,你的新二师夜战练得最好,以后各师派骨干去学,务必让所有弟兄都练出夜摸鬼子岗的本事!巷战、攻坚战,不分白天黑夜,往死里练!还要告诉所有新兵,下一仗,咱们不是守,是攻,是打进南昌,拿回属于咱们中国人的东西!” 顾沉舟重新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废墟上,士兵和百姓一起搬运砖石、夯实地基,号子声此起彼伏。 他背对着众人,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却更藏着坚定:“这一仗,咱们死了太多弟兄,但战争还没结束,还会有人牺牲。咱们能做的,就是让这些新兵多学一点本事,少死一个弟兄!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支能踏平南昌、能杀尽鬼子的虎狼之师!” “是!保证完成任务!”三人齐声大吼,声音震得屋顶的尘土都落了下来。 李国胜捡起拐杖,又想起什么,大声问道:“军座,反攻南昌的目标,什么时候跟弟兄们说?” 顾沉舟沉默思考片刻,语气冷厉:“现在不是说的时候,先练!等他们练出能打鬼子的本事,我自会亲自告诉他们,咱们要去哪里,要杀多少鬼子!” 第468章 加强练兵 …… 在得了顾沉舟加强练兵的授意后,各部队都开始了紧锣密鼓的训练。 当然,训练,说是往死里练,但真正做起来还是张弛有度的,不是一味的死练。 练兵新一师的训练场在城西空地,临时搭起的木头台子上,杨才干攥着大喇叭,嗓门大得能震落树上的鸟,吼得整个训练场都能听见: “都给老子听好了!今天练巷战!别他妈以为巷战就是躲在墙后面打枪,这是最狠的修罗场,几十米的距离,眨个眼就可能脑袋开花,谁先沉不住气,谁就是鬼子的枪靶子!” 台下的新兵们站得笔直,眼神里没有了刚来时的怯懦,只剩下坚毅,死死盯着杨才干,生怕漏过一个字。 旁边用木板和芦苇搭起的简易“街道”错落有致,俨然就是缩小版的南昌街巷,等着他们去厮杀、去锤炼。 “分成两队,一队攻,一队守!”杨才干挥挥手,吼声依旧洪亮,“攻的,给老子学会用墙角、窗户、屋顶掩护,脚步轻一点,呼吸慢一点,别跟个莽夫似的横冲直撞!守的,好好琢磨怎么布防、怎么转移、怎么打伏击,把鬼子引进来,再一个个宰了!开始!” 话音刚落,新兵们立刻冲了出去,枪声、喊声、喝骂声瞬间炸开,整个训练场都沸腾起来。 杨才干跳下台子,径直走进“街道”,眼神如鹰,一眼就看出了新兵们的破绽,当场怒吼纠正。“ 你他妈眼瞎啊?”杨才干一把拽过一个蹲在墙后、枪口伸得老长的新兵,“枪伸那么长,等着鬼子给你爆头呢?缩回去,只露半个枪口,瞄准了再打!” 又看到一个冲在前面、只顾着往前跑的新兵,他抬脚就踹在对方的膝盖上,语气狠厉: “冲的时候眼睛看哪儿?看脚下捡金子呢?给老子抬着头,盯紧每一扇窗、每一个墙角,鬼子随时可能从里面蹦出来!” 一个新兵刚打了两枪,就被“敌人”击中,乖乖躺在地上装死,浑身僵硬。 杨才干走过去,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警告:“知道自己为什么死吗?打一枪换一个地方都不懂,同一个窗户打两枪,鬼子的手榴弹早就给你送过来了!还有,脚步太重,老远就被人听见了,不打你打谁?” 新兵满脸通红,用力摇头:“师长,我记住了,下次一定改!” “记住就好。” 杨才干站起身,拍了拍他的后背,“巷战里,声音和影子都是要命的,脚步轻一点,呼吸慢一点,活下来的机会,就多一点。” 城北,新三师的训练场同样热火朝天。 李国胜不顾伤腿,拄着拐杖在训练场边来回踱步,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每一个训练的新兵,哪怕有一丝偷懒,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孔南快步走过来,一脸担忧:“师座,您的伤还没好,别来回折腾了,坐着歇会儿吧,这里有我盯着呢。” “歇个屁!”李国胜瞪了他一眼,拐杖狠狠戳在地上,“这些崽子,都是要去打南昌、杀鬼子的,现在多练一分,战场上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我能歇得住吗?” 孔南不敢再劝,只能默默跟在他身后。 射击场上,新兵们趴在掩体后面,面前堆着一堆子弹,打完一批,立刻报靶,再接着打,动作熟练了不少,却依旧有不稳的。 一个瘦小子打了五发,一发都没上靶,吓得浑身发抖,枪都握不稳了。 李国胜见状,慢悠悠走过去,站在他身后,语气冰冷:“紧张什么?我又不吃人,还是说,你怕鬼子,不敢打?” 新兵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说:“师……师座,我不怕鬼子,我就是……就是打不准,我慌。” 李国胜叹了口气,绕到他面前,蹲下来,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语气陡然变得沉重:“看着我!开枪的时候,别想太多,别想打不中怎么办,别想鬼子会不会死,就想着一件事——那个靶子,就是杀了你爹娘、占了你家园的鬼子,你不打死他,他就会打死你,就会糟蹋更多的中国人!” 他伸手按住新兵的肩膀,用力按了按:“这里,放松!呼吸慢一点,均匀一点,扣扳机的时候,别猛扣,慢慢压下去,眼睛盯紧靶心,心别慌!” 新兵深吸一口气,按照李国胜说的做,肩膀渐渐放松,枪口也稳了下来。 “打!”李国胜大喝一声。 “砰!” 枪声响起,靶子猛地晃了一下。 “七环!”报靶员的声音传来。 李国胜站起身,拍了拍新兵的肩膀,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这不就行了?记住这个感觉,下次,给老子打十环,打穿鬼子的脑袋!” 新兵眼眶瞬间红了,攥着枪的手用力点头,声音沙哑:“是!师座,我一定能打十环,一定能杀鬼子!” 城西的训练场,巷战训练告一段落,新兵们满头大汗,瘫坐在地上喝水,却没有一个人抱怨,脸上都带着疲惫,却更藏着收获的喜悦。 杨才干重新登上台子,攥着大喇叭,吼声再次响起:“休息十分钟!十分钟后,练夜战!晚上看不清的时候,才是杀鬼子的好时机,比白天更重要,谁也不准偷懒!” 一个新兵举手,声音怯生生的:“师长,晚上太黑了,咱们能看见鬼子吗?” 杨才干瞪了他一眼,语气狠厉:“能看见鬼子的时候,鬼子也能看见你!老子要教你们的,是鬼子看不见你,你却能精准找到鬼子,一枪崩了他!这才是真本事!” 新兵们互相看了看,眼里的疑惑渐渐变成了坚定,用力点头。 杨才干跳下台子,径直走到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新兵面前,这小子叫王狗剩,才十五六岁,刚来的时候吓得直哆嗦,连枪都不敢碰,现在却眼神发亮,浑身是劲。 “狗剩,今天练得怎么样?”杨才干语气缓和了几分。 王狗剩立刻站起来,立正站好,声音洪亮:“报告师长,还行!我打中了三枪,没被‘打死’!” “还行?”杨才干挑了挑眉,语气带着一丝调侃,“就只是还行?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连枪都不敢握,现在能打中三枪,不错了,但还不够!” 王狗剩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师长,我会努力的,我要练得更厉害,杀更多的鬼子!” 杨才干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变得严肃:“记住你说的话,狗剩。咱们练得越狠,战场上就越少死一个弟兄,就能越早打进南昌,报仇雪恨!” “是!师长,我记住了!”王狗剩用力点头,眼里的光更亮了。 夜幕降临,训练场点燃了十几堆火,火光跳跃,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宛如南昌城里的街巷。 新兵们分成两队,在火光和阴影里摸爬滚打,浑身是泥,却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枪声和喊声,在夜色里久久回荡。 杨才干站在暗处,看着那些年轻的身影,眼神复杂。 一个老兵走过来,小声问道:“师长,您说这些新兵,三个月后,真的能上战场,能打南昌吗?” 杨才干沉默片刻,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信心:“能!一定能!三个月后,他们就不是什么新兵蛋子了,他们是能杀鬼子、能打胜仗的兵,是能跟着军长,打进南昌城的虎狼之师!” 老兵点点头,看向训练场里的身影,眼里也多了几分信心。 远处,一个新兵匍匐前进时被绊了一下,差点叫出声,又立刻捂住嘴,小心翼翼地继续前进,动作虽然生疏,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 杨才干看着,嘴角微微上扬,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第469章 训练进度远超预期 …… 一个月后,湖口城外,三个师的训练场,喊杀声日夜不息,响彻云霄。 新兵们黑了、瘦了,脸上的稚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毅和果敢,眼神里的光,亮得惊人。 那是渴望杀敌、渴望报仇、渴望收复失地的光。 傍晚,顾沉舟带着方志行,骑马穿梭在三个师的训练场,目光扫过每一个训练的身影,神色平静,却难掩眼底的欣慰。 新一师的巷战训练已然有模有样,木板搭起的“街道”里,新兵们穿梭隐蔽,配合默契,枪声此起彼伏,精准利落,再也没有了当初的笨手笨脚。 新二师的夜战训练更是狠辣,周卫国让人挖了几十条壕沟、搭了几十个暗堡,新兵们在夜色里摸爬滚打,浑身是泥,却能精准找到“敌人”,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新三师的射击场上,靶子换了一茬又一茬,新兵们趴在掩体后面,一枪一个准,平均成绩都能达到八环,眼神坚定,动作熟练。 顾沉舟看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缓缓点头,眼底的欣慰,却藏都藏不住。 新兵的训练进度之快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这让他对反攻南昌有了实质性的信心。 说实话,早先提出来反攻南昌的战略目标更多的只是为了调动全军的训练积极性,顾沉舟根本没想过将只练了三个月的一万新兵一下子就投入到一场庞大的战役之中。 但如今,各师新兵训练的成果远远出乎了他的预料,好像说不定还真能有机会反攻日军,就算打不到南昌,起码也给鬼子一下痛击。 回到军部祠堂,顾沉舟再次召集各师主官,开门见山:“一个月了,各师的训练成果,我都看见了,练得不错。” 李国胜立刻开口,语气里满是骄傲,眼发亮:“军座,您放心,新三师的崽子们,现在个个都是好样的!打靶平均八环,夜战、巷战也都练熟了,该教的都教了,只要您一声令下,随时能上战场,杀鬼子,攻南昌!” 杨才干也点点头,语气坚定:“新一师也不含糊,巷战配合越来越默契,夜战虽然还有点差距,但一直在补,再过一个月,绝对不会拖后腿!” 周卫国依旧简洁利落,却带着十足的底气:“新二师,能打!不管是夜战、巷战,还是攻坚战,随时能拉出去,能打赢!” 顾沉舟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九江和南昌之间,语气凝重却带着霸气:“一个月前,我说要练三个月,现在还有两个月。但两个月后,能不能反攻南昌,不光看咱们练得好不好,还得看阿惟南几给不给机会。” 他抬眼,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冷厉:“阿惟南几刚愎自用,睚眦必报,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他绝对咽不下这口气。等他的部队补充完毕,必定会主动来打咱们,想要报仇雪恨。” 说到这里,顾沉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但他打过来的时候,就是咱们的机会!他主动出击,后方必定空虚;他全力攻城,战线必定拉长。只要他敢动,就一定会有破绽,而咱们,就要抓住这个破绽,一口咬死他,抄他后路,直捣南昌!” 李国胜眼睛瞬间亮了,一拍大腿,激动地吼道:“军座!好计谋!等他敢来,咱们就抄他的后路,让他有来无回,直接打进南昌城!” “阿惟南几不是傻子,他会防着咱们抄后路。” 顾沉舟语气沉稳,“但他太想赢,太想证明自己,急功近利,就容易犯糊涂。咱们要做的,就是耐心等,拼命练,等他犯错的那一刻,雷霆出击,一举拿下南昌!”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愈发坚定,掷地有声:“两个月,咱们再练两个月,不管阿惟南几来不来,两个月后,咱们都要做好万全准备。现在,你们回去,把反攻南昌的目标,吼给所有弟兄听!告诉他们,下一仗,咱们要打出去,要把咱们丢的地方,一寸一寸,全拿回来!要让鬼子知道,中国人的地盘,不是那么好占的!” “是!”三人齐声大吼,声音震耳欲聋,眼里满是斗志和坚定,那是憋了太久的怒火,是渴望收复失地的决心。 第二天,三个师同时召开誓师大会,喊声震天,士气如虹,传遍了整个湖口。 新一师的会场上,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杨才干站在台子上,攥着大喇叭,吼声洪亮,震得整个会场都在发抖: “弟兄们!咱们守住了湖口,守住了咱们的阵地!但光守住,算个屁!鬼子占了咱们的南昌,糟蹋了咱们的同胞,杀了咱们的弟兄,这笔账,该算清楚了!” 杨才干接着抬手,指向南昌的方向,语气里满是怒火和坚定:“下一仗,咱们要打出去!打九江,打南昌,把鬼子的老窝端了!把他们赶出咱们的地盘,让他们血债血偿!你们怕不怕?!” “不怕!不怕!”新兵和老兵们齐声大吼,声音响彻云霄,拳头攥得紧紧的,眼里满是怒火和斗志,王狗剩站在队伍里,仰着头,眼神发亮,拼尽全力嘶吼,喉咙都喊哑了,却依旧不停。 “能不能打?!”杨才干再次大吼。 “能打!能打!踏平南昌,杀尽鬼子!”吼声再次炸开,震得天地都在动摇,那是千千万万士兵的誓言,是渴望报仇的呐喊。 杨才干看着台下的弟兄们,嘴角露出一抹豪迈的笑容:“好!好样的!那就接着练,往死里练!等命令下来,跟着军长,跟着我,打进南昌城,报仇雪恨,夺回咱们的家园!” 新二师的会场上,周卫国站在一块巨石上,身形挺拔,神色冷峻,没有多余的废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下一仗,咱们反攻南昌!” 台下的士兵们沉默着,却个个神色紧绷,眼神坚定,死死盯着周卫国,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周卫国抬眼,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语气沉重却坚定:“南昌是咱们江西省的省会,是咱们中国人的城,鬼子占了那儿一年,杀了咱们多少同胞,糟蹋了多少家园,你们都记在心里。咱们为什么练兵?为什么拼命?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打进南昌,把鬼子赶出去,把咱们的家园,拿回来!”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练好你们的本事,磨利你们的枪。到时候,跟我走,不回头,不退缩,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南昌城,也要把鬼子,赶出去!” “跟师长走!不回头!杀鬼子!夺南昌!”士兵们齐声大吼,声音里没有多余的修饰,只有坚定和决绝,那是士兵们的誓言,是不死的斗志。 第470章 日方有新动作 …… 新三师的会场上,李国胜拄着拐杖,站在台子上,眼瞪得通红,看着台下黑压压的弟兄们,语气先是低沉,带着一丝哽咽:“弟兄们,军长说了,下一仗,咱们反攻南昌。” 他抬手,指向北方,指向南昌的方向,声音陡然提高,眼里满是怒火和悲痛:“你们知道南昌是什么地方吗?那是咱们的省会,是咱们中国人的根!鬼子占了那儿一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糟蹋了多少咱们的姐妹,杀了多少咱们的弟兄,你们想想,那些死去的弟兄,他们到死,都在盼着咱们能把南昌拿回来啊!” 台下鸦雀无声,士兵们个个红了眼眶,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一个人掉下来。 他们知道,眼泪没用,只有杀鬼子,才能报仇,才能告慰死去的弟兄。 李国胜深吸一口气,擦掉眼角的泪水,语气里满是决绝和霸气,嘶吼道:“咱们新三师,守湖口,死了一半的弟兄,那些弟兄,没能看到这一天,但咱们看到了!咱们要替他们,踏平南昌城,宰了阿惟南几那个狗娘养的!把咱们中国人的地盘,完完整整拿回来!你们有没有信心?!” “有!有!替弟兄们报仇!踏平南昌!杀尽鬼子!” 吼声震耳欲聋,响彻天地,士兵们红着眼眶,拼尽全力嘶吼。 李国胜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砸在了台子上,却依旧扯着嗓子吼:“好!好样的!练!接着练!等命令下来,咱们就出发,打进南昌,告慰死去的弟兄们!” 傍晚,顾沉舟独自登上城东的残墙,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整片废墟上,染成了一片金红,宛如战士们流淌的热血。 远处,各师的训练场上,士兵们依旧在操练,喊杀声隐隐传来,响彻云霄,那是希望的声音,是斗志的声音。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目光坚定,望着远处的南昌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小豆子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站在他身后,仰着小脸,好奇地问道:“军座,您站这儿看啥呢?” 顾沉舟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带着坚定,带着对未来的期许,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看将来。” 小豆子挠了挠头,似懂非懂:“将来?将来是什么样子的?” 顾沉舟抬手,指向远处那些正在训练的身影,指向南昌的方向,语气轻柔却坚定:“将来,就是这些新兵,练出一身本事,跟着咱们,踩着鬼子的尸骨,打进南昌城,把他们赶出咱们的中国。将来,再也没有战争,再也没有鬼子,咱们的同胞,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咱们的家园,能完完整整,再也不被人践踏。” 顾沉舟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却更藏着希望:“战争还长着呢,但至少,咱们有目标了,有盼头了。这些弟兄,就是咱们的希望,是中国的希望。” 小豆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上满是坚定,攥着小拳头,大声说道:“军座,我也要好好练,我也要杀鬼子,我也要跟着您,打进南昌城,守护咱们的家园!” 顾沉舟终于转过身,看着小豆子坚定的小脸,嘴角露出一抹难得的温柔,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好,等你练好本事,咱们一起,打进南昌,杀尽鬼子,还天下一个太平。” 夕阳下,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伫立在残墙上,望着远方,目光坚定。 …… 在荣誉第一军训练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日本人也有了新的动作。 日军一方。 九江,日军司令部。 整座司令部死寂沉沉,唯有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映出阿惟南几扭曲而憋屈的脸。 阿惟南几独自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大本营密电,纸页被他攥得发皱,上面的字迹寥寥数行,却像一把刀,反复切割着他的自尊。 “大本营密电:鉴于华北、华南战局吃紧,短期内无力向华中增派兵力。命你部固守九江、南昌等要点,不得再主动出击。务必确保现有占领区,等待时机。——冈村宁次转达。” 不得主动出击! 阿惟南几的手指死死按在这六个字上,几乎要将电报纸戳破。 脑海里轰然响起一个月前的画面,他站在冈村宁次面前,昂首挺胸,狂妄叫嚣:“赣北小丑顾沉舟,不足为惧,一月之内,必平赣北!” 可现实呢? 一个月光阴,他赔上了两万三千帝国士兵的性命,三个联队级单位彻底覆灭,池田纯久、秋山义允、河边正三三位得力干将尽数阵亡,连尸骨都没能完整带回。 更让他颜面尽失的,是那两千多个被砍掉大拇指的废兵,那些人被狼狈送回九江时,站在他面前,眼神空洞,右手都缠着浸透黑血的绷带,没有一个人能再扣动扳机。 他们站在那里,像一群被抽掉灵魂的躯壳,无声地提醒着他:你输了,输给了一个你瞧不起的人。 此刻,再看这份密电,那股屈辱感再次翻涌。 阿惟南几想起自己曾如何轻视那个人,如今却连反击的资格都被剥夺。 “啊——!”阿惟南几再也忍不住,拳头狠狠砸在办公桌上,力道之大,桌上的茶杯瞬间翻倒,滚烫的茶水横流,浸湿了那份刺眼的密电。 字迹被茶水晕开,模糊不清,就像他此刻混乱而暴怒的内心。 他没有去扶,也没有去擦,就坐在那里,死死盯着那些被浸湿的字迹,眼底翻涌着怒火与屈辱,几乎要燃烧起来。 第471章 特务机关 …… “司令官阁下……”渡边大佐推门而入,看到眼前这一幕,脚步猛地顿住,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 阿惟南几没有抬头,声音冷得像冰:“什么事?” 渡边走过去,小心扶起翻倒的茶杯,擦拭着桌上的水渍,当擦到那份被浸湿的密电,看到“不得主动出击”六个字时,他的手猛地一顿,随即低声劝道:“司令官阁下,大本营也有难处。华北的八路军闹得越来越凶,华南香港方向也急需增兵,大本营确实无力向华中派兵啊……” “我知道!”阿惟南几猛地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之下,却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我知道大本营的难处,知道冈村司令官的难处,更知道现在不是出击的时候!”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刀,死死盯着渡边,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我咽不下这口气!顾沉舟那个杂碎,杀了我两万三千多大和民族的士兵,毁了我三个联队,折了我三员大将,还弄残了我两千多个士兵,这笔账,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渡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劝说都苍白无力,只能低下头,沉默不语。 阿惟南几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刺骨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却吹不散他心底的怒火与屈辱。 窗外,九江城一片死寂,只有长江在夜色中静静流淌。 良久,阿惟南几猛地转过身,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给冈村司令官回电,就说阿惟南几明白命令,将固守九江、南昌,绝不主动出击,静待时机。” “哈依!”渡边连忙点头,转身就要去办。 “等等!”阿惟南几忽然开口,声音冰冷刺骨。 渡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眼里满是疑惑。 阿惟南几的手指再次按在“不得主动出击”六个字上,按得极重,指节发白,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不主动出击,不等于什么都不做。通知山本一郎,让他立刻来见我。” 渡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司令官阁下,您说的是特务机关的山本一郎大佐?” “除了他,还有谁?”阿惟南几冷哼一声,“让他挑几个机灵点的,会说中文的,最好是能以假乱真的。我要知道,湖口那边,顾沉舟到底在干什么,他的荣誉第一军,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他顿了顿,目光阴鸷如鹰,一字一句地补充道:“还有,告诉他,选的人要敢下得去手。池田参谋长是怎么死的,你应该还记得。如果有机会,就杀了顾沉舟。刺杀斩首这种事,他能做,我们也能做。” 渡边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哈依!属下立刻去办!” 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阿惟南几一人。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被浸湿的密电,眼底阴鸷得可怕。 顾沉舟,我虽然不能主动出击,但我有的是办法对付你。 你最好祈祷,别让我抓住你的破绽,否则,下一颗被砍下的头颅,就是你自己的。 与此同时,武汉,日军第11军司令部。 冈村宁次伫立在巨大的华中战局地图前,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凝重。 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覆盖了大半个中国,华北的八路军根据地星罗棋布,华南的香港前线战火熊熊,华中的长沙、南昌、九江更是重中之重,可他的目光,却死死锁在地图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上,那就是湖口。 一个小小的湖口,一个顾沉舟,就像一根锋利的毒刺,狠狠扎在他的喉咙里,拔不掉,咽不下,时时刻刻都在刺痛着他。 “司令官阁下。”参谋长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份电报,语气里满是谨慎,“华北方面军来电,请求立刻增援两个师团。他们说,八路军近期袭扰愈发频繁,据点接连丢失,已经撑不住了。” 冈村宁次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冷漠:“告诉他们,没有增援。别说两个师团,一个联队,我也给不了。” 参谋长猛地一愣,连忙劝道:“司令官阁下,可华北方面军那边……若是真的撑不住,华北战局就会彻底失控啊!” “失控?”冈村宁次缓缓转过身,目光冷得像冰,“现在哪里还有兵力给他们增援?华北八路军闹得凶,华南香港前线岌岌可危,大本营的预备队早就消耗殆尽。我手里这几万人,要守武汉,要守南昌,要守九江,还要防备长沙的中国军队趁虚而入,哪里还有多余的兵力,去填补华北的窟窿?” 参谋长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冈村宁次重新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依旧冰冷:“华南方面是不是也来电了?” “是。”参谋长连忙点头,“华南方面请求增派一个旅团,说香港方向战事吃紧,急需兵力支援。” “也不给。”冈村宁次毫不犹豫地打断他,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告诉他们,各守各的防区,守得住是本分,守不住,就自裁谢罪,别来找我,去找大本营要兵!” “哈依!”参谋长连忙应声,在文件上快速记下。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冈村宁次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凝重: “九江那边,阿惟南几有什么消息?” 参谋长连忙翻开另一份文件,恭敬地说道: “回司令官阁下,阿惟南几将军已经来电,说将严格遵照命令,固守九江、南昌,绝不主动出击。另外,他请求派特务机关潜入赣北,刺探荣誉第一军的虚实,摸清顾沉舟的兵力部署和装备情况,如有机会,可实施刺杀斩首行动,以报池田参谋长阵亡之仇。” 冈村宁次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告诉山本一郎,让他挑最好的人手,务必小心谨慎。顾沉舟这个人,绝非等闲之辈,他刚打了胜仗,部队警惕性必定极高,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那个小小的湖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忌惮,又带着一丝狠厉: “这个顾沉舟,已经成了钉在咱们喉咙里的刺,不拔掉,后患无穷。让山本一郎不惜一切代价,摸清他的底牌,只要抓住他的破绽,咱们就能一举拔掉这根刺!” 参谋长躬身应道:“哈依!属下立刻传令给山本大佐!” 第472章 鬼子特务在行动 …… 他转身欲走,却又被冈村宁次叫住。 “等等。”冈村宁次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低沉而凝重,“你知道这个顾沉舟,给帝国造成了多大的麻烦吗?” 参谋长停下脚步,恭敬地垂首聆听。 冈村宁次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云层,投向遥远的赣北方向,语气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怒意: “半年以来,他先后破坏了帝国在华中发起的两次大规模进攻计划。第一次,在永安阻挡了帝国的两大精锐师团,导致占领长沙的战略目的彻底失败;第二次,他率军挺进赣北,趁我军新败之际,悍然发动攻击,致使我赣北军力损失惨重。” 他的拳头微微攥紧:“更可恨的是,那些外国记者,把他在湖南和赣北的胜利大肆渲染,登在了伦敦、纽约的报纸上。如今,国际舆论对我们极为不利,英美等国借机施压,大本营在外交上处处被动,这一切,都是拜顾沉舟所赐!” 参谋长闻言,心头凛然,低声说道:“司令官阁下的意思是……” 冈村宁次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一次的刺杀斩首行动,不仅仅是为池田报仇,也不仅仅是为了摸清他的虚实。我要的是——彻底清除顾沉舟这个祸患!” 他走到地图前,手掌重重按在湖口的位置上,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只要他死了,赣北的防线就会动摇,荣誉第一军就会失去灵魂,华中战局的主动权才能重新回到我们手中。为帝国占领全华夏扫清障碍,就从杀掉顾沉舟开始!” “哈依!”参谋长重重低头,眼底闪过一丝凛然。 冈村宁次望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黑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忌惮,有愤怒,更有深深的杀意:“顾沉舟,三万二千人三路合围,打了五天,我损兵折将两万三千人,丢了三个联队,三个将军……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有如此强悍的战力?”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阴鸷:“但这一切,该结束了。但愿这一次,山本一郎的人,能给我带回好消息。” 九江,日军特务机关。 山本一郎大佐坐在办公桌前,神色冷峻,面前站着三个身着破旧中国百姓服饰的年轻人。 三人脸上涂着泥土,头发乱糟糟的,衣衫褴褛,身上还沾着些许污渍,看起来和那些流离失所、逃难求生的难民,没有丝毫区别,哪怕近距离观察,也很难看出破绽。 山本一郎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要将他们从里到外看穿,语气冰冷而严肃:“报上你们的名字和化名。” 第一个年轻人立刻立正,声音沉稳,没有丝毫慌乱:“报告大佐,属下田中次郎,化名田二!” “渡边和也,化名老吴!” “井上正男,化名小陈!”三人齐声应答,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军人的干练,哪怕穿着难民的衣服,也难掩骨子里的警惕。 山本一郎点点头,语气依旧冰冷:“你们都知道这次的任务是什么吗?” “知道!”三人齐声应道。 “闭嘴!”山本一郎猛地低喝一声,眼神凌厉,“现在,你们不是帝国军人,只是三个逃难的难民!说话声音要小,要怯懦,要符合难民的身份,稍有不慎,暴露身份,不仅你们会死,整个任务都会失败,明白吗?” “明白!”三人连忙放低声音,语气变得怯懦,微微低下头,装作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 山本一郎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一字一句地叮嘱道:“任务有两项。第一,混进湖口,摸清荣誉第一军的一切虚实!他们有多少兵力,有多少枪支弹药,有多少门火炮,指挥官是谁,士兵士气如何,甚至是顾沉舟的一举一动,只要能打听的,都给我打听清楚,一丝一毫都不能遗漏!” “第二,”他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阴鸷如刀,“如果有可能,找到机会,杀了顾沉舟。” 三人闻言,瞳孔微微一缩,却没有丝毫退缩。 山本一郎盯着他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池田参谋长是怎么死的,你们应该都知道,刺杀斩首行动!顾沉舟能做初一,我们就能做十五。只要他死了,赣北的防线就会乱,荣誉第一军就会群龙无首,到那时,帝国的大军就能长驱直入。明白吗?” “明白!” “记住,你们只是难民,是逃难去湖口找亲人、收尸骨的老百姓。”山本一郎的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满是狠厉,“不要打听得太明显,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怀疑,更不要轻举妄动。刺杀的机会,只能出现一次,如果找不到机会,就老老实实摸情报,活着回来;如果找到了机会,就不要犹豫,一击必杀。” 田中次郎微微抬头,语气带着一丝迟疑,却依旧恭敬:“大佐,如果被发现,我们……” 山本一郎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那目光,没有丝毫温度,只有赤裸裸的警告:被发现,就自行了断,不准泄露任何情报,更不准给帝国丢脸。 田中次郎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低下头,不再多问,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接受了任务,就没有退路可言。 要么完成任务活着回来,要么失败,以死谢罪。 山本一郎走回桌后,拿起三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三人,每人一张:“这是你们的假身份,记熟,背得滚瓜烂熟,一个字都不能错!田二,江西九江人,父母死于战火,逃难去湖口投奔远房亲戚;老吴,湖北黄冈人,逃难至九江,听说湖口安全,想去碰碰运气;小陈,江西南昌人,南昌沦陷时逃出来,一直在外流浪,想去湖口找失散的亲人。” 三人接过假身份,低头快速翻看,嘴里默默背诵,不敢有丝毫懈怠。 山本一郎又拿出一个小小的粗布布袋,递给田中次郎,语气平淡:“里面是干粮和几张贬值的法币,都是难民该有的东西,收好,别露了破绽。” 田中次郎接过布袋,掂了掂,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用力点头:“请大佐放心,属下一定保管好!” 山本一郎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语气忽然缓和了一丝,却依旧带着凝重:“明天一早,有一批难民要从九江出发,返回湖口收尸、寻找亲人,你们混进去,跟着队伍走。到了湖口,一切就看你们自己了,记住,小心行事,量力而行。” “是!属下保证完成任务!”三人齐声应道,语气坚定。 “去吧,回去好好准备,记熟假身份,别出任何差错。”山本一郎摆了摆手。 三人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第473章 各师 …… 日军那边的动作,顾沉舟并不清楚,他还在加强新兵训练,强化部队的战斗力,同时,也不断的加固湖口的防御。 晨雾散尽,湖口的训练场早已人声鼎沸。 转眼一个月过去,荣誉第一军的新兵训练正式迈入下一阶段,三个师各有侧重、各展锋芒,训练成果已然肉眼可见,处处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凌厉气劲。 新一师的训练场设在城东的开阔地,杨才干一身戎装,腰杆挺得笔直,亲自带队演练连排级进攻战术。 “前排掩护,后排穿插!注意利用地形,不要扎堆!”他手持步枪,纵身跃过模拟战壕,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输年轻士兵。 在他的示范带领下,新兵们分成若干连排,模拟实战场景展开进攻演练,匍匐、冲锋、掩护、突袭,每一个动作都愈发娴熟规范。 经过一个月的打磨,新一师新兵已能熟练配合完成连排级协同作战,昨日的模拟对抗中,新兵连凭借默契配合,竟成功“击溃”了半个老兵排。 杨才干站在训练场边,看着眼前的场景,嘴角难得露出一丝赞许,“不错!再练十日,你们就能真正上战场,替牺牲的弟兄们报仇!” 杨才干站起身,望着重新集结、气势更盛的队伍,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批新兵,才练两个月,已经有了几分老兵的模样,假以时日,必是能打硬仗的好苗子! 城西的山林里,新二师的夜战与渗透训练正酣。 周卫国的风格,和杨才干的火爆截然不同,他不吼不骂,甚至很少说话,可往那儿一站,浑身的肃杀之气,就让新兵们连偷懒的念头都不敢有。 周卫国带着新兵们在荆棘丛生的山里摸爬滚打,身上的军装早已被树枝划破,沾满了泥土与草屑,却没有一个人叫苦喊累。 白日里,他们练习丛林隐蔽、地形侦察、徒手格斗,熟悉山林里的一草一木;夜幕降临,便借着微弱的星光或月光,开展夜袭模拟训练,练听力、练反应、练悄无声息的渗透技巧。 如今,新二师的新兵们已能在漆黑的山林中快速穿梭,不发出一丝多余声响,甚至能精准识别百米外的动静。 周卫国看着手下士兵眼底的韧劲,沉声说道:“鬼子擅长夜战,咱们就要比他们更厉害!只有练到极致,才能在黑夜里取他们狗命!” 城北训练场,气氛比新一师、新二师更紧张。 不是因为李国胜嗓门大,他的伤还没好利索,吼不出声。 而是他那双眼睛,比任何吼声都管用,扫一眼,就能让新兵们浑身发紧。 新三师的射击训练,已经进入实战模拟阶段。 几十个靶子错落摆放,站着的、蹲着的、趴着的,还有移动的,新兵们要边运动、边射击、边隐蔽,稍有不慎,就会被判定“阵亡”。 李国胜拄着拐杖,在训练场边慢慢挪动,那只好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新兵的动作,连细微的失误都逃不过他的视线。 突然,一个新兵打完一梭子,猛地站起身就要换位置。 “趴下!”李国胜哑着嗓子吼了一声,虽不洪亮,却带着刺骨的狠劲,新兵吓得腿一软,“扑通”一声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李国胜拄着拐杖走过去,蹲在他身边,独眼盯着他的脸:“换子弹的时候,你抬头看哪儿?” 新兵声音发颤:“看、看前面的靶子……” “靶子后面是什么?是鬼子!” 李国胜的语气里满是怒火,“你抬头那一秒,鬼子的子弹已经瞄准你的脑袋了!嫌自己命长,就直接去撞枪口!” 新兵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军装全湿了,连连道歉:“师座,属下错了!属下再也不敢了!” 李国胜指了指旁边的沙坑,语气稍缓:“打完一个火力点,立刻转移!转移时必须匍匐,低头贴紧地面,从掩体后面绕!站起来就跑,纯属找死!” “是!属下记住了!”李国胜慢慢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旁边一个老兵赶紧凑过来,小心翼翼劝道:“师座,您的伤还没好,别老走动,万一摔着……” “我腿伤了,眼睛没瞎!”李国胜瞪了他一眼,狠劲不减,“不盯着他们,这帮小子偷懒耍滑,上了战场就是送死!我不能让弟兄们白白牺牲!” 老兵不敢再劝,只能悄悄跟在他身后,时刻护着。 走了没几步,李国胜突然停下脚步,眼睛紧紧盯着远处一个新兵。 那个新兵端着枪,一枪一个,打得又稳又准,打完一组,立刻匍匐转移,动作利索,毫无多余拖沓。 李国胜眯起眼睛看了半天,问道:“那小子是谁?” 老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着回话:“回师座,是新来的,叫王狗剩,新一师的,今天过来交流训练。在新一师,他可是尖子,杨师长都亲自点名表扬过!” 李国胜缓缓点头,语气肯定:“枪法准,动作稳,心思细,这小子,能活下来。” 第474章 缩影 …… 没人知道,两个月前,王狗剩还是个连枪都端不稳的怂兵。 那时候的他,瘦得跟竹竿似的,军装套在身上晃荡,一阵风都能吹倒,脸上满是长途跋涉的疲惫,眼睛里全是恐惧。 怕练不好,怕上战场送死,更怕自己死了,没人给老家的老娘收尸。 第一天训练,王狗剩端着枪,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连瞄准都做不到。 杨才干走到他面前,没骂他,也没训他,只是接过他的枪,手把手教他握枪、端枪、瞄准,动作标准利落,一遍又一遍,直到他能稳住枪身。 那天晚上,王狗剩躲在帐篷里,捂着嘴偷偷哭了。 不是委屈,是绝望,是对自己的失望,更是对死亡的恐惧。 哭声惊动了旁边的老兵陈老四。 陈老四走进来,坐在他身边,掏出半根烟点燃,慢慢抽着,没说话。 直到烟抽完,陈老四才开口,声音平静却有力量:“新来的?别怕,刚来的时候,我也怕,怕死,怕练不好,怕给咱们四川人丢脸。” 王狗剩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哽咽着问:“老、老兵,咱们……咱们能活下去吗?能打赢鬼子吗?” 陈老四笑了,笑得十分骄傲,掰着手指头给他数:“小子,记住了,咱们是荣誉第一军!淞沪会战,咱们守了三个月,硬生生挡住了鬼子的猛攻;南京保卫战,咱们是最后撤退的,没丢中国人的脸;永安榔梨一战,咱们硬刚鬼子两大精锐师团,打死鬼子数万,扬眉吐气;还有这回赣北,三万二千鬼子围攻湖口,咱们不光守住了,还打死两万多,连三个鬼子将军都送回了老家!” 他按住王狗剩的肩膀,眼神坚定:“咱们军长是顾沉舟!从淞沪一路打过来,从来没输过!跟着他,跟着荣誉第一军,只要好好练,就一定能活下来,一定能把鬼子赶回老家!” 王狗剩看着他的眼睛,心里的恐惧渐渐消散,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慢慢从心底升起。 听到这些战绩,王狗剩的心里都满是自豪,一股强烈的归属感涌上心头,他庆幸自己加入了荣誉第一军,庆幸自己能和这些英勇的弟兄们并肩作战。 从老兵那里,他也渐渐得知了顾沉舟的强大,得知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得知他身先士卒、英勇无畏,得知他为了守护湖口、守护百姓,日夜操劳,废寝忘食。 越是了解,王狗剩就越是崇拜敬仰顾沉舟,他常常在心里想,有这样一位屡战屡胜、心怀家国的强大指挥官,他们一定能打赢鬼子,一定能把鬼子赶出中国。 于是,王狗剩决定一定要好好训练,努力成为一名优秀的士兵,不辜负顾军座的期望,不辜负荣誉第一军的称号,不辜负自己的初心。 两个月后,王狗剩站在射击场上,端着步枪的手稳如泰山,眼神锐利如鹰。 呼吸、瞄准、扣扳机,一气呵成。 “砰!”一声枪响,子弹正中五十米外的靶子中心。“九环!”报靶兵的声音传来。 王狗剩嘴角微微上扬,没有骄傲,只是迅速调整姿势,瞄准下一个靶子。 旁边的新兵们眼睛都看直了,窃窃私语:“我的天,王狗剩这进步也太猛了吧?两个月前还不会握枪呢!” “可不是嘛,听说杨师长都亲自夸他,说他是块打仗的好料!” 训练间隙,陈老四走过来,递给他一个馒头,笑着说:“小子,练得不错,没白费我当初跟你说的那些话。” 王狗剩接过馒头,啃了一大口,嘿嘿直笑:“多谢老班长,要是没有你,我早就放弃了。” 陈老四坐在他身边,望着远处的训练场,语气豪迈:“现在咱们荣誉第一军,兵强马壮!加上这批新兵,足足有三万多人,三百多门炮,足够跟鬼子好好干一场硬仗了!” 王狗剩咬着馒头,看着训练场上热血沸腾的弟兄们,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归属感。 他不再是那个孤身一人、胆小懦弱的穷小子,他是荣誉第一军的一员,是能扛枪打仗、守护家国的士兵! 他想起两个月前,在码头上,顾沉舟军长拍着他的肩膀,语气沉重却温柔:“好好练,练好了,才能活下来。”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话的重量。现在,他懂了——好好练,不仅是为了自己活下来,更是为了守护老娘,守护弟兄们,守护这片土地,跟着军长,一直打下去,直到鬼子滚回老家! 那天夜里,王狗剩做了个噩梦。 他梦见自己跟着队伍冲进南昌城,鬼子乱作一团,枪声、喊杀声此起彼伏。他冲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突然,一个鬼子机枪手对准了他,子弹呼啸而来,他想躲,却动不了,胸口一凉,重重倒在地上。王狗剩猛地惊醒,浑身是汗,大口大口喘着气。 帐篷里静悄悄的,弟兄们睡得正沉,远处传来哨兵整齐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坚定而有力,给了他莫大的安心。 他坐了足足半刻钟,平复了心绪,顾沉舟那句“好好练,练好了才能活下来”,在耳边轰然响起。 活下来!他必须活下来! 他轻轻躺下,闭上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还要更拼命地练! 王狗剩的进步和表现正是那一万新兵的缩影,绝大多数新兵已经经历了身体和心理上的双重蜕变,不再是初入军营不安和茫然,已经拥有了老兵的战斗素质和战斗意志。 训练之余,士兵们的生活简单而充实。 伙房里,炊事班的弟兄们每天变着花样做饭,虽没有山珍海味,却也能保证士兵们吃饱吃暖。 营房里,新兵们挤在一起,分享训练心得,讲述各自的家乡故事,偶尔也会听老兵们讲起以往的战事,夜里熄灯后,还会一起哼唱军歌,歌声虽不嘹亮,却满是坚定与希望。 新三师的营地附近,住着几位牺牲军属的遗孀,陈大娘就是其中一位。 她的儿子是荣誉第一军的老兵,在上次湖口保卫战中,为了掩护战友、阻击鬼子,壮烈牺牲,尸骨无存。 自从儿子牺牲后,陈大娘就整日以泪洗面,孤苦无依,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李国胜得知陈大娘的遭遇后,心里十分难受。 他每隔几天,就会拄着拐杖,亲自去看看陈大娘,从来没有间断过。 刚开始,陈大娘不愿说话,只是坐在冰冷的地上,望着远方,默默流泪,不管李国胜说什么,她都不予回应。 李国胜没有放弃,他知道,陈大娘心里的痛,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平复的。 他让新三师的士兵们,帮陈大娘搭了一个小窝棚,虽然简陋,却能遮风挡雨,不用再受风吹日晒之苦。 每次去,他都会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袋米,有时候是一块咸肉,有时候是从伙房顺来的两个热馒头,都是些寻常物件,却饱含着他的心意,饱含着荣誉第一军对牺牲军属的关怀。 日子久了,陈大娘渐渐被李国胜的真诚打动,不再整日流泪,有时候,还会拉着李国胜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说话,说她儿子小时候的事,说儿子入伍前的模样,说儿子每次寄信回来,都叮嘱她要好好照顾自己,说儿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把鬼子赶出中国,让百姓们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李国胜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不插话,只是偶尔点点头。他 看着陈大娘眼角的皱纹,看着她眼里的思念与不舍,心里又酸又暖。 酸的是,这些牺牲的弟兄们,再也回不来了,再也见不到自己的亲人了;暖的是,陈大娘渐渐走出了悲伤,渐渐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希望,而他们的关怀,也没有白费。 这件事,很快就在新三师传开了,后来,整个荣誉第一军的士兵们都知道了。 弟兄们心里都十分感动,也十分心安。 他们知道,荣誉第一军,从来都不会忘记那些浴血牺牲的将士,从来都不会辜负他们的家人。 为国而死,死而无憾,因为他们知道,就算自己牺牲了,家人也会得到良好的抚恤,也会有人照顾,没有后顾之忧。 第475章 鬼子特务进城 …… 军民鱼水湖口的重建工作,从没停下过。 废墟清了,房子盖了,地也翻了。 仗打完了,荣誉第一军的兵没走,反倒跟老百姓走得更近了,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近,是那种真把自己当家里人的近。 城南几户人家房子炸没了,没地方住。新一师的兵听说后,二话不说,训练完撸起袖子就上。搬砖、和泥、架梁,手磨出血泡,拿布一缠接着干。没几天功夫,几间新房立起来了,敞亮结实,能遮风能挡雨。 那几户人家非要请吃饭,摆上自家种的菜、腌的咸菜,还有舍不得喝的老酒。拉着兵的手,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恩人哪,多亏了你们。” 城南几十户人家吃水难,平时挑水得跑几里地。 周卫国知道后,带着新二师的兵,闷头几天,挖了条水渠,把河水引到家家户户门口。 从此洗衣做饭,抬脚就是水。 士兵们打那儿路过,总有老百姓递瓜递果递热茶,脸上的笑,比太阳还暖。 新三师的兵也没闲着,帮陈大娘搭窝棚,帮孤寡老人修房、除草、挑水、劈柴,还陪着说话解闷。 老人们拉着士兵的手不放,眼里有泪:“你们比亲人还亲。” 有人把这些事讲给顾沉舟听,劝他表扬表扬这帮兵。 顾沉舟听完,脸上没什么波澜,只点点头,说了句话: “老百姓心里有杆秤。咱们做什么,他们记着。守护百姓,守护家园,是咱们的本分。不用表扬。” 就这一句,把他的初心说透了,也把荣誉第一军所有兵的初心说透了。 军民同心,其利断金。 有了老百姓这份心,兵们心里也更定了——好好练,狠狠打,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安宁,守住这些可爱的人,守住自己的家园。 夜渐深,湖口沉入寂静。 祠堂里,一盏灯还亮着。 顾沉舟独自坐在地图前,盯着华中战局,眉头微蹙,久久不动。 这些日子,他白天去训练场盯着新兵练,晚上就坐在这儿,对着地图出神。 方志行端了碗热粥进来,轻轻放在桌上:“军座,夜深了,喝点粥暖暖身子。” 顾沉舟抬头,眼带疲惫,点点头:“放着吧。” 方志行没走,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军座,还在想南昌的事?” 顾沉舟目光落回地图上:“两个月了。新兵练得差不多了,能独当一面了。可鬼子那边,一直没动静。九江的阿惟南几,武汉的冈村宁次,像两条蛰伏的蛇,一动不动。” 方志行试探道:“会不会是上次打怕了?湖口一战,鬼子损兵折将,溃不成军,说不定真不敢来了。” 顾沉舟缓缓摇头,语气沉而锐:“不会。冈村宁次不是那种人,他野心大得很,一心想吞了整个华中。阿惟南几更是狂妄,吃了亏,心里憋着气,恨不得立刻报仇。” 他手指点了点九江的位置,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们不动,一定是在准备什么。调兵也好,谋划阴谋也罢,总之,是在等一个时机,给咱们致命一击。” 方志行心中一凛:“那咱们是不是该提前准备?” 顾沉舟点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急。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练,继续守,盯紧他们的动静。只要他们敢动,咱们就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望向地图上的九江,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快了。他们很快就会忍不住了。这一次,我要让他们知道——荣誉第一军,不是好欺负的;湖口,不是他们想来就能来的;中国的土地,不是他们想占就能占的!” 方志行看着顾沉舟那双沉稳如山的眼睛,心里定了。 他知道,有顾沉舟在,有荣誉第一军在,湖口就守得住,鬼子就打不进来,那一天,就一定会来。 三天后,一队难民从九江方向磨磨蹭蹭地摸向湖口。 队伍稀稀拉拉拖了半条路,老老少少拢共五六十号人,有的背着破包袱,有的挑着空担子,一张张脸被长途跋涉熬得蜡黄,眼底却藏着回返家园的期盼。 乍一看,和寻常逃难归乡的百姓没半分区别。 唯独城门口,今日悄悄加了双岗。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带着两个精壮新兵,站在城门下,眼神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人,盘问得仔仔细细,半分马虎都没有。 “你,从哪儿来的?” “九江。” “在九江躲了多久?回湖口干什么?” “逃难待了俩月,听说这边仗停了,回来看看家。” “家里还有活人吗?” “就剩我一个了。” 老兵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破棉袄裹身,脸上抹着泥垢,眼神微微躲闪,可答话还算顺溜。 他接过对方递来的通行证,扫了两眼又递回去,刚挥手放行,忽然冷不丁喊了一声:“等等!” 那难民脚步猛地一顿,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难民正是田中次郎! 刚才老兵那一声“等等”,差点让他魂飞魄散,藏在怀里的手已经下意识摸向那张粗制滥造的假通行证,指尖都沁出了冷汗。 可他死死咬着牙忍住了。 【我是难民,我只是来找亲戚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心里疯狂默念,强迫自己垂下头,装出一副怯懦怕事的模样。 老兵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语气平淡:“进城别乱跑,这几天有长官巡视,少惹事。” “是是是!老总放心,我绝不乱逛!”田中次郎忙不迭地点头,弓着腰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一般钻进了城门。 直到彻底走过哨卡,他才敢悄悄松口气,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贴身的衣服浸得透湿。 可走进湖口城内的第一眼,他就愣住了。 本该是战火摧残、人心惶惶的敌占区,眼前却是另一番景象,街道虽有残破,却有百姓拿着扫帚细细清扫;倒塌的房屋旁,有人扛着木料清理瓦砾,重建家园;几个半大孩子追逐打闹着跑过,被妇人笑着喊回家。 远处,一阵阵整齐嘹亮的喊杀声震天响,那是荣誉第一军的士兵在刻苦训练,朝气冲天。 田中次郎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这是顾沉舟的地盘?是让帝国两万多将士埋骨的湖口? 不该是戒备森严、风声鹤唳吗?不该是百姓惶恐、人人自危吗? 可这里的人,平静得不像话,甚至比九江城里被日军看管的百姓,还要安稳、还要有底气。 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田中次郎的心头。 第476章 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 …… 按事先约定,三人分头打探消息。 渡边和也去城西新一师驻地附近摸查,井上正男在城南搜集情报,而他田中次郎,目标直指城东那座祠堂,荣誉第一军的军部,顾沉舟的坐镇之地! 拐过一条街,田中次郎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渡边和也正站在馒头摊前买吃食,两人目光飞快一碰,又立刻若无其事地移开,半点破绽都没露。 田中次郎压下心头的躁动,慢悠悠地在街上晃荡,一边装成难民打量四周,一边把沿途的布防、巡逻规律暗暗记在心里。 可越看,他心里的不安越重。 这里的军民相处融洽,士兵帮百姓搬东西,老人给士兵递水,没有隔阂,没有猜忌,整座城就像一块铁板,密不透风。 傍晚时分,城北一处塌了半边的废弃民房里,三个特务悄悄碰头。 这里偏僻破败,摇摇欲坠,根本不会有人来。 更关键的是,百米外就是当年日军占领湖口时,秘密挖的地下武器库撤退时来不及带走的大量枪支弹药,还藏在里面。 田中次郎蹲在墙角,声音压得很轻,却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都摸到什么了?” 渡边和也压低声音:“新一师驻城西,兵力不下一万人,训练抓得极紧,每天天不亮就喊操,士气非常旺盛。” 井上正男眼睛发亮,急声道:“城南百姓都在传,顾沉舟是活菩萨、真英雄,他的部队不拿百姓一针一线!还有个天大的消息——两天后,顾沉舟要在湖口校场阅兵,三个师全部集结,老百姓也能去看!” “阅兵?!”田中次郎猛地抬头,眼底爆发出狂热的光芒,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全军集结!百姓围观!顾沉舟亲自登台! 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集中在阅兵台上,防备再严,也会有疏漏! 只要一颗子弹,只要瞄得准——田中次郎的心脏狂跳不止,一股怪异的兴奋冲上头顶。 “武器库呢?东西还在不在?”渡边和也点头,语气笃定:“我去看过了,藏得极隐蔽,没被发现!我从里面拿了三把南部手枪,两百发子弹,还有两枚手榴弹,放在一个包裹里,足够用了!” 田中次郎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狠厉,一字一句道:“那就干!” 三人对视一眼,眼里都翻涌着同样的情绪,有疯狂,有亢奋,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恐惧。 刺杀荣誉第一军的军长,刺杀让帝国损兵折将的顾沉舟! 成了,他们就是帝国的大英雄,湖口群龙无首,日军反攻唾手可得! 败了,就是死无全尸! 井上正男声音发颤:“一……一旦成功,湖口就是咱们的了?” 田中次郎冷笑,语气阴狠:“顾沉舟一死,荣誉第一军就是一群没头的苍蝇,军心必乱!到时候司令官阁下挥师反攻,湖口手到擒来!” “明天夜里,去武器库取枪!后天一早,混进校场!等阅兵开始,顾沉舟站在台上,咱们就动手!” 他顿了顿,声音很冷:“记住,只有一次机会!打不中,咱们谁都别想活着离开!” “明白!” 夜深人静,三个特务躺在破民房里,谁都没睡着。 田中次郎望着头顶残破的房梁,脑海里一遍遍幻想着后天的画面。 一枪响起,那个让阿惟南几司令官颜面扫地、让帝国将士闻风丧胆的顾沉舟,倒在阅兵台上,倒在两万多中国士兵和全城百姓面前! 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他浑身战栗,兴奋得发抖。 他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李国胜拄着拐杖,慢悠悠往城北走。 湖口一战的枪伤好得七七八八,可走路还是微微发瘸,他心里憋得慌,却也只能听大夫的话,慢慢养着。 刚走没几步,就看见陈大娘站在窝棚门口,神色紧张地朝他招手,声音压得极低:“李师长!您过来!” 李国胜脚步一顿,见她神色慌张,立刻凑了过去:“大娘,出什么事了?” 陈大娘左右扫了一圈,确认没人,才拉着他钻进窝棚,急声道:“我有要紧事跟您说!” “这两天,咱这片区来了几个陌生人,看着是刚进城的难民,可邪门得很!”李国胜眉头瞬间皱紧,眼神一厉:“怎么个邪门法?” “一开始我也没在意,可隔壁老张头跟我说,那几个人啥活都不干,整天在街上晃悠,东打听西打听,专问你们部队的事!” 陈大娘越说声音越低,“问你们有多少人,枪从哪儿来,还打听顾军长——问他长什么样,平时住在哪儿,什么时候出门!” 李国胜的独眼瞬间眯起,眼底爆发出刺骨的寒意! 特务!这绝对是鬼子派来的特务! 还专门打听顾军座的消息,摆明了是冲军长来的! “大娘,您做得太对了!”李国胜紧紧握住陈大娘的手,语气凝重,“这事儿您千万别跟外人说,半个字都别提,剩下的交给我,我来处理!” “我知道我知道!”陈大娘连连点头,满脸担忧,“李师长,你们千万小心,别让那些坏人害了顾军长啊!” “放心!有我在,谁也别想动军座一根手指头!” 李国胜转身就走,拐杖在地上杵得“噔噔”响,脚步快得不像个伤号,满心都是怒火。 小鬼子竟然敢派特务潜进湖口,还想打军座的主意,简直是找死! 半小时后,军部祠堂。 顾沉舟端坐在主位上,听完李国胜火急火燎的汇报,眉头微微一蹙,语气平静:“陌生人?专门打听部队,打听我?” “千真万确!”李国胜急声道,“陈大娘老实本分,绝不会瞎说!老张头也是个精明人,一眼就看出那几个人鬼鬼祟祟,不像好人!” “去把陈大娘请过来,我亲自问。”顾沉舟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又过半小时,陈大娘被请进祠堂,紧张得手脚都没地方放。 顾沉舟起身给她倒了碗温水,语气温和:“大娘,别慌,慢慢说,那几个人到底是什么模样,都打听了些什么。” 陈大娘喝了口水,定了定神,把老张头说的话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那三个人,说话虽然像咱本地人,可眼神飘得很,一看就心怀鬼胎!老张头跑过码头,见多识广,说这八成是鬼子派来的探子,没安好心!我们几个老家伙商量好了,让老张头偷偷盯着他们,我赶紧来报信!” 第477章 天罗地网 …… 顾沉舟听完,沉默了几秒。 下一秒,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陈大娘面前,弯下腰,认认真真、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大娘,谢谢您。” 陈大娘吓得一哆嗦,赶紧站起来摆手:“哎呀顾军长!您这是干什么!使不得使不得啊!” “你们在前线拼命打鬼子,保护我们老百姓,我们给你们报个信,不是应该的吗?绝不能让那些坏人害了你们啊!”陈大娘说着,眼眶都红了。 李国胜站在一旁,心里又酸又暖,百感交集。 这就是咱中国的老百姓!你对他们好一分,他们记你一辈子,拼了命也要护着你! 方志行脸色凝重,上前一步低声道:“军座,这三人铁定是日军特务!专门打探您的行踪,又赶在阅兵前进城,目标绝对是阅兵式上的您!” 这话一出,祠堂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他娘的!小鬼子敢打军座的主意!”李国胜独眼瞪得滚圆,气得暴跳如雷。 田家义“霍”地站起身,攥紧拳头,声如洪钟:“军座!我带飞虎队立刻全城搜捕!就算把湖口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这三个狗特务揪出来!” 几个团长也纷纷起身,七嘴八舌地急喊:“军座,阅兵太危险了,先取消!” “先抓人!绝不能让军座冒险!” 众人急得团团转,祠堂里一片慌乱。 可顾沉舟却始终站在原地,听着众人的话,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所有人的急躁。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他。 顾沉舟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慌什么?鬼子想刺杀我?他们还不够格。” 他走回座位,缓缓坐下,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好好想想,这几个特务,是怎么暴露的?” 众人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不是被巡逻兵抓到,不是被哨兵识破,是陈大娘!是老张头!是湖口的老百姓! “整个湖口的百姓,都是我荣誉第一军的眼睛!”顾沉舟声音铿锵,“有这些眼睛在,鬼子的特务,藏得住?藏得住吗!” 李国胜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对啊!那三个王八蛋以为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哪知道老百姓早就把他们盯死了!” 方志行也感慨万千:“军座,之前咱们帮百姓盖房、修渠、照顾孤寡,弟兄们还有人私下嘀咕,现在才明白,您这一步棋,走得太绝了!” 顾沉舟微微点头,心底涌起一股暖流。 善待百姓,军民同心。 这话说起来简单,可真到了关键时刻,百姓就是军队最坚固的屏障! 李国胜急道:“军座!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去抓了他们!” 顾沉舟抬手,轻轻拦住他,语气淡然:“不急。” “不急?”李国胜愣住了。 “万一不止这三个人?万一他们还有同伙?”顾沉舟眼神微冷,“他们想刺杀我,总得有枪吧?枪从哪儿来?这些不查清楚,抓了三个,还会有第四个第五个。” 李国胜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沉舟看向田家义,语气沉稳下令:“田家义!” “在!” “你带飞虎队,悄悄盯死这三个人!盯他们的行踪、接触的人、有没有同伙、武器藏在何处!一个细节,都不许漏掉!” “是!” 顾沉舟又看向李国胜:“你送陈大娘回去,转告乡亲们,一切如常,千万别打草惊蛇。” “明白!” 两人转身就要走,顾沉舟忽然又开口:“等等。” 两人回头。 “告诉弟兄们,这几天全城警备升级,但表面不动声色,别让鬼子看出半点异常。” “是!” 祠堂里重新恢复安静。 顾沉舟坐在桌前,望着眼前的地图,沉默良久。 方志行轻声感慨:“军座,这次真是多亏了老百姓。” “是啊。”顾沉舟轻轻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后怕,“若不是他们,等这三个特务潜伏到阅兵式上,后果不堪设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训练场上传来的喊杀声,眼神愈发锐利。 “这件事,也给我敲了警钟。冈村宁次、阿惟南几,一直死死盯着我,盯着湖口。这次派特务,下次还不知道会用什么阴招,咱们半点都不能松懈。” 方志行点头:“属下立刻安排,加强军部和各师驻地的戒备,城门盘查再严三分!” 顾沉舟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嘴角咧开。 “不过现在,不用急。” “咱们就好好看看,这三个小鬼子,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城北,废弃民房。 田中次郎蹲在墙角,望着窗外沉下去的夕阳,指尖反复摩挲着怀里顾沉舟的画像。 瘦削的脸庞,冷峻的眼神,一身戎装,气场逼人。 就是这个男人,毁了帝国的大计,折了帝国的将士。 明天,他就要亲手送这个男人下地狱! 渡边和也凑过来,低声道:“枪已经取出来了,藏在城外林子里,明天一早就能拿。” 田中次郎眼底闪过狠光:“好。” 井上正男有些忐忑:“明天校场人那么多,咱们怎么靠近?” “不用靠近。”田中次郎冷笑,语气自信,“校场外围有矮墙,离阅兵台一百五十米,我藏在墙后射击。我入伍第一年就是射击冠军,两百米内,指哪打哪,一枪足够送顾沉舟见天照大神!” 渡边和也和井上正男对视一眼,彻底放下心来。 田中次郎望着渐渐黑透的天色,深吸一口气:“今晚都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咱们就干一件震动整个华中的大事!” 夜幕彻底笼罩湖口。 城东祠堂外,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散开,融入夜色之中。 田家义一身黑衣,腰别驳壳枪,蹲在阴影里,眼神冷厉。 “那三个鬼子特务,都在城北废屋!给我盯死了,一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 手下无声点头,四散而去。 田家义望着城北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小鬼子,想刺杀咱们军座? 真是痴心妄想,自寻死路! 这一夜,湖口表面平静无波。 可暗地里,暗流汹涌,一张天罗地网,已经悄然张开,只等那三个鬼鬼祟祟的特务,自己钻进来! 第478章 生擒 …… 天刚蒙蒙亮,飞虎队的侦察兵就已经将城北废屋团团盯死,一道道情报,顺着隐秘的渠道,飞速传回城东军部祠堂。 田家义一身黑衣,浑身还带着夜巡的寒气,大步流星走进祠堂,抬手敬礼,声音洪亮如钟:“军座!属下幸不辱命,经一夜严密监控,确认鬼子特务就三人,无任何同伙!另外,已找到他们藏武器的地方,就在城北郊外旧林子里,正是之前日军撤退时遗留的秘密武器点!” 顾沉舟正坐在桌前,擦拭着腰间的驳壳枪,闻言动作一顿,抬眸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又几分玩味:“就三人?” 他放下手枪,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冈村宁次和阿惟南几,到底是看得起我,还是看不起我?专门派人行刺,结果就凑了三个虾兵蟹将,未免也太敷衍了些。” 一旁的李国胜率先笑出了声,眼眯成一条缝,语气不屑:“哈哈哈!军座,这小鬼子是黔驴技穷了吧!估计是上次被咱们打怕了,没人敢来,只能凑三个送死的!” 方志行也忍俊不禁,补充道:“想来是他们觉得,湖口刚重建,防备必然松懈,三个特务足够成事,却没想到,咱们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连他们的一举一动都盯得死死的。” 祠堂里的军官们纷纷哄笑起来,刚才的一丝凝重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不屑。 就这三个人,也敢来刺杀顾军座,简直是自寻死路! 顾沉舟脸上的笑意一收,语气瞬间变得凌厉果决,没有半分墨迹:“既然只有三人,那就别浪费时间!田家义!” “属下在!”田家义猛地挺直腰板,声如洪钟,眼神里满是战意。 “立刻带飞虎队,突袭城北废屋,生擒这三个鬼子特务,一个都不能留活口,但也别伤太重,我要亲自问话!” 顾沉舟字字铿锵,“另外,带人立刻查抄郊外的武器点,所有装备,一丝一毫都不能遗漏,全部运回军部仓库!”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爽利:“今日正好是阅兵日,就让这三个狗特务,给咱们荣誉第一军,来个开门红!让弟兄们看看,来犯之敌,皆是这般下场!” “是!属下保证完成任务!”田家义高声领命,转身就走,脚步铿锵,带着飞虎队的队员们,风风火火地冲出了祠堂,那股势在必得的劲头,仿佛要瞬间踏平城北废屋。 此时,城北废弃民房内,三个鬼子特务还沉浸在刺杀成功的幻想之中,脸上满是狂热与期待。 田中次郎蹲在墙角,手里摩挲着那把从武器库拿出的南部十四氏手枪,枪口被他擦拭得锃亮,眼底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阅兵式上的场景,顾沉舟站在阅兵台上,接受全军将士的致敬,他躲在矮墙后,扣动扳机,子弹呼啸而出,精准命中顾沉舟的胸口,看着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倒在血泊里,看着全场大乱,看着荣誉第一军群龙无首。 “哈哈哈……”田中次郎忍不住低笑出声,语气里满是狂妄,“顾沉舟,今日就是你的死期!等我杀了你,帝国一定会铭记我的功绩,我就是帝国的英雄!” 渡边和也坐在一旁,手里紧攥着手榴弹,脸上满是亢奋:“队长说得对!等咱们回去,司令官阁下一定会重赏咱们!到时候,咱们就能衣锦还乡,再也不用做这种刀尖上舔血的勾当!” 井上正男也放下了心中的忐忑,眼神狂热:“只要杀了顾沉舟,湖口就会大乱,我军反攻就能一举成功!咱们就是大日本帝国的功臣!”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幻想着刺杀成功后的荣华富贵,全然没有察觉到,危险已经悄然降临,一张大网,早已将他们死死笼罩。 “砰!” 一声沉闷的撞门声响起,废弃的木门瞬间被踹开,木屑飞溅。 紧接着,一道道黑衣身影如猛虎下山般冲了进来,动作迅猛,眼神凌厉,正是田家义带领的飞虎队! “不许动!”冰冷的枪口瞬间对准了三个鬼子特务,飞虎队队员们齐声大喝,声音震耳欲聋,气场逼人。 田中次郎三人脸色骤变,瞬间从幻想中惊醒,脸上的狂热与亢奋瞬间被惊恐取代。 他们下意识地就要去摸怀里的武器,可刚抬起手,就被飞虎队队员们一把按倒在地,手腕被死死反绑在身后,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们的骨头。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田中次郎疯狂挣扎,嘶吼着,脸上满是狰狞,“我是大日本帝国的特务,你们敢动我,大日本皇军不会放过你们的!” 渡边和也和井上正男也拼命挣扎,歇斯底里地叫喊着,可在强悍的飞虎队面前,他们的挣扎显得格外无力,就像三只被擒住的困兽,只能徒劳反抗。 田家义缓步走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三个狼狈不堪的鬼子特务,嘴角勾起一抹浓浓的嘲讽,语气里满是不屑:“就你们这水平,也敢来湖口搞渗透、刺杀军座?我看你们是脑子被驴踢了吧!” 他蹲下身,一把揪住田中次郎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眼神冷厉如刀,字字如针:“真当我们军座好欺负?真当湖口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告诉你们,从你们踏入湖口的那一刻起,你们的一举一动,就全在我们的监控之下!你们那点小心思,在我们眼里,就是跳梁小丑,可笑至极!” “监控之下?”田中次郎浑身一震,脸上的狰狞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恐,“不可能!我们做得那么隐蔽,怎么可能被你们发现?!” “隐蔽?”田家义嗤笑一声,狠狠松开他的头发,任由他摔在地上,“就你们那鬼鬼祟祟的样子,老百姓一眼就看出不对劲了!还想隐蔽?我看你们还是回你们的弹丸小岛,好好玩泥巴去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第479章 日内瓦战俘公约 …… 直到此刻,田中次郎三人才彻底明白。 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藏住过! 他们的计划,他们的行踪,甚至他们的幻想,都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就像三个跳梁小丑,在荣誉第一军的眼皮子底下,上演了一场可笑的闹剧! 绝望,瞬间淹没了三人。 他们瘫倒在地上,浑身发抖,脸上再没有一丝狂热与嚣张,只剩下深深的恐惧与不甘。 “带走!”田家义冷声下令,“把武器库的装备全部清点好,一并运回军部,别耽误了阅兵!” “是!”飞虎队队员们押着三个鬼子特务,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废弃民房,朝着校场的方向赶去。 而另一边,方志行已经按照顾沉舟的命令,派了士兵前往郊外武器点,清点、搬运那些遗留的日军装备。 此时,湖口校场,早已是人山人海,彩旗飘扬。 三个师的三万余名将士,身着整齐的军装,手持武器,排列成整齐划一的方阵,身姿挺拔,气势如虹,远远望去,就像一片绿色的海洋,充满了铁血与威严。 原本,顾沉舟允许湖口的百姓前来观礼,让百姓们看看荣誉第一军的风采,看看守护他们的将士们的模样。可自从发现鬼子特务后,顾沉舟就立刻下令,禁止百姓入场。 他不是狂妄自大,更不是不怕死,而是不敢冒险。 他可以不顾及自己的安危,但绝不能让百姓们因为鬼子的阴谋,受到丝毫伤害。 万一还有漏网之鱼,混在百姓之中,后果不堪设想。 百姓们虽然有些遗憾,但也都理解顾沉舟的苦心,纷纷站在校场外围,远远地望着,脸上满是期待与崇敬。 顾沉舟身着一身笔挺的戎装,腰束武装带,身姿挺拔如松,一步步走上阅兵台。 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冷峻的眼神扫过校场上的三万余名将士,每一个眼神,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底气,每一步,都走得铿锵有力,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将士们看到顾沉舟,纷纷挺直腰板,眼神里满是崇敬与狂热,压抑着心中的激动,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整个校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只剩下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 顾沉舟走到阅兵台的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正准备开口下令,阅兵开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田家义带领着飞虎队,押着三个鬼子特务,快步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搬运武器的士兵们,一个个扛着三八大盖、歪把子机枪,气势十足。 “军座!属下前来复命!”田家义大步走上阅兵台,抬手敬礼,声音洪亮,“已成功生擒三名鬼子特务,无一人逃脱!另外,郊外武器点的装备已全部查获、清点完毕,现将清单呈交军座!” 说着,他递上一份清单,又侧身示意,飞虎队队员们押着三个鬼子特务,走到阅兵台下方,狠狠按在地上,让他们低着头,狼狈不堪地暴露在三万余名将士的目光之下。 顾沉舟接过清单,快速扫了一眼,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惊喜,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不错!两千支三八大盖,二十五挺歪把子轻机枪,十一挺九二式重机枪,还有大量子弹、手榴弹……这份意外之喜,来得正好!” 他放下清单,目光落在地上三个鬼子特务身上,语气瞬间变得冰冷凌厉。 那眼神,就像一把锋利的刀,仿佛要将三人凌迟处死,看得田中次郎三人浑身发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依旧不肯低头,眼神恶狠狠地瞪着顾沉舟,充满了恨意与不甘。 “说。”顾沉舟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谁派你们来的?目的是什么?还有没有其他同伙?” 田中次郎猛地抬起头,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嘶吼道:“顾沉舟!你别做梦了!我是大日本帝国的军人,绝不会向你屈服!你这么对待我们,大日本皇军一定会为我们报仇,一定会踏平湖口,将你碎尸万段!” 渡边和也和井上正男也纷纷附和,嘶吼着,语气嚣张,哪怕被押在地上,依旧不肯服软,嘴里满是威胁的话语。 顾沉舟看着他们嚣张的模样,忽然笑了,笑得冰冷,笑得嘲讽。 他缓缓抬起手,揉了揉拳头,“咔哒”一声,指节发出清脆的声响,带着浓浓的压迫感。 下一秒,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顾沉舟身形一闪,快步走下阅兵台,一把揪住田中次郎的衣领,狠狠一拳砸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田中次郎惨叫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夹杂着好几颗破碎的牙齿,脸颊瞬间肿了起来,疼得他浑身抽搐,再也嚣张不起来了。 “军座打得好!”校场上的将士们瞬间沸腾起来,齐声呐喊,声音震耳欲聋,充满了快意。 飞虎队队员们也纷纷上前,对着三个鬼子特务拳打脚踢,没有丝毫留情,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满腔的怒火。 这些鬼子,残害中国百姓,杀害中国将士,今日,终于可以好好出口恶气了! “别打了!别打了!”田中次郎三人被打得抱头鼠窜,惨叫连连,脸上的嚣张与恨意,瞬间被痛苦与恐惧取代。 他们再也不敢威胁顾沉舟,连忙高声哭喊,“我们是战俘!我们要求按照日内瓦公约对待我们!你们不能这么打我们!” 第480章 崭新序列 …… “日内瓦公约?”顾沉舟冷笑一声,一把揪住田中次郎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语气里满是嘲讽与愤怒,“就你们这样的间谍特务,也配提日内瓦公约?” 他松开手,任由田中次郎摔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字字铿锵,语气里满是怒火与斥责:“日内瓦公约,保护的是战俘,是放下武器、真心投降的军人!可你们呢?你们是间谍,是特务,是偷偷潜入湖口、妄图刺杀我的刺客,你们不配!” 顾沉舟的目光扫过三人,语气愈发凌厉,声音越来越高,充满了满腔的怒火: “更何况,你们嘴里的狗屁皇军,何曾履行过日内瓦公约?你们在中国的土地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残害手无寸铁的平民,屠杀无辜的百姓,老人、孩子、妇女,你们一个都不放过!你们犯下的滔天罪行,罄竹难书,现在,竟然有脸跟我提日内瓦公约?” 这番话,字字如刀,句句诛心,不仅骂得三个鬼子特务哑口无言,更是说出了所有将士们的心声。 校场上的将士们再次沸腾起来,齐声呐喊:“杀了他们!为百姓报仇!为弟兄们报仇!” 三个鬼子特务瘫倒在地上,浑身发抖,脸上满是惊慌与绝望,再也没有一丝嚣张的模样。 他们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完了,顾沉舟绝不会放过他们,荣誉第一军的将士们,也绝不会放过他们。 顾沉舟抬手,示意将士们安静下来,然后转向田家义,语气冰冷,下令道:“田家义,把这三个狗特务压下去,严加审讯!能问出日军的情报,最好;若是问不出来,就押着他们,在湖口全城游街示众,让湖口的百姓们,好好出口恶气,让所有人都知道,来犯之敌,皆是这般下场!” “是!属下遵命!” 田家义高声领命,示意飞虎队队员们,押着三个狼狈不堪的鬼子特务,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校场。 顾沉舟又转向方志行,语气缓和了几分,吩咐道:“方志行,派人把查获的武器,全部运回军部仓库,妥善保管,清点清楚,日后分发下去,给弟兄们补充装备。” “是!属下立刻去办!”方志行躬身领命,转身离去。 做完这一切,顾沉舟重新走上阅兵台,目光缓缓扫过校场上三万余名将士。 此时,将士们的情绪,已经被彻底点燃,眼神里满是狂热与战意,气势如虹,仿佛要冲破云霄。 顾沉舟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声音铿锵有力,传遍了整个校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底气: “全体都有——” 三万余名将士齐声应和,声音震耳欲聋,响彻天地:“在!” 顾沉舟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坚定的弧度,一字一句,高声下令: “阅兵——开始!” 话音落下,激昂的军歌瞬间响起,响彻整个湖口。 三个师的将士们,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喊着嘹亮的口号,依次走过阅兵台,身姿挺拔,气势如虹。 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映着他们坚毅的脸庞,映着他们手中闪亮的武器,也映着荣誉第一军必胜的信念。 校场外围的百姓们,也纷纷鼓掌呐喊,脸上满是自豪与崇敬。 他们知道,有这样一支英勇无畏、心怀家国的军队,有这样一位运筹帷幄、英勇善战的指挥官,他们一定能守住湖口,守住家园,一定能把鬼子赶出中国,迎来胜利的那一天! 而远处的九江,日军司令部里,阿惟南几还在等待着田中次郎三人的捷报,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派去的三个特务,不仅没能刺杀顾沉舟,反而被生擒活捉,还暴露了日军遗留的武器库,给了荣誉第一军一份大大的意外之喜。 一场盛大的阅兵,一次酣畅淋漓的擒敌,不仅彰显了荣誉第一军的实力,更点燃了将士们的战意,也让湖口的百姓们,看到了希望的光芒。 阅兵台上,顾沉舟负手而立。 三万大军已经列队完毕,阳光照在整齐的方阵上,刺刀闪着寒光,战旗迎风猎猎。 远处的百姓们虽然不能入场,却都挤在校场外围的高坡上、树杈上、屋顶上,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 顾沉舟的目光从左至右,缓缓扫过三个师的方阵。 新一师居左,清一色的国械装备,中正式步枪的枪刺在阳光下闪着整齐的寒光。 新二师居中,装备比新一师更精良一些,捷克式轻机枪的比例明显更高。 新三师居右,远远看去,枪械的样式就和新一师新二师不太一样,那是日式装备特有的轮廓。 三个师,三种风格,三股力量。 而在三个师方阵的后方,还有几支队伍静静伫立。 他们的队形不像主力师那样庞大,但装备更加精良,气势更加凌厉。 那是军直属部队,是顾沉舟手里最锋利的尖刀。 方志行站在顾沉舟身后半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名册,轻声说:“军座,各师及军直属部队序列已整理完毕,是否现在向全军宣告?” 顾沉舟点点头:“念。” 方志行上前一步,拿起铁皮喇叭,清了清嗓子。 “荣誉第一军,全军序列——现在宣告!” 校场上鸦雀无声,三万人屏息凝听。 “新编第一师!” 方志行的声音洪亮:“师长杨才干!下辖三个主力团,一个补充团,一个炮营,一个工兵连,一个侦察连!” “全师总兵力:一万三千七百人!” “武器装备——” “步枪:中正式步枪九千六百支,缴获三八式步枪两千四百支!合计一万二千支!” “轻机枪:捷克式轻机枪二百八十挺,缴获歪把子轻机枪一百二十挺!合计四百挺!” “重机枪:马克沁重机枪八十挺,缴获九二式重机枪四十挺!合计一百二十挺!” “迫击炮:八二毫米迫击炮六十四门,六零毫米迫击炮五十六门!合计一百二十门!” “战防炮:三十七毫米战防炮八门!” “掷弹筒:缴获八九式掷弹筒一百二十具!” “步枪弹:七九毫米子弹八十万发,缴获六五毫米子弹四十万发!合计一百二十万发!” “炮弹:迫击炮弹七千发,战防炮弹一千二百发!” “手榴弹:国造木柄手榴弹十三万颗,缴获九七式手榴弹五千颗!合计十三万五千颗!” 新一师的方阵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杨才干站在队伍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旁边的李国胜酸溜溜地嘀咕:“老杨这下美了,一万二千条枪,四百挺机枪……” “新编第二师!” 方志行转向中间的方阵:“师长周卫国!下辖三个主力团,一个特务营,一个炮营,一个工兵连,一个侦察连!” “全师总兵力:一万二千五百人!” 第481章 飞虎精锐 …… “武器装备——” “步枪:中正式步枪七千六百支,缴获三八式步枪三千四百支!合计一万一千支!” “轻机枪:捷克式轻机枪二百四十挺,缴获歪把子轻机枪一百二十挺!合计三百六十挺!” “重机枪:马克沁重机枪八十挺,缴获九二式重机枪四十挺!合计一百二十挺!” “迫击炮:八二毫米迫击炮五十六门,六零毫米迫击炮四十八门!合计一百零四门!” “战防炮:三十七毫米战防炮六门!” “山炮:七十五毫米山炮六门!” “掷弹筒:缴获八九式掷弹筒一百四十具!” “步枪弹:七九毫米子弹七十万发,缴获六五毫米子弹四十万发!合计一百一十万发!” “炮弹:迫击炮弹六千发,山炮弹八百发,战防炮弹九百发!” “手榴弹:国造木柄手榴弹九万五千颗,缴获九七式手榴弹五千颗!合计十万颗!” 新二师的方阵同样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士兵们挥舞着手中的枪械,脸上满是狂热。 周卫国站在队伍前方,依旧是那副沉稳内敛的模样,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眼角微微上扬,眼底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自豪与底气。 六门山炮,便是他新二师最硬的底气,是奇袭敌后、攻坚破阵的利器。 李国胜的酸意更浓了,狠狠啐了一口,嘀咕道:“老周这小子,藏得够深啊!竟然还有六门山炮……凭啥他有,我没有?” 周围的几个军官忍不住低笑,李国胜的急脾气,众人早已习惯,这份酸意,也不过是对战友的羡慕,更是对自家部队的期许。 “新编第三师!”方志行转向右边的方阵,声音里多了几分特殊的意味,是对这支全日械部队的认可,更是对李国胜的赞许:“师长李国胜!下辖三个主力团,一个补充营,一个炮营,一个突击大队!” “全师总兵力:八千六百人!” “武器装备——” “步枪:缴获三八式步枪八千四百支!合计八千四百支!” “轻机枪:缴获歪把子轻机枪一百八十挺,缴获九六式轻机枪四十挺!合计二百二十挺!” “重机枪:缴获九二式重机枪一百一十挺!” “迫击炮:缴获九七式九零毫米迫击炮三十六门!” “步兵炮:缴获九二式步兵炮十二门!” “山炮:缴获四一式七十五毫米山炮六门!” “战防炮:缴获九四式三十七毫米速射炮五门!” “掷弹筒:缴获八九式掷弹筒一百二十具!” “步枪弹:缴获六五毫米子弹七十万发!” “炮弹:迫击炮弹三千发,步兵炮弹一千五百发,山炮弹一千发,速射炮弹八百发!” “手榴弹:缴获九七式手榴弹一万颗!” 话音落下,新三师的方阵瞬间沸腾,欢呼声比新一师、新二师还要响亮几分。 李国胜眼睛放光,咧嘴大笑,笑得脸上的伤口都隐隐作痛,也毫不在意,扯着嗓子大喊:“他娘的!老子新三师人是少了点,但全是硬家伙!清一色的日械装备,打的是小鬼子的子弹,杀的是小鬼子的狗命!” 杨才干在一旁听得乐了,打趣道:“老李,你这日械师看着是挺唬人,可我问你,炮弹子弹打完了咋办?到时候还不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李国胜眼睛一瞪,语气嚣张又硬气:“打完了?打完了再去小鬼子那儿抢!反正他们有的是,送上门来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一句话,逗得周围的军官们哄堂大笑,校场上的气氛,也愈发热烈起来。 “军直属部队!”方志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原本喧闹的校场,瞬间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主力师后方的几支队伍,他们都知道,军直属部队,才是荣誉第一军真正的王牌,是顾沉舟手里最锋利的尖刀,是能决定战局的精锐。 “特务团!” 方志行高声念道,声音铿锵有力,“下辖三个特务营,一个侦察连,一个警卫连!” “全团总兵力:两千二百人!” “武器装备—— 步枪:中正式步枪一千二百支,缴获三八式步枪四百支!合计一千六百支!” “冲锋枪:缴获MP18冲锋枪一百二十支!” “手枪:各式手枪四百支!” “轻机枪:捷克式轻机枪六十挺!” “重机枪:马克沁重机枪十六挺!” “迫击炮:六零毫米迫击炮十二门!” “掷弹筒:缴获八九式掷弹筒二十具!” “步枪弹:七九毫米子弹三十万发,缴获六五毫米子弹十万发!冲锋枪弹六万发!” “手榴弹:国造木柄手榴弹一万千颗,缴获九七式手榴弹两千颗!” “飞虎队!” 方志行继续念诵,语气里满是敬畏,“直属军部指挥!下辖三个突击分队,一个狙击分队,一个爆破分队!” “全队总兵力:三百六十人!” “武器装备—— 步枪:狙击步枪二十四支,冲锋枪一百八十支,手枪一百八十支!” “轻机枪:捷克式轻机枪二十四挺!” “掷弹筒:缴获八九式掷弹筒十二具!” “特种装备:缴获日军九七式手榴弹、炸药包、攀爬装备若干!” “飞虎队队员,人人百里挑一,个个身怀绝技!夜战、渗透、刺杀、爆破,无所不能!” 田家义站在飞虎队队伍最前方,腰板挺得笔直,胸膛高高挺起,脸上带着骄傲的笑容,眼神凌厉如刀。 身后,三百多名飞虎队队员身姿挺拔,神色冷峻,虽然人数不多,但那股久经历练的凌厉气势,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仿佛一群蛰伏的猛虎,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第482章 炮团实力 …… “炮兵团!” 方志行的声音再次拔高,“团长郑钢!下辖两个山炮营,一个野炮营,一个重迫击炮连!” “全团总兵力:一千八百人!” “武器装备——” “七十五毫米山炮:十二门!” “七十五毫米野炮:两门!” “一百五十毫米重迫击炮:八门!” “四十七毫米速射炮:六门!” “二十毫米高射炮:四门!” “高射机枪:八挺!” “炮弹:山炮弹一千二百发,野炮弹三百发,重迫击炮弹八百发,速射炮弹四百发,高射炮弹八百发!” “牵引车辆:军用卡车十二辆,骡马二百匹!” 此言一出,全场将士倒吸一口凉气,校场上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十二门山炮、两门野炮、八门重迫击炮、六门速射炮、四门高射炮、八挺高射机枪! 这可不是普通的装备,这是真正的攻城利器,是砸开鬼子坚固工事的铁拳,是能在战场上碾压敌人的底气! 杨才干眼睛都直了,下意识地喃喃道:“我的老天爷,军座这是把所有重家伙都藏在这儿了!有这火力,别说一个湖口,就算是南昌城,也能轰开一个口子!” 周卫国也忍不住动容,眼神里满是震撼,语气凝重却带着狂热:“十二门山炮,八门重迫击炮……这火力,足够把南昌城墙犁一遍了!小鬼子的工事,在这些重炮面前,就是纸糊的!” 李国胜独眼瞪得滚圆,嘴里不停念叨:“我就说军座肯定藏着好东西!原来都在炮兵团这儿呢!有这炮兵团在,咱们反攻南昌,就更有底气了!” “工兵团!” 方志行继续念诵,语气平稳却带着敬意,“团长张铁牛!下辖两个工兵营,一个舟桥连,一个地雷爆破连!” “全团总兵力:一千四百人!” “装备:舟桥器材两套,地雷一千二百颗,炸药三千公斤,工程器械无数!” “坦克大队!” 方志行话音一转,念出这个名字时,全场将士的目光瞬间变得热切起来,“大队长暂缺,由工兵团代管!下辖维修分队,警卫分队!” “全队总兵力:八十人!” “装备—— 九五式轻型坦克:五辆(待维修),九七式中型坦克:两辆(严重损坏待修),九四式装甲车:两辆(可用零件维修)!” “所有战车暂无法投入战斗,正全力抢修中!” 队伍中传来一阵惋惜的叹息声,将士们脸上满是遗憾。 那可是九辆坦克装甲车啊! 若是能修好投入战斗,那荣誉第一军的战力,必将更上一层楼,到时候,面对鬼子的坦克,再也不用靠士兵们用血肉之躯去阻挡了! “通讯营!” 方志行没有停顿,继续念道,“营长林墨轩!下辖两个无线电连,一个电话连,一个通讯排!” “全营总兵力:四百二十人!” “装备:无线电收发报机二十八部,野战电话一百六十部,电话线三百公里!” “辎重营!” 方志行的声音依旧洪亮,“营长钱满仓!下辖两个运输连,一个仓库管理连,一个维修排!” “全营总兵力:六百人!” “装备:军用卡车十七辆,骡马八百二十匹,大车二百四十辆!” “野战医院!” 方志行念到最后,声音里多了几分敬意,“院长荣念晴!下辖三个医疗队,一个手术队,一个药品器械库!” “全院总兵力:医护人员二百八十人,护工一百二十人!” “装备:野战医院全套设备两套,手术器械三千件,药品三十吨!” 方志行深吸一口气,缓缓合上册子,抬起头,双手举起铁皮喇叭,声音洪亮如钟,传遍整个校场,也传到了校场外围百姓的耳朵里: “荣誉第一军,全军总兵力:三万五千二百六十人!” “步枪总数:三万五千七百余支,其中中正式步枪一万八千六百余支,三八式步枪一万七千二百余支!” “轻机枪总数:九百四十余挺,其中捷克式轻机枪五百二十余挺,歪把子轻机枪四百二十余挺!” “重机枪总数:二百八十余挺,其中马克沁重机枪一百六十余挺,九二式重机枪一百一十余挺,其他型号十余挺!” “迫击炮总数:二百四十余门,其中八二毫米迫击炮一百二十余门,六零毫米迫击炮一百一十余门,一百五十毫米重迫击炮八门!” “掷弹筒总数:四百二十余具!” “山炮/野炮/步兵炮总数:六十七门,其中七十五毫米山炮二十四门,七十毫米步兵炮十六门,三十七毫米战防炮十九门,四十七毫米速射炮六门,七十五毫米野炮两门!” “高射机枪/高射炮:十二挺/门!” “坦克/装甲车:九辆(待维修)!” “各式子弹总数:四百二十余万发!” “各式炮弹总数:三万余发!” “手榴弹总数:三十二万三千余颗!” “全军上下,满编满员,弹药充足,士气如虹!” 校场上陷入了短暂的死寂,一秒钟后,轰然炸响! 第483章 不安 …… 三万多人的欢呼声、呐喊声、掌声,交织在一起,震得整个校场都在颤抖,连地面都仿佛在微微震动。 士兵们拼命鼓掌,把手掌拍得通红,甚至拍破了皮也毫不在意;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紧紧握着手中的枪械,浑身都在颤抖;有人抱在一起,又笑又喊,释放着心中的激动与自豪。 “三万五千人!三百八十多门炮!” “一千多挺机枪!四百多万发子弹!” “我的老天爷,咱们荣誉第一军,竟然这么强了!” “打南昌!打南昌!打南昌!” 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激昂,透着一股悍不畏死的决心,也透着一股必胜的信念。 李国胜激动得浑身发抖,一把抓住杨才干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独眼放光,声音哽咽:“老杨!你听见了吗?咱们有这么多家底!这么多枪,这么多炮,这么多子弹!咱们再也不用省着用子弹,再也不用靠血肉之躯去拼鬼子的坦克了!” 杨才干也激动得声音发颤,用力点头,眼里满是泪光:“听见了!听见了!我都听见了!这火力,这兵力,小鬼子拿什么挡?咱们一定能打赢,一定能把鬼子赶出中国!” 周卫国难得地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不再是往日的沉稳内敛,眼里满是光芒,嘴角上扬,语气坚定:“反攻南昌,指日可待!” 校场外围,百姓们虽然听不清具体的数字,但那震天的欢呼声,那沸腾的气氛,那将士们眼中的狂热与坚定,让他们也跟着激动起来,纷纷鼓掌呐喊,眼里满是自豪与希望。 “咱们的队伍强大了!” “有这么多兵,这么多枪,鬼子再也不敢来欺负咱们了!” 一个白发老大爷抹着眼泪,双手合十,喃喃道:“老天有眼啊……咱们中国人,终于也有能打的队伍了,终于有盼头了……” 顾沉舟站在阅兵台上,看着下方沸腾的校场,看着那些欢呼雀跃、眼里满是希望的年轻面孔,看着远处同样激动的百姓,冷峻的脸庞上,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动容。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太多表情,但眼睛里,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过往牺牲弟兄的缅怀,有对如今队伍强大的欣慰,更有对未来战事的笃定与决绝。 方志行站在他身后,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轻声说道:“军座,咱们现在这支队伍,比当初去淞沪的时候,强太多了。那时候,咱们还只是区区一个连,就一百来人,一门炮都没有,弟兄们都是靠着您的小金库才吃得上饱饭……如今,咱们兵强马壮,弹药充足,再也不是当初那支任人欺凌的队伍了。” 顾沉舟微微点头,目光望向远方,仿佛又看到了淞沪会战的硝烟,看到了那些牺牲的弟兄们,看到了他们临死前,眼中对胜利的渴望。 是啊,在淞沪的时候,荣誉第一军,不,应该是荣誉第一连,虽然那时还没有这个称号。 那时的荣誉第一连初到上海,算上刚刚吞并的土匪,也不过二百来人,区区几百条枪,在即将到来的淞沪会战里,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存在。 那时候,谁能想到,有一天,他们会拥有这样的实力? 三万五千人,三百八十多门炮,一千多挺机枪,四百多万发子弹。 这不是凭空而来的,这是八千多个弟兄,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 这是他一步一步,带着这支队伍,浴血奋战,从鬼子手里一刀一枪夺来的。 这也是所有将士们,日夜苦练,用汗水浇灌出来的。 顾沉舟缓缓抬起手,示意全场安静。 欢呼声渐渐平息,三万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眼神里满是敬畏、崇拜与期待。 整个校场,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风拂战旗的猎猎声,还有将士们沉重而坚定的呼吸声。 顾沉舟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风的呼啸,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刚才你们都听见了。咱们现在有三万五千人,有三百八十多门炮,有一千多挺机枪,有四百多万发子弹。”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震人心魄: “但是,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 全场死寂,没有人说话,将士们的眼神,渐渐变得凝重起来,脑海里,浮现出那些牺牲的弟兄们的身影。 “是从鬼子手里夺来的!是牺牲的弟兄用命换来的!” 顾沉舟的声音越来越高,满腔的悲愤与坚定,“今天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欠那些牺牲的弟兄一条命!咱们要做的,就是用这些枪,这些炮,替他们报仇!替他们打回去!把鬼子赶出中国的土地,还百姓一个安稳,还中国一个太平!” “报仇!打回去!把鬼子赶出中国!” 三万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响彻整个湖口,甚至传到了对岸的九江,带着一股悍不畏死的决心,带着一股必胜的信念,久久回荡。 顾沉舟的目光,缓缓扫过左边的新一师方阵,语气铿锵:“新一师,巷战攻坚,擅长正面突破!你们是攻坚的铁锤,是撕开敌人防线的第一把刀!” “誓死效忠军座!誓死杀敌!” 新一师的将士们齐声怒吼,声音洪亮,震耳欲聋。 他的目光,扫过中间的新二师方阵,语气坚定:“新二师,夜战渗透,擅长奇袭敌后!你们是潜行的利刃,是直插敌人心脏的第二把刀!” “誓死效忠军座!誓死杀敌!”新二师的将士们同样怒吼,气势如虹。 他的目光,扫过右边的新三师方阵,语气激昂:“新三师,全日械装备,擅长野战对决!你们是复仇的火焰,是碾压敌人的第三把刀!” “誓死效忠军座!誓死杀敌!”新三师的将士们吼声震天,热血沸腾。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军直属部队的方向,眼神凌厉如刀,语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特务团,飞虎队,炮兵团,工兵团,坦克大队,通讯营,辎重营,野战医院——你们是我手里的尖刀,是全军最锋利的刃!是能在关键时刻,扭转战局,决胜千里的王牌!” 军直属部队的将士们,齐刷刷地挺直腰板,目光如炬,齐声怒吼:“誓死效忠军座!誓死杀敌!” “三个师,三把刀。军直属,一把尖刀。” 顾沉舟的声音铿锵有力,传遍全场,“四把刀一起砍出去,砍得鬼子头破血流,砍得鬼子魂飞魄散,砍得他们再也不敢踏入中国一步!” “杀!杀!杀!” 三万人齐声怒吼,吼声震得山河动摇,吓得天上的飞鸟都纷纷四散逃窜。 那份热血,那份坚定,那份悍不畏死的勇气,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也感染了校场外围的百姓们。 顾沉舟这才露出笑容,目光望向南昌的方向,声音洪亮如钟,有一股决胜千里的霸气,: “下一仗,反攻南昌!让鬼子看看,咱们荣誉第一军的刀,有多快!让鬼子看看,中国人的骨气,有多硬!” “反攻南昌!反攻南昌!” 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在校场上空久久回荡,在湖口的上空久久回荡,带着必胜的信念,向着远方的日寇,发出了最猛烈的宣战! 校场外围的百姓们,也跟着高声呐喊,脸上满是自豪与期待。 他们知道,有这样一支英勇无畏、兵强马壮的队伍,有这样一位运筹帷幄、英勇善战的指挥官,他们一定能等到胜利的那一天,一定能把鬼子赶出中国,一定能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 阳光正好,战旗猎猎,三万五千名热血将士,身姿挺拔,目光如炬,手中的枪械闪着寒光,心中的信念坚如磐石。 而在对岸的九江,日军司令部里,阿惟南几正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手中的情报,眉头紧锁。 忽然,阿惟南几莫名打了个寒噤,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望着湖口的方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此刻的他还不知道自己精心准备的刺杀行动已经失败,只是心里隐隐感到不安。 第484章 侦察九江 …… 阅兵结束后,湖口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新一师、新二师和新三师没有停下训练的步伐,反而因为听闻军座要反攻南昌,而更加的努力勤奋起来。 军部祠堂里,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顾沉舟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手绘的赣北地图,他的目光落在九江的位置上,已经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夜巡士兵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方志行端着一碗热茶走进来,轻轻放在桌上:“军座,快十二点了,您还不休息?” 顾沉舟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方志行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再多劝,只是站在一旁。 沉默了一会儿,顾沉舟忽然开口:“方志行,你说阿惟南几现在在想什么?” 方志行愣了一下,略一思忖,如实说道:“属下觉得,他此刻应该正在九江城里舔伤口吧。两万三千人的伤亡,三位将军阵亡,这般惨败,换做任何一个指挥官,都难以承受,短期内定然不敢轻举妄动。” 顾沉舟缓缓摇头,指尖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语气笃定:“他不会只舔伤口。阿惟南几那个人,我研究过,刚愎自用,睚眦必报,骨子里藏着日本人的狂妄与狠辣。他吃了这么大的亏,丢了这么大的脸,必定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定然在暗中蛰伏,等着找咱们报仇,等着夺回失去的一切。”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向方志行:“咱们在这里练兵、重建、阅兵,声势浩大,他那边也绝不会闲着。他在等机会,等咱们露出破绽,等咱们兵力分散,好趁机反扑。” 方志行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顾沉舟的深意,连忙点头:“军座的意思是,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得先下手为强?” 顾沉舟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隐约可见九江方向的灯火。 “反攻南昌,九江是必经之路,是绕不开的钉子。”顾沉舟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低沉,,“不拔掉这颗钉子,咱们的侧翼就始终不安全,反攻南昌就会腹背受敌,后患无穷。”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方志行,语气凝重:“但目前,咱们对九江的情况一无所知。城里到底有多少鬼子,番号是什么,战力如何;鬼子的士气怎么样,弹药粮草够不够支撑;阿惟南几那个老鬼子到底在不在九江,若是不在,九江由谁指挥。这些信息不清楚,咱们绝对不能贸然动手,否则只会白白牺牲弟兄们的性命。” 方志行眼睛一亮,瞬间领会了顾沉舟的意图,连忙说道:“军座的意思是,咱们也派侦察兵潜入九江,摸清鬼子的底细?” 顾沉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缓缓点头:“没错。派最精锐的侦察兵,要能听懂日语、熟悉九江地形、机灵过人、不露破绽的。去叫田家义来,这事,只有飞虎队能办。” 十分钟后,田家义大步流星地冲进祠堂,脸上满是精气神,一看就是随时准备奔赴战场的模样。 他“啪”地一声挺直腰板,高声敬礼:“军座!您叫我!” 顾沉舟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田家义,我要你从飞虎队里,挑三个最顶尖的侦察兵,潜入九江。” 话音刚落,田家义瞬间亢奋起来,他知道,军座这是要动真格的了,要对鬼子下手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站起身,再次敬礼:“是!军座放心,飞虎队里个个都是精英,保证挑出最靠谱的人!” 田家义顿了顿,又连忙问道:“军座,具体要查什么?您吩咐,属下一定让他们记牢,绝不遗漏任何细节!” 顾沉舟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重新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九江的位置上:“这次侦察,有三点核心任务,必须查明。第一,九江城里还有多少鬼子,番号是什么——知道了数量和番号,咱们就能大致判断出驻守九江的日军战力如何,有没有一战之力。” “第二,小鬼子的士气怎么样,弹药粮草够不够支撑。若是他们士气低落、补给不足,那就是咱们动手的最佳时机;若是他们补给充足、士气高昂,咱们就得另做打算。” “第三,阿惟南几这个老鬼子,到底在不在九江。若是在,他住在哪儿,指挥部设在哪儿;若是不在,九江现在由谁指挥,这个指挥官的脾性、谋略如何。” 说到这里,顾沉舟的手指在地图上用力敲了敲,语气愈发凝重:“最重要的一点,摸清他们的布防情况。哪个城门防守最严,哪个城门有漏洞,哨所怎么分布,机枪阵地设在哪里,指挥部的具体位置,有没有暗堡、地雷区。这些信息,每一条都关乎弟兄们的性命,绝不能有半点差错!” 田家义凝神细听,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下,生怕遗漏任何一个细节,等顾沉舟说完,他再次挺直腰板,语气坚定:“军座放心,属下一定一字不落,传达给他们!保证他们摸清所有情报,完好无损地回来!” 顾沉舟转过身,目光紧紧盯着田家义的眼睛,语气严肃而沉重:“田家义,我必须提醒你,这次任务,九死一生。鬼子刚吃了大亏,现在九江城里,必定是高戒备状态,盘查肯定极严,一旦暴露,基本上没有活路。” 他顿了顿,放缓了语气,稍显沉重:“挑人的时候,把话说清楚。愿意去的,是真英雄,我顾沉舟记他一辈子,他的家人,我来照顾;不愿意的,不勉强,没人会说他是孬种,依旧是飞虎队的好弟兄。” 田家义心中一暖,随即又燃起一股热血,猛地一拍胸脯,声音洪亮如钟:“军座放心!飞虎队里没有孬种!个个都是不怕死的硬骨头,只要您下令,就算是刀山火海,也没人会皱一下眉头!属下这就去挑人,保证不辜负您的期望!” 第二天一早,田家义便带着三个人,匆匆赶到了军部祠堂。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精瘦的汉子,三十出头,皮肤黝黑,眼神沉稳得像一潭深水。 “军座,这是朴成焕。”田家义介绍道,“朝鲜族人,老家在咸镜道,从小在日本人的学校里读书,日语比鬼子还地道。” 朴成焕上前一步,敬礼,用流利的日语说:“顾军长,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顾沉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错。就凭这口音,混进九江没问题。”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满脸风霜的中年人,四十来岁,膀大腰圆,一看就是干过力气活的。 “军座,这是孙德胜。”田家义说,“山东人,早年在九江做过五年生意,码头、街巷、茶馆,闭着眼睛都能走。后来鬼子打过来,生意黄了,他干脆参军打鬼子。” 孙德胜憨厚地笑了笑:“军座,九江那地界,我熟。哪条巷子通哪儿,哪个茶馆是眼线,我心里都有数。” 顾沉舟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好。” 第三个进来的是个半大孩子,瘦瘦小小,眼睛却滴溜溜地转,透着股机灵劲儿。 “军座,这是石头。”田家义说,“十七岁,但跟着飞虎队干了两年了。爬墙上树,钻洞溜门,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最关键的是,跑得快。” 石头挺起胸脯,想装得老成些,但脸上的稚气藏都藏不住。 顾沉舟看着石头,眼神微微柔和下来,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不忍。 他忽然想起了小豆子,石头虽然比小豆子年长几岁,但终究还是个孩子,若是放在现代,还是个在校园里读书的未成年学生,如今却要背负着国仇家恨,去执行如此危险的任务,深入虎穴,九死一生。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紧紧盯着石头坚定的眼睛,语气沉重而温柔:“石头,我知道你不怕死,知道你想报仇。但这次任务,真的很危险,稍有不慎,就会丧命。” 石头用力点头,眼睛里泛起一丝泪光,却依旧坚定:“军座,俺不怕!能为爹娘报仇,能杀鬼子,就算死,俺也值了!” 顾沉舟看着他视死如归的模样,心中一震,随即郑重地说道:“我不要你死。我要你,一定给我活着回来。活着,才能报仇,才能看到鬼子被赶出中国的那一天。” “是!” 三个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顾沉舟走到他们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这次的任务,你们都知道了。潜入九江,摸清鬼子的底细。”他的声音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九江城里,盘查肯定极严。一旦暴露,基本上没有活路。” 顾沉舟顿了顿。 “但我相信你们!飞虎队的兵,没有完不成的任务!” 三个人挺直腰板,眼神里全是坚定。 田家义上前一步,拿出三份伪造的良民证和难民身份证明,分给他们。 “朴成焕,你的身份是东北逃难来的朝鲜人,想去九江投奔亲戚。你日语好,万一被盘查,可以用日语应付。” “孙德胜,你的身份是九江本地人,前几年逃难出去,现在想回去看看。你用九江土话,不会露馅。” “石头,你的身份是孙德胜的侄子,跟着叔叔回去找亲戚。你年纪小,不显眼,负责传递消息。” 三个人接过证明,仔细看了几遍,揣进怀里。 田家义又拿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分给他们:“这些是贬值的法币,难民身上就该带这个。还有干粮,破衣服,都准备好了。” 顾沉舟最后看了他们一眼。 “三天之内,我要知道九江的情况。”他说,“一定活着回来。” 三个人齐刷刷敬礼,转身离去。 第485章 潜入九江 …… 清晨,九江城外。 通往城门的道路上,稀稀拉拉走着几个行人。 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背着包袱的难民,有牵着孩子的妇人。 朴成焕、孙德胜、石头三个人混在人群里,慢慢往前挪。 他们穿着破旧的棉袄,脸上抹着灰,脚下是磨破的草鞋,和周围的难民没什么两样。 城门口,十几个日军士兵正在盘查过往行人。 领头的日本军曹板着脸,一双眼睛像鹰一样在每个人身上扫来扫去。 “你滴,良民证滴拿来!快点!磨蹭什么!”一个日军士兵用生硬的中文嘶吼着,伸手拦住了一个难民,刺刀直接顶在了对方的胸口,眼神凶狠。 前面的几个人,被日军士兵翻来覆去地盘问,行李被翻得乱七八糟,有一个难民因为良民证上的照片模糊,被日军士兵一把拉到一边,按在地上,蹲在墙角等着发落,脸上满是恐惧,却不敢有丝毫反抗。 石头的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后背也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他毕竟才十七岁,虽然跟着飞虎队干了两年,也经历过一些危险,但如此深入虎穴,面对荷枪实弹的鬼子,还是第一次,心里难免有些发慌。 眼看着就要轮到他们,石头的心“咚咚”直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双腿也有些发软,下意识地攥紧了孙德胜的衣角。 孙德胜察觉到了他的紧张,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语气沉稳而温和:“别慌,跟着我,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多说,装得老实点,不会有事的。” 石头用力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慌,他要完成任务,要为爹娘报仇,要活着回去见军座。 很快,就轮到了他们。一个日军士兵伸手拦住了他们,刺刀指着他们的胸口,眼神凶狠,用生硬的中文吼道:“良民证滴干活!快点拿出来!” 孙德胜连忙露出憨厚的笑容,点头哈腰,双手递上三张证明,语气恭敬又卑微:“太君,太君息怒,俺们是九江本地人,前几年鬼子打过来,俺们就逃难出去了,现在想回来看看亲人,这是俺们的良民证,您看看。” 日军士兵接过证明,翻来覆去地看着,又抬起头,目光在三个人身上反复打量,眼神里满是怀疑,似乎在判断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滴,九江人?”他死死盯着孙德胜,语气凶狠,“九江话,说两句!若是说不出来,就是探子,死啦死啦滴!” 孙德胜心里一紧,手心也冒出了冷汗,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步,一旦露出破绽,三个人都得完蛋。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脸上依旧堆着憨厚的笑容,张嘴就说出了一口地道的九江土话,语气自然,没有丝毫刻意:“太君,俺在九江住了二十年,甘棠湖边的豆腐脑,俺从小吃到大,放一勺辣椒,那叫一个香!您要是不信,俺还能给您讲讲八角石的故事,讲讲江边的码头,俺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日军士兵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那股子地道的土腔土调,还有他憨厚老实的模样,确实像个土生土长的九江本地人。他皱了皱眉,又转向朴成焕,眼神依旧凶狠:“你,什么地干活?从哪里来?” 朴成焕连忙低下头,故意装得胆小怯懦,用带着东北口音的中文,结结巴巴地说道:“俺……俺是东北来的,逃难到这儿,想找活干,混口饭吃,太君,俺不敢做坏事。” 日军士兵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里的怀疑依旧没有消散,忽然换上了一副流利的九江话,语速飞快:“你既然是逃难的,那你说说,九江哪条街卖瓷器的最多?从西门进去,往东走,第一个路口拐过去是哪里?” 朴成焕心里一惊,这鬼子竟然是个“中国通”,还故意用这种刁钻的问题来试探!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脸上露出茫然的神情,挠了挠头,用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话说道:“太君,您……您说啥?俺刚从北边逃过来,还没进过九江城呢,俺就是听说这里有活干,想混口饭吃,哪知道什么街不街的……” 旁边的军曹不耐烦了,见状,大步走了过来,对着那个日军士兵吼道:“磨蹭什么?耽误皇军的事,你负责得起吗?不过是几个难民,有什么好查的?赶紧让他们滚,别在这里碍事!” 朴成焕心里一喜,知道自己赌对了,他故意装成刚逃难来的外地人,对九江一无所知,正好符合一个逃难者的身份,反而让那个盘问的士兵无从下手。 他连忙拉着孙德胜和石头,连连点头哈腰,嘴里不停念叨:“谢谢太君,谢谢太君,俺们这就滚,这就滚!” 三个人快步走进城门,不敢有丝毫停留,直到拐过一条街,确认日军士兵没有跟上来,才赶紧闪进一条狭窄的小巷里,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孙德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后怕:“刚才好险,那鬼子竟然是个中国通,还故意用九江话试探朴兄弟,还好你反应快,装得像,不然咱们三个,今天都得栽在城门口。” 朴成焕也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语气凝重:“是啊,鬼子现在戒备太严了,一言一行都得小心。那个军曹虽然不耐烦,但眼神很毒,幸好他没多追究,不然咱们真的麻烦了。” 石头靠在墙上,双腿还在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声音还有些发颤:“俺……俺刚才差点尿裤子,心都快跳出来了,还以为咱们要被发现了。” 孙德胜拍了拍他的脑袋,语气温和又坚定:“没事了,没事了,过了这一关就好。接下来,咱们分开行动,按照之前约定的计划来,小心点,千万不能暴露。” 按照事先制定的计划,三个人分头行事,各司其职,互不干扰,既能提高效率,也能降低暴露的风险。 孙德胜去码头,那里人多眼杂,搬运工来来往往,最容易观察鬼子的物资调动,也最容易隐藏自己。 朴成焕去城西日军营地附近,他日语好,万一被巡逻兵盘问,可以冒充日军军属混过去,方便打探日军的兵力和士气。 石头则负责在九江的街巷里转悠,他年纪小,不显眼,不容易引起怀疑,负责记住每一处哨所、每一个岗亭、每一个机枪阵地的位置,画一张详细的布防图。 临分开前,孙德胜紧紧看了石头一眼,语气郑重:“小子,小心点,凡事别逞强,若是觉得不对劲,就赶紧跑,别想着硬扛。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石头用力点头,眼睛里泛起一丝泪光,却坚定地说道:“孙叔,您也小心,俺一定会好好画地图,不会拖后腿的,咱们在约定的地方碰头。” 朴成焕也开口,语气凝重:“德胜哥,石头,你们都小心,遇到危险,别管我,先自己脱身,情报最重要。”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坚定与不舍,随后,各自转身,消失在狭窄的巷子里,朝着不同的方向而去,他们知道,接下来的三天,将是一场生死较量,每一步,都可能踏入鬼门关。 第486章 情报得手 …… 孙德胜在码头上扛了三天货。 他穿着一件破汗衫,混在搬运工里,扛着一袋袋大米、一箱箱弹药,从船上搬到仓库,又从仓库搬到船上。 工头是个湖北人,见他力气大,干活不惜力,还挺喜欢他,每天多给他两个馒头。 孙德胜一边扛货,一边用眼睛偷偷观察。 他发现,每天都有伤兵从九江城里被抬到码头上,用船运走。那些伤兵有的缺胳膊,有的断腿,有的身上缠满绷带,脸上全是麻木和绝望,连呻吟声都显得有气无力,显然是被打怕了,也打累了。 但往九江城里运的,几乎没有新兵,偶尔有几船物资,也都是弹药和粮食,数量不多,包装简陋,看起来像是临时拼凑的,显然是补给不足。 三天下来,孙德胜心里已经有了数。 晚上收工后,他蹲在码头边的角落里,啃着馒头,默默记下:每天运走伤兵四五十人,运进来的弹药不足三车,粮食也只够维持一段时间。鬼子在九江的兵力,绝对不超过五千人,而且大多是伤愈归队的残兵,士气低落,战斗力低下,根本不堪一击。 另一边,朴成焕在城西日军营地附近,蹲守了整整三天。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和服,那是飞虎队提前给他准备的,假装是来找亲戚的朝鲜人,在营地附近转悠。 他的日语帮了大忙。 有两次被巡逻兵盘问,他一口流利的日语,说是从东北来的,哥哥在部队里当兵,想来看看。 鬼子巡逻兵信了,还给他指了路。 第三天傍晚,他蹲在营地外的一棵大树后面,听到两个军官在帐篷外面抽烟说话。 第三天傍晚,朴成焕蹲在营地外的一棵大树后面,借着树叶的遮挡,悄悄观察着营地的动静。 就在这时,他听到两个日军军官,在帐篷外面抽烟说话,语气里满是抱怨和绝望。 一个军官叹了口气,语气疲惫:“补充兵什么时候才能到?咱们这队,快撑不住了,一半都是刚从医院爬出来的残兵,连拿枪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怎么守九江?” 另一个军官也叹了口气,语气绝望:“别想了,根本不会有补充兵。大本营那边传来消息,华北吃紧,华南也吃紧,所有的兵力都被调去支援了,根本没有多余的兵给咱们。咱们只能自己守着,守一天是一天。” “就咱们这四千多残兵,守什么守?”第一个军官语气激动,声音也提高了几分,“顾沉舟的荣誉第一军,兵强马壮,炮多枪多,要是他们打过来,咱们拿什么挡?到时候,咱们都得死在这里!” “挡不住也得挡!”第二个军官语气沉重,“武田大佐说了,人在城在,城破人亡!咱们都是大日本帝国的军人,只能战死,不能投降!” “唉,也不知道司令官阁下去南昌干什么,把咱们这些残兵扔在九江,不管不顾,这分明就是让咱们送死啊……” 朴成焕躲在大树后面,心里狂跳不止,脸上却不动声色,死死咬着牙,把这些话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四千多残兵、武田正信大佐指挥、阿惟南几在南昌! 这些信息,每一个字都价值千金,每一个字,都能让荣誉第一军在攻打九江时,少牺牲很多弟兄! 而石头,他在九江的大街小巷里钻了三天。 他年纪小,不显眼,有时候蹲在街角晒太阳,有时候追着野狗跑,有时候帮人挑水赚两个铜板。 没人注意一个半大孩子。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脑子一直在记。 哪个街口有岗亭,哪个巷子有暗哨,哪个屋顶有机枪,哪个院子门口有卫兵。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画地图,一遍一遍地记,确保不会出错。 第三天夜里,石头在约定的地点和孙德胜、朴成焕碰头。 三个人躲在城北一处废弃的磨坊里,交换情报。 孙德胜率先开口,语气凝重却带着一丝兴奋:“码头那边,我看清楚了。每天都有伤兵被运走,但几乎没有新兵进来,补给严重不足,弹药运进来的数量,根本撑不了半个月,粮食也只够维持一个月左右。鬼子的士气,低得吓人,个个都人心惶惶,根本没有心思守城。” 朴成焕紧接着说道:“我造鬼子营地那边听到了关键情报。九江城里,只有四千二百个鬼子,全是伤愈归队的残兵,战斗力很差。阿惟南几不在九江,去了南昌,现在九江的指挥官,是第3师团第68联队长武田正信大佐,这个人性格谨慎,但缺乏决断力,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石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去,语气兴奋又自豪:“俺画了图,这是鬼子的哨所,这是岗亭,这是营房,这是鬼子的指挥部,就在原来的九江县政府院子里,门口有重兵把守,还有两挺重机枪。西门和南门防守最严,北门和东门防守较松,北门临江,只有少量哨兵。”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兴奋与激动,情报已经全部摸清,只要把这些情报带回去,军座就能制定出完美的攻城计划,就能一举拿下九江,为牺牲的弟兄们报仇! “太好了!”孙德胜压低声音,语气激动,“情报已经到手,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咱们明天一早就撤,赶紧把情报带回湖口,交给军座!” 朴成焕和石头纷纷点头,都同意孙德胜的提议,他们很清楚,九江城里,危机四伏,多停留一秒,都可能遭遇不测。 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意外,还是发生了。 第二天一早,孙德胜按照约定,先去码头打探一下动静,准备会合朴成焕和石头,一起出城。 可他刚走到通往码头的路上,就被一个穿长衫的中国人拦住了去路。 那个人四十来岁,瘦长脸,三角眼,一双眼睛像毒蛇一样,死死地打量着孙德胜,嘴角挂着一丝皮笑肉不笑的笑容,语气阴狠:“这位兄弟,面生得很啊。码头上干了三天了,以前怎么没见过你?你不是码头的老搬运工吧?” 孙德胜心里一紧,暗道不好,这个人,一看就是鬼子的汉奸,专门帮鬼子打探消息、抓捕探子的! 他强装镇定,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容,语气朴实:“老哥,俺是刚从乡下来的,逃难来的,在码头上找点活干,混口饭吃,您不认识俺,也正常。” “逃难来的?”那人围着他转了一圈,“口音是九江本地人,但我在九江活了四十年,怎么没见过你?” 孙德胜笑道:“俺家在城外乡下,很少进城。老哥您不认识也正常。” 那人眯着眼睛,忽然说:“你知道码头上每天运走的是什么吗?” 孙德胜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茫然道:“运的啥?俺只管扛货,不知道是啥。” 那人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冷笑一声:“最好不知道。” 他转身走了。 孙德胜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这个汉奸,肯定会派人盯着他,一旦他和朴成焕、石头汇合,三个人都会被抓住,到时候,不仅情报送不回去,三个人都会丧命,之前的努力,也都会付诸东流。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走,七拐八绕,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一边走,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确认没有人跟踪后,才匆匆找到了朴成焕和石头藏身的地方。 “不好了,我被汉奸盯上了!”孙德胜一进门,就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凝重,“那个汉奸怀疑我是探子,肯定会派人盯着我,咱们不能一起走了,一起走,目标太大,肯定会被抓住!” 朴成焕脸色一变,连忙说道:“德胜哥,不行,要走一起走,不能让你一个人留下!咱们一起想办法,总能出城的!” 孙德胜摇摇头,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不行,没时间了!三个人一起走,肯定会被追上。他们盯的是我,我引开他们,你们趁机出城,把情报带回去,交给军座,这才是最重要的!” 石头急了,眼睛里瞬间泛起泪光,拉着孙德胜的衣角,哽咽着说道:“孙叔,俺不走!俺要和你一起走,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孙德胜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凶得像要吃人,语气却带着一丝不舍与温柔:“听叔的话!你身上带着布防图,你得出城!朴成焕,你日语好,你带着石头,万一被盘查,你能应付,一定要把情报安全地带回去,交给军座!” 朴成焕咬着牙,眼眶发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知道孙德胜说得对,情报最重要,他们不能都死在这里,必须有人把情报带回去。 他重重地点点头,语气坚定:“德胜哥,你放心,我一定会把石头安全地带回去,一定会把情报交给军座,替你报仇!你自己,也一定要小心,一定要活着!” 孙德胜咧嘴笑了笑,拍了拍朴成焕的肩膀,又揉了揉石头的脑袋,语气温柔而坚定:“傻孩子,叔这条命,早就交给军座了,交给抗战大业了。能为了把情报送出去,能为了杀鬼子,死了也值了。你们把情报带回去,替叔多杀几个鬼子,替叔看看,鬼子被赶出中国的那一天,就够了。” 说完,孙德胜转身就走,大步流星,头也不回,没有丝毫留恋,他知道,自己这一去,大概率是回不来了,但他别无选择,为了情报,为了弟兄们,为了报仇,他只能选择牺牲自己,引开敌人。 朴成焕和石头躲在巷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拐角处,眼泪再也忍不住,哗哗地流了下来,却不敢发出丝毫声音,只能死死地捂住嘴,任由泪水浸湿,他们知道,孙德胜这一去,就是赴死,就是用自己的性命,为他们争取出城的时间。 第486章 为君复仇 …… 当天下午,九江城响起刺耳的警笛声,紧接着,日军的皮鞋声、伪军的吆喝声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全城戒严了! “搜!给我仔细搜!挨家挨户都别放过!抓到那个中国探子,重重有赏!”日军曹长的嘶吼声在街上回荡,每一扇门都被粗暴踹开,每一个行人都被按在墙上盘问,整座城瞬间陷入一片恐慌与混乱。 朴成焕两人蜷缩在一处废弃院子的柴草堆里,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下一秒就被日军发现。 夜幕渐垂,就在两人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街上突然传来一阵哄喊,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的嚣张:“抓住了!那个探子抓住了!就在码头那边,太君正在审呢!” 朴成焕和石头对视一眼,眼里满是绝望与焦急,他们不用想也知道,被抓住的是谁,肯定是冒着生命危险帮他们拖延时间吸引鬼子注意力的孙德胜。 不过片刻,三声清脆又刺耳的枪响,划破了傍晚的死寂。 “砰!砰!砰!”每一声枪响,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两人的心脏。 石头再也忍不住,身体抖动,却不敢发出一丝哭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朴成焕则死死咬着牙,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孙叔,等着,我们一定为你报仇! 他们比谁都清楚,那三声枪响,意味着一位英雄的落幕,意味着孙德胜用自己的命,换来了他们的生机,换来了九江日军的布防情报。 深夜,月色昏暗,寒风萧瑟。 两人趁着日军哨兵换岗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摸到城墙根下,凭借着熟练的身手,飞快翻出城去。 身后,九江城的轮廓越来越远。 三天后,湖口军部祠堂。 朴成焕和石头“噗通”一声跪在顾沉舟面前,脑袋埋得低低的,压抑的哭声再也忍不住,泣不成声。 石头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捧不住那张皱巴巴、沾着些许泥土与血迹的地图,他颤抖着将地图递向顾沉舟,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军座……孙叔他……他没了……” 一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只能趴在地上,失声痛哭。 朴成焕也红了眼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他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他们要带着孙叔的遗愿,看着顾沉舟拿下九江,为孙叔报仇。 顾沉舟接过地图,指尖抚过那张粗糙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都是孙德胜用生命换来的情报。 他缓缓展开地图,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标记,神色凝重,沉默了很久很久。 许久,顾沉舟缓缓抬起头,目光望向北方,望向九江的方向,那目光里,有悲痛,有隐忍,更有滔天的杀意。 “孙德胜,山东人,四十二岁,民国二十七年参军。”顾沉舟的声音低沉沙哑,“早年在九江做过生意,鬼子打过来后,他放下自家的产业,拿起枪,跟着我浴血奋战,杀鬼子、救百姓,从来没有退缩过。” 顾沉舟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中的悲痛,继续说道:“这一次,他是为了把这份情报送出来,故意暴露自己,引开鬼子的注意力,用自己的命,换了咱们拿下九江的机会。” 站在一旁的方志行,眼眶也早已通红,他握紧了拳头,眼底满是悲愤,孙德胜的身影在他脑海里浮现,那个平日里话不多,却极其靠谱的老兵,就这样永远地留在了九江。 顾沉舟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窗前,望着北方那片被鬼子侵占的土地:“记下他的名字,刻在军功簿上。” 他的目光愈发锐利:“打下九江那天,第一面旗,必须插在他牺牲的地方!我要让所有鬼子知道,中国人的血,不会白流;英雄的命,必当铭记!” 祠堂里,所有人都默默低下了头,脸上满是悲痛与坚定,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拿下九江,为孙德胜报仇,把鬼子赶出中国! 第二天,军部会议室,气氛凝重却又带着几分躁动,一场决定九江命运的军事会议,正式开始。 各师主官全部到齐,新一师师长杨才干、新二师师长周卫国、新三师师长李国胜,还有炮兵团团长郑钢、飞虎队队长田家义,一个个神情肃穆,围坐在那张粗糙的木桌旁,目光都落在墙上的大幅九江地图上。 那是方志行根据石头带回的草图,结合各方搜集的情报,连夜重新绘制而成的,上面标注着日军的兵力部署、工事位置、粮草仓库,一目了然,每一个标记,都凝聚着孙德胜的心血。 方志行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棍,目光锐利,声音清晰有力:“各位,根据侦察情报,九江日军的准确情况,全部在这里了——” “九江城内日军共计四千二百人左右,都是第3师团、第13师团的残部,大部分是伤愈归队的士兵,战斗力大打折扣,远不如从前的精锐。” “而且日军士气极为低落!鬼子补给不足,增援无望,被困在九江城里,前路渺茫,士兵们普遍厌战,甚至有不少人已经萌生了归乡的念头。” “另外,根据我们在码头上观察到的物资调动情况,日军的弹药储备最多只能支撑半个月,粮草稍微好一些,但也不足一个月,只要我们切断他们的补给,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不战自乱。” “阿惟南几根本不在九江,现在躲在南昌保命。九江目前由第3师团第68联队长武田正信大佐指挥,这老小子是第3师团的老牌军官,出了名的谨慎,做事畏首畏尾,缺乏决断力,这是我们最大的突破口。” “第五,布防情况——”方志行的木棍在地图上快速划动,语气愈发凝重,“九江城呈长方形,北临长江,东靠甘棠湖,西、南两面为陆地。日军把主要兵力都部署在了西、南两门,构筑了坚固的工事,防守严密;北门因为临江,鬼子以为咱们没有水军,防守比较松懈,只有少量哨兵;东门临湖,同样没有重兵把守。另外,日军指挥部设在原九江县政府院内,武田正信就在那里坐镇。” 第487章 事先定计 …… 说完,方志行放下木棍,目光扫过众人:“基本情况就是这样,鬼子看似防守严密,实则外强中干,漏洞百出。” 屋里沉默了几秒,紧接着,杨才干率先拍桌而起,嗓门洪亮,语气里满是不屑与自信: “四千二百个鬼子残兵而已,撑死了也就只能守半个月!咱们有三万五千大军,三百多门大炮,直接压上去,集中火力轰开城门,半天时间,就能把九江拿下来!让那些鬼子付出血的代价!” 周卫国缓缓摇摇头,神色冷静,语气沉稳,反驳道:“不能这么打。四千二百人虽然是残兵,但困兽犹斗,被逼到绝境的鬼子,战斗力会爆发出来。咱们要是强攻,就算能拿下九江,也会付出巨大的伤亡代价,得不偿失。咱们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不能就这么白白消耗在强攻上。” 李国胜眼一亮,猛地凑上前,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得意:“我有个主意!咱们新三师全是日械装备,士兵也熟悉鬼子的口令和动作,咱们可以冒充鬼子的援军,骗开城门,里应外合,一举拿下九江,伤亡最小!” 杨才干瞬间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冒充?你当鬼子都是傻子吗?口令、番号、联络方式,只要有一个对不上,咱们就全露馅了!到时候,几千人堵在城门口,想跑都跑不掉,纯属自寻死路!” 李国胜不服气地皱起眉头,梗着脖子反驳:“咱们可以先抓几个鬼子俘虏,审出口令和联络方式,再换上鬼子的军装,趁天黑摸过去,肯定能骗过去!” 周卫国直接打断他,语气坚决:“太冒险了。一旦暴露,日军闭门死守,再调兵围剿,咱们的损失会更大,这个办法行不通。” 杨才干转头看向顾沉舟,语气坚定:“军座,我还是觉得强攻最稳妥!咱们炮多,集中火力轰他娘的,把鬼子的工事轰平,把城门轰塌,看他们还怎么守!” 周卫国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不行,伤亡太大了!咱们的士兵也是爹生娘养的,不能就这么白白牺牲!” “那你说怎么打?”李国胜忍不住插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强攻不行,冒充也不行,总不能就这么耗着吧?” 周卫国没有理会他的不耐烦,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指着九江城,语气沉稳,胸有成竹:“围三缺一。” 一句话,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周卫国继续说道,声音铿锵有力:“咱们大军压近,对九江西、南、东三面围攻,独留北门。北门临江,在鬼子眼里,那是死路一条,他们肯定以为咱们没有水上游击队,不会在那里设伏。咱们故意留着北门,让他们以为有条活路,等他们从北门逃出来,正好钻进咱们的口袋里,一举歼灭!” 杨才干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周卫国的意思,语气激动:“你是说,逼他们往北跑,然后在江边设伏,瓮中捉鳖?这主意好啊!” 周卫国点头,继续补充:“没错!西、南两门是主攻方向,声势要大,打得要狠,往死里打,让鬼子觉得这两个门守不住,只能往北逃;东门虚张声势,放少量兵力佯攻,牵制鬼子的兵力,不让他们往东门突围;北门故意留出来,不设伏兵,让他们放下戒心,放心逃窜。等他们从北门撤到江边,咱们的水上游击队早就等着他们了,到时候,前后夹击,一个都跑不掉!” 李国胜一拍大腿,兴奋地喊道:“这主意太妙了!不用硬啃城门,不用付出太大伤亡,就让那些鬼子自己出来送死,简直是绝了!” 杨才干沉思了片刻,也缓缓点头:“可行。不过,西、南两门必须打得够狠、够猛,声势要造足,不然鬼子不会轻易放弃城池,往北逃窜。” 几个人争论不休,顾沉舟却一直沉默着,坐在主位上,目光紧紧盯着地图,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平静,却自带一股威慑力,让所有人都不敢放肆。 等三个人争论完,顾沉舟才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地图前,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最终命令。 顾沉舟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语气坚定,不容置疑:“周卫国的围三缺一,可行。但细节,我要调整。” 他转头看向杨才干,目光锐利如刀:“杨才干,新一师攻西门。你是主力,声势要大,打得要狠,不留余地。炮兵团全部配合你,集中所有火力,轰西门,把城墙给我轰塌,把鬼子的工事给我轰平,让鬼子以为,咱们的主攻方向就是西门,逼他们把兵力都调到西门增援。” “是!保证完成任务!”杨才干挺直腰板,大声应道,眼里满是斗志,恨不得立刻就带兵出征,为孙德胜报仇。 顾沉舟又指向南门,看向周卫国:“周卫国,新二师攻南门。但你不要真打,只需要虚张声势即可。多插旗帜,多放冷枪,安排少量兵力来回调动,让鬼子以为南门也有重兵把守,牵制住他们的兵力,不让他们支援西门。” “明白!”周卫国微微颔首,语气沉稳,他知道,虚张声势看似简单,却至关重要,稍有不慎,就会暴露整个计划。 紧接着,顾沉舟转向李国胜,语气严肃:“李国胜,新三师埋伏在城东。东门临湖,鬼子大概率不会往那边跑,但万一有漏网之鱼,你必须负责堵住,一个都不能放过。另外,等鬼子从北门撤离,你立刻带兵追击,配合水上游击队,截杀逃窜的鬼子,不让他们有任何喘息的机会。” “放心吧军座!保证完成任务,一个鬼子都跑不掉!”李国胜拍着胸脯,大声应道,独眼里面满是兴奋。 最后,顾沉舟看向田家义,语气凝重:“田家义,你派飞虎队一些成员,提前潜入九江,混在难民里面,隐蔽起来。攻城一开始,你们就立刻行动,在城内放火、制造混乱,重点袭击日军的指挥部、弹药仓库、哨所,能烧的烧,能炸的炸,让鬼子内外受敌,乱作一团,无心防守。” 田家义挺直腰板,语气坚定:“是!飞虎队保证完成任务,定让鬼子首尾不能相顾!” 顾沉舟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语气沉重却又带着十足的底气:“这一仗,不求全歼日军,但求速胜。九江是南昌的门户,是鬼子侵占江南的重要据点,拔掉这颗钉子,咱们才能安心攻打南昌,才能一步步把鬼子赶出咱们的土地!” 杨才干忍不住问道:“军座,咱们什么时候动手?我已经等不及要杀鬼子,为孙叔报仇了!” 顾沉舟沉默了一下,目光再次望向北方,望向九江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杀意与悲痛:“三天后。” 他顿了顿,补充道:“三天后的凌晨,天最黑、最安静的时候,动手。那个时候,鬼子最松懈,咱们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是!” 所有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 顾沉舟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他望着北方,望着九江的方向,望着那片被鬼子侵占、浸透了英雄鲜血的土地,嘴唇微动,低声说道,语气里满是坚定与承诺:“孙德胜,你看着。三天后,我一定拿下九江,给你报仇,给所有牺牲的兄弟报仇!” 身后,各师主官已经领命离去,他们步履匆匆,眼神坚定,心中只有一个目标。 三天后,拿下九江,杀尽鬼子!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第488章 大军出征,敌寇惶惶 …… 作战计划拟定好后,各师就已经整装待发。 第二日,湖口校场,旌旗猎猎,号角齐鸣。 天刚蒙蒙亮,三万余名荣誉第一军将士便已列阵完毕,整齐的队列如钢铁长城般绵延数里,钢枪林立,寒光刺目。 军装虽有新旧之分,却个个身姿挺拔,眼神如炬,浑身透着一股悍不畏死的凛然正气。 顾沉舟一身笔挺的戎装,伫立在高台之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将士们,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期许。 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话语,都更能点燃将士们的斗志。 方志行站在他身侧,低声请示:“军座,部队集结完毕,新二师第三团已进驻湖口各要塞,负责镇守后方,其余三万两千将士,整装待发,随时可以出征!” 顾沉舟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全场安静。 瞬间,喧嚣的校场鸦雀无声,只剩下风吹旌旗的“猎猎”声,还有将士们沉重而坚定的呼吸声。 陈实缓缓开口,声音洪亮: “弟兄们!三个月前,我们挺进赣北,浴血奋战,击退了阿惟南几的猖狂进攻,守住了湖口,守住了我们的家园!” “但我们不能忘,那些牺牲在鬼子刀下的弟兄!不能忘,孙德胜用命换来的情报!不能忘,九江城里,还有四千多鬼子在作威作福,南昌城里,还有无数同胞在水深火热中挣扎!” 说到这里,顾沉舟的语气陡然拔高,眼中燃起滔天怒火,声音里满是对鬼子的恨意和杀意: “今天,我顾沉舟,率荣誉第一军全体将士,出征九江,直捣南昌!不留一兵一卒守湖口,只留一个团镇后,这不是我们狂妄,是我们破釜沉舟,决一死战!” “此去,要么踏平九江,光复南昌,把鬼子赶出赣北!要么马革裹尸,血染疆场,绝不后退一步!” “踏平九江!光复南昌!” “决一死战!绝不后退!” 将士们的怒吼声震耳欲聋,响彻云霄,直冲天际,仿佛要将整个赣北的天空都震碎。 他们高高举起手中的钢枪,枪尖直指北方,眼中满是视死如归的坚定,那股磅礴的气势,足以撼山动地,足以让任何敌人胆寒。 顾沉舟拔出腰间军刀,刀尖指向九江、南昌的方向,厉声下令: “出发!” “呜——” 悠长的号角声再次响起,伴随着震天的鼓声,三万余名将士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浩浩荡荡地向北进发。 步兵方阵紧随其后,炮兵团的火炮整齐排列,车轮滚滚,尘土飞扬,骑兵队的战马昂首嘶鸣,气势如虹。 顾沉舟坐上军用吉普车,最后回望了一眼湖口城,那是他们坚守的阵地,是他们的根基,更是无数弟兄牺牲换来的净土。 他眼中闪过一丝坚定,随即调转马头,扬鞭大喝: “走!” 战马奔腾,尘土漫天,三万大军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他们此行,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荣誉,是为了光复河山,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葬身沙场,也绝不回头。 荣誉第一军大军出动,声势浩大,尘土飞扬数十里,沿途百姓纷纷走出家门,扶老携幼,站在路边,手里捧着干粮和热水,含泪为将士们送行。 “将士们,加油!” “杀尽鬼子,早日凯旋!” 百姓们的呐喊声,此起彼伏,与大军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悲壮而激昂的战歌。 当然,小鬼子也不是蠢货,荣誉第一军三万大军出动声势如此浩大,沿途潜伏的日谍只要不是瞎子都知道,而且空中不时还有日军侦察机出动侦察,所以,日军很快就知道了荣誉第一军向九江挺进,并将消息传到后方。 九江,原九江县政府院内,日军指挥部。 武田正信正坐在桌前,盯着墙上的九江布防图,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自从得知荣誉第一军派来的一个间谍被处决,然后就没有了下文后,他就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顾沉舟的荣誉第一军,从来都不是善茬,那些轻视他们的人,最终都落得个身死军灭的下场,前几任指挥官的惨败,就是最好的教训。 “大佐,不好了!紧急情报!” 一个日军通讯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指挥部,脸色惨白,声音颤抖,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密电,连敬礼都忘了。 武田正信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呵斥: “慌什么!什么事,慢慢说!” 通讯兵吓得浑身发抖,连忙递上密电,结结巴巴地说道: “大佐……顾沉舟……顾沉舟率领荣誉第一军,三万余人,全部出动,从湖口出发,直奔九江而来!沿途日谍和侦察机都已确认,大军声势浩大,看样子,是要大举进攻我九江!” “什么?!” 武田正信猛地站起身,一把夺过密电,双手因为用力而颤抖,目光死死盯着密电上的文字,一字一句地看,一遍又一遍地确认,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毫无血色,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三万余人?全部出动? 武田正信只觉得头皮发麻,心脏“咚咚”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太清楚顾沉舟的厉害了,太清楚荣誉第一军的战斗力了。 前几次交锋,皇军精锐都被打得落花流水,更何况他现在手里只有四千二百名残兵,补给不足,士气低落,怎么可能抵挡得住顾沉舟的三万大军? 那些之前轻视顾沉舟、不把荣誉第一军放在眼里的军官,下场是什么? 要么战死沙场,要么切腹自尽,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他武田正信,可不想步他们的后尘! “混蛋!怎么会这样!” 他来回踱步,神色慌乱,早已没了往日的谨慎与镇定。 四千二百残兵,对阵三万精锐,而且对方还是身经百战、士气高昂的荣誉第一军,这根本不是对战,这是送死!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武田正信猛地停下脚步,眼神里闪过一丝求生的欲望,他立刻冲到通讯台前,对着通讯兵厉声下令: “快!给南昌的阿惟南几司令官发电报,加急!就说顾沉舟率荣誉第一军三万余人,大举进攻九江,我部兵力空虚,补给不足,请求紧急增援!务必请司令官阁下尽快派兵,否则九江必失,赣北危矣!” 通讯兵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忙碌起来,加急发送求援电报。 武田正信站在一旁,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眼神死死盯着通讯台,嘴里不停念叨: “快!再快一点!一定要让司令官阁下尽快看到电报,尽快派兵增援!” 他心里清楚,仅凭自己手里的残兵,根本守不住九江,唯有求援,才有一线生机。 顾沉舟的大军,转瞬即至,他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时间拖延,每一分每一秒,都关乎着他的性命,关乎着九江的存亡。 南昌,日军华中派遣军赣北指挥部。 阿惟南几正坐在桌前,看着手中的战损报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第489章 日军反应 …… 三个月前,阿惟南几率领精锐部队,妄图一举拿下湖口,挺进赣北,收复湖口、永修、高安、靖安等失地,却被顾沉舟的荣誉第一军打得大败而归,损失两万三千余人,三位将军阵亡,堪称他军旅生涯中最耻辱的一战。 这三个月来,阿惟南几一直蛰伏在南昌,整顿残兵,补充补给,一边舔舐伤口,一边暗中观察荣誉第一军的动向。 在阿惟南几看来,荣誉第一军虽然赢了湖口一战,但也损失惨重,之后又补充了一万新兵,就算训练再刻苦,也不可能在短短三个月内形成战斗力,至少需要半年时间,才能恢复元气。 阿惟南几甚至在盘算,等自己整顿好兵力,就再次出兵湖口,报仇雪恨,一举拿下赣北,为之前牺牲的弟兄们报仇。 “司令官阁下,九江急电!武田大佐发来的求援电报!” 通讯兵匆匆走进来,神色慌张地递上一份电报。 阿惟南几皱了皱眉,接过电报,语气不耐烦: “慌什么?武田那家伙,又在搞什么鬼?九江防守严密,顾沉舟的部队刚补充新兵,怎么可能会有动静?” 可当他看到电报上的内容时,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顾沉舟……率荣誉第一军三万余人,倾巢而出,进攻九江?!” 阿惟南几语气里满是不敢相信: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之前我才获得情报,得知他的部队才补充一万新兵,这才过去三个月,怎么可能形成战斗力?怎么敢发动反攻?!” 阿惟南几猛地将电报摔在桌上,站起身,来回踱步,眼神里满是震惊、疑惑。 他不愿意相信,也不敢相信,顾沉舟的荣誉第一军,竟然恢复得这么快,竟然还有余力发动大规模反攻! 湖口一战,荣誉第一军的损失,他是清楚的,虽然没有皇军损失惨重,但也元气大伤,补充一万新兵,本该是整顿休养、提升战力的时期,怎么会贸然倾巢而出,直奔九江? 可他不敢轻视,前几次的失败,已经让他彻底明白,顾沉舟这个人,深不可测,荣誉第一军,更是一支打不垮、拖不烂的铁军,任何轻视他们的人,都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哪怕他心里不愿意相信,也必须重视起来,一旦九江失守,南昌就会暴露在荣誉第一军的兵锋之下,到时候,他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难以挽回败局。 “立刻给武汉发电报!” 阿惟南几猛地停下脚步,对着通讯兵厉声下令: “向冈村宁次司令官求援,就说顾沉舟率荣誉第一军三万余人,大举进攻九江,九江兵力空虚,恐难坚守,请求武汉派遣援军,支援九江、南昌,务必阻止顾沉舟的进攻!” 他心里清楚,南昌的兵力,根本不足以支援九江,想要守住九江,守住南昌,只能向武汉求援,只能依靠冈村宁次的力量。 而另一边坐镇武汉的的冈村宁次却有别的烦恼,他正坐在桌前,盯着华中战场的地图,神色凝重。 他手里拿着大本营的指令,眉头紧锁。 大本营已经决定,近期将向长沙发动第二次进攻,拿下长沙,对于整个华中战场,乃至整个对华侵略战争,都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 一旦拿下长沙,就能彻底掌控华中地区,切断中国军队的补给线,为后续的侵略战争奠定基础。 为了拿下长沙,他已经集结了大量兵力,囤积了充足的弹药粮草,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长沙战役的准备上,根本没有多余的兵力,去支援其他地区。 “司令官阁下,南昌阿惟南几司令官发来的求援电报!” 通讯兵走进来,递上电报。 冈村宁次接过电报,缓缓展开,当他看到“顾沉舟率荣誉第一军三万余人,进攻九江,请求支援”的字样时,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露出一丝头疼的神色,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又是顾沉舟,又是荣誉第一军! 冈村宁次对顾沉舟和荣誉第一军,可谓是印象深刻。 这支中国军队,战斗力强悍,作风顽强,几次交锋,都让皇军吃尽了苦头,是华中战场上,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 他也知道,顾沉舟这个人,谋略过人,作战勇猛,一旦让他打开局面,后果不堪设想。 可他没有多余的兵力支援南昌、九江。 大本营的指令,重中之重是长沙战役,他不能因为一个九江,一个荣誉第一军,就打乱整个华中战场的部署,就放弃攻打长沙的计划。 拿下长沙,远比守住九江、击溃荣誉第一军,重要得多。 “哼,阿惟南几,还是这么没用。” 冈村宁次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满,却又带着一丝无奈: “四千多人,守一个九江,竟然还挡不住顾沉舟的进攻,还要向我求援?”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南昌、九江的方向,神色凝重。 他知道,九江不能丢,一旦九江失守,南昌就会陷入危机,甚至可能影响到长沙战役的侧翼安全,但他确实没有多余的兵力可以派遣。 沉思片刻,冈村宁次做出了决定,对着通讯兵下令: “给阿惟南几回电,就说大本营近期将发动长沙战役,兵力紧张,无法派遣地面援军,令其坚守待援,务必守住九江、南昌,牵制荣誉第一军的兵力,不得有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另外,派遣武汉飞行大队,即刻飞往南昌,加强南昌、九江地区的空中力量,协助武田正信防守,打击荣誉第一军的行军部队,尽可能拖延顾沉舟的进攻步伐!” 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不能派遣地面援军,只能用空中力量支援,既能稍微缓解南昌、九江的压力,又不会影响长沙战役的准备,可谓是两全之策。 至于荣誉第一军,只要武田正信能坚守待援,等长沙战役结束,他再派遣兵力,收拾顾沉舟,也不迟。 第490章 兵临九江 …… 南昌,日军指挥部。 阿惟南几拿着冈村宁次的回电,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满是不甘与无奈。 他早就料到,冈村宁次可能不会派遣地面援军,却没想到,竟然连一丝兵力都不肯派遣,只派了一个飞行大队,这根本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空中力量虽然能起到一定的牵制作用,但顾沉舟的大军,以步兵、炮兵团为主,飞行大队的轰炸,只能造成少量伤亡,根本无法阻止他们的进攻步伐。 武田正信手里的四千残兵,面对三万精锐,依旧是杯水车薪。 可他也知道,冈村宁次说得对,长沙战役,是大本营的重中之重,远比九江、南昌重要,远比荣誉第一军重要。 在长沙战役面前,他的求援,显得微不足道,他没有资格,也没有理由,要求冈村宁次打乱整个部署,派遣援军。 “罢了,罢了。” 阿惟南几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给武田正信回电,令其收缩兵力,放弃外围防御,全部撤回九江城内,加固城防,严阵以待,务必守住九江,牵制顾沉舟的兵力,等待长沙战役结束后,再派兵支援!” 他只能寄希望于武田正信,能守住九江,能拖延足够长的时间,等长沙战役结束,他再率领兵力,回过头来,收拾顾沉舟,报仇雪恨。 九江,日军指挥部。 武田正信拿着阿惟南几的回电,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手里的电报,缓缓滑落在地。 没有地面援军,只有一个飞行大队支援? 这意味着,他只能依靠手里的四千二百名残兵,依靠九江的城防,独自面对顾沉舟的三万大军,只能坚守待援,至于援军什么时候来,能不能来,都是未知数。 绝望,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武田正信。 他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眼神里满是崩溃与恐惧。 他知道,这意味着,他大概率要战死在九江,大概率要步前几任指挥官的后尘,成为顾沉舟的手下败将,成为皇军的耻辱。 “不……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在这里!” 武田正信猛地回过神,嘶吼着捡起地上的电报,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的求生欲。 他就算拼尽所有,就算拼到最后一兵一卒,也要守住九江,也要拖延时间,他还不想死,他还想等着援军到来,还想活着回到日本。 武田正信立刻召集所有军官,神色狰狞,语气急促而严厉地下令: “立刻收缩兵力!放弃所有外围哨所、阵地,所有士兵,全部撤回九江城内!加固城墙,抢修工事,把所有的机枪、火炮,都部署在西、南两门,严阵以待!” “告诉所有士兵,顾沉舟的大军,很快就会抵达九江,要么死守城池,要么战死沙场,没有第三条路可走!谁要是敢临阵脱逃,就地正法!” “另外,密切关注荣誉第一军的动向,一旦发现他们的行军轨迹,立刻汇报!通知武汉飞行大队,尽快抵达九江,发动轰炸,拖延他们的进攻步伐!” 命令下达后,九江城内的日军,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士兵们本来就士气低落,得知顾沉舟的三万大军即将抵达,得知没有地面援军,个个都人心惶惶,脸上满是恐惧,却又不敢违抗命令,只能硬着头皮,匆匆撤回城内,抢修工事,加固城防。 武田正信站在城墙上,望着南方,望着顾沉舟大军驶来的方向,脸色惨白,眼神里满是恐慌与绝望,却又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顾沉舟,荣誉第一军…… 这一次,我武田正信,就算拼尽一切,也要和你们,拼个鱼死网破! 而此时,顾沉舟率领的三万大军,正浩浩荡荡地向九江逼近,车轮滚滚,步伐铿锵,每一步,都朝着胜利迈进,每一步,都朝着复仇迈进。 他们不知道,九江城内的日军,已经陷入了恐慌与混乱,也不知道,一场惊心动魄的攻城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顾沉舟率领荣誉第一军三万大军,准时抵达九江城下,浩浩荡荡的队伍列阵于城外数里处,钢枪如林,火炮齐整,磅礴的气势直逼城头。 前锋侦察兵策马奔回,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军座!探明情况,日军已全部收缩防线,放弃了所有外围阵地,将兵力全部撤回城内,紧闭城门,加固城防,看样子是打算死守待援!” “哦?” 顾沉舟骑马勒住缰绳,抬眼望向九江城头,只见城门紧闭,城墙上隐约有日军哨兵的身影,却连一丝挑衅的动静都没有,往日里嚣张跋扈的日军,此刻竟像缩在壳里的乌龟,不敢露头。 下一秒,顾沉舟放声大笑,毫不掩饰嘲讽:“哈哈哈!好一个武田正信!好一群大日本皇军!竟然如此畏惧我荣誉第一军,未战先怯,连外围阵地都不敢守,直接龟缩进城,我顾沉舟征战多年,还从没见过这么怂的鬼子!” 身旁的方志行、田家义等人也纷纷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不屑与自信。 杨才干拍着大腿,嗓门洪亮:“军座说得对!这群小鬼子,是被咱们打怕了!湖口一战,咱们把他们打疼了,现在见咱们大军压境,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了,只能缩在城里当缩头乌龟!” 周卫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锐利:“武田正信倒是比前几任聪明,知道硬拼必死,所以才收缩防线死守。但他忘了,龟缩起来,也照样逃不过被咱们踏平的命运!” “哈哈哈!说得好!”顾沉舟收住笑声,目光扫过众人,正色道:“小鬼子怂归怂,但咱们不能大意!武田正信手里还有四千残兵,而且老兵居多,拼刺刀的本事不弱,更何况他们占据城防优势,咱们必须全力以赴!” 顾沉舟抬手看了一眼天色,厉声下令:“传我命令!各师主官立刻归队,率领部队,在一个小时之内,全部抵达指定进攻阵地,做好攻城准备!凌晨四时,天最黑之时,发起总攻,不得有误!” “是!”众人齐声应道,没有丝毫犹豫。 杨才干、周卫国、李国胜等人纷纷翻身上马,策马奔回各自的部队,有条不紊地部署兵力,调动部队,朝着指定阵地疾驰而去。 顾沉舟伫立在高坡之上,目光紧紧盯着九江城头,眼神深邃而坚定。 此战,必须速战速决,一举拿下九江,震慑小鬼子,向所有赣北地区的日本鬼子宣告,他,顾沉舟,带着荣誉第一军回来了! 第491章 血战九江1 …… 凌晨四时,天最黑的时刻,也是人最疲惫、最松懈的时刻。 九江城外,各师部队已全部抵达指定进攻阵地,将士们屏住呼吸,紧握钢枪,眼神坚定地盯着城头,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气息,还有一股即将爆发的紧张感。 炮兵团团长郑钢,站在炮阵中央,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九江西门,那里,是他们的主攻方向,是武田正信防守最严密的地方,也是他们要率先撕开的缺口。 “各炮位注意!目标——九江西门城墙、碉堡!校准坐标,装填弹药!”郑钢压低声音,厉声下令。 炮兵团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动作娴熟而迅速,将炮弹一一装填到位,炮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九江西门。 “预备——”郑钢高高举起手臂,眼神死死盯着城头。 城墙上的日军哨兵,似乎察觉到了异常,开始来回巡逻,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来回晃动,却始终没有发现。 “开火!”郑钢猛地挥下手臂,厉声怒吼。 “轰!轰!轰!” 十二门山炮、两门野炮、八门重迫击炮、两百多门迫击炮,同时喷出火舌,无数炮弹如暴雨般倾泻而出,朝着九江西门猛砸而去,瞬间将漆黑的夜空照亮。 西门的城墙,在炮弹的轰击下,瞬间被炸开一个个缺口,碎石飞溅,尘土飞扬,坚固的碉堡,一个接一个被掀翻,钢筋水泥的残骸四处散落,日军的惨叫声,在爆炸声中隐约传来,凄厉而绝望。 “好!打得好!”新一师阵地上,杨才干攥紧拳头,眼中燃起滔天怒火,看着城头的火光,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等待这一天,等待复仇的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炮轰持续了整整一刻钟,西门的城墙,已经被炸开了一个数丈宽的缺口,碉堡几乎被全部摧毁,城墙上的日军,伤亡惨重,剩下的士兵,吓得缩在城墙后面,不敢露头,士气彻底崩溃。 “炮轰停止!”郑钢下令,炮声瞬间停歇,只剩下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还有城头隐约的哀嚎声。 杨才干猛地举起手枪,枪口直指城头的缺口,嘶吼着,声音震耳欲聋:“弟兄们!报仇的时候到了!跟着我冲!踏平九江城,杀尽小鬼子,为孙德胜弟兄报仇,为所有牺牲的弟兄报仇!” “冲啊!杀啊!”第一波进攻,三千多名新一师士兵,齐声怒吼,声音里满是复仇的怒火,他们扛着攻城梯,冒着漫天硝烟,朝着城墙的缺口,疯狂冲去。 然而,武田正信早已做好了准备,虽然炮轰让日军伤亡惨重,但剩下的士兵,大多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反应极快。 不等新一师的士兵冲到缺口,城墙上的日军,立刻架起轻重机枪,“哒哒哒”的枪声瞬间响起,密集的子弹,如雨点般朝着冲锋的士兵扫射而来。 “噗嗤!噗嗤!噗嗤!”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士兵,来不及躲闪,纷纷中弹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嚎,就永远地倒在了冲锋的路上。 但后面的士兵,没有丝毫退缩,没有丝毫畏惧,他们踏着战友的尸体,继续冲锋,眼神坚定,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冲上去,杀鬼子,报仇雪恨! “八嘎雅鹿!给我打!把他们打下去!”城墙上,一名日军军官嘶吼着,挥舞着军刀,逼着士兵们疯狂扫射。 他们知道,一旦让中国军队冲进城内,他们就必死无疑,所以,只能拼尽一切,死守缺口。 新一师的士兵们,冒着密集的子弹,终于冲到了城墙缺口处,他们放下攻城梯,争先恐后地爬上缺口,与城墙上的日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杀!” “八格牙路!” 呐喊声、厮杀声、军刀碰撞的“叮叮当当”声,瞬间交织在一起,惨烈到了极点。 日军第3师团虽然是残部,但大多是老兵,拼刺刀的本事极为凶狠,招招致命,每一刀,都朝着中国士兵的要害刺去。 一名中国士兵,刚爬上缺口,就被一名日军老兵一刀刺中胸口,他强忍剧痛,反手一刀,砍在日军老兵的脖子上,两人同时倒地,鲜血染红了城墙的缺口。 另一名士兵,被日军士兵从背后偷袭,军刀刺入肩膀,他猛地转身,抱住日军士兵的腰,狠狠将其摔倒在地,两人扭打在一起,用拳头,用牙齿,互相撕咬,直到同归于尽。 双方在城墙缺口处,反复争夺,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 尸体,一具接一具地堆积起来,很快就堆成了小山,鲜血顺着城墙,缓缓流淌,染红了脚下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杨才干站在阵前,看着冲在前面的弟兄们,一个个倒下,看着城墙缺口处堆积的尸体,眼睛瞬间红了,血丝布满了眼球,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悲愤与怒火。 “弟兄们!”杨才干嘶吼着,一把拔出腰间的军刀,亲自带着预备队,朝着缺口冲去,“压上去!给我压上去!不能让弟兄们白白牺牲!杀尽小鬼子,拿下缺口,冲进九江城!” 他冲在最前面,身形矫健,手中的军刀,寒光闪烁,每一刀劈出,都能放倒一名日军士兵。 一名日军老兵,挥舞着军刀,朝着他的胸口刺来,杨才干侧身躲闪,反手一枪托,狠狠砸在日军老兵的脑袋上,“咔嚓”一声脆响,日军老兵的脑袋被砸得粉碎,鲜血和脑浆溅了他一身。 “弟兄们,跟我上!”杨才干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眼神猩红,嘶吼着,再次冲了上去,“为了牺牲的弟兄,为了家国河山,杀啊!” 预备队的士兵们,看到师长亲自冲锋,士气大振,齐声怒吼,跟着杨才干,朝着缺口猛冲而去,与日军展开了更惨烈的厮杀。 城墙上的日军,虽然凶狠,但在新一师将士们的疯狂进攻下,渐渐有些支撑不住了。 他们的伤亡越来越大,士气越来越低,脸上的疯狂,渐渐被恐惧取代。 第492章 血战九江2 …… 九江西门,厮杀正酣,新一师战士和日军的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城墙与土地。 杨才干带着新一师将士浴血冲锋,与日军老兵反复争夺缺口,喊杀声、军刀碰撞声、哀嚎声交织在一起,惨烈到极致。 而就在西门激战正酣之际,南门方向,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夜色如墨,南门城外的树林里,周卫国带着新二师将士,悄无声息地潜伏在黑暗中,人人屏住呼吸,枪口对准城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们没有架设攻城梯,没有集结兵力,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唯有偶尔闪过的枪口微光,证明着这支精锐部队的存在。 “师长,西门那边打得正凶,咱们就这么放冷枪,能骗得过鬼子吗?”一名参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目光望向城头,隐约能看到日军哨兵来回踱步的身影。 周卫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缓缓摇头:“骗不骗得过,不在于咱们打得多狠,而在于鬼子有多怕。武田正信本来就心神不宁,兵力不足,咱们只要营造出‘主力猛攻南门’的假象,他就绝不敢轻易调动南门守军,西门已经焦头烂额,他赌不起南门也被突破。” 说罢,他抬手示意,低声下令:“放冷枪,每隔一刻钟扔十几颗手榴弹,目标城头哨所,不用精准命中,只求声势,记住,动静要大,人要藏好,绝不能暴露位置!” “是!” 随着命令下达,清脆的冷枪骤然响起,“砰!砰!砰!”,子弹擦着城头飞过,吓得城墙上的日军哨兵瞬间卧倒,慌乱地举枪还击,却连敌人的影子都看不到。 紧接着,十几颗手榴弹呼啸着飞向城头,“轰!轰!”两声巨响,虽然没有造成太大伤亡,却扬起漫天尘土,营造出猛攻的假象。 城墙上的日军慌了神,连忙向武田正信汇报:“大佐!南门遭到中国军队猛攻,对方火力凶猛,看样子是想从南门突破!” 而此时的武田正信,正站在指挥部里,盯着西门的战报,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直流。 西门的战况早已超出他的预料,新一师的进攻悍不畏死,缺口几次被突破,若不是老兵拼死反扑,西门早已失守。 如今南门又传来急报,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双手紧紧攥着拳头,眼神里满是焦躁,因为他手里的兵力,根本不足以支撑两线作战。 武田正信哪里知道,南门的猛攻,不过是周卫国演的一场戏,目的就是牵制他的兵力,让他陷入两难之地。 就在南门假象丛生、西门激战正酣之时,城东方向,田家义正带着三十名飞虎队精锐,蜷缩在一条狭窄肮脏的排水沟入口处。 这条排水沟,是孙德胜生前特意留下的线索,当年他在九江做生意时,为了方便运输货物,曾多次利用这条废弃排水沟,他知道,这条沟直通城内,而且隐蔽至极,日军从未察觉。 “弟兄们,记住,这条沟又窄又臭,只能爬着前进,全程不许发出一点声音,谁要是暴露目标,不仅会害死自己,还会辜负孙德胜弟兄的心血!”田家义压低声音,眼神凝重,细心叮嘱着,“咱们的任务,就是潜入城内,烧了鬼子的辎重仓库,制造混乱,牵制鬼子兵力,为西门、南门的进攻争取机会!” “明白!”三十名飞虎队精锐齐声应答,声音压得极低。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精英,擅长渗透潜伏、刺杀破坏,湖口一战,他们刺杀池田,一战成名,让赣北的日军闻风丧胆,也让“飞虎队”这三个字,深深印在了日军的脑海里。 话音刚落,田家义率先钻进排水沟,狭小的空间只能容一个人蜷缩爬行,沟内弥漫着刺鼻的恶臭,污水浑浊,布满了淤泥和垃圾,黏在身上,令人作呕。 但飞虎队的将士们没有丝毫怨言,一个个紧随其后,蜷缩着身体,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行,动作娴熟而迅速,全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只有衣物摩擦淤泥的细微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半个时辰过去了,众人浑身沾满了淤泥和污水,脸上、身上全是恶臭,不少人的手掌和膝盖被碎石划破,鲜血与淤泥混合在一起,钻心的疼痛传来,却没有一个人吭声。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光,田家义心中一喜,示意众人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钻了出去。 眼前,是城东一处废弃的仓库,破败不堪,杂草丛生,正好可以隐蔽身形。 “清点人数,检查装备!”田家义压低声音,快速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淤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确认没有日军哨兵后,才松了口气。 三十名精锐全部到齐,装备完好。 田家义眼神一沉,下令道:“分成三组,一组负责警戒,两组跟我去日军辎重仓库,动作要快,放完火立刻撤离,汇合后前往指挥部附近牵制敌人,给鬼子添乱!” “是!” 众人迅速分组,悄无声息地摸出废弃仓库,借着街巷的掩护,朝着日军辎重仓库的方向潜行。 飞虎队将士个个身手矫健,如同暗夜中的猎豹,避开巡逻的日军哨兵,灵活地穿梭在狭窄的街巷里,很快,就抵达了日军辎重仓库附近。 仓库门口,有四名日军哨兵把守,警惕地来回巡逻。 田家义眼神一冷,抬手示意,两名飞虎队精锐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绕到哨兵身后,手中的匕首寒光一闪,“噗嗤”两声,两名哨兵来不及发出一声哀嚎,就倒在了地上,尸体被迅速拖到墙角隐蔽。 剩下的两名哨兵还未反应过来,就被田家义等人一拥而上,瞬间解决。 “快,放火!”田家义率先冲进仓库,仓库里堆满了弹药、粮草和军用物资,一旦点燃,后果不堪设想。 将士们立刻行动起来,将随身携带的煤油泼在物资上,点燃火把,狠狠扔了过去。 “轰!” 火焰瞬间燃起,迅速蔓延,很快就吞噬了整个仓库,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甚至盖过了西门的硝烟味。 弹药被点燃,时不时发出“砰砰”的爆炸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整个九江城,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不好了!辎重仓库着火了!” “快救火!快救火!” 城内的日军慌了神,纷纷尖叫着冲向仓库,却被熊熊大火阻挡,根本无法靠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物资被大火吞噬,脸上满是绝望。 这些弹药粮草,是他们坚守九江的唯一希望,一旦被烧光,他们就彻底陷入了绝境。 第493章 血战九江3 …… 日军指挥部内,武田正信听到外面的爆炸声和呐喊声,又看到窗外冲天的火光,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 “八嘎!八格牙路!支那人进城了!快!快调兵镇压!把那些混蛋全部歼灭!”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满是惊怒与恐慌,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不用想,他也知道,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城内、放火焚烧辎重仓库的,一定是顾沉舟麾下的飞虎队! 湖口一战,飞虎队刺杀池田,手段狠辣,行踪诡秘,早已进入了日军的视线,赣北的每一个日军,都知道荣誉第一军麾下,有这么一支善于渗透潜伏、刺杀破坏的精锐部队,他们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武田正信早就忌惮飞虎队,他甚至不止一次叮嘱手下,严密防范,生怕飞虎队潜入城内,对他实施刺杀。 如今,飞虎队不仅潜进来了,还烧了他的辎重仓库,制造了全城混乱,他怎么能不慌?怎么能不怒? “必须把飞虎队歼灭!就算不能歼灭,也要彻底压制住!”武田正信眼神猩红,嘶吼着下令,“绝不能让他们在城内继续搞破坏,否则,不等顾沉舟攻破城门,咱们就先自乱阵脚了!还有,加强指挥部的守卫,严防死守,绝不能让飞虎队靠近!” 他心里清楚,飞虎队的目标,很可能就是他这个指挥官,一旦他被刺杀,九江日军就会群龙无首,彻底崩溃。 可他现在,哪里还有多余的兵力去镇压飞虎队? 西门打得正紧,新一师的进攻悍不畏死,缺口几次岌岌可危,根本抽不出兵力。 南门被周卫国的假象牵制,守军不敢轻易调动。 东门虽然没有遭到正面进攻,但飞虎队在城内到处放火,人心惶惶,守军只能勉强维持秩序。 他手里的兵力,总共也就四千多人,要防守三个城门,还要镇压城内的飞虎队,根本捉襟见肘。 武田正信来回踱步,双手紧紧抓着头发,现在的他十分不甘和焦躁。 他原本以为,自己起码能在九江坚守三天,等长沙战役结束,援军到来后,再撤离到南昌。 可现在看来,别说三天,恐怕连今夜都坚持不了。 辎重仓库被烧,弹药粮草告急,飞虎队在城内作乱,西门、南门双线告急,他已经陷入了绝境。 “没办法了,只能动用预备队了!” 武田正信猛地停下脚步,眼神里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希望,若是预备队也顶不住,九江就彻底完了。 日军预备队,总共两个中队,近五百人,是武田正信留着应急的最后力量。 武田正信咬了咬牙,厉声下令: “传我命令!预备队全体出动!一百五十人驰援东门,配合东门三百名守军,对飞虎队展开地毯式搜查,务必将他们找出来,彻底压制住他们的破坏势头!剩下的三百五十人,全部驰援西门,加固防线,一定要顶住新一师的进攻,绝不能让他们攻破西门!” “是!” 通讯兵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传达命令。 很快,五百名预备队士兵,分成两队,匆匆奔赴东门和西门。 东门方向,一百五十名预备队加上三百名守军,总共四百余人,立刻展开地毯式搜查,街巷、仓库、房屋,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密密麻麻的日军,将飞虎队逼得节节后退,原本猖獗的破坏势头,瞬间被压制,田家义等人只能暂时隐蔽,寻找反击的机会。 而西门方向,三百五十名预备队的加入,瞬间让日军的战斗力大幅提升。 本来西门原先的守军也不过一千多人,在面临新一师的猛烈进攻时很快伤亡过半,只剩下五百余人,原本已经快要支撑不住的日军,得到增援后,士气大振,疯狂地向新一师反扑,轻重机枪密集扫射,新一师的进攻瞬间受挫,将士们的伤亡不断增加,杨才干虽然依旧悍勇,带着将士们拼死冲锋,却始终无法再次突破日军的防线,只能与日军在缺口处僵持不下。 城外高坡上,顾沉舟伫立在指挥旗下,目光紧紧盯着九江城的战况,眉头微微皱起。 他通过望远镜,清晰地看到西门的进攻受挫,日军的火力明显增强,心中瞬间了然。 肯定是武田正信动用了预备队,向西门增兵了。 “军座,西门日军火力突然变强,看样子是增兵了,咱们的进攻受挫,要不要让新一师暂时撤退,调整部署?”方志行站在一旁,语气凝重地请示。 顾沉舟缓缓摇头,眼神深邃而坚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撤退?没必要。日军增兵,恰恰说明他们已经到了极限,压力极大,否则,绝不会动用最后的预备队。他们越是慌乱,咱们就越要给他们加压,逼他们乱了阵脚,逼他们从咱们留的北门缺口突围!” 顾沉舟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厉声下令: “传我命令!让南门的周卫国,立刻停止佯攻,发起真正的总攻!集中火力,猛攻南门,给日军施加最大的压力,让武田正信首尾不能相顾,再也抽不出兵力支援其他方向!” 方志行愣了一下,连忙说道:“军座,咱们还不知道日军增兵的兵力来自哪里,若是不是南门的守军,咱们猛攻南门,会不会得不偿失?” “得不偿失?”顾沉舟冷笑一声,“我不管他们的兵力来自哪里,只要日军敢增兵,就证明他们已经无兵可用,只要咱们持续加压,他们迟早会崩溃。南门也好,西门也罢,只要能给鬼子制造压力,能逼他们突围,就值得!” “是!”方志行不再犹豫,立刻传达命令。 顾沉舟又拿起望远镜,望向东门方向,看到城内的火光渐渐减弱,心中清楚,飞虎队肯定被日军压制住了。 他眼神一沉,再次下令: “再传我命令!特务团调一个营,从新二师、新一师各调一个营,共计三个营,立刻向城东日军发起佯攻,声势要大,火力要猛,策应城内的飞虎队,牵制东门日军的兵力,让他们无法全力搜查飞虎队!” “是!” 命令下达后,整个战场的局势,瞬间发生了变化。 南门方向,周卫国接到命令后,立刻收起佯攻的架势,厉声下令: “弟兄们,总攻开始!集中火力,猛攻南门,突破城门,冲进城内,给鬼子添乱!” “冲啊!杀啊!” 新二师的将士们,瞬间褪去潜伏的沉寂,齐声怒吼,第一波进攻足足两千多人,架起攻城梯,扛起钢枪,朝着南门猛冲而去,火炮、机枪同时开火,密集的子弹朝着城头倾泻,南门的战斗,瞬间爆发,与西门遥相呼应,形成两面夹击之势。 城东方向,三个营的兵力,同时发起佯攻,呐喊声、炮声、枪声震天动地,日军以为东门遭到了主力进攻,连忙抽调搜查飞虎队的兵力,前去防守东门。 原本严密的地毯式搜查,瞬间出现了缺口,田家义等人抓住机会,立刻从隐蔽处冲出,再次展开破坏,焚烧日军哨所,袭击巡逻小队,城内的混乱,再次升级。 第494章 血战九江4 …… 日军指挥部内,武田正信接到南门和东门的急报,整个人彻底崩溃了。 南门被猛攻,东门遭佯攻,西门僵持不下,城内飞虎队依旧在作乱,预备队已经全部派出,他手里再也没有一丝兵力可用,陷入了四面楚歌的绝境。 他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念叨着: “完了……彻底完了……” 而城外,顾沉舟伫立在高坡之上,望着九江城内冲天的火光和四处响起的枪声,嘴角勾起一抹坚定的笑容。 他知道,武田正信已经撑不住了,再过不久,九江城就会被攻破,孙德胜的仇,很快就能报了,光复南昌的第一步,即将迈出。 随着顾沉舟三面猛攻的命令下达,整个九江城彻底陷入了战火的炼狱。 西门、南门、东门枪声大作,炮声震天,喊杀声、哀嚎声、军刀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惨烈程度远超以往。 无论是防守的日军,还是攻城的荣誉第一军将士,都在以命相搏,伤亡数字如同潮水般不断攀升。 西城门依旧是主战场,杨才干带着新一师将士浴血冲锋,哪怕身前是密集的子弹和冰冷的军刀,哪怕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十几条生命的代价,也没有一个人退缩。 可攻城战的残酷,远超想象。 日军占据城墙制高点,轻重机枪架在城头,火力凶猛,居高临下的优势被发挥到极致,而新一师将士只能冒着枪林弹雨,攀爬城墙、冲击缺口,每一次冲锋,都要承受巨大的伤亡。 “弟兄们,顶住!再冲一次,缺口就破了!”杨才干浑身是伤,可他依旧嘶吼着,挥舞着军刀,带头冲锋。 他看着身边的弟兄们一个个倒下,心脏像是被刀割一样疼,可他知道,不能退,一旦后退,之前所有的牺牲都将白费,九江城就再也攻不下来了。 指挥部内,方志行站在顾沉舟身边,手里紧攥着各阵地传来的伤亡报告,脸色凝重得可怕,声音低沉:“军座,各阵地伤亡统计出来了,情况不太好。西门新一师伤亡已经接近千人,防守西门的日军也损失近七百人,现在只剩下五百余人固守;南门新二师猛攻之下,伤亡也达到七百余人,日军守军损失四百余人,余部七百余人依旧顽抗;东门三个营是佯攻,伤亡稍轻,损失三百余人,日军原本有一千一百人守军,三百多人去压制飞虎队,又伤亡一百余人,现在只剩下六百余人防守。” 顾沉舟接过伤亡报告,指尖微微颤抖,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中泛起一阵沉重。 他早知道攻城战艰难,却没想到伤亡会如此惨重。 新一师和新二师的伤亡,竟然比日军还要略多一些。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顾沉舟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却又透着坚定,“攻城战,守方本就占据优势,鬼子有城墙作为屏障,火力又不弱,咱们作为进攻方,只能用弟兄们的血肉之躯,去撕开他们的防线。若不是郑钢的炮兵团几百门火炮持续支援,压制鬼子的火力,咱们的伤亡只会更大。” 顾沉舟抬头望向天空,漆黑的夜空里,只有炮火的火光在闪烁,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期盼。 若是有空中火力支援,哪怕只有几架战机,也能压制住城头的日军火力,攻城也会轻松很多。 可顾沉舟心里清楚,这只是奢望。 自抗战开打以来,国军的空军力量早已损失殆尽,能作战的战机寥寥无几,如今国内能拿得出手的空中力量,只剩下陈纳德率领的美国志愿援华航空队,也就是国人熟知的“飞虎队”。 顾沉舟当然清楚,这支飞虎队,和他麾下的特种部队飞虎队,完全是两回事。 陈纳德的飞虎队,是真的能飞的空中精锐,拥有一百架霍克-81战机,队员大多是美军退役飞行员和机械师,空战经验丰富,战斗力强悍,在保卫西南后方的制空权上,立下了赫赫战功。 可荣誉第一军,根本得不到这支飞虎队的支援。 顾沉舟心里明镜似的,陈纳德此刻恐怕正率领飞虎队,在昆明、重庆的上空,与日军战机殊死搏斗,保卫着西南大后方的制空权,根本分身乏术,哪里有多余的力量,来支援九江的战事? “唉……”顾沉舟轻轻叹了口气,将心中的期盼压了下去,目光重新投向九江城,“没有空中支援,咱们就靠自己!弟兄们的血,不能白流!” 战场的僵持,不仅让顾沉舟心情沉重,也让原本崩溃的武田正信,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躲在指挥部里,看着各阵地的伤亡报告,虽然心疼麾下士兵的伤亡,却也松了口气。 还好,虽然损失惨重,但城墙阵地依旧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荣誉第一军虽然攻势凶猛,却始终没能攻破任何一处城门。 “八格牙路,顾沉舟,你也不过如此!”武田正信握紧拳头,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语气里满是不甘与狠厉,“想要攻破九江城,先踏过我武田正信和麾下将士的尸体!” 他知道,僵持下去,对自己依旧不利,荣誉第一军兵力雄厚,补给充足,而自己麾下兵力越来越少,弹药粮草也因为辎重仓库被烧而日渐匮乏。 想要守住九江,必须寻求支援。 第495章 血战九江5 …… 武田正信立刻冲到通讯台前,对着通讯兵厉声下令: “快!给南昌的阿惟南几司令官发电报,加急!就说九江战事惨烈,顾沉舟率部三面猛攻,我部伤亡惨重,请求立刻派遣空中支援,轰炸荣誉第一军的攻城部队,牵制他们的进攻!另外,调北门一半的守军,驰援西门!西门是主战场,一旦西门失守,九江就彻底完了,务必守住西门!” 北门,是九江四座城门中唯一没有遭到进攻的地方,驻守着八百余名日军,是武田正信最后的后备力量。 如今,他只能孤注一掷,抽调一半兵力支援西门,赌一把,祈求能顶住荣誉第一军的猛攻,等到南昌的空中支援到来。 “是!大佐!”通讯兵立刻忙碌起来,加急发送电报,同时传达调兵命令。 很快,北门四百余名日军,匆匆撤离北门,朝着西门驰援而去,原本防守严密的北门,只剩下四百余人驻守,变得异常空虚。 城外高坡上,顾沉舟很快就收到了各阵地传来的消息,日军抽调北门一半守军,驰援西门;武田正信向南昌求援,请求空中支援。 顾沉舟的脸色愈发沉重,手指在指挥杖上轻轻敲击,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他清楚,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了,再拖下去,荣誉第一军的伤亡只会越来越大,一旦南昌的空中支援到来,攻城难度会更大,到时候,恐怕会陷入被动,甚至可能功亏一篑。 “军座,日军调北门守军支援西门,西门的鬼子火力肯定会再次增强,咱们要不要暂缓西门的进攻,调整部署?”方志行看着顾沉舟凝重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请示。 顾沉舟缓缓摇头,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语气坚定:“不能暂缓!现在必须速战速决,攻破一处城门,打破僵局,否则,等到日军的空中支援到来,咱们就更难办了。” 他再次拿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三个城门的战况,目光在西门、南门、东门之间来回扫视,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各个阵地的利弊。 西门日军抵抗最为顽强,而且武田正信已经抽调北门兵力驰援,想要攻破西门,难度极大,只会付出更大的伤亡。 南门日军虽然伤亡不小,但依旧有七百余人固守,而且地势险要,也不是最佳的进攻方向。 忽然,顾沉舟的目光停留在了东门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发现,东门反而成了最容易突破的地方,东门的三个营只是佯攻,日军的警备意识相对薄弱,没有想到荣誉第一军会把主攻方向放在这里。 而且东门城内,还有田家义的飞虎队在牵制,日军守军只剩下六百余人,兵力最为空虚。 更重要的是,武田正信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西门和南门,根本没有料到,自己会突然变阵。 “有了!”顾沉舟猛地抬起头,眼神坚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西门、南门难攻,那咱们就换个方向!变东门佯攻为主攻,打鬼子一个措手不及!” 方志行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顾沉舟的意图,连忙说道:“军座高明!东门日军警备松懈,兵力空虚,还有飞虎队牵制,确实是最佳的突破口!一旦攻破东门,咱们就能冲进城内,与飞虎队汇合,里应外合,到时候,西门、南门的鬼子就会首尾不能相顾,不攻自破!” “没错!”顾沉舟点了点头,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厉声下令,“传我命令!新一师,除了正在西门进攻的部队继续牵制日军之外,其余轮战部队,立刻撤离西门,火速支援东门!郑钢的炮兵团,全部转移阵地,集中所有火炮,对东门城墙进行猛烈炮击,掩护步兵进攻,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轰开东门缺口!”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通知东门的三个营,立刻停止佯攻,配合新一师支援部队,发起真正的猛攻!告诉田家义,让他率领飞虎队,在城内发起反击,袭击东门守军的后方,牵制鬼子的兵力,配合城外部队,一举拿下东门!” “是!军座!”方志行大声应道,语气里满是振奋,立刻转身,飞速传达命令。 命令下达后,战场局势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西门方向,新一师留下的部队依旧在顽强进攻,牵制着日军的主力,不让他们察觉东门的异动。 郑钢的炮兵团,迅速转移阵地,一门门火炮重新校准坐标,炮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东门城墙,将士们动作娴熟地装填弹药,眼神坚定,等待着进攻的命令。 新一师的轮战部队,如同离弦之箭,火速撤离西门,朝着东门疾驰而去,脚步声震天动地,士气高昂。 他们知道,这是打破僵局的关键一战,只要拿下东门,就能彻底扭转战局,为牺牲的弟兄们报仇。 东门城内,田家义收到顾沉舟的命令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立刻召集飞虎队精锐,低声下令:“弟兄们,军座下令了,变佯攻为主攻,咱们立刻发起反击,袭击东门守军的后方,牵制他们的兵力,配合城外的大部队,拿下东门!让小鬼子尝尝,咱们飞虎队的厉害!” “好!杀啊!”三十名飞虎队精锐齐声怒吼,眼神锐利如鹰,立刻行动起来,悄无声息地摸向东门守军的后方,准备发起突袭。 而东门城头,日军守军依旧松懈,他们以为荣誉第一军只是佯攻,根本没有料到,一场致命的突袭,即将降临。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擦拭枪支,有的抱怨战况,有的甚至在偷偷休息,完全没有察觉,城外的炮口,已经对准了他们,城内的飞虎队,已经悄悄摸到了他们的身后。 顾沉舟伫立在高坡之上,目光紧紧盯着东门方向,眼神坚定,心中只有一个信念。 拿下东门,打破僵局,踏平九江城,为孙德胜弟兄报仇,为所有牺牲的弟兄们报仇! “郑钢!”顾沉舟厉声大喝。 “到!”炮兵团团长郑钢立刻应声,眼神凝重地望着顾沉舟。 “开火!”顾沉舟猛地挥下指挥杖,厉声下令。 “轰!轰!轰!” 第496章 血战九江6 …… 刹那间,数百门火炮同时喷出火舌,无数炮弹如暴雨般倾泻而出,带着刺耳的呼啸声,朝着东门城墙猛砸而去。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东门的城墙,在炮弹的轰击下,瞬间被炸开一个个缺口,碎石飞溅,日军的惨叫声,在爆炸声中瞬间响起,原本松懈的东门守军,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冲啊!杀啊!”新一师的支援部队,配合东门的三个营,齐声怒吼,扛着攻城梯,冒着硝烟,朝着东门的缺口猛冲而去。 城内,田家义率领飞虎队,发起突袭,袭击日军守军的后方,枪声、呐喊声、厮杀声,瞬间在东门内外交织在一起。 武田正信在指挥部里,听到东门方向传来的震天炮声和呐喊声,整个人瞬间僵住,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怎么回事?东门不是佯攻吗?怎么会有这么猛烈的进攻? “八嘎!八格牙路!顾沉舟,你竟然耍诈!”武田正信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眼神里满是惊怒与绝望,他终于明白,自己上当了,顾沉舟竟然声东击西,变东门佯攻为主攻,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想要调兵支援东门,可西门被新一师牵制,南门被新二师猛攻,北门只剩下四百余人,根本抽不出兵力。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东门的战况恶化,只能听着东门传来的惨叫声和爆炸声,心中充满了绝望,他知道,九江城,恐怕真的守不住了。 东门的战斗,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荣誉第一军的将士们,里应外合,攻势如虹,日军守军陷入两面夹击之中,惊慌失措,士气彻底崩溃。 顾沉舟站在高坡之上,看着东门方向冲天的火光,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胜利,就在眼前! “轰!轰!轰!” 东门的炮声依旧震天,数百门火炮持续倾泻怒火,原本就薄弱的东门城墙,在炮弹的反复轰击下,早已千疮百孔,一处数丈宽的缺口被彻底炸开,城墙坍塌的碎石堆积如山,烟尘弥漫中,隐约能看到城头上慌乱逃窜的日军。 正如顾沉舟所料,东门是日军防守最薄弱的环节,警备松懈,兵力空虚,再加上炮兵团的猛烈掩护和飞虎队在城内的牵制,日军早已乱了阵脚。 城外接应的新一师第3团,配合早先负责佯攻的三个营,趁着炮火停歇的间隙,轮番冲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给日军任何喘息的机会,硬生生消耗着日军的体力和弹药。 “弟兄们,加把劲!鬼子已经撑不住了,再冲一次,就能拿下东门!” 方志行亲自莅临东门阵地,一身戎装染满尘土,眼神坚定,手持指挥杖,厉声指挥着部队冲锋。 他清楚,东门是打破僵局的关键,只要拿下东门,就能彻底扭转战局,所以他亲自坐镇,鼓舞士气,确保万无一失。 城头上的日军,早已疲惫不堪,弹药也所剩无几,面对荣誉第一军的轮番冲锋,他们只能硬着头皮抵抗,眼神里满是恐惧与绝望。 一名日军士兵瘫倒在城墙边,手里的步枪早已没了子弹,他望着下方蜂拥而上的中国士兵,嘴里不停念叨着“完了,完了”,脸上毫无血色。 而此时,城内正在追捕飞虎队的四百余名日军,得知东门遭到猛攻、阵地岌岌可危的消息后,瞬间慌了神。 他们清楚,东门是九江城的门户,一旦东门陷落,荣誉第一军就会源源不断地冲进城内,到时候,他们所有人都将成为瓮中之鳖。 “快!停止追捕,立刻回援东门!东门要是丢了,咱们都得死!”日军小队长嘶吼着,挥舞着军刀,强迫士兵们放弃追捕,转身朝着东门方向狂奔。 他们此刻早已顾不上飞虎队,只想尽快赶回东门,守住阵地,保住自己的性命。 可他们想走,田家义率领的飞虎队,怎会轻易放行? 先前被日军追得四处游击、只能隐蔽待命的飞虎队,此刻终于找到了反击的机会。 田家义眼神锐利,看着匆匆撤离的日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低声下令:“弟兄们,别跟他们硬拼,咱们的任务是拖延时间,不让他们那么快回援东门!放冷枪、扔手榴弹,专打掉队的鬼子,恶心他们,缠住他们!” “明白!”飞虎队精锐齐声应答,立刻分散开来,隐蔽在街巷、墙角、屋顶,伺机而动。 日军刚冲出不远,几声冷枪骤然响起,“砰!砰!砰!”,走在队伍末尾的几名日军应声倒地,鲜血染红了街巷。 日军顿时慌了神,纷纷卧倒,举枪还击,却连飞虎队的影子都看不到。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几颗手榴弹呼啸着飞来,“轰!轰!”两声,炸得日军人仰马翻,阵型大乱。 “八格牙路!支那人太狡猾了!”日军小队长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飞虎队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恋战、不硬拼,只负责拖延时间,哪怕每一次袭击只能造成几人的伤亡,却能让日军寸步难行,气得浑身发抖。 “不管他们!继续前进!东门要紧!”日军小队长深知事态紧急,只能狠下心,下令士兵们不顾飞虎队的骚扰,强行突围,不计损失地回援东门。 他心里清楚,只要能守住东门,哪怕多损失几个人,也值得;可要是东门丢了,再多的人,也无济于事。 日军士兵们只能硬着头皮,冒着冷枪和手榴弹的袭击,拼命朝着东门狂奔,一路上,不断有士兵倒下,却没有人敢停下脚步。 田家义站在屋顶,看着匆匆逃窜的日军,眼神一沉,立刻转变思路,对着身边的飞虎队员说道:“弟兄们,鬼子铁了心要回援东门,咱们再纠缠下去,也起不到太大作用。走,咱们去袭扰日军指挥部,打武田正信一个措手不及,给他施加压力,让他顾此失彼,没办法专心指挥东门的战斗!” 他清楚,武田正信是日军的核心,只要打乱武田的部署,让他陷入恐慌,日军的指挥就会陷入混乱,东门的日军就会更加被动。 而且,池田被刺杀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武田正信肯定最怕飞虎队的刺杀,这正是他们的突破口。 “好!”飞虎队精锐立刻跟上田家义的脚步,悄无声息地朝着日军指挥部的方向潜行,动作矫健,行踪诡秘,很快就消失在了街巷的黑暗中。 与此同时,东门阵地的战斗,已经进入了最后的白热化阶段。 第497章 血战九江7 …… 新一师第3团和三个营的将士们,趁着日军援军未到的间隙,发起了最后的猛攻。 一名士兵率先爬上城墙缺口,挥舞着钢枪,放倒了一名日军士兵,紧接着,更多的士兵冲了上来,与城头上的日军展开了白刃战。 “杀!”呐喊声、厮杀声震天动地,城头上的日军,早已弹尽粮绝,体力不支,面对荣誉第一军将士们的悍勇冲锋,渐渐支撑不住,不断有人倒下,剩下的士兵,要么投降,要么狼狈逃窜。 “拿下城门!建立阵地!”方志行厉声下令,眼中满是振奋。 将士们立刻行动起来,迅速拿下东门城门阵地,在城墙上建立起防御工事,架起机枪,向东门城内剩余的日军施压,切断他们的退路。 就在这时,被飞虎队骚扰、损失了数十人的日军援军,终于赶到了东门。 可此时,荣誉第一军已经牢牢占据了城门阵地和城墙,机枪架在城头,居高临下,对着日军援军疯狂扫射。 日军援军根本无法靠近城墙,更无法支援城墙下剩余的日军,只能就地停下,与城门处的新一师第3团士兵,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方志行站在城墙上,看着下方的日军援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坚定地说道:“小鬼子,现在才来,晚了!传我命令,特务营立刻冲锋前压,支援第3团,一鼓作气,歼灭城头剩余的日军,彻底拿下东门阵地!只要拿下东门,城内的鬼子,自然会不战而退!” “是!”随着命令下达,特务营的将士们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手持冲锋枪,身形矫健,如同猛虎下山,朝着城门处的日军猛冲而去。 冲锋枪的火力凶猛,近战优势极大,城墙上的日军,手里大多是步枪,根本不是特务营的对手,转眼间,就被打得溃不成军。 “哒哒哒!”冲锋枪的枪声密集响起,日军士兵纷纷中弹倒地,剩下的士兵,再也没有了抵抗的勇气,要么狼狈地逃进城内,要么举手投降。 短短一刻钟的时间,城头的日军就被彻底歼灭,东门阵地,被荣誉第一军彻底拿下! 城内剩余的日军,看到东门被彻底攻破,知道大势已去,只能纷纷退回城内深处,不敢再轻易靠近东门。 城外高坡上,顾沉舟收到方志行传来的捷报,东门阵地彻底拿下! 他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很是振奋:“好!干得好!方志行,立刻率领部队,向南门施压,全力协助新二师拿下南门!同时减轻西门的压力,彻底拿下三面城池阵地,把小鬼子逼到北门,让他们乖乖往北门逃,咱们就在北门设伏,将他们一网打尽!” “是!军座!”方志行接到命令后,立刻率领部队,从东门出发,朝着南门方向疾驰而去,声势浩大,士气高昂。 而日军指挥部内,武田正信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眼神里满是慌乱。 就在刚才,他收到了东门阵地告急的消息,得知东门被荣誉第一军猛攻,阵地岌岌可危,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快!调西门和北门的兵力,立刻驰援东门!就算不能夺回东门,也不能让荣誉第一军继续推进,不能让他们冲进城内!”武田正信歇斯底里地嘶吼着,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恐慌。 他知道,东门一旦陷落,九江城就彻底完了,他必须孤注一掷,夺回东门,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 可就在他准备下达调兵命令的时候,指挥部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轰!”,整个指挥部都剧烈震颤起来,尘土飞扬,碎石四溅。 “不好了!大佐!”一名日军士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指挥部,脸色惨白,声音颤抖,“指挥部外围遭到袭击,猜测是支那飞虎队前来刺杀破坏,咱们的守卫,伤亡惨重!” “什么?!飞虎队?!”武田正信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池田被飞虎队刺杀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他一直以来,最害怕的就是飞虎队的刺杀,如今,飞虎队竟然真的摸到了指挥部附近,发起了袭击,他怎么能不慌? “快!加强指挥部的守卫!把所有能调动的人,都调过来防守!绝不能让飞虎队靠近!” 武田正信嘶吼着,眼神里满是恐惧,连调兵驰援东门的事情,都瞬间抛到了脑后,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自保,他不想重蹈池田的覆辙,不想死在飞虎队的匕首下。 就在他犹豫不决、一心自保的短短几分钟里,通讯兵再次连滚带爬地冲进指挥部,声音绝望:“大佐!不好了!南门……南门被突破了!新二师和方志行率领的部队两面夹击,南门守军抵挡不住,已经全线溃败,南门阵地,被支那军队拿下了!” “轰!”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武田正信的头上,彻底击垮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东门陷落,南门被破,指挥部遭到飞虎队袭击,西门被新一师牵制,北门只剩下四百余人,九江城的三面阵地,全部被荣誉第一军拿下,他已经陷入了四面楚歌的绝境。 武田正信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脸上毫无血色,嘴里不停念叨着:“完了……彻底完了……顾沉舟,我输了……我彻底输了……” 他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与坚定,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他知道,九江城已经守不住了,继续留下来,只会被荣誉第一军歼灭,唯有逃跑,才有一线生机。 武田正信猛地站起身,眼神里闪过一丝求生的欲望,他一把抓过桌上的军刀,对着身边的士兵厉声下令:“快!集合所有能调动的兵力,立刻向北门撤退!放弃九江城,向南昌突围!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逃离九江,保住自己的性命,哪怕丢弃所有的装备和物资,哪怕被阿惟南几追责,他也不在乎,毕竟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日军士兵们,得知南门也被攻破,早已人心惶惶,听到武田正信的命令后,纷纷放下武器,争先恐后地朝着北门逃窜,再也没有了丝毫的抵抗意志。 整个九江城内,陷入了一片混乱,日军的哀嚎声、逃窜声,与荣誉第一军的呐喊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宣告着九江城的陷落,已经近在眼前。 城外,顾沉舟伫立在高坡之上,望着九江城内的混乱景象,嘴角勾起一抹坚定的笑容。 他知道,武田正信已经彻底崩溃,很快就会从北门突围,而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等待着这群丧家之犬,自投罗网。 第498章 江边围歼 …… 顾沉舟伫立在高坡之上,望着九江城内冲天的火光和日军逃窜的混乱身影,他一点都不着急,默默等待小鬼子狗急跳墙,往北门突围。 他早已布下“围三缺一”的死局,西门、东门、南门三面猛攻,唯独在北门故意留出一道缺口,甚至在江边只象征性地停放了十几艘渔船,看似是防守疏漏,实则是给走投无路的武田正信,挖好了一座葬身的坟墓。 他太了解武田正信了,此人贪生怕死,又心存侥幸,如今九江三面被破,城内火光冲天,武田必定以为荣誉第一军已全面入城,唯有北门可逃,而江边的渔船,便是他眼中最后的救命稻草,他绝不会放过这所谓的“生机”。 “军座,城内传来消息,西门已被新一师彻底攻破,杨才干正率领部队肃清城内残敌!”方志行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振奋。 顾沉舟微微点头,语气凌厉而坚定:“好!通知李国胜,按原计划行动,做好伏击准备!再传我命令,周卫国率领新二师,衔尾追击武田残部,务必将他们逼到江边,与李国胜的新三师两面夹击,一举歼灭,不留一个活口!杨才干和你,继续留在城内,打扫战场,安抚百姓,彻底清除城内的汉奸反动势力,绝不能留下任何后患!” “是!军座!”通讯器两端,同时传来响亮的应答声。 此时的九江城内,早已乱作一团。 西门被破的消息传来,剩余的两千多日军彻底丧失了抵抗的意志,一个个丢盔弃甲,卸下沉重的装备,疯了一般朝着北门涌去。 步枪、军刀、弹药箱被随意丢弃在街巷里,士兵们衣衫褴褛,脸上满是灰尘和恐惧,只顾着拼命奔跑,生怕被身后的荣誉第一军士兵追上。 武田正信被几名卫兵护在中间,头发凌乱,军装沾满了尘土和血迹,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只剩下无尽的恐慌和求生的本能。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火光冲天的城池,听着越来越近的呐喊声和枪声,心脏狂跳不止:“快!再快一点!从北门撤!撤到江边,坐船去安庆!只要到了安庆,咱们就安全了!” 他此刻早已失去了理智,满心都是逃离九江,根本没有多想,这看似唾手可得的“生机”,其实是顾沉舟为他量身定做的死局。 他甚至没有察觉,身后的新二师,早已悄然跟上,如同饿狼一般,紧追不舍,只等他钻进伏击圈,便发起致命一击。 “冲啊!快到北门了!”“江边有船!咱们能活下来了!”日军士兵们嘶吼着,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出北门,朝着江边狂奔而去。 北门之外,一片开阔,江水滔滔,十几艘渔船静静地停靠在岸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显眼,像是一道希望的光,吸引着这群丧家之犬。 武田正信看到渔船,眼中瞬间燃起一丝生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疯狂地朝着渔船冲去:“快!上船!快上船!去安庆!” 两千多日军蜂拥而上,争先恐后地冲向渔船,有的士兵甚至直接跳进冰冷的江水中,想要爬上船。 可当他们冲到渔船边,伸手去拉船舷时,才发现不对劲。 这些渔船,全是破的,船身布满了裂痕,船舱里积满了江水,没有船桨,没有船帆,船底更是被人凿穿了一个个大洞,根本无法航行! “中计了!我们中计了!” “船不能用!船底是破的!” 绝望的呐喊声瞬间在日军中蔓延开来,士兵们脸上的希望,瞬间被无尽的绝望取代,一个个瘫倒在江边,浑身发抖,有的甚至直接崩溃大哭。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所谓的生机,不过是顾沉舟精心设计的骗局,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武田正信僵在江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喃喃道:“顾沉舟……你好狠……你好狠的心啊……” 他此刻才彻底醒悟,顾沉舟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留活口,所谓的围三缺一,所谓的江边渔船,不过是为了将他和麾下的残兵,一网打尽,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绝望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他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 而在江边的山陵之上,李国胜正趴在草丛中,独眼紧紧盯着江边混乱的日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他手里紧紧攥着步枪,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他等待这一天,等待为湖口大战时牺牲的新三师弟兄们报仇的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团长,鬼子全都上套了!船的破绽被他们发现了,乱成一团了!”身边的士兵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振奋。 李国胜缓缓点头,独眼之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意,咧嘴笑道:“好!等的就是现在!弟兄们,憋坏了吧?给我杀!让这些小鬼子,血债血偿!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杀!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随着李国胜一声令下,埋伏在山陵两侧的新三师八千多名将士,瞬间从隐蔽处杀出。 清一色的日械装备,歪把子轻机枪喷吐着致命的火舌,“哒哒哒”的枪声震天动地,三八大盖精准点射,每一颗子弹,都能放倒一名日军士兵。 日军毫无防备,瞬间被拦腰截断,惨叫声、哀嚎声此起彼伏,滩涂上,日军士兵纷纷中弹倒地,尸体一层叠一层,鲜血很快染红了江边的沙滩,顺着石头缝,缓缓流进滔滔江水中,将江水染成了暗红色。 就在这时,周卫国率领新二师,从南门一路追来,正好堵住了日军的退路。 新二师的将士们,个个士气高昂,手持钢枪,朝着日军猛冲而去,机枪、步枪同时开火,形成两面夹击之势,将日军彻底困在了江边的滩涂上,插翅难飞。 日军彻底崩溃了,他们失去了抵抗的勇气,有的士兵疯狂地跳进冰冷的江水中,想要游到江对岸的安庆,可腊月的江水,冰冷刺骨,刚游出去几十米,就被冻得浑身僵硬,纷纷沉入江底,再也没有上来。 有的士兵双腿一软,跪地投降,双手高高举起,嘴里不停念叨着“饶命”“我投降”。 还有的士兵,彻底陷入绝望,拔出军刀,自刎身亡,倒在滩涂上,结束了自己罪恶的一生。 滩涂上,哭喊声、惨叫声、求饶声、枪声,混成一片,如同人间炼狱,每一处角落,都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武田正信被几名残兵死死拖到一块礁石后面,躲过了第一轮弹雨。 此时的他,身边只剩下二十几人,人人带伤,衣衫褴褛,脸上满是绝望,眼神空洞,再也没有了丝毫的斗志。 枪声渐渐稀疏,滩涂上的日军,要么被歼灭,要么投降,要么沉入江底,只剩下零星的几声哀嚎,渐渐消散在江风之中。 第499章 光复九江 …… 武田正信缓缓从礁石后面站了起来,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军装,缓缓举起手中的指挥刀,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对着身边的二十几名残兵,嘶吼道:“诸君,今日,我等为天皇尽忠!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随我一起,杀出去!” 可他身边的残兵,没有一个人动弹,个个垂头丧气,眼神里满是绝望,他们知道,反抗,只是徒劳,只会死得更惨。 就在这时,李国胜拄着拐杖,一步步走上前,独眼紧紧盯着武田正信,眼神冰冷,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放下刀,饶你不死。” 武田正信猛地转头,看到李国胜,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他嘶吼着,挥舞着指挥刀,朝着李国胜冲了过去:“八格牙路!支那人,我要杀了你!” 可他早已身心俱疲,身受重伤,刚跑出去三步,李国胜便缓缓抬起手,手中的步枪对准了他的眉心,“砰”的一声,子弹瞬间射出,正中武田正信的眉心。 武田正信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疯狂瞬间凝固,他缓缓仰面倒下,眼睛依旧睁着,死死地望着天空,眼中满是不甘与绝望,到死,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死在九江的江边,死在顾沉舟的布局之下,也不敢相信,自己以为能坚守至少三天的九江,竟然连一个夜晚都没有坚持过去。 李国胜收起步枪,低头看了一眼武田正信的尸体,语气平淡:“死了也不冤,你欠的血债,今日,终于还清了。” 身边的二十几名日军残兵,看到武田正信被击毙,彻底失去了最后的希望,纷纷扔下武器,双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嘴里不停念叨着“饶命”,再也没有了丝毫的抵抗意志。 周卫国率领新二师的将士们,快步走了过来,与李国胜汇合。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振奋与释然。 “国胜,干得好!”周卫国拍了拍李国胜的肩膀,语气振奋,“武田一死,这群残兵,就彻底成了丧家之犬,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李国胜微微点头,目光望向江边的滩涂,眼神复杂,随即,他从怀里掏出那面叠得整整齐齐的青天白日旗,一步步走到武田正信倒下的礁石旁,轻轻将旗帜插在礁石上,低声说道:“湖口一战牺牲的弟兄们,还有孙德胜兄弟,你们看见了没?第一面旗,我插在了这里,小鬼子被打败了,九江光复了,你们的仇,我们替你报了!” 风一吹,旗帜猎猎作响,仿佛是孙德胜的回应,又仿佛是无数牺牲将士的呐喊,回荡在江边的上空。 与此同时,九江城内,战斗还在继续。 杨才干率领新一师的将士们,在城内展开巷战,肃清残余的日军。 零星的日军,躲在民居里,负隅顽抗,朝着中国军队开枪射击。 杨才干眼神猩红,厉声下令:“给我清!用手榴弹,一个个清掉!不留一个活口,绝不能让这些混蛋,再伤害百姓!” “是!”将士们立刻行动起来,对着负隅顽抗的日军藏身之处,扔出手榴弹,“轰!轰!轰!”,爆炸声此起彼伏,每一声爆炸,都伴随着日军的哀嚎。 很快,城内的残余日军,就被彻底肃清,再也没有了零星的枪声。 方志行则带着一部分将士,穿梭在城内的街巷里,安抚百姓。 他们挨家挨户敲门,对着百姓们大声说道:“乡亲们,别怕!鬼子跑了,九江光复了!大家先回家,锁好门窗,暂时别出来,等我们打扫完战场,就安全了!” 百姓们听到声音,纷纷从门缝里探出头,看到穿着中国军装的将士们,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笑容,有的百姓甚至忍不住哭了出来,他们被日军压迫了太久,如今,终于重获自由,终于看到了希望。 田家义则率领飞虎队,在城内抓捕汉奸。 经过一番搜查,一共抓获了二十多名汉奸,有当过伪军、助纣为虐的,有给鬼子当翻译、出卖同胞的,还有举报抗日分子、双手沾满鲜血的。 他们被五花大绑,跪在县政府门口,周围围满了围观的百姓。 百姓们看着这些汉奸,眼中满是愤怒,有的忍不住往他们身上吐口水,有的大声斥责,骂声不绝于耳。 田家义站在汉奸面前,眼神冰冷,语气凌厉,对着身边的飞虎队员下令:“审!给我仔细审!哪些是罪大恶极、死有余辜的,该杀的杀;哪些是被迫从恶、尚有悔改之心的,该关的关,绝不能姑息迁就,一定要审清楚,再动手!给百姓们,一个交代!” “是!” 夜色渐深,九江城的火光渐渐熄灭,枪声也彻底消散。 江边,新三师和新二师的将士们,正在打扫战场,清点俘虏和日军尸体。 城内,新一师肃清残敌,方志行安抚百姓,飞虎队审讯汉奸,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 天色微明,江边的滩涂上,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日军军官,被新三师士兵一枪击毙,身体重重倒在血泊之中,与周围堆积如山的日军尸体融为一体。 “砰——” 当枪声彻底停歇的那一刻,整个九江城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这代表着九江彻底光复了。 另一边,方志行带着几名文书兵,连夜奋战,借着微弱的灯火统计战果,天刚亮时,终于得出了初步的数字,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拿着统计报表,快步走向城门口,神色凝重却难掩振奋。 “军座,初步战果统计出来了!”方志行走到顾沉舟身边,“此战我军毙敌三千二百余人,江边滩涂的尸体堆得密密麻麻,鲜血顺着滩涂的石缝流进江水,把江面都染成了暗红色;俘虏八百余人,此刻正蹲在城东空地上,黑压压一片,全都双手抱头,不敢动弹;联队长武田正信大佐,已被李国胜击毙,当场确认身份。” 他顿了顿,继续念道:“缴获物资颇丰,三八大盖三千二百支,歪把子轻机枪六十挺,九二式重机枪二十挺,掷弹筒五十具,子弹十几万发,手榴弹数千颗,还有粮食、药品无数,足够咱们荣誉第一军支撑许久。” 说到这里,方志行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我军伤亡……新一师伤亡一千二百余人,新二师七百余人,新三师五百余人,特务营、飞虎队伤亡百余,总计伤亡近两千五百人。” 顾沉舟沉默着,目光望向江边的滩涂,又望向城内残破的街巷,指尖微微颤抖。 两千五百名弟兄,永远倒在了九江的土地上,他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了这座城池的光复,换来了百姓的自由。 这份胜利,还是挺沉重的。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攻城战嘛,能够和日军打成这样的战损比已经十分不错了,不能要求太多。 就在这时,太阳从东方升起来了,驱散了一直笼罩在九江上空的雾霾。 不知是谁,先打破了这份寂静,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我们赢了!九江光复了!” 这一声呐喊,如同惊雷般,瞬间传遍了整个九江城。 欢呼声从城北的江边,传到城南的街巷;从东门的空地,传到西门的城墙,一浪高过一浪,震耳欲聋。 士兵们扔掉手中的武器,互相拥抱、欢呼、落泪,所有的疲惫、伤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胜利的喜悦,在晨光中肆意流淌。 第500章 解放百姓 …… 城东一处塌了半边的民房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小心翼翼地推开破旧的木门,探出一颗布满皱纹的脑袋,眼神里满是警惕与恐惧。 他叫老郑头,在九江住了整整六十年,日军侵占九江三年,他就躲了三年,在地窖里、废墟后,过着暗无天日、提心吊胆的日子,生怕被日军发现,丢了性命。 当他看到街上全是穿着军装的中国士兵,看到他们正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拖走日军尸体时,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他被日军压迫得太久,早已形成了条件反射,看到穿军装的人,就忍不住恐惧。 一个年轻的士兵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快步跑了过来,轻轻扶住他的胳膊,语气温和,带着一丝心疼:“大爷,别怕!鬼子跑了,被我们打跑了!我们是荣誉第一军,是来保护你们的!” 老郑头愣住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泛起了泪光。 他死死盯着年轻士兵的脸,看着他眼中的和善与真诚,又看了看街上那些忙碌却有序的士兵,心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陌生的暖流取代。 越来越多的百姓,从躲藏的地方走了出来。 有人从潮湿的地窖里爬出来,浑身沾满泥土,却眼神发亮;有人从破屋的角落里探出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街上的一切;有人从废墟后面站起来,朝着城头的青天白日旗,缓缓伸出手。 当他们清晰地看到城头那面飘扬的青天白日旗,看到那些对百姓和善相待的中国士兵,看到街上的日军尸体被一一拖走,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与残暴时,压抑了三年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她的丈夫,被日军抓去当劳工,再也没有回来;她的家园,被日军烧毁,只能躲在地窖里苟活。 如今,鬼子走了,可她的亲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对着城头的旗帜,重重地磕头,一下又一下,磕得额头鲜血直流,嘴里不停念叨着:“爹,娘,你们看到了吗?鬼子走了,我们解放了!你们可以安息了!” 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走到一名士兵面前,伸出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拉住他的手,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孩子,你们……你们是来救我们的?我们……再也不用躲鬼子了?” 士兵用力点头,眼眶泛红:“大娘,不用躲了,再也不用怕了,鬼子被我们打跑了,九江光复了!” 越来越多的人涌上街头,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又哭又笑。 哭的是三年来所受的苦难与委屈,笑的是终于重获自由,终于看到了希望。 他们围着士兵们,不停地道谢,不停地欢呼,整个九江城,都被这份悲喜交织的情绪包裹着。 老郑头被几个年轻后生架着,一步步走到城门口,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城头那面飘扬的青天白日旗。 阳光洒在旗帜上,也洒在他的脸上,他忽然双腿一弯,重重地跪了下去,老泪纵横,声音哽咽:“三年了……整整三年了……我以为,我再也等不到这一天了……终于,终于等到了……” 周围的百姓,看到老郑头跪下,也纷纷跟着跪下,哭声一片,那哭声里,有委屈,有痛苦,但更多的,是解脱与感恩。 士兵们手足无措,纷纷上前想去搀扶,可百姓们跪得坚定,怎么扶也扶不起来。 他们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都红了。 他们打仗,流血牺牲,所求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不就是让这些百姓,能堂堂正正地站起来,能安心地哭,安心地笑吗? 就在这时,一阵吉普车的轰鸣声传来,顾沉舟乘坐着吉普车,缓缓入城。 街上的百姓,看到吉普车,纷纷停下了哭声和欢呼声,自动让开一条宽阔的道路,目光崇敬地望着车上的人。 顾沉舟一身戎装,身姿挺拔,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硝烟,目光沉静而坚定。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照亮了他肩章上那颗熠熠生辉的将星,照亮了他腰间佩戴的驳壳枪,也照亮了他眼底深处的温柔与坚定。 百姓们认出了他,认出了这个传说中屡建奇功、让日军闻风丧胆的顾军长,认出了这个从报纸上走下来、为百姓撑腰的英雄。 他们纷纷再次跪倒,声音洪亮,充满了崇敬与感恩: “顾军长!是顾军长!” “顾军长,您是我们的青天大老爷啊!” “感谢顾军长,感谢荣誉第一军!” 顾沉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瞬间从心底涌遍全身,眼眶也忍不住微微泛红。 顾沉舟勒住车,推开车门,走了下来,目光缓缓扫过满街跪着的百姓,看着那一张张泪流满面、写满感恩的脸,心中忽然豁然开朗。 这就是他们打仗的意义啊! 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不是为了名声地位,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而是为了这些老百姓,为了让他们能堂堂正正地走出家门,不用再躲躲藏藏。 为了让他们能看到自己国家的旗帜,重新升起在这片土地上。 为了让他们能过上安稳日子,不再受外敌的践踏与欺凌。 顾沉舟快步走上前,走到那个跪在城门口的老郑头面前,弯下腰,伸出双手,轻轻扶住老郑头的胳膊,语气温和而坚定:“大爷,快起来。” 老郑头不肯起身,紧紧抓着顾沉舟的手,双手颤抖,老泪纵横:“顾军长,您是活菩萨啊……鬼子在的时候,我们生不如死,被他们抢粮、抓壮丁,稍有不从就打就杀,我们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们……” 顾沉舟用力将老郑头扶起来,目光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语气缓和:“大爷,不用跪。我们是军人,保家卫国,打鬼子,是我们应该做的。我们打仗,就是为了让你们能过上安稳日子,能堂堂正正地做人。” 第501章 誓伐南昌 …… 顾沉舟的声音,周围的百姓都听得一清二楚。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默默点头,还有人小声说道:“多好的长官啊……从来没有哪个长官,对我们这么好……” 顾沉舟转向周围的百姓,缓缓提高声音,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庞,语气坚定而充满力量:“乡亲们,我宣布,九江,光复了!从今天起,你们再也不用躲了,再也不用怕了!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们,再也没有人敢践踏我们的土地!我们会守住九江,守住你们的家园,守住我们的家国河山!” 百姓们再次跪倒在地,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磕头,嘴里不停念叨着“谢谢顾军长”“谢谢荣誉第一军”,哭声与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在九江城的上空,久久不散。 就在这时,方志行带着辎重营的士兵,推着几辆大车走了过来,车上装满了大米、面粉、咸菜,还有一些常用的药品。他走到百姓面前,大声说道:“乡亲们,大家排好队,每家每户都有份!先领粮食,解决温饱,后面还有药品,给受伤的乡亲们治病!” 百姓们纷纷围了上去,有序地排队领粮食,有人领到沉甸甸的米袋,紧紧抱在怀里,忍不住哭了出来,他们已经太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太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温暖。 一个老太太,拉着方志行的袖子,眼眶泛红,声音沙哑:“长官,你们真是好人啊……鬼子在的时候,抢粮抢得我们连一口稀粥都喝不上,有的人家,甚至饿死在了家里……你们不仅救了我们,还送粮食给我们,真是太感谢你们了……” 方志行轻轻拍拍她的手,语气温和而坚定:“大娘,您不用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以后,不会再有人抢你们的粮食,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们了,我们会一直保护你们。” 与此同时,县政府门口,二十几个汉奸被五花大绑,整齐地跪成一排。 他们之中,有穿长衫、戴眼镜,看似文质彬彬的翻译官;有穿短打、满脸横肉的伪保长;有肥头大耳、脑满肠肥的奸商;还有尖嘴猴腮、贼眉鼠眼的告密者。 周围围满了围观的百姓,大家指指点点,眼神里满是愤怒与鄙夷,有人忍不住往他们身上吐口水,有人扔烂菜叶、石子,骂声不绝于耳。 “就是他!那个翻译官,帮着鬼子欺压咱们老百姓,抓了好几个抗日的弟兄,那些弟兄,再也没有回来!” “还有那个姓王的伪保长,鬼子一来,他就认贼作父,帮着鬼子收粮收税,谁交不起,就抓谁的家人,害了好多人!” “还有那个尖嘴猴腮的,专门给鬼子告密,谁家藏了抗日分子,他就去报信,丧尽天良!” 田家义站在汉奸面前,手里拿着审讯名单,眼神冰冷,语气凌厉,一个个点名审讯,没有丝毫留情。 “王福来,民国二十七年投敌,担任伪保长,帮鬼子收粮收税,欺压百姓,举报过三名抗日分子,导致两人牺牲,一人被捕——你认不认?” 那个肥头大耳的汉奸,吓得浑身发抖,额头布满冷汗,连忙磕头求饶:“长官……长官饶命啊……我也是被逼的,鬼子拿我家人的性命威胁我,我不敢不做啊……” 田家义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被逼的?鬼子拿枪指着你的脑袋,逼你举报抗日分子?逼你欺压自己的同胞?我看你是贪生怕死,想借着鬼子的势力,欺压百姓,发国难财!” 话音刚落,一个白发老太婆,冲破士兵的阻拦,冲了上来,指着王福来,哭得撕心裂肺:“就是他!就是他!是他带我儿子去给鬼子抓走的,我儿子才十八岁啊,他再也没有回来,再也没有回来啊!” 老太婆想扑上去打王福来,被士兵死死拦住,她挣扎着,哭喊着,泪水模糊了脸庞,在场的百姓,无不义愤填膺,纷纷斥责王福来的恶行。 就在这时,顾沉舟走了过来,目光平静地扫过跪在地上的二十几个汉奸。 百姓们自动让开一条路,都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他们盼着顾军长能为他们做主,能严惩这些汉奸,为那些被伤害的同胞报仇。 顾沉舟看向田家义,语气平淡:“审清楚了?” 田家义连忙点头,递上审讯记录:“军座,大部分人都已经认罪,交代了自己的恶行,还有几个嘴硬的,拒不承认,我们正在进一步审讯。” 顾沉舟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汉奸,那些人一个个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浑身发抖,脸上满是恐惧,他们知道,顾沉舟连武田正信都敢杀,绝不会放过他们这些助纣为虐的汉奸。 顾沉舟缓缓开口,语气森然,轻飘飘的判决了他们的死刑:“审清楚再杀。别冤枉一个好人,也别放过一个坏人。这些汉奸,助纣为虐,欺压同胞,双手沾满了百姓的鲜血,必须严惩,给百姓一个交代,给那些被伤害的同胞,一个交代。” 百姓们纷纷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有人小声说道:“顾军长英明!就该这么办!严惩汉奸,大快人心!” 人群渐渐散去,士兵们继续清理战场,拖走日军尸体,修补残破的城墙,发放粮食和药品,九江城,渐渐恢复了生机。 方志行跟在顾沉舟身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军座,弟兄们打了一夜,伤亡也不小,个个都疲惫不堪,是不是……休整几天,让弟兄们喘口气,也好好安葬牺牲的弟兄?” 顾沉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望向北方,望向南昌的方向,晨光中,南昌的轮廓隐约可见,那里,还有更多的鬼子,还有更硬的仗要打,还有更多的同胞,等着他们去拯救。 顾沉舟沉默了片刻,目光坚定,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那就休整三天。” 方志行心中一松,连忙点头:“是!军座,我立刻去安排,让弟兄们休整,安葬牺牲的弟兄,同时清点物资,做好后续准备。” 顾沉舟的目光,依旧没有收回,依旧望向北方,望向那片被日军侵占的土地。 顾沉舟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懈怠,只有坚定与决绝,嘴角缓缓吐出一句话,震撼人心: “三天后,光复南昌!” 第502章 人心惶惶 …… 凌晨时分,南昌日军司令部内一片死寂,唯有电报室的灯光还亮着,昏黄的光线映着译电员紧绷的脸庞。 突然,一阵急促的“滴滴”声划破寂静,如同催命的警钟,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译电员飞快地抄下电文,指尖刚触到最后一个字,脸色瞬间煞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手里的电报纸差点飘落在地。 他顾不上整理衣衫,也忘了敲门,跌跌撞撞地冲进阿惟南几的办公室,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慌:“司令官!不好了!九江……九江急电!” 阿惟南几正趴在办公桌上小憩,连日来的戒备让他疲惫不堪,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语气中满是不耐烦,披着军装猛地坐起身:“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可当他接过译电员递来的电文,目光落在“九江失守,武田正信战死,守军四千二百人全军覆没”这一行字上时,所有的不耐烦瞬间凝固在脸上。 他反复看了三遍,原本沉稳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后背也渗出冷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阿惟南几对于九江突然陷落十分的震惊,怎么可能?这才过去了一夜,武田正信率领四千多精锐,驻守有着城墙屏障的九江,怎么会一夜之间就全军覆没? 顾沉舟的荣誉第一军,到底有多强悍? 译电员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看着阿惟南几惨白的脸色,心中的恐惧愈发浓烈。 他知道,九江失守,意味着南昌的门户彻底洞开,顾沉舟的兵锋,很快就会直指南昌,他们所有人,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阿惟南几挥手示意译电员退下,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一夜未眠。 阿惟南几忽然发现,自从顾沉舟率领荣誉第一军出现在赣北,帝国的将士们,就像是被下了诅咒,一个个接连战死,一支支精锐接连覆灭。 顾沉舟,这个名字,就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利剑,让他日夜难安。 天刚蒙蒙亮,阿惟南几强撑着疲惫的身躯,召集所有幕僚,在会议室召开紧急会议。 十几个人围坐在长桌旁,一个个垂头丧气,脸色惨白,没有一个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压抑到极致的绝望。 窗外,传来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那是士兵们在紧急加固城防,敲击声、呐喊声,更添了几分慌乱。 沉默了许久,参谋佐藤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九江……九江完了……四千多精锐,一夜之间就没了……武田联队长,也战死了……” 他的话,像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会议室里的压抑瞬间被打破。 另一个参谋山田立刻接话,声音里满是焦虑:“佐藤说得对!顾沉舟拿下九江后,下一步,必是南昌!九江距离南昌,不过一百多里,他的大军,用不了一天就能兵临城下,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其余人纷纷点头,脸上满是忧虑,有人低声叹息,有人眉头紧锁,会议室里一片人心惶惶。 就在这时,作战科长渡边大佐猛地站起身,眼神坚定,语气凌厉,试图打破这份恐慌:“慌什么!不过是丢了一个九江!南昌城墙比九江更加坚固,又有赣江天险作为屏障,只要我们拼死守住,顾沉舟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攻不进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立刻加固城防,严阵以待!” 他的话刚说完,就被情报课长松本大佐当场反驳,松本的脸色惨白,语气中满是嘲讽和绝望:“加固城防?渡边,你是不是疯了?九江不也有城墙吗?不一样一夜就被攻破了?咱们南昌现在只有四千多守军,而顾沉舟有三万多人,兵力悬殊,弹药也不足,怎么守?拿我们的性命去填吗?” “你胡说!”渡边气得脸色涨红,一拍桌子,“不坚守,难道要投降吗?我们是大日本帝国的军人,岂能不战而退?” “我没说投降!”松本也不甘示弱,同样拍着桌子怒吼,“我是说,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就在两人争执不休时,一个年轻参谋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侥幸:“要不……我们主动出击?趁顾沉舟的部队刚拿下九江,立足未稳,我们集中兵力,夺回九江,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他的话刚说完,就被渡边狠狠驳斥:“拿什么夺?你拿嘴去夺吗?我们现在只有四千多人,连南昌都快守不住了,还主动出击?简直是痴人说梦!” 争论越来越激烈,有人拍桌子,有人摔帽子,有人互相指责,会议室里乱作一团,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宣泄着心中的恐慌和无助。 角落里,年长的参谋高桥,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低声说道:“要不……向冈村司令官请求……暂时撤离南昌,保存实力,等后续援军到了,再卷土重来……” 话还没说完,所有人都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向高桥,又猛地转过头,齐刷刷地看向主位上的阿惟南几。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高桥被所有人的目光盯着,吓得缩了缩脖子,连忙低下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他知道,在这里,“撤退”两个字,就是禁忌。 阿惟南几一直沉默着,双手紧握成拳,脸色阴沉得可怕,听着所有人的争论,没有发表一句意见。 可当他听到“撤退”两个字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先是涨得通红,随即又变得铁青,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高桥面前,眼神冰冷,死死盯着高桥,足足看了三秒。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以为他会拔出腰间的军刀,当场斩杀这个敢说“撤退”的参谋。 可阿惟南几没有拔刀,他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在会议桌上,“砰”的一声,桌上的茶杯、文件被震得四散飞溅。 “谁敢再言撤退,军法从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没有人敢再开口,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所有人都很清楚,面对支那军队主动撤退,放弃南昌,不仅是对大日本帝国的耻辱,会造成巨大的舆论冲击,更重要的是,现如今南昌城内,加上临时征召的伪军,还有一万多人,岂能不战而退,沦为帝国的罪人? 会议匆匆结束,阿惟南几脸色铁青,一连下达了七道死命令: 第一道:南昌全城戒严,所有百姓不得随意出门,违者,格杀勿论; 第二道:征调城内所有民夫,不分男女老幼,全部上城墙加固工事,拖延者,以通敌论处; 第三道:所有城门,只留一个出入口,其余全部封死,严禁任何人随意进出; 第四道:严查所有进出人员,可疑者一律扣押,严刑审讯,绝不姑息; 第五道:征集城内所有粮食、药品、物资,统一管控,优先供应军队,私藏者,严惩不贷; 第六道:处决监狱里关押的所有抗日分子,以防城内发生内乱,里应外合; 第七道:所有士兵取消休假,全员进入阵地,严阵以待,擅自离岗者,军法从事。 第503章 万事俱备 …… 命令一经传下,南昌城内的日军,立刻变得凶神恶煞,开始满城抓人。 百姓们被强行从家里拖出来,被日军士兵驱赶着,朝着城墙的方向走去。 有人动作慢了一点,就被日军士兵用枪托狠狠砸倒在地,打得头破血流;有人试图反抗,瞬间就被刺刀抵住喉咙,吓得浑身发抖。 城墙下,一个白发老太太,被日军士兵推着往前走,年事已高的她,双腿一软,重重地摔在地上,浑身是泥。 日军士兵见状,立刻冲了过来,用刺刀指着她的胸口,厉声呵斥:“快!磨蹭什么!再不起来,就杀了你!” 老太太的孙子,一个只有五六岁的孩子,见状,哭喊着扑过来,想扶起奶奶,却被日军士兵一脚踹开,重重地摔在地上,哇哇大哭。 老太太看着孙子,哭得撕心裂肺,却被日军士兵强行拖拽着,往城墙上爬。 城墙上下,哭声、骂声、日军的呵斥声、枪托的敲击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南昌城,瞬间陷入了一片人间炼狱。 百姓们眼中满是恐惧和愤怒,却敢怒不敢言,他们知道,一旦反抗,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与此同时,阿惟南几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混乱的景象,心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无尽的焦虑,他很清楚,仅凭南昌现有的兵力,根本无法抵挡顾沉舟的猛攻,想要守住南昌,唯一的希望,就是向冈村宁次求援。 阿惟南几拿起笔,写下求援电文:“九江失守,武田联队长战死。顾沉舟率荣誉第一军三万余众,兵锋直指南昌。南昌守军仅四千二百人,士气低落,弹药不足,城防薄弱。恳请司令官阁下,火速增援,至少一个旅团。若援军不到,南昌恐难坚守。阿惟南几拜上。” 写完后,阿惟南几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恐难坚守”四个字上,心中一阵屈辱,他身为大日本帝国的将领,竟然要写下这样卑微的求援,还要承认自己守不住城池。 阿惟南几想删掉这几个字,想硬气一点,可他知道,这是事实,是无法逃避的现实。 阿惟南几咬了咬牙,签下自己的名字,将电文递给渡边大佐,语气沉重:“立刻发出去,加急!务必让冈村司令官阁下,尽快看到!” “是!司令官!”渡边大佐接过电文,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离去。 此时的武汉,第11军司令部内,冈村宁次刚刚躺下,连日来的操劳,让他疲惫不堪。 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参谋长小林浅三郎,连门都忘了敲,匆匆冲进房间,手里拿着刚译出的电文,脸色凝重:“司令官阁下,南昌急电!阿惟南几发来的求援电!” 冈村宁次披起军装,缓缓坐起身,接过电文,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九江失守,武田战死,请求增援至少一个旅团”,短短几句话,让他瞬间清醒,所有的睡意,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放下电文,沉默了很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房间里寂静得可怕。 小林浅三郎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太了解冈村宁次的脾气了,此刻的沉默,远比愤怒更加可怕。 冈村宁次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三个月前的赣北攻势:池田纯久临行前,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拿下湖口,结果被飞虎队刺杀;秋山义允出征前,高喊“联队必胜”,结果全军覆没;河边正三自诩战术高明,结果被顾沉舟打得惨败,身负重伤,最终不治身亡;还有那两万三千人的伤亡,那三个帝国将军的名字,如今,又多了一个武田正信。 冈村宁次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忌惮,顾沉舟,你到底要杀多少帝国的将军,要歼灭多少帝国的精锐,才肯罢休? 沉默了许久,小林浅三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试探:“司令官阁下,是否抽调部队,增援南昌?安庆那边,还有一个联队,虽然兵力不足,但可以抽调一部分,紧急驰援南昌……” 冈村宁次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 冈村宁次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巨幅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华北的位置,语气低沉:“华北方面军三天前,又发来求援电。八路军在华北闹得越来越凶,四处袭击我军据点,破坏交通线,他们已经快撑不住了,急需增援。” 小林浅三郎连忙点头:“属下明白,大本营的意思,华北是重中之重,绝不能有失。” 冈村宁次的手指,又缓缓移到华南的位置,眼神愈发凝重:“香港方向也吃紧,英美军蠢蠢欲动,频频挑衅,华南方面军自顾不暇,根本抽不出兵力增援赣北。” “是,属下清楚,大本营也明确表示,短期内,无法向赣北增派大量兵力。”小林浅三郎低声应道。 最后,冈村宁次的手指,落在了长沙的位置上,他死死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长沙。”冈村宁次缓缓开口,“拿下长沙,就能切断中国军队东西两大战场的联系,就能彻底扭转华中战局。为了这个目标,大本营准备了半年,调集了四个师团,十万大军,绝不能因为南昌,而功亏一篑。” 冈村宁次转过身,看着小林浅三郎,语气冰冷:“现在你让我分兵去救南昌?抽调主力驰援,万一长沙战役失利,谁来承担这个责任?你能吗?” 小林浅三郎沉默了,他低下头,不敢再说话,他知道,冈村宁次说得对,长沙战役,是大本营重中之重的计划,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冈村宁次走回桌前,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几秒,最终还是落下,写下了回复电文:“南昌方面,坚守待援。安庆守备队抽调一个联队,即日驰援南昌。武汉飞行大队,加强南昌上空侦察与支援。地面主力,暂时无法派出。望你部发扬武士道精神,死守南昌,与城池共存亡。冈村宁次。” 小林浅三郎接过电文,看了一眼,瞬间愣住了,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司令官阁下,一个大队?阿惟君请求的是一个旅团,至少八千人啊!一个联队,只有三千多人,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这……” 冈村宁次抬起头,目光冰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中的威严和决绝,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没有多余的兵力,也绝不会因为南昌,放弃进攻长沙的战役。 小林浅三郎心中一寒,连忙低下头,不敢再问,捧着电文,匆匆转身,去传达命令。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寂静。 冈村宁次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复杂。 他知道,一个大队的援军,对于南昌来说,无疑是杯水车薪,阿惟南几,大概率是守不住南昌了。 可他没有办法,一边是华北、华南的危局,一边是长沙的战略大计,他只能牺牲南昌,保住更重要的目标。 第504章 献策 …… 九江城的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还残留着枪炮与血腥的余味,但这座刚刚重获新生的城池,已褪去了往日的死寂恐慌,多了几分烟火气与安稳。 顾沉舟伫立在城头,望着下方忙碌的士兵与陆续走出家门的百姓,眼神沉静却藏着锐利,他清楚,九江的胜利只是序章,南昌才是赣北战事的关键,但他绝不会急功近利。 “传我命令,全军休整三日!”顾沉舟转身,对着身边的参谋沉声下令,“这三天,不是懈怠,是养精蓄锐,更是筑牢根基!进攻南昌必须一鼓作气,若给阿惟南几喘息之机,让他彻底完善防御部署,届时我们再想拿下南昌,只会付出惨痛代价!” 将士们虽历经一夜血战,浑身疲惫,却个个眼神坚定,齐声应答:“是!军座!” 不同于南昌城内日军的慌乱无措,荣誉第一军的将士们,即便刚经历恶战,依旧纪律严明、井然有序,迅速投入到休整备战中,每一处都透着精锐之师的底气。 顾沉舟自己却丝毫未歇,他深知“打仗打得就是后勤”,后勤线一旦出问题,前线将士再勇猛,也会陷入弹尽粮绝的绝境。这三天里,他几乎泡在物资仓库与后勤营地,亲自把控每一个环节,半点不敢松懈。 “弹药清点完毕了?每一支步枪、每一挺机枪的弹药都要核对清楚,绝不能出现少发、漏发的情况!”顾沉舟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军需官们忙碌的身影,语气严肃,“还有粮食,要按人头足额分配,前线将士要吃饱,留守的医护、后勤人员也不能亏待,另外,给百姓预留的粮食,也要妥善保管,按时发放。” 军需官连忙上前,恭敬地递上清单:“军座放心,所有物资都已清点登记完毕,三八大盖一千二百支、歪把子六十挺、九二式重机枪二十挺,还有十几万发子弹、数千颗手榴弹,全部入库封存,专人看管;粮食、药品也已调配到位,按您的吩咐,预留了足够百姓使用的份额,绝不会出任何纰漏。” 顾沉舟接过清单,逐一看过,指尖轻轻敲击着清单边缘,眼神锐利:“再查一遍,我要的是万无一失。前线将士在战场上拼命,我们不能让他们在后勤上受委屈,更不能因为后勤失误,耽误攻城大计。” “是!属下立刻安排复查!” 军需官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去部署,心中满是敬畏,军长不仅善战,更懂后勤的重要性,有这样的指挥官,何愁打不败小鬼子。 与此同时,荣念晴带着野战医院的医护人员,连夜进驻九江,将城内一处相对完好的院落,改造成临时野战医院。 医护人员们来不及休整,立刻搭建临时病床、摆放药品器械,一边全力救治受伤的士兵,一边为百姓免费看病、送药,忙得脚不沾地。 顾沉舟处理完后勤事宜,特意赶到野战医院。 此时,荣念晴正蹲在病床前,为一名受伤的士兵换药,额头上布满了汗水,脸上却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轻声叮嘱着注意事项。 看着她专注的模样,顾沉舟心中泛起一丝暖意,也多了几分牵挂。 等荣念晴忙完,顾沉舟走上前,语气柔和却带着坚定:“念晴,这次进攻南昌,你就留守在九江。” 荣念晴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舍,却没有反驳,只是轻声问道:“是担心我在前线不安全吗?” 顾沉舟点头,伸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灰尘,语气郑重:“九江刚光复,还有很多受伤的军民需要救治,你留在这里,既能继续行医救人,也能保证自身安全。前线战事凶险,我不能让你置身险境。” 荣念晴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的不舍渐渐化作理解,她轻轻握住顾沉舟的手,眼神温柔却坚定:“我听你的,留在九江,好好救治军民,也好好等你。你一定要保重自己,一定要安全回来,我在这里,等你拿下南昌,等你凯旋。” “放心,”顾沉舟握紧她的手,语气郑重,“我答应你,一定安全回来,一定拿下南昌,让你,让所有百姓,都能过上安稳日子。” 三日休整转瞬即逝,这三天里,荣誉第一军的将士们养精蓄锐、补充弹药,受伤的士兵在医护人员的救治下,大多恢复了伤势,重新归队。 百姓们也渐渐走出战乱阴影,主动为士兵们送水、送干粮,军民同心,士气愈发高涨。 而顾沉舟,也早已做好了进攻南昌的万全准备。 休整期结束的当天,顾沉舟在九江临时指挥部,召开了进攻南昌的作战会议。 新二师师长周卫国、新一师师长杨才干、新三师师长李国胜,还有各师参谋、情报人员悉数到场,围坐在巨大的地图旁,神色凝重却难掩振奋,每个人的眼中,都透着必胜的决心。 “诸位,休整结束,我们的下一个目标——南昌!”顾沉舟率先开口,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沉稳而凌厉,瞬间点燃了会议室的氛围。 田家义立刻站起身,手持情报,语气严肃地汇报道:“军座,根据飞虎队最新侦察情报,南昌城内日军约一万二千人,大多是第34师团的残部,还有一部分新补充的守备部队,战斗力参差不齐;阿惟南几坐镇南昌司令部,全面指挥城防,虽然他强行征调民夫加固了城防工事,看似坚固,但日军士气低落,士兵们大多人心惶惶,对我们荣誉第一军,早已心生畏惧。”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另外,我们查到,冈村宁次已从安庆抽调了一个联队,约三千人,正在驰援南昌,预计十天后,就能抵达南昌城内。一旦援军到位,日军兵力将达到一万五千人,加上坚固城防,我们攻城的难度,会大大增加。”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参谋们纷纷低声议论,神色各异,谁都清楚,十天,是他们拿下南昌的唯一窗口期。 顾沉舟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南昌的位置,眼神坚定,语气决绝,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诸位,我们没有退路,必须在十天之内,打下南昌!否则,等鬼子援军到了,内外夹击,我们会陷入被动,伤亡也会大大增加,到时候,想要拿下南昌,就难如登天!” “军座,属下有话要说!”周卫国率先站起身,眼神锐利,语气振奋,“新二师愿打头阵,从南昌东门发起猛攻,吸引日军主力,为其他部队创造突袭机会!我们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定能撕开日军的城防缺口!” 杨才干紧随其后,语气坚定:“军座,新一师请求从南门突袭!南门是日军城防的薄弱环节,我们趁东门激战之际,突然发难,必能一举攻破南门,直插城内,协助新二师肃清残敌!” 李国胜也拄着拐杖,缓缓站起身,双眼杀意凌厉:“军座,新三师愿担任后备支援,同时负责拦截日军援军!只要援军敢来,我们定能将他们拦在南昌城外,不让他们前进一步,为前线攻城部队扫清障碍!” 其他参谋也纷纷献策,有的提议让飞虎队潜入城内,刺杀日军军官、破坏城防工事,里应外合。 有的建议集中炮火,先摧毁日军的城防工事,再发起冲锋。 会议室里,众人各抒己见,斗志昂扬,每一条建议,都透着对胜利的渴望。 顾沉舟认真听着众人的献策,手指轻轻敲击着地图,心中不断斟酌、权衡。 第505章 日军再犯长沙 …… 周卫国的正面牵制、杨才干的侧面突袭、李国胜的后备拦截,再加上飞虎队的里应外合,这套部署堪称周密,足以应对南昌的日军。 顾沉舟深吸一口气,眼神愈发坚定,正要开口,敲定最终的作战部署,指挥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通讯兵连门都忘了敲,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神色慌张,手里紧紧攥着一份电报:“军座!紧急电报!第9战区司令部发来的命令!”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通讯兵手中的电报上,会议室里瞬间陷入寂静。 顾沉舟眉头微蹙,心中泛起一丝疑惑。 大战在即,战区司令部突然发来命令,究竟是为何? 是调整作战部署,还是有其他变故? 他走上前,接过电报,指尖微微用力,缓缓展开。 当他看清电报上的内容时,眼神瞬间变得凝重起来,脸上的神色,也多了几分复杂。 在场的将士们,个个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顾沉舟,心中满是忐忑与好奇,这份来自战区司令部的命令,究竟会改变什么?南昌之战,又将迎来怎样的变数? 就在顾沉舟等人商议如何进攻南昌之前,武汉日军第11军司令部部署的军令,已迅速传达到各师团驻地。 一场大规模的军事调动,在武汉周边悄然展开,日军集结近12万兵力,再度剑指长沙,声势浩大,来势汹汹。 第3师团,由丰岛房太郎中将担任师团长,兵力约1.8万人,下辖步兵第5、第6、第68联队,骑兵第3联队,野炮兵第3联队,工兵第3联队,辎重兵第3联队,作为此次进攻的主攻部队,已从岳阳以南的新墙河一带集结完毕,随时准备正面突破,沿粤汉铁路东侧直插汨罗江,目标直指围歼中国军队第4军,撕开长沙防线的第一道缺口。 第4师团,师团长为北野宪造中将,兵力约1.6万人,下辖步兵第8、第37、第61联队,这支来自大阪的师团,素来以谨慎著称,不擅冒进,此次被任命为第二梯队,将在第3师团后方跟进,主要负责扫荡和巩固已占领区域,同时向长沙方向佯动,牵制中国军队的注意力,为主攻部队保驾护航。 第6师团,由神田正种中将率领,兵力约1.8万人,下辖步兵第13、第23、第45联队,野炮兵第6联队,工兵第6联队,将从新墙河右翼发起进攻,穿过大云山地区,向汨罗江上游的长乐街突进,负责包围中国军队右翼,切断其退路,形成合围之势。 第40师团,师团长天谷直次郎中将,兵力约1.5万人,下辖步兵第234、第235、第236联队,山炮兵第40联队,将由独立混成第18旅团之一部加强,主要任务是扫荡大云山中国游击区,肃清侧翼威胁,掩护主力部队推进,随后南下策应各师团作战。 独立混成第14旅团,由平野仪一少将担任旅团长,兵力约6000人,将在大云山方向实施佯攻,牵制中国第27集团军,使其无法抽调兵力支援长沙主战场。 此外,军直属重炮部队,野战重炮兵第14联队、独立野战重炮兵第15联队,配备有威力强劲的150mm榴弹炮,将直接支援第3、第6师团的正面突破,凭借强大的炮火优势,摧毁中国军队的防御工事。 航空兵方面,第1飞行团,含步兵第45飞行战队等,集结约180架战机,将夺取制空权,对中国军队阵地实施空中打击,配合地面部队推进。 近12万日军,海陆空协同,兵分多路,气势汹汹地向长沙杀去。 日军的大动作第一时间被第9战区发现,薛岳也在第一时间调兵遣将,发电给战区内各部队,要求加强防线,抵挡日军进攻。 给予荣誉第一军的电报也发出,此刻就在顾沉舟的手里。 九江,荣誉第一军临时指挥部内,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顾沉舟手中紧紧攥着那份来自第9战区司令部的电报,电报上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达着日军的动向,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薛岳将军在电报中,详细说明了武汉日军的大规模调动情况,明确告知顾沉舟,日军再度进攻长沙,兵力雄厚,来势汹汹,而南昌的阿惟南几所部,虽士气低落,却仍有一万余人,若其趁机从侧翼杀出,偷袭长沙防线侧翼,必将给长沙保卫战带来致命威胁。 因此,薛岳命令顾沉舟,率领荣誉第一军在赣北牵制阿惟南几麾下部队,死死盯住南昌日军,绝不能让其前进一步,确保长沙防线侧翼安全。 顾沉舟缓缓抬起头,将电报内容一字一句地告知在场众人,话音刚落,指挥部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第506章 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 …… “什么?日军竟然集结了近12万人,再攻长沙?”周卫国眉头紧锁,语气中满是震惊,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之前在榔梨、永安一带,阻挡日军两大师团的惨烈场景,“上次我们以少敌多,阻挡日军两大师团,就已经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如今日军卷土重来,兵力翻倍,还有航空兵和重炮支援,长沙那边,怕是艰难啊。” 杨才干也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凝重:“是啊,上次的仗,弟兄们打得有多苦,我们都清楚。日军这次来势汹汹,薛岳将军那边,压力肯定极大。” 众人纷纷点头,脸上都露出了担忧之色。 他们都经历过之前的恶战,深知日军主力的强悍,如今日军集结近12万兵力再攻长沙,其凶险程度,可想而知。 不过,片刻的震惊之后,众人心中又多了一丝庆幸,还好这次薛岳将军只是命令他们牵制赣北日军,不用直接奔赴长沙主战场,任务相对轻松一些。 方志行沉吟片刻,率先开口献策,语气沉稳:“军座,属下认为,我们可以镇守九江和之前占领的高安,依托两地的防御工事,构筑一道坚固的防线。这样一来,既能死死盯住南昌的日军,断绝他们支援长沙的可能,也能守住我们来之不易的战果,完成薛岳将军交代的牵制任务,可谓一举两得。” 他的话,立刻得到了众人的附和。 “方参谋说得对,镇守九江和高安,确实可行,既能牵制日军,又能稳扎稳打。” “是啊,这两地我们已经熟悉,防御工事也相对完善,守住不难,也能完成任务。” 众人虽觉得这个提议可行,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反而都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不甘心。 会议室里的气氛,再次变得沉重起来。 周卫国攥紧了拳头,语气中满是不甘:“可行是可行,可我就是不甘心!我们好不容易拿下九江,离南昌就只有一步之遥,如今兵锋正盛,却要就此停下,放弃进攻南昌,太憋屈了!” “卫国说得对!”杨才干也不甘心,“荣誉第一军在赣北浴血奋战,前前后后一共牺牲了近两万弟兄,这些弟兄的仇,还没报!武田正信死了,可阿惟南几还在,南昌的日军还在,我们怎么能就这么放弃?怎么能对不起那些牺牲的弟兄?” 李国胜也拄着拐杖,缓缓开口,眼中杀意凌厉:“我也不甘心!那些牺牲的弟兄,都是我们一起并肩作战的兄弟,他们用鲜血换来了九江的光复,就是为了能拿下南昌,彻底肃清赣北的鬼子。如今就这么停下,我们对不起他们!”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诉说着心中的不甘。 是啊,他们浴血奋战,牺牲了近两万弟兄,好不容易打到南昌城下,离复仇、离彻底解放赣北,只有一步之遥,如今却要因为牵制任务,停下进攻的脚步,谁也咽不下这口气。 顾沉舟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中思绪翻涌。 他比任何人都不甘心,比任何人都想立刻挥师南昌,歼灭阿惟南几所部,为牺牲的两万弟兄报仇。 如今荣誉第一军士气正盛,兵锋锐利,正是进攻南昌的最佳时机,若是就此急刹车,不仅会让弟兄们心中的怒火难以平息,恐怕士气也会受到影响。 虽然他坐镇军中,足以稳住军心,不至于让部队溃散,但士气一旦受挫,后续再想发起进攻,就会难上加难。 可薛岳将军的命令,又不能违抗,长沙保卫战事关重大,若是因为他们贸然进攻南昌,导致阿惟南几趁机偷袭长沙侧翼,影响了整个战局,这个责任,他承担不起。 思量再三,顾沉舟猛地抬起头,眼神坚定,语气决绝,打破了会议室的沉寂:“不,我们不放弃,继续打南昌!” 这句话,瞬间让众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向顾沉舟。 方志行连忙开口劝阻,语气急切:“军座,不可啊!薛岳将军命令我们牵制赣北日军,若是我们继续进攻南昌,一旦兵力分散,或是被阿惟南几缠住,万一他趁机从侧翼杀出,偷袭长沙防线,我们就会影响整个战局,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周卫国也附和道:“军座,方参谋说得对,我们不能冒这个险。薛岳将军的命令,我们必须遵守,牵制住日军,就是为长沙保卫战做贡献。” 顾沉舟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坚定而有力:“我明白你们的顾虑,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南昌的位置,继续说道:“薛岳将军让我们牵制赣北日军,防止他们偷袭长沙侧翼。可若是我们能拿下南昌,彻底歼灭阿惟南几麾下的一万多日军,那么整个赣北,就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到时候,没有了南昌日军的威胁,长沙侧翼自然安全,我们不仅完成了牵制任务,还报了弟兄们的血海深仇,彻底肃清了赣北的鬼子,这难道不是更好吗?” 顾沉舟的话,瞬间点醒了在场众人。 是啊,拿下南昌,就是最彻底的牵制,既完成了命令,又能报仇雪恨,一举两得! 杨才干率先反应过来,眼中燃起熊熊斗志,大声说道:“军座说得对!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拿下南昌,歼灭鬼子,既完成任务,又报血仇,我们干!” 李国胜也重重点头,语气坚定:“属下同意军座的决定!就算拼尽全力,也要拿下南昌,为牺牲的弟兄们报仇!” 方志行和周卫国对视一眼,心中的顾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压抑已久的斗志。 说到底,他们心中也不甘心就此停下,也想拿下南昌,为牺牲的弟兄报仇,只是碍于薛岳将军的命令,才不得不提出镇守九江和高安的提议。 如今顾沉舟的话,既兼顾了任务,又圆了众人的复仇之心,他们自然没有理由再劝阻。 方志行上前一步,语气坚定:“军座,属下明白了!既然军座已经决定,属下愿全力配合,制定详细的攻城计划,务必拿下南昌!” 周卫国也挺直腰板,大声说道:“军座,新二师随时准备就绪,愿打头阵,率先发起进攻,撕开南昌城防!” 顾沉舟看着眼前斗志昂扬的众人,脸上露出了一丝坚定的笑容。 他知道,这场仗,注定艰难,一边要应对南昌城内的一万多日军,一边要提防日军援军,还要确保不影响长沙战局,但他有信心,有荣誉第一军的弟兄们在,他们一定能拿下南昌,为牺牲的弟兄报仇,完成薛岳将军交代的任务,彻底肃清赣北的鬼子! “好!”顾沉舟重重一拍桌子,语气凌厉,“立刻召开详细作战会议,制定攻城计划,务必在日军安庆援军抵达之前,拿下南昌!让阿惟南几,让所有赣北的鬼子,血债血偿!” “是!军座!” 众人齐声应答,声音洪亮,响彻整个指挥部,斗志昂扬,势不可挡。 第507章 出发 …… 九江临时指挥部内,巨幅赣北地图被灯火照亮,顾沉舟站在在地图前,指尖划过九江、南昌、高安三地,脑子里在疯狂思考着如何去进攻南昌,他决定攻打南昌可不是鲁莽的举动,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所以不能着急忙慌的大军压过去。 经过一夜的反复斟酌和其余人的建言献策,结合日军动向与薛岳将军的命令,顾沉舟已然敲定了一套兼顾“攻南昌、保长沙、报血仇”的三线部署,彻底解开了此前的两难困局。 “诸位,时间紧迫,安庆日军三千援军十日即到,我们没有多余时间犹豫,现在,我宣布最终作战部署!”顾沉舟在脑子里完善好后,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将领与参谋,瞬间压下了指挥部内的所有嘈杂。 在场众人纷纷挺直腰板,凝神静听,很是期待,他们知道,顾沉舟的每一步部署,都关乎着复仇的成败,关乎着赣北的命运,更关乎着长沙侧翼的安全。 “第一路,主力部队,由新一师杨才干、新二师周卫国率领,配属炮兵团郑钢部、特务营田家义飞虎队,共计三万兵力,担任主攻,直扑南昌!”顾沉舟在地图上指着南昌城的位置,语气凌厉,“你们的任务,就是不计代价,速战速决,在十日之内,攻破南昌城,全歼阿惟南几所部,绝不给日军任何喘息之机!” 杨才干与周卫国同时站起身,齐声应答,声音洪亮震耳:“请军座放心!属下定率部奋勇冲锋,不破南昌,誓不罢休!”杨才干眼中燃着熊熊怒火,双拳紧握,近两万弟兄的血海深仇,他早已迫不及待要讨回来。周卫国则神色沉稳,依然十分冷静,已然开始在脑海中盘算攻城战术。 “第二路,新三师李国胜部,整合残兵与补充新兵,共计八千人,驻守高安至长沙的通道,构筑坚固防线!”顾沉舟看向李国胜,语气郑重,“国胜,你的任务,看似是防守,实则是为我大军兜底,死死堵住阿惟南几任何试图偷袭长沙侧翼的可能,哪怕拼到最后一人,也绝不能让日军前进一步!这既是执行薛岳将军的命令,也是为我们主攻部队扫清后顾之忧!” 李国胜猛地挺直身躯,郑重敬礼:“请军座放心!属下就算拼尽新三师所有弟兄,也绝不会让一个鬼子越过高安防线,绝不让长沙侧翼出现任何纰漏!”虽然不能亲自率军主攻南昌、亲手复仇,心中有不甘,但李国胜清楚,这份防守任务,同样至关重要,容不得半点差错。 “第三路,机动骑兵连与侦察排,即刻前出一百里,进驻九江与安庆之间的咽喉要道,全程盯死安庆驰援的三千日军!”顾沉舟语气严肃,“你们的任务,不是硬拼,是侦察、是监视,实时向指挥部汇报援军的行军速度、兵力部署,一旦发现日军有异动,立刻传报,为我们主攻部队预留足够的打援空间,绝不能让援军与南昌城内日军汇合!” 骑兵连连长立刻起身应答:“是!军座!属下定不辱使命,全程紧盯日军援军,绝不放过任何一丝动静!” 三线部署清晰明了,既解决了“进攻南昌”与“牵制日军”的矛盾,又兼顾了复仇与战略任务,在场众人纷纷点头,心中的疑虑彻底消散。 顾沉舟的部署,看似大胆,实则周密,每一步都环环相扣,将“以攻代守”的战略发挥到了极致。 “方志行!”顾沉舟看向一旁的方志行,语气缓和了几分,他给予方志行的不是作战任务,但却比任何作战任务都更为重要。 “属下在!”方志行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应答。 “你立刻牵头,完善后勤保障,将九江城内所有物资,包括武器、弹药、粮食、药品,全部前送,优先供应主攻部队;同时,将野战医院前移至高安,与荣念晴的医疗队汇合,打通伤员转运通道,确保受伤的弟兄能及时得到救治。”顾沉舟叮嘱道,“打仗打得就是后勤,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一名弟兄,因为缺弹少粮、缺医少药而牺牲,后勤线,绝不能出任何意外!” “属下明白!”方志行郑重点头,“属下即刻就去部署,亲自清点物资、对接野战医院,确保后勤保障万无一失,为前线将士保驾护航!”方志行心中也很清楚,后勤是攻城大战的根基,唯有后勤到位,将士们才能无后顾之忧,全力冲锋,所以虽然不能亲自领兵作战,心中有些可惜,但还是一丝不苟的执行顾沉舟的命令。 部署完毕,顾沉舟走上前,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语气沉重而激昂,发起了全军动员:“弟兄们,赣北浴血奋战数月,我们牺牲了近两万弟兄,孙德胜弟兄的血,无数英烈的血,都洒在了这片土地上!如今,南昌城就在眼前,阿惟南几就在城内,我们复仇的机会,终于来了!” 顾沉舟抬手,指向南昌的方向,声音愈发洪亮:“薛岳将军让我们牵制日军,我们不仅要牵制,还要彻底歼灭他们!拿下南昌,血祭忠魂,既能为牺牲的弟兄报仇,又能彻底掌控赣北,让长沙侧翼永绝后患!从今日起,全军将士,上下一心,奋勇冲锋,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拿下南昌,让小鬼子血债血偿!” “拿下南昌,血祭忠魂!血债血偿,绝不退缩!”指挥部内,所有将领、参谋齐声呐喊,声音洪亮,响彻云霄,压抑已久的怒火与斗志,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每一个人的眼中,都燃着复仇的火焰,都透着必胜的决心,他们早已做好准备,哪怕付出再大的牺牲,也要拿下南昌,告慰牺牲的弟兄。 动员结束,各部队立刻行动起来。 新一师、新二师迅速集结兵力,清点武器弹药,做好攻城准备。 新三师连夜开赴高安,着手构筑防线。 机动骑兵连与侦察排即刻出发,前出监视日军援军。 方志行则马不停蹄地对接后勤,转运物资、协调医院,整个荣誉第一军,如同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各项战前准备。 第508章 死局 …… 与此同时,南昌日军司令部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阿惟南几正坐在办公桌前,脸色阴沉得可怕,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刚刚收到的情报,情报上的每一个字,都让他心头一震,难以置信的震惊,但这份震惊并未持续太久,更没有转化为慌乱与无力,他忽然想起,北边的冈村将军早已率领大军,死死牵扯住了支那第9战区的大量兵力,如今赣北的支那军队,早已只剩下顾沉舟这一支荣誉第一军。 此前他心中不安,并非惧怕顾沉舟的战力,而是担心荣誉第一军背后还有王陵基的第30集团军,怕两支队伍前后夹击,将南昌团团围困,那时他才真正陷入绝境。 可如今,王陵基的第30集团军已被冈村将军的兵力牵制,无法抽身驰援赣北,赣北只剩顾沉舟孤军深入,他心中的忧愁瞬间消散,脸上的阴沉也渐渐褪去。 “顾沉舟……不守九江,反而集中主力,要直接强攻南昌?”阿惟南几喃喃自语,眼神中的震惊渐渐转为镇定,甚至掠过一丝不屑,“倒是有几分胆量,可他终究是孤注一掷,太天真了。” 在此之前,阿惟南几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他以为,武汉的大军攻向长沙后,顾沉舟拿下九江,必然会固守九江,一边休整,一边防备他偷袭长沙,绝不会贸然进攻南昌。 毕竟,南昌城防高大坚固,他手中还有一万两千兵力,顾沉舟想要强攻,必然要付出惨痛代价。 如今顾沉舟贸然来攻,不仅没有让他慌乱,反而让他松了口气,他无需再担心腹背受敌,只需依托南昌坚固的城防坚守一段时间即可。 阿惟南几心中清楚,冈村将军正率领12万大军,猛攻支那第9战区的新墙河等防线,用不了多久,大军就能突破防线抵达长沙附近。 到那时,顾沉舟的荣誉第一军必然会慌了阵脚,连赣北都无法立足,只能仓促撤兵回援长沙,南昌之围自会不攻自破。 这般一想,阿惟南几心中的压力彻底消散,甚至生出几分野心。 阿惟南几目光扫过窗外坚固的南昌城墙,笑得很阴狠,心中已然开始盘算,只要依托城防,死死拖住顾沉舟,大量消耗荣誉第一军的有生力量,等顾沉舟兵力折损过半、士气低落之时,他便能趁机反攻,彻底雪耻。 若是能一举歼灭顾沉舟的荣誉第一军,不仅能洗刷此前的失利之辱,大本营非但不会斥责他,反而会对他大加赞赏,他的仕途也会更上一层楼。 “司令官,怎么办?顾沉舟的主力已经出发,预计三天后,就会抵达南昌外围!”参谋松本脸色惨白,语气慌乱地说道,“我们要不要立刻加强城防?要不要再向冈村司令官发电,请求加快援军速度?” 阿惟南几缓缓抬起头,眼神沉稳,语气平静,丝毫没有了此前的焦虑与茫然:“慌什么?” 阿惟南几顿了顿,缓缓开口,“立刻加强城防,征调所有民夫加固城墙,把所有能用的武器都部署到城墙上,做好坚守准备。另外,向武汉发报,告知冈村司令官顾沉舟的动向,无需催促援军,按原计划推进即可。” “是!司令官!”松本连忙转身,匆匆去部署,心中的慌乱稍稍缓解,他见司令官如此镇定,心中也多了几分底气,只是依旧有些担忧,毕竟荣誉第一军士气正盛,即便有城防依托,也未必能轻易挡住。 阿惟南几走到窗边,望着南昌城内忙碌的景象,眼中没有丝毫绝望,反而透着胸有成竹的笃定。 阿惟南几知道,顾沉舟的这一步棋,看似大胆凌厉,实则是孤注一掷的冒险,而他,只需稳扎稳打,依托南昌的城防消耗敌军,再等冈村将军的大军牵制住顾沉舟的后路,便能掌握主动权,甚至有可能反败为胜。 窗外,日军士兵们有条不紊地加固城防,民夫们被强行驱赶着搬运物资,呵斥声与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南昌城,没有了此前的慌乱,反而多了几分坚守的凝重。 而此刻,顾沉舟的主力部队,正朝着南昌的方向,浩浩荡荡地开进。 晨光熹微,赣北大地之上,荣誉第一军的主力部队已然开赴南昌近郊,旌旗猎猎,步伐铿锵,朝着南昌外围的日军据点,浩浩荡荡地推进。 顾沉舟的临时指挥部,也同步前移至南昌北郊的一处废弃民房,这里视野开阔,可清晰掌控外围战场的每一处动向,却又远离前线炮火,便于统筹调度。 指挥部内,顾沉舟站在地图前,目光紧锁南昌外围的一个个据点,神色沉稳,没有丝毫急躁。 正如他此前规划的那般,他没有急于下令对南昌城发起总攻,而是决定先扫清外围所有日军据点。 这一步,既是为了消除攻城时的后顾之忧,防止日军从外围袭扰主力部队。 更是为了试探阿惟南几的底牌,引诱其派兵出城支援,趁机围歼,消耗日军有生力量。 “告诉杨才干、周卫国、方志行,按计划行动,不求速战,但求彻底,务必扫清所有外围据点,切断所有外援通道,把南昌城,变成一座孤城。” 顾沉舟对着通讯兵沉声下令,“另外,密切关注南昌城内日军动向,一旦发现阿惟南几派兵出城,立刻传报,我亲自调兵围歼!” “是!军座!”通讯兵立刻转身,快速传达命令。 随着命令下达,荣誉第一军三路部队,同步展开行动,对南昌外围日军据点,发起了雷霆打击。 第509章 扫清外围 …… 南昌南郊方向,新一师师长杨才干,亲率两个团的兵力,气势如虹地扑向日军外围据点。 此前九江一战,新一师将士们憋足了劲,复仇的火焰在心中燃烧,此刻发起进攻,个个悍不畏死,如同猛虎下山,势不可挡。 南昌南郊的日军据点,驻守着两个中队的日军,虽多为第34师团的残部,却依旧保留着精锐的血性,并非不堪一击。 当他们看到荣誉第一军的将士们蜂拥而来,并未立刻慌乱,而是在中队长的指挥下,迅速依托防御工事,架起机枪,组织起密集的火力防线,试图阻拦我军进攻。 “弟兄们,冲啊!为牺牲的弟兄报仇,全歼小鬼子!”杨才干手持驳壳枪,冲在最前面,大声呐喊,声音震彻云霄。 新一师将士们应声冲锋,枪声、呐喊声、手榴弹的爆炸声交织在一起,日军的防御工事异常坚固,我军将士数次冲锋,都被日军密集的火力挡了回来,伤亡不小。 但将士们复仇心切,丝毫没有退缩,前赴后继地往前冲,硬生生在日军的火力防线上撕开一道缺口。 日军见防线被破,并未溃散,反而发起了疯狂反扑,端着刺刀,嘶吼着冲向我军将士,展开惨烈的白刃战。 他们深知,外围据点是南昌城的第一道屏障,一旦失守,他们就彻底沦为孤城,因此个个悍不畏死,拼尽全力抵抗。 可即便如此,在士气高昂、战术得当的新一师将士面前,日军的反扑终究难以持久。 不到两个时辰,南郊所有日军据点被彻底扫清,两个中队的日军,除少数被俘外,其余全部战死,没有一个临阵脱逃。 战后清点战果时,士兵们在日军据点的指挥部内,缴获了一份完整的南昌前沿工事图,上面详细标注了南昌城墙的防御部署、火力点位置,为后续攻城,提供了极大的帮助。 此战新一师两个团也付出了近三百人的伤亡,和日军两个中队五百人的伤亡还是可以接受的。 “军座!南郊据点全部扫清,歼灭日军两个中队,缴获南昌前沿工事图一份!”杨才干立刻向顾沉舟发报,语气很振奋,“日军虽疯狂反扑,但终究抵挡不住我军攻势,不过其战力依旧不容小觑,将士们也付出了一定伤亡!” 顾沉舟收到电报,嘴角微微上扬,对于杨才干这手快速打击很满意:“好!做得好!立刻休整部队,救治伤员,随时待命,准备配合主力,发起下一步进攻!” 与此同时,西郊方向,新二师师长周卫国,率领新二师主力,直奔南昌西郊机场。 这座机场,是南昌日军唯一的空中据点,驻守着一个中队的日军,共计两百余人,还有三架侦察机,负责侦察赣北战场动向,为南昌日军传递情报。 周卫国深知,拿下西郊机场,就能夺取赣北局部制空权,切断日军的空中侦察通道,让南昌城内的日军,彻底变成“瞎子”。 因此,他制定了周密的进攻计划,兵分两路,一路正面牵制日军,一路迂回包抄,切断日军退路,力求全歼守敌,摧毁机场。 “行动!”随着周卫国一声令下,新二师将士们立刻展开行动,正面部队率先发起进攻,枪声响起,日军守兵瞬间警觉,纷纷依托机场的防御工事,进行顽强抵抗。 机场守兵多为航空护卫队,战力强悍,火力配置也更为精良,硬生生挡住了我军正面部队的数次冲锋。 迂回包抄的部队,趁机绕到机场后方,切断了日军的退路,形成了合围之势。日军守兵见状,非但没有慌乱,反而更加疯狂,他们放弃防御工事,主动发起冲锋,试图冲破我军的包围圈,与城内日军汇合。 一场惨烈的厮杀再度爆发,日军士兵个个红着眼,嘶吼着拼杀,即便伤亡惨重,也没有一人投降。 仅用一个时辰,机场守敌就被全部歼灭,两百余名日军,无一生还,而新二师也付出了近百人的伤亡代价。 周卫国走进机场,看着停在跑道上的三架日军侦察机,眼神冰冷,厉声下令:“全部摧毁!绝不能留下任何可用的装备!” 士兵们立刻上前,在侦察机上安放炸药,随着“轰隆”几声巨响,三架侦察机被彻底炸毁,化为一堆残骸。 拿下西郊机场,夺取制空权,原本是一场大获全胜,可周卫国的脸上,却没有太多喜悦,反而带着一丝遗憾。 “师长,据俘虏交代,机场原本还有十几架战机,可就在几天前,被冈村宁次紧急调往武汉机场,支援长沙战场了。”参谋连忙上前,低声汇报。 周卫国重重叹了口气,语气很遗憾:“可惜了,若是能缴获那些战机,我们的空中力量,就能得到极大提升,也能给小鬼子更多打击。不过,摧毁这三架侦察机,夺取制空权,也算是完成了任务。” 随后,周卫国向顾沉舟发报,汇报西郊机场的战况,顾沉舟对此表示认可,叮嘱他固守机场,防止日军反扑,同时待命,准备参与后续攻城作战。 另一边,方志行率领特务团与田家义的飞虎队,兵分多路,直奔南昌通往安庆、九江的公路与桥梁,执行切断外援通道的任务。 他们深知,只有炸断这些交通要道,才能彻底切断南昌日军与外界的联系,把阿惟南几麾下的一万两千日军,彻底困死在南昌城内,让他们孤立无援。 特务团与飞虎队,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行动迅速,隐蔽性极强。他们避开日军的巡逻部队,悄悄抵达各个公路、桥梁,快速安放炸药,做好引爆准备。 田家义亲自带队,负责炸断南昌通往安庆的咽喉桥梁——永安桥,这座桥,是安庆援军驰援南昌的必经之路,一旦炸毁,援军至少要多绕行三天,为我军攻城,争取更多时间。 就在炸药即将引爆之际,日军巡逻队突然赶到,双方立刻展开激战。 日军巡逻队虽人数不多,却异常疯狂,明知寡不敌众,依旧嘶吼着冲向我军,试图阻止炸药引爆。 田家义沉着指挥,一边阻击日军巡逻队,一边下令引爆炸药,随着“轰隆”几声巨响,各个公路、桥梁同时坍塌,南昌通往安庆、九江的主要公路被炸毁,永安桥、望安桥等关键桥梁,也被彻底炸断,无法通行。 短短三个时辰,方志行就率领部队,完成了切断所有外援通道的任务,南昌城,彻底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成为了一座孤立无援的孤城。 而这场切断通道的战斗,也让我军付出了数十人的伤亡,日军的疯狂反扑,可见一斑。 第510章 试探进攻 …… 此时的南昌日军司令部内,阿惟南几正端坐于主位之上,手中把玩着军刀,神色虽有几分凝重,却丝毫没有慌乱。 外围据点被攻破、机场失守、外援通道被断的消息,接连传入他耳中,他虽对顾沉舟的迅猛动作感到惊讶与不安,却并未自乱阵脚,反而很快镇定下来。 在他看来,南昌外围的据点,本就是屏障而非核心,丢了固然可惜,却不足以动摇南昌城的防御根基。只要坚守住南昌城,等到冈村宁次在长沙战场取得战果,抽调兵力回援,到时候内外夹击,定能将顾沉舟的荣誉第一军彻底歼灭。 可与阿惟南几的镇定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麾下参谋与士兵们的惶惶不安。 司令部内,参谋们个个神色惨白,议论纷纷,语气焦虑。 城外的士兵们,更是士气低落,满脸悲观。 大日本皇军素来以强者自居,以往皆是主动进攻、所向披靡,可如今,却被支那军队打得龟缩在城内,被动防守,这种巨大的落差感,让不少士兵心里难以接受。 更让士兵们绝望的是,面对顾沉舟的荣誉第一军,他们败多胜少,九江一战,四千多弟兄全军覆没,如今外围据点尽失,外援被断,不少士兵都私下议论,认为南昌城迟早会被攻破,他们终究难逃一死,悲观情绪在军营中迅速蔓延。 阿惟南几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深知,士气是军队的灵魂,若是任由这种悲观情绪蔓延下去,不用顾沉舟发起总攻,南昌城就会不攻自破。 他必须立刻采取行动,唤醒士兵们的斗志,凝聚军心。 当天傍晚,阿惟南几下令,在南昌城内的练兵场,举行一场日军独有的军国主义祭奠仪式。 练兵场上,日军士兵们整齐列队,神色肃穆,场地中央,摆放着日军的军旗与战死将士的灵位,几名身着传统服饰的日军神职人员,手持法器,开始吟唱祭文,跳起了狂热的战舞。 阿惟南几亲自走上前,拔出军刀,指向天空,语气神态无比狂热,用军国主义思想与武士道精神,嘶吼着动员:“大日本皇军的勇士们!我们是天照大神的后裔,是不可战胜的存在!以往的失败,只是暂时的挫折,如今,支那军队困我于孤城,正是我们彰显武士道精神、为天皇尽忠的时刻!” “死守南昌!为天皇尽忠!”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一万玉碎!一万玉碎!” 阿惟南几的嘶吼,点燃了士兵们心中的狂热,原本低落的士气,在战舞的渲染与军国主义思想的煽动下,逐渐被唤醒。 士兵们纷纷拔出军刀,嘶吼着呐喊,眼神中原本的悲观与恐惧,渐渐被狂热与决绝取代,脸上布满了狰狞,已然做好了与南昌城共存亡、疯狂反扑的准备。 阿惟南几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狂热的士兵们,频频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知道,只要这些士兵们能重拾斗志,凭借南昌坚固的城防,就算顾沉舟兵力雄厚,想要攻破南昌城,也必然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传令下去,全军将士,加固城防,严阵以待!一旦顾沉舟发起进攻,就给我疯狂反扑,让支那军队,血债血偿!”阿惟南几厉声下令,语气中满是决绝。 “是!司令官!”士兵们齐声应答,声音洪亮,带着狂热的杀意,响彻整个练兵场。 原本低落的军营,瞬间被狂热的军国主义氛围笼罩,日军士兵们个个摩拳擦掌,准备与荣誉第一军,展开一场殊死搏斗。 城外,顾沉舟收到各部队的捷报,同时也收到了日军在城内举行祭奠、士气回升的情报,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神色变得愈发凝重。 “看来,阿惟南几,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简单。”顾沉舟喃喃自语,“日军被围,非但没有崩溃,反而被唤醒了斗志,接下来的攻城战,恐怕会比我们预想的更加艰难。” “军座,那我们要不要调整计划,暂缓进攻?”方志行低声问道。 顾沉舟摆了摆手,语气坚定:“不必!越是艰难,我们越要迎难而上!传我命令,各部队休整一晚,明日清晨,对南昌城发起试探性进攻,摸清日军城墙的防御部署与士气状况,为后续总攻,做好准备!” “是!军座!” 清除完南昌外围的所有日军据点之后,顾沉舟便下令主力部队向南昌城稳步推进。 经过一天的外围清扫,南昌城已然成为孤城,但顾沉舟深知,阿惟南几绝非易与之辈,尤其是日军经过祭奠、士气回升后,必然会依托坚固城防拼死抵抗。 因此,他按照既定计划,部署试探性进攻,意在摸清日军城防调整后的虚实,为后续总攻铺路。 临时指挥部内,顾沉舟铺开缴获的南昌前沿工事图,指着东门、南门的标注区域,神色沉稳:“日军经上次祭奠后,士气已然回升,此次试探,不求突破,只求摸清两点,一是城防调整后的火力分布,二是日军士气回升后的抵抗强度,顺带判断阿惟南几的防守重心。” 随后,顾沉舟当即下达兵力部署命令:“杨才干,你率新一师1个团,主攻东门外日军前沿阵地;周卫国,你率新二师1个团,主攻南门外阵地;郑钢,炮兵团负责短促炮火覆盖,重点轰击工事图标注的火力薄弱点,不可恋战,避免暴露主力;其余主力部队隐蔽在近郊树林,严阵以待,防止日军设伏反扑。” “是!军座!”杨才干、周卫国、郑钢三人同时应声,立刻转身去部署部队。 三人都清楚,此次试探战的关键的是“摸清虚实”,而非硬拼,必须沉着指挥,避免不必要的伤亡。 半个时辰后,各部队全部部署到位,东门、南门外的近郊阵地,已然被我军悄然包围,炮兵团的火炮整齐排列,炮口直指日军前沿工事,士兵们屏住呼吸,静待进攻命令,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的紧张气息。 第511章 潜伏入城 …… “开炮!”随着郑钢一声令下,炮兵团立刻展开短促炮火覆盖,数十门火炮同时轰鸣,炮弹如同雨点般砸向日军东门、南门外的前沿阵地,火光冲天,烟尘弥漫,日军的工事被炮弹击中,瞬间坍塌一片,碎石飞溅,惨叫声隐约传来。 炮火覆盖持续一刻钟后,郑钢下令停火,杨才干、周卫国同时下令:“冲锋!” 新一师、新二师的士兵们立刻冲出隐蔽处,端着步枪,呐喊着向日军前沿阵地冲锋,步伐迅猛,气势如虹。 可就在我军士兵即将接近阵地之际,意外突然发生,日军依托加固后的工事,迅速架起重机枪、迫击炮,密集的火力瞬间倾泻而来,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硬生生挡住了我军的冲锋势头。 “卧倒!快卧倒!” 杨才干见状,厉声大喊,士兵们立刻卧倒在地,借助地形掩护,躲避日军火力,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士兵中弹倒地,伤亡不断增加。 更令人意外的是,此次日军不再像以往那般被动防守,反而抓住我军冲锋的间隙,迅速组织起一支约200人的敢死队,从阵地侧翼悄然冲出。 这些敢死队士兵个个红着眼,端着刺刀,嘶吼着冲向我军,脸上布满了狰狞与决绝,尽显武士道的狂热,悍不畏死。 “杀!为天皇尽忠!”敢死队士兵嘶吼着,与我军士兵撞在一起,一场惨烈的白刃战瞬间爆发。 日军士兵个个拼杀凶狠,哪怕被我军士兵重创,也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抱住我军士兵,拉响手榴弹同归于尽,爆炸声、嘶吼声、刺刀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场面惨烈至极。 杨才干手持驳壳枪,一边指挥士兵依托临时工事阻击,一边大喊:“稳住!不要慌乱!步兵后撤,炮兵精准打击日军敢死队!” 周卫国也沉着应对,下令部分士兵留守掩护,其余士兵有序后撤,同时联系炮兵团,锁定日军敢死队的位置,实施精准打击。 炮声再次响起,精准的炮弹落在日军敢死队中间,不少日军士兵被炸飞,可剩余的敢死队依旧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疯狂地反扑,哪怕只剩几十人,也依旧嘶吼着往前冲。 我军士兵依托临时工事,顽强阻击,用步枪、手榴弹反击,硬生生挡住了日军的疯狂反扑。 这场试探战,整整持续了两个时辰,双方伤亡惨重。 最终,顾沉舟下令暂停进攻,我军士兵有序后撤,撤回隐蔽阵地。 经清点,我军伤亡300余人,日军伤亡400余人,虽然未能突破日军前沿阵地,但杨才干、周卫国已经摸清了东门、南门外日军的火力点分布,掌握了日军士气回升后的抵抗强度,达到了试探的目的。 顾沉舟立刻召集杨才干、周卫国、郑钢、方志行等人,在临时指挥部召开临时战术会议,调整攻城策略。 “日军经祭奠后,士气确实回升,抵抗异常疯狂,尤其是敢死队的反扑,给我们造成了不小的伤亡。”顾沉舟开门见山,语气凝重,“东门、南门是日军防守的重点,火力密集,硬拼代价太大,我们必须调整主攻方向,避其锋芒。” 众人纷纷点头,结合试探战的情况,各自提出建议,会议室里,众人各抒己见,快速敲定新的攻城思路,等待时机,发起新一轮进攻。 与此同时,南昌城内日军司令部内,阿惟南几收到我军试探进攻的消息,神色依旧沉稳,没有丝毫慌乱。 阿惟南几冷笑:“顾沉舟,果然是想摸清我的虚实,试探我的底线。” 麾下参谋连忙上前:“司令官,顾沉舟此次试探,虽未突破前沿阵地,但必然已经摸清了东门、南门的火力分布,下一步,他们大概率会调整主攻方向。” “我知道。”阿惟南几微微点头,语气笃定,“顾沉舟心思缜密,绝不会在东门、南门这种硬骨头上面浪费兵力。传令下去,收缩东门、南门外的防守兵力,全部撤回城内,重点加固北门、西门城防,我预判,顾沉舟的下一个主攻方向,必然是这两处。” 他顿了顿,继续下令:“留1个联队作为机动预备队,驻扎在城内核心区域,随时应对顾沉舟的突袭,无论他从哪个方向进攻,都能快速支援;另外,严查城内百姓,逐户排查,绝不允许有支那内应潜伏,一旦发现可疑人员,立刻逮捕,格杀勿论!” “是!司令官!”参谋们齐声应答,立刻下去传达命令。 随后,阿惟南几亲自前往城内各防守阵地,再次向士兵们强调武士道精神,声音洪亮而狂热:“勇士们,顾沉舟的试探,只是开始,接下来,他们必然会发起总攻!我要求你们,宁死不退,死守城墙,若城墙被突破,立刻展开巷战,与南昌城共存亡,用你们的鲜血,捍卫大日本皇军的尊严,为天皇尽忠!” “宁死不退!与城共存亡!为天皇尽忠!” 日军士兵们齐声嘶吼,眼神中满是狂热与决绝,士气再度攀升,个个做好了死战到底的准备。 就在双方各自调整部署之际,田家义正率领飞虎队50人,趁着日军严查城内百姓的间隙,悄悄向南昌城西北角移动。 他们化装成汉奸、民夫,身着破旧的衣物,脸上抹着灰尘,手里拿着农具、杂物,装作劳作或被日军驱使的模样,成功避开了日军的多道检查岗。 南昌城西北角,有一处废弃的下水道,早已无人问津,杂草丛生,日军巡查时也多有疏忽。 田家义带着飞虎队,悄悄拨开杂草,钻进下水道,下水道内阴暗潮湿,布满了淤泥,气味难闻,飞虎队士兵们却毫不在意,小心翼翼地在下水道内穿行,避开日军的地下巡查线路。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潜行,飞虎队终于从下水道的出口钻出,抵达南昌城内的一处废弃民房。 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南昌百姓,立刻上前接应,这些百姓深受日军迫害,早已盼着王师进城,得知飞虎队潜入,主动提供帮助,为他们送来食物、水和衣物,同时告知城内日军的大致部署。 田家义当即决定,将这座废弃民房作为临时联络点,安排士兵轮流警戒,其余人则分成多个小分队,悄悄摸查城内情况。 飞虎队士兵们化装成百姓,分散在城内各个角落,悄悄收集日军兵力部署、粮库、通讯站、炮兵阵地的具体位置,重点摸查日军粮库周边的防守兵力和布防情况,标记通讯站的准确位置,为后续的破坏行动,做好充分准备。 第512章 破坏 …… 城外,方志行正有条不紊地推进后勤保障工作。 他将九江城内的武器、弹药、粮食、药品等物资,分批运往前沿阵地,确保前线士兵的补给充足;同时,安排特务团士兵,沿后勤运输线路巡查,严防日军残余势力袭扰。 虽然外围据点已被扫清,但仍有少量日军散兵潜伏在周边,随时可能偷袭后勤线路,方志行不敢有丝毫松懈。 荣念晴则率领野战医院,前移至高安与南昌近郊的交界处,搭建临时医疗点。 试探战中受伤的士兵,被陆续送往这里,医护人员们日夜忙碌,全力以赴救治伤员,哪怕人手不足、药品紧张,也从未停下脚步。 与此同时,荣念晴还安排医护人员,秘密为城内百姓送药,这些药品,通过田家义的飞虎队,悄悄送入城内,缓解百姓们的病痛,也进一步赢得了百姓的支持。 就在此时,前出监视安庆援军的侦察排,传来紧急消息:“军座!安庆日军援军已行军3天,目前距离南昌还有7天路程,其行军速度,略快于预期!” 顾沉舟收到消息,眉头微微蹙起。 原本预计安庆援军10天抵达,如今行军速度加快,意味着他们攻克南昌的时间,比预想中更紧迫。 “知道了。”顾沉舟明白时间紧迫,“传令下去,加快调整攻城策略,务必在安庆援军抵达之前,拿下南昌!另外,让侦察排继续密切监视援军动向,每小时传报一次!” 夜色如墨,南昌城内一片死寂,唯有日军巡逻队的脚步声,在街巷中来回回荡,带着几分警惕与肃杀。 依托临时联络点,田家义已将飞虎队50人分成三个小队,敲定三线破坏计划,趁着夜色掩护,同时行动,直击日军要害,为城外主力总攻扫清障碍,也彻底打乱阿惟南几的防守部署。 “记住,行动迅速,隐蔽行事,完成任务后立刻回撤,切勿恋战!”田家义压低声音,向三个小队队长叮嘱道,“我们人少,贵在精准,每一步都要谨慎,绝不能暴露行踪!” “明白!”三个小队队长齐声应答,随后各自率领队员,化装成百姓,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朝着各自的目标快速潜行。 第一小队由15人组成,目标直指南昌城内唯一的大型粮库。 这座粮库位于城东北部,储存着城内日军全部的粮食储备,足够一万两千日军支撑十天,是日军死守南昌的根基。 小队队员们借着夜色掩护,避开日军巡逻队的视线,沿着城墙根悄悄移动,凭借百姓提供的路线,成功绕到粮库后方的隐蔽处。 粮库外围驻守着100余名日军,防守严密,巡逻队每隔一刻钟巡查一圈,探照灯在粮库上空来回扫射,几乎没有死角。 小队队长沉着指挥,安排队员分工协作,两人负责牵制巡逻队,其余队员趁机潜入粮库。 趁着巡逻队换岗的间隙,牵制队员故意制造动静吸引日军巡逻队的注意力,其余队员如同狸猫般快速翻过粮库围墙,悄无声息地潜入粮库内部。 粮库内堆放着密密麻麻的粮食麻袋,队员们迅速分散,在粮食堆的关键位置快速安放炸药,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不好!有入侵者!” 一名日军守库士兵发现了潜入的飞虎队队员,厉声大喊,枪声瞬间响起。 守库日军立刻反应过来,纷纷端着枪朝飞虎队队员冲来,试图阻止他们引爆炸药。 “快!引爆炸药!”小队队长厉声下令,同时举枪反击,与日军展开激战。 飞虎队队员们个个枪法精准,动作迅猛,凭借灵活的身法避开日军的火力,一边阻击一边掩护队友引爆炸药。 日军虽人多势众,但在狭窄的粮库内难以展开阵型,被飞虎队队员打得节节败退。 “轰隆——轰隆——”几声巨响过后,炸药被成功引爆,熊熊大火瞬间燃起,迅速蔓延至整个粮库,火光冲天,照亮了半个南昌城。 粮食麻袋被引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浓烟滚滚,呛得日军守兵连连后退。 飞虎队队员们趁机突围,边打边撤,成功撤出粮库。 此次夜袭,飞虎队第一小队击毙守库日军100余人,自身仅伤亡5人,圆满完成任务,南昌城内日军的全部粮食储备被付之一炬,彻底断绝了日军的粮草供应。 与此同时,第二小队也已抵达日军通讯站。 这座通讯站位于城中心,是南昌城内日军的通讯枢纽,负责连接城内各防守据点以及与武汉、安庆的通讯联络。 小队队员们化装成日军士兵,凭借精准的口令成功混入通讯站,避开了日军的检查。 通讯站内,日军通讯兵正忙碌地收发电报,丝毫没有察觉危险的降临。 飞虎队队员们悄悄分散,迅速控制住通讯站的各个出口,随后二话不说举枪射击,击毙了正在操作通讯设备的日军通讯兵,同时拿出炸药快速摧毁了所有通讯设备。 混乱中,一名队员趁机截获了日军尚未发出的电报,快速抄写下来,随后与队友们一起趁着日军增援赶到之前迅速撤离通讯站,返回临时联络点。 电报内容清晰明了,阿惟南几已向冈村宁次发报,请求加快安庆援军的行军速度,同时提及长沙战场日军进展不顺,难以抽调兵力回援南昌。 第三小队则直奔北门城墙,他们的任务是破坏日军城防工事,寻找并标记北门城墙的薄弱处,为后续主力总攻开辟突破口。 队员们悄悄绕到北门城墙下,避开日军的防守岗哨,利用随身携带的工具在城墙的薄弱处悄悄安放炸药,却并未引爆,这些炸药将在后续总攻时配合炮兵团炸开北门城墙。 与此同时,队员们还悄悄摸查了日军炮兵阵地的位置,发现日军炮兵阵地主要集中在西门,且通过观察日军的弹药运输情况判断出其弹药储备不足。 队员们快速标记好炮兵阵地的准确位置,将信息整理好,准备尽快传递给城外的炮兵团。 短短一个时辰,飞虎队三线出击全部完成任务,粮库被焚、通讯中断、城防薄弱处被标记,南昌城内的日军瞬间陷入混乱与恐慌之中。 第513章 准备全面总攻 …… 粮库被烧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南昌城,日军士兵们得知粮食储备全部被烧毁,再也无法支撑十天防守,悲观情绪再次抬头,此前被武士道精神唤醒的斗志瞬间消散大半。 不少士兵开始私下囤积仅剩的少量粮食,人心惶惶,军心彻底动摇。 日军司令部内,阿惟南几得知粮库被焚、通讯中断的消息,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猛地一拳砸在办公桌上,桌上的茶杯瞬间碎裂,茶水四溅。 “八格牙路!支那飞虎队,竟敢潜入城内,毁我粮库,断我通讯!” 阿惟南几,面目狰狞,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自乱阵脚。 “传令下去!”阿惟南几厉声下令,“第一,抽调机动预备队,全城搜捕飞虎队,逐街逐巷排查,哪怕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格杀勿论!第二,关闭所有城门,严禁任何人进出,逐户严查城内百姓,凡有可疑者一律扣押,绝不姑息!第三,将城内剩余的少量粮食全部集中管控,按人头定量分配,严禁私下囤积,违者军法处置!第四,立刻组织人手临时搭建简易通讯设备,务必尽快恢复与各防守据点的联系!” “是!司令官!”参谋们不敢有丝毫懈怠,立刻转身快速传达命令。 随后日军机动预备队倾巢而出,在城内展开地毯式搜捕,手段残忍至极,凡是不肯配合排查、神色可疑的百姓一律被扣押,甚至有不少无辜百姓因被日军怀疑是飞虎队内应惨遭杀害。 日军的暴行不仅没有找到飞虎队,反而激起了城内百姓更大的反抗情绪,越来越多的百姓暗中向飞虎队传递消息、提供掩护,不少百姓还主动为飞虎队送来食物和水,助力飞虎队隐藏行踪。 城外,临时指挥部内,顾沉舟收到了田家义发来的情报,得知飞虎队三线破坏任务圆满完成,还截获了日军的电报,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好!田家义打得好!飞虎队果然没有让我失望!”顾沉舟语气振奋,随后神色一沉,“粮库被焚,通讯中断,日军军心动摇,正是我们趁乱推进、扩大战果的好时机!” 顾沉舟当即下令:“杨才干、周卫国,立刻率部推进,趁日军陷入混乱之际,占领东门、南门外的前沿阵地,为后续总攻扫清障碍!” 杨才干和周卫国早已待命多时,接到命令后立刻率部行动。 新一师和新二师的将士们趁着城内日军自顾不暇、城外防守出现空隙的短暂窗口,迅速向前推进,一举占领了此前试探进攻时未能拿下的东门、南门外前沿阵地。 日军留守阵地的少量兵力猝不及防,被迅速击溃,我军在付出了数百人的伤亡之后便成功控制了两处关键阵地。 占领阵地后,杨才干和周卫国立刻组织士兵加固工事,架设机枪,将这两处阵地牢牢控制在手中。 从此,南昌城的东门和南门彻底暴露在我军的直接火力威胁之下。 顾沉舟接到占领阵地的捷报,微微点头,随后再次部署:“周卫国,你率新二师主力,集中火力猛攻南门,佯装要从南门突破,务必吸引日军主力驰援南门;杨才干,你率新一师隐蔽待命,随时准备突袭北门;郑钢,炮兵团重点轰击南门城墙,制造总攻假象,火力要猛,声势要大,让阿惟南几误以为我们要全力主攻南门!” “是!军座!”三人同时应声,立刻下去部署部队。 半个时辰后,佯攻正式开始。 炮兵团的火炮同时轰鸣,炮弹如同雨点般砸向南门城墙,火光冲天,烟尘弥漫,南门城墙被炮弹击中瞬间坍塌一片,碎石飞溅。 周卫国率领新二师主力呐喊着向南门发起猛攻,士兵们个个悍不畏死,冲锋势头迅猛,仿佛要一举突破南门城墙。 南昌城内,阿惟南几收到南门被猛攻的消息,果然中计,误以为顾沉舟要全力主攻南门。 他当即下令将北门、西门的部分防守兵力紧急调往南门支援,全力阻击新二师的进攻。一时间南门的日军兵力大增,而北门的兵力则变得空虚起来,仅留下1个中队的日军防守。 新二师与日军在南门展开了惨烈厮杀,日军依托加固后的城墙顽强抵抗,密集的火力倾泻而下,同时组织敢死队不断发起疯狂反扑,与新二师士兵展开白刃战。 双方伤亡惨重,新二师将士们奋勇冲锋,却始终没有真正突破南门城墙,他们的任务本就是牵制日军主力,而非硬拼。 这场佯攻战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最终双方各自后撤暂时休整。 经清点,新二师伤亡500余人,日军伤亡600余人,新二师成功牵制住了日军主力,为飞虎队后续行动争取了充足时间。 此时潜伏在城内的飞虎队再次传来新的情报,日军炮兵阵地主要集中在西门,且经过侦查发现其弹药储备不足,难以支撑长时间的炮火反击。 另外负责侦察日军援军情况的侦察人员汇报,安庆日军援军距离南昌还有5天路程,已进入赣北境内,行军速度依旧保持较快水平。 顾沉舟收到情报后眼神愈发坚定,他知道时机越来越成熟,北门兵力空虚,日军弹药不足,粮草断绝,援军还有5天抵达,他们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尽快发起总攻,一举拿下南昌。 临时指挥部内,顾沉舟再次召集将领们调整总攻计划,目光紧紧锁定在北门的位置:“日军北门兵力空虚,西门炮兵弹药不足,这就是我们的突破口!传令下去,新一师做好突袭准备,炮兵团瞄准西门日军炮兵阵地,飞虎队在城内配合,明日发起总攻,一举攻破南昌城,全歼日军,为牺牲的弟兄们血债血偿!” “是!军座!”众人齐声应答,声音洪亮响彻整个指挥部。 第514章 突袭北门 …… 南昌城外,临时指挥部内,顾沉舟紧盯着地图上的兵力部署标记,通讯兵接连传来消息,确认日军主力已被新二师牢牢牵制在南门,北门仅留1个中队及少量辅助兵力,共计1000余人防守,兵力空虚至极。 顾沉舟眼中精光一闪,杀伐果断:“时候到了!传令下去,发起突袭!” 顾沉舟立刻召来杨才干,神色郑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才干,此次新一师主力突袭北门,是拿下南昌城的关键一战。可以说,此战成,则南昌城近在咫尺;此战败,日军必然会全面戒备,后续我们只能硬攻,弟兄们会付出惨痛伤亡。所以,这一战,就看你了!” 杨才干闻言,心中瞬间明白了顾沉舟的期望与此战的分量,他猛地挺直腰板,心下一狠,直接立下军令状:“请军座放心!属下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此战必成!若未能突破北门,军座可直接撤了我的职,任凭军法处置!” 顾沉舟连忙扶起他,眼中满是赞许,大声道:“好!好一个杨才干!很有士气,去吧,为我军拿下北门,为牺牲的弟兄们,杀出一条血路!” “是!军座!”杨才干高声应答,转身快步离去,眼神决绝,浑身透着破釜沉舟的悍勇。 随着顾沉舟一声令下,突袭行动正式开始了。 杨才干转身大步离去,身后立刻传来顾沉舟的命令:“传令炮兵团,火力全开,把北门日军阵地炸成焦土!周卫国,新二师一团即刻待命,随时策应才干!” 北门城墙下,田家义带着飞虎队潜伏在草丛中,手心的汗珠浸透了衣袖,目光死死锁着城墙上巡逻的日军,默数着引爆炸药的时间。 “轰——!”惊天巨响震彻天地,预埋的炸药瞬间引爆,砖石飞溅如雨,北门城墙被硬生生撕开一道数丈宽的缺口。 烟尘尚未散尽,日军守兵还在眩晕中踉跄挣扎,炮兵团的炮弹已如暴雨倾泻而下,将缺口周边的日军阵地炸得一片狼藉。 “冲啊——!”杨才干拔枪高呼,新一师将士如猛虎下山,潮水般涌向缺口,喊杀声震得城墙都在颤抖。 此次参与正面突袭的,是新一师一个加强团,共计3000余人,个个士气高昂,复仇的火焰在心中燃烧。 北门日军在指挥官小林大队长的指挥下,很快从炮火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他们深知北门一旦失守,南昌城就会彻底门户大开,因此个个红着眼,疯狂抵抗。 日军指挥官小林大队长脸色铁青,抽出军刀疯狂嘶吼:“挡住他们!帝国军人,宁死不退!违令者,切腹谢罪!” 日军士兵们端着刺刀,嘶吼着从缺口处反扑,与新一师将士们撞在一起,惨烈的白刃战瞬间爆发。 更有甚者,不少日军士兵浑身绑满手雷,毫不犹豫地跳下城墙,冲向我军士兵,拉响手雷同归于尽,爆炸声接连响起,场面惨烈至极。 一时之间,日军的疯狂反扑,竟然硬生生挡住了新一师的猛攻。 这就是小鬼子可怕的地方,被军国主义恐怖思想和狗屁武士道精神荼毒的他们,疯狂起来简直不是人。 然后,面对凶恶的小鬼子,新一师将士们丝毫没有退缩,迎头冲了上去。 杨才干站在前线,看着迟迟无法突破的缺口,心中十分焦急,他十分清楚,此次突袭的关键在于“快”,一旦耽搁太久,南门的日军主力回过神来,派兵驰援,此次突袭就会彻底宣告失败,之前所有的准备,都会付诸东流。 情急之下,杨才干抄起手中的冲锋枪,再次向前冲了几步,站在最前沿,嘶吼着高呼: “弟兄们!跟我冲啊!冲进南昌城,砍了阿惟南几的头颅当球踢,为牺牲的弟兄们报仇!” “师座!危险!”参谋惊呼着伸手去拦,却被杨才干一把狠狠推开。 这一刻,杨才干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金陵保卫战,当时日军从四面八方突入金陵城内,自己就是跟着军座迎着小鬼子的进攻,冲出了金陵城。 今日,不过小场面而已! 这一幕,瞬间震撼了在场的所有新一师将士。 他们看着自家师座亲自上阵冲锋,心中的斗志被彻底点燃,师座都不怕死,他们还怕什么! 将士们见自家师长亲自带头冲锋,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冲啊!师座都上了,咱们还怕个卵!跟小鬼子拼了!” 士气瞬间拉满,新一师的攻势陡然暴涨。 3000余名将士们齐声呐喊,个个不要命地往前冲,哪怕中弹倒地,也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往前爬一步,与日军拼杀。 炮兵团也红了眼,不顾炮管过热发红,持续倾泻火力压制日军,不给敌人任何喘息之机。 缺口处,我军战士踏着战友的尸体,前赴后继,哪怕身中数弹,也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刺刀捅进敌人的心脏。 小林大队长看着越来越多的中国士兵涌入缺口,绝望彻底吞噬了他。 他亲自端起刺刀冲上前线,刚劈倒一名我军战士,就被三把刺刀同时刺穿胸膛,倒在地上时,双眼仍死死瞪着缺口方向,满是不甘与疯狂。 激战整整五十分钟,北门据点终于被我军完全控制! 日军北门守军八百一十余人尽数被歼,小林大队长也命丧当场,而新一师加强团,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八百七十二名弟兄壮烈阵亡,三百二十八人重伤,合计一千二百余条英魂,永远倒在了北门城墙下。 杨才干率部入城,长长松了口气,突入北门,意味着此次突袭战斗已经成功了一半,但他丝毫不敢懈怠,立刻下令:“全军戒备,控制北门周边区域,快速搭建临时防线,严防日军反扑!通知其余兵力,立刻入城,巩固防线!” 新一师后续部队源源不断涌入,万余人在北门内的街巷中迅速构筑临时工事,枪口齐齐对准城内,严阵以待。 南昌城内,日军指挥部内,阿惟南几看着手下送来的战报,气得浑身发抖。 他面目狰狞,青筋暴起,嘶吼着骂道:“八嘎牙路!北门怎么会失守?!” “联队长,小林大队长战死,守军全军覆没,支那人已经突破北门,正在构筑防线!”传令兵吓得浑身发抖,低头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阿惟南几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地下令:“命令!南门留下一个联队牵制敌军,主力全部驰援北门!机动预备队全员出击,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些支那人赶出去,夺回北门!” 军令如山,日军迅速行动。 南门方向,三千余日军主力立刻掉头向北,气势汹汹地扑向北门,城内一千余人的机动预备队,也全副武装,沿着街巷疯狂冲向缺口,一时间,黄色的洪流席卷而来。 第515章 北门,是咱们的了 …… “来了!鬼子援军来了!”观察哨的惊呼声响彻防线。 杨才干握紧手中的冲锋枪,枪身早已被血水浸透,他高声嘶吼,声音穿透战场的喧嚣:“弟兄们,死守北门!人在阵地在,绝不后退一步!” 两军再次猛烈碰撞,战火瞬间蔓延至北门内外的每一条街巷。 缺口处、院落里、断墙后,每一处都成了殊死厮杀的战场。 白刃战、手榴弹战轮番上演,日军士兵如同疯狗般疯狂冲击,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涌。 新一师的战士依托临时工事顽强阻击,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刺刀卷刃了就用枪托,枪托砸断了就抱住敌人同归于尽,没有一个人退缩。 一条小巷内,3团2营的一个班被日军逼入死角,弹尽粮绝。 班长身中数弹,浑身是血,却仍挣扎着拉响最后一颗手榴弹,纵身扑向冲上来的敌群,嘶吼着:“小鬼子,老子跟你们拼了!” 轰然巨响,五名日军与他一同葬身火海,小巷内只剩下一片焦黑。 另一处院落,三名重伤员被日军包围,他们靠坐在墙根,看着步步逼近的敌人,惨然一笑,同时拉响了绑在身上的手榴弹。 爆炸声中,院落轰然坍塌,他们用生命诠释了军人的血性与尊严。 顾沉舟在城外指挥部得知日军主力驰援北门,立刻下令:“周卫国,抽调新二师1个团,从南门侧翼突袭日军援军,缓解北门压力;郑钢,炮兵团调整火力,精准打击日军援军集结点,全力消耗日军有生力量,为杨才干争取时间!” “是!军座!”周卫国、郑钢立刻应声,快速调整部署。 周卫国率新二师一团从南门侧翼突袭,狠狠扎进日军援军的侧背,打得日军措手不及,被迫分兵应对. 炮兵团则精准锁定日军集结区域,每一次爆炸都能带走数名日军的性命,有效牵制了日军的攻势。 激战整整两小时,日军的疯狂反扑终于被彻底击溃! 缺口外,日军遗尸一千二百四十余具,血流成河,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而我军也付出了沉重代价,新一师、新二师一团共一千五百一十二人壮烈阵亡,二百一十人重伤,一千七百二十余名将士,用生命守住了来之不易的缺口。 阿惟南几收到反扑失败的消息,神色惨白。 他知道,北门已失,再想将我军赶出城外,已然不可能,继续僵持下去,只会消耗更多的有生力量。 无奈之下,他只能下令收缩兵力,放弃北门周边区域,率领残余日军,退守城内核心区域,市政府、兵营、火车站,同时下令所有士兵,做好准备,迎接大规模巷战,与荣誉第一军死战到底。 北门周边街巷,清剿残敌的战斗仍在继续。 残余的日军如同丧家之犬,利用复杂的街巷地形负隅顽抗,占据房屋、院墙,疯狂扫射,妄图拖延时间。 新一师将士逐街逐巷推进,地毯式清剿,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 就在这时,一群百姓悄悄出现了。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冒着生命危险推开家门,指着不远处一间院落,“长官,那里头藏着七八个鬼子,后门通着小巷,你们从那边绕过去,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一位中年妇女红着眼眶,手里攥着一把菜刀,声音哽咽却有力:“我男人就是被那院里的鬼子杀死的,我熟悉里面的地形,我带你们去!” 越来越多的百姓加入进来,他们有的带路指认日军藏身点,有的冒着炮火递水送饭、搬运弹药,更有热血青壮年,操起家里的锄头、菜刀,跟在我军战士身后,一同清剿残敌。 此前被日军残害至深的百姓们在得知大名鼎鼎的荣誉第一军已经攻破了南昌城的北门之后,全都激动得流泪,然后毅然加入了清剿日军的战斗之中,他们要报小鬼子的残害之仇。 此刻,军民同心,气冲霄汉。 一条窄巷内,两名新一师的战士被屋顶的日军压制,动弹不得,眼看就要中弹。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突然从巷口冲了出来,低声喊道:“跟我来!” 他带着战士钻进自家屋子,从阁楼翻上屋顶,绕到日军身后,趁其不备,一把夺过日军的步枪,狠狠砸在其头上,将敌人击毙。 少年刚露出一丝笑容,一颗流弹突然击中他的胸膛。 他倒在自家屋顶,双眼仍死死望着南昌城的方向。 一位老妇,为了保护藏在她家地窖的两名伤员,面对闯进来的日军,毫不犹豫地拿起菜刀,砍死了一名士兵,随即被另外两名日军用刺刀捅穿身体。 临死前,她死死抱住其中一名日军的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为地窖里的伤员争取了宝贵的逃跑时间。 这样的场景,在北门的每一条街巷里比比皆是。 战士们看着这些挺身而出的百姓,红了眼眶,心中的怒火与斗志愈发浓烈,他们咬着牙,更凶狠地扑向残敌,誓要为牺牲的百姓和弟兄们报仇。 与此同时,南昌城外,方志行率特务团全力扫清外围残余日军据点,激战过后,击毙日军两百三十四人,自身仅阵亡八十九人、重伤二十一人,成功确保了我军后方安全,为前线源源不断地输送弹药和补给。 野战医院内,灯火通明,荣念晴和医护人员昼夜不休,手术台上一刻也没有停歇。 重伤员一个接一个被抬进来,有的经过抢救重获生机,有的却永远闭上了眼睛。 荣念晴的双手早已沾满鲜血,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滚落,浸透了手术服,她却顾不上擦一下,只是机械地重复着缝合、包扎的动作,眼神坚定而执着。 旁边,一名护士看着眼前惨烈的景象,忍不住小声抽泣,荣念晴低喝一声:“别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多救一个人,前线就多一份力量!” 夜幕渐渐降临,南昌城内的枪声渐渐稀疏,却依旧带着未散的杀伐之气。 北门缺口被我军牢牢控制,日军彻底收缩兵力,退守城内核心区域,双方形成僵持之势。 杨才干站在缺口处,望着城内隐约的火光,浑身浴血,疲惫不堪。 身边,一名浑身缠满绷带的连长,艰难地咧嘴笑道:“师座,咱们……咱们打进来了,北门,是咱们的了!” 杨才干缓缓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目光,掠过城墙下堆积如山的尸体,有穿墨绿布军装的我军弟兄,有穿黄呢军服的日军,有的紧紧抱在一起,至死都没有松开手中的武器。 今日北门一战,我军共阵亡两千三百九十三人,重伤五百五十九人,合计两千九百五十二人。 日军则付出了二千零八十四人阵亡的惨重代价。 第516章 改主意了 …… 北门被突破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南昌日军司令部,阿惟南几得知后,先是不敢相信,瞳孔骤缩,随即彻底暴怒: “八格牙路!立刻传令!南门日军留下1个联队继续防守,牵制新二师,主力全部驰援北门!机动预备队全员出击,不惜一切代价,夺回北门城墙缺口,将支那军队赶出城外!” 双方在北门城墙缺口、周边街巷,展开了惨烈到极致的厮杀,白刃战、手榴弹战接连爆发。 鲜血浸透了街巷的每一块砖石,染红了整条路面,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硝烟味。 日军第34师团第218联队第1、2大队,在伤亡1200余人后,仍不死心,不断集结残余兵力发起冲锋,妄图夺回缺口,每一次冲锋都伴随着成片的伤亡,却依旧悍不畏死。 杨才干率新一师死守临时防线,利用城内的建筑、墙体作为掩护,顽强阻击,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卷刃了就用枪托砸,每一寸土地,都沾满了双方士兵的鲜血,每一处掩体,都堆满了残缺的尸体。 与此同时,部分日军被新一师逼入北门周边的街巷,他们依托房屋、院墙,负隅顽抗,疯狂扫射,试图拖延新一师推进的步伐。 新一师将士逐街逐巷展开清剿,由于日军隐蔽性强,且个个悍不畏死,清剿进展十分缓慢,不少将士在清剿过程中中弹受伤、牺牲,年轻的生命倒在冰冷的街巷里,鲜血顺着墙角缓缓流淌。 城内的百姓们,看到新一师将士奋勇杀敌、浴血奋战,看到日军烧杀抢掠的残暴行径,纷纷挺身而出,哪怕明知必死,也没有一个人退缩。 他们主动为新一师将士带路,精准指认日军藏身处,哪怕被日军发现、开枪扫射,也始终坚守在前方引路。 有的百姓甚至拿起家中的锄头、菜刀,不顾自身安危,加入到战斗中,协助新一师打击日军,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家园。 还有不少百姓,为了掩护新一师的士兵,不惜挺身而出,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日军的子弹,壮烈牺牲,他们没有军装,没有武器,却用生命诠释了“军民同心”的重量。 军民同心,并肩作战,成为了北门街巷中,最动人也最悲壮的画面。 经过数个时辰的惨烈厮杀,日军第218联队第1、2大队残余兵力约1480人的多次反扑,均被新一师成功击退,北门城墙缺口,被新一师牢牢控制。 此时的日军,伤亡惨重,士气彻底崩溃,再也无力发起大规模反扑,双方在北门周边,形成了僵持局面。 城外,方志行正率领特务团,对南昌外围的残余日军据点,展开彻底清剿。 虽然外围据点早已被扫清,但仍有少量日军散兵潜伏在周边,伺机偷袭新一师后方、破坏补给线。 方志行不敢有丝毫松懈,指挥特务团逐点排查,不留任何隐患,哪怕付出微小伤亡,也要确保新一师后方补给线安全,为城内作战,提供坚实保障。 高安与南昌近郊交界处的临时医疗点,荣念晴率领医护人员,正日夜奋战,一刻不停。 此次北门突袭战和日军反扑战,新一师伤亡惨重,1500余名伤亡将士被陆续送往医疗点。 医护人员们不顾疲惫、不顾自身安危,全力以赴救治伤员,哪怕人手不足、药品紧张,哪怕双手被鲜血浸透、双眼布满血丝,也从未停下脚步,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每一位将士的生命,为前线战斗,筑牢后方防线。 杨才干站在北门临时防线上,浑身浴血,望着城内核心区域的方向,眼神坚定。 他知道,突入北门只是开始,接下来的巷战,必将更加惨烈,阿惟南几的残余兵力,必然会拼死抵抗,但他没有丝毫退缩,新一师的将士们,也早已做好准备,誓要逐街逐巷清剿日军,拿下南昌城,为赣北牺牲的两万弟兄,血债血偿! …… 拿下北门之后,顾沉舟便将指挥部前移至南昌城内,北门城墙上。 黎明前的黑暗中,顾沉舟站在指挥部外,遥望南昌城内。 一夜之间,各部队的战报陆续送达:南昌外围据点全数扫清,外援通道彻底切断,南昌城已是一座孤城。 但昨夜城内的动静,那些隐约传来的鼓声与狂吼,让顾沉舟清楚地意识到,城里的日军,已经被逼入了绝境。 而绝境中的困兽,往往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危险。 因此,顾沉舟也变得愈发谨慎,时刻注意着战场上的微小变化,防备着小鬼子的突然袭击。 顾沉舟转身回到指挥部,地图上,南昌城的每一处街巷、每一座建筑都已标注得清清楚楚。 “传令各部队主官,即刻前来开会。” 半小时后,杨才干、周卫国、方志行、田家义、炮兵团团长郑钢齐聚指挥部。 顾沉舟的手指落在南昌城地图上:“新一师,继续巩固北门防线,突破后向城内核心区域推进。北面是日军防御的重点,驻守的是第218联队第1、2大队残余兵力约1480人,你们承担的压力最大。杨才干,我要你稳步推进,不急不躁,把日军的兵力牢牢钉在北面。” 杨才干沉声应道:“是!” 顾沉舟的目光转向周卫国,手指移向南门:“周卫国,原计划是让你拿下南门后向西门推进。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第517章 南门鏖战 …… 听到顾沉舟说他改变了主意,周卫国神色一凝:“请军座明示。” “北门战事吃紧,日军第218联队主力已被杨才干牢牢牵制。此时南门方向的日军,共计约1490人,第218联队第3大队约1070人,独立混成第17旅团第3大队第7、第8中队约420人,他们必然以为我们只是佯攻,不会想到我们会在这里投入重兵。” 顾沉舟语气加重,“我要你新二师两个团,六千余人,对南门发起猛烈总攻。变佯攻为主攻,趁着小鬼子被北门牵制、无暇南顾之际,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拿下南门!” 顾沉舟的手指狠狠戳在地图的南门标识上:“周卫国,你不用给我省炮弹。师里所有的炮弹,全部打光!我要你用炮火把南门的日军工事彻底犁一遍,把他们的士气彻底打垮!六个营,轮换冲锋,一波接一波,不给日军任何喘息之机!” 周卫国胸膛起伏,眼中燃起斗志与决绝,沉声应道:“是!军座放心,拿不下南门,周卫国提头来见!” “我不要你的头!”顾沉舟直视着周卫国的眼睛,“我要南门!要你活着带弟兄们冲进去!” 周卫国重重颔首。 顾沉舟的目光移向其他人:“新二师拿下南门后,立即向西门推进。西门日军兵力不多,但必定会拼死顽抗。周卫国,你的任务是拿下西门后,从侧后威胁日军核心区域,配合新一师形成夹击之势。” “特务团与飞虎队,待主力撕开口子后,你们负责清剿城内零散日军,破坏敌军残余设施。通讯枢纽、弹药库、指挥部,能毁则毁。记住,你们的战场在敌后,在暗处,务必隐蔽行事,减少伤亡。” 方志行和田家义对视一眼,齐声应诺:“是!” “炮兵团。”顾沉舟最后看向郑钢,“待新一师、新二师站稳脚跟,你率炮兵团入城,依托北门、南门阵地,轰击日军核心区域的防御工事。市政府、兵营、火车站,这三个点,是阿惟南几最后的龟壳。给我砸碎它!” 郑钢沉声道:“军座放心,炮弹管够,定不辱命!” 顾沉舟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三路推进,目标只有一个,在安庆援军抵达之前,彻底控制南昌城。各部队汇合后,包围日军核心区域,逐点清剿。不要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为牺牲的弟兄们报仇!” “是!”众人齐声应答。 天色微明时,总攻的号角在南昌城外骤然吹响。 郑钢的炮兵团率先开火。 24门75mm山炮、18门75mm野炮、36门82mm迫击炮同时怒吼,炮弹划破晨雾,带着呼啸的破空声,重重砸向南昌北门和南门的日军阵地,火光冲天,巨响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但这一次,南门承受的炮火,远超日军的预料。 北门仅需牵制日军残余兵力,而南门,是此次总攻的核心。 周卫国站在南门外两里处的指挥所里,双眼死死盯着前方硝烟弥漫的城门,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伐之气。 他的身边,新二师的全部炮弹储备,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倾泻出去,每一发炮弹,都承载着将士们的怒火与期盼。 “传令炮兵,不要停!给我狠狠地打!把小鬼子的工事炸平,把他们的嚣张气焰打下去!”周卫国的声音近乎嘶吼。 炮弹如暴雨般砸向南门城墙,密密麻麻,没有丝毫停歇。 日军第218联队第1、2大队防守的北门区域,以及第218联队第3大队和独立混成第17旅团第3大队第7、第8中队防守的南门城墙阵地,同时陷入一片火海,但南门的炮火,明显更加猛烈,密度是北门的两倍之多。 半个小时的炮火覆盖中,新二师储存的1200余发75mm炮弹、2000余发82mm迫击炮弹,几乎有一半砸在了南门这片狭窄的区域。 爆炸声中,砖石飞溅,血肉横飞,日军士兵被炮弹炸得粉身碎骨,残破的肢体、断裂的武器,散落一地。 城墙被炸开数道缺口,城门楼在直接命中中轰然坍塌,躲在里面的一个小队日军,连同他们的两挺重机枪,被永远埋在了废墟下,连一声哀嚎都来不及发出。 半小时炮击结束时,守在南门的日军,第218联队第3大队原1070人,已伤亡约370人,剩余700人。 独立混成第17旅团第3大队第7、第8中队原420人,已伤亡约250人,剩余170人,南门日军总残余兵力仅870人。 活着的日军从废墟中爬出,满身尘土,耳鼻流血,脸上布满血污,眼神却依旧燃烧着被军国主义点燃的疯狂,嘶吼着整理武器,准备顽抗到底。 但等待他们的,是更可怕的噩梦。 “第1营,冲锋!”周卫国的命令果断下达,没有丝毫犹豫。 新二师第3团第1营约900人,如潮水般涌向南门,喊杀声震耳欲聋,将士们抱着必死的决心,朝着废墟中的日军冲去。 残存的日军从废墟中爬出,依托残破的工事开始疯狂射击,机枪、步枪、掷弹筒,所有能用的武器同时开火,密集的子弹如同雨点般射向冲锋的将士们。 冲在最前面的1营士兵成片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冲锋的道路,但后面的将士们没有丝毫退缩,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奋勇冲锋。 第一波冲锋,在日军疯狂的火力阻击下,止步于城门百米之外。 第1营伤亡170余人,被迫后撤,活着的将士们浑身是血,眼神却依旧坚定,没有一个人抱怨,只是默默整理武器,等待下一次冲锋。 “第2营,上!”周卫国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 攻城战就是这样,大量的牺牲在所难免,关键的是攻势不能停滞,否则日军回过神来,前面的所有牺牲都白费了。 没有丝毫停顿,第3团第2营约900人紧跟着发起冲锋,号角声再次响起,将士们踏着血泊,奋勇向前。 这一次,3团2营的弟兄冲得更远,最前面的突击队已经突入城门废墟,与残存的日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刺刀碰撞的清脆声响、士兵的嘶吼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让人不寒而栗。 但日军的抵抗异常疯狂,那些被炮火震得耳鼻流血、浑身是伤的士兵,端着刺刀嚎叫着扑上来。 哪怕被刺穿胸膛,也要在临死前咬住2营弟兄的手臂,哪怕被砍断双腿,也要抱着将士们的腿同归于尽,每一个日军,都像疯魔一般,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顽抗。 第2营在城门废墟内血战半个时辰,最终因后续火力压制不足,伤亡惨重,被迫退出,伤亡210余人,废墟中,又多了数百具年轻的尸体。 “第3营!”周卫国的声音已经沙哑到极致,嘴唇干裂,脸上布满硝烟,但他的眼神依旧凌厉如刀,没有丝毫动摇。 第518章 危!战局逆转! …… 在周卫国的指挥下。 第3团第3营约900人,再次发起冲锋。 这已经是第三波,南门废墟上,尸体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有日军的,也有新二师士兵的,鲜血顺着砖石的缝隙流淌,在低洼处积成深深的血泊,踩上去泥泞不堪,每一步都伴随着血肉的摩擦声。 第3营的将士们踩着这片血泊,顶着日军的弹雨,一步步逼近城门,每前进一米,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身边的弟兄们不断倒下,却没有人回头,没有人退缩,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拿下南门! “师座!”参谋急报,声音带着哽咽,“第3团三个营轮了一遍,伤亡已近六百人,将士们已经疲惫不堪,是否暂缓进攻,让弟兄们喘口气?” 周卫国转头,语气决绝:“暂缓?军座说了,不惜一切代价!日军也快撑不住了,再坚持一下,南门就拿下了!传令第4团,准备!” 周卫国大步走到指挥所外,望着南门方向升起的滚滚硝烟,一字一句道:“告诉炮兵,还有多少炮弹,全部打出去!我要南门连一块完整的砖都没有,要小鬼子连顽抗的地方都没有!” 最后的炮击开始了。 剩下的600余发炮弹,在短短十分钟内全部倾泻到南门区域,炮火比之前更加猛烈,连日军后方的预备队集结点都遭到了全覆盖。 正准备增援前线的日军第9中队约400人,在行军途中被炮弹集中命中,死伤过半,剩余约180人,狼狈不堪地退守后方,再也无力增援。 炮火刚停,第4团第1营的冲锋号就吹响了。 这是第四波,也是最关键的一波。 此时,南门的日军守军,已不足690人,第218联队第3大队剩余约520人,独立混成第17旅团第3大队第7、8中队剩余约100人,加上第9中队残余约70人,兵力已折损近六成,他们的工事早已被夷为平地,弹药所剩无几。 第4团第1营突入城门废墟时,迎接他们的是一场惨烈到极致的白刃战,没有子弹,没有炮火,只有血肉的碰撞,只有生死的较量。 一名日军军曹被三把刺刀同时刺中,却在临死前拉响了腰间的手榴弹,与周围的四名中国士兵同归于尽,轰然一声,血肉飞溅。 一名断了右臂的日军士兵,用左手捡起战友的步枪,嚎叫着冲向人群,直到被七八把刺刀钉在地上,还在疯狂地挥舞着左臂,眼中满是疯狂与不甘。 但日军的疯狂,终究挡不住新二师的钢铁洪流,挡不住将士们拿下南门的决心。 第4团第1营在城门废墟内拼死血战,终于站稳了脚跟,后续的第2营、第3营相继突入,将残存的日军分割包围,逐个清剿,每一场厮杀,都伴随着伤亡,每一步推进,都沾满了鲜血。 当第4团第3营的旗帜,艰难地插上南门残破的城墙时,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千余名将士的牺牲,终于换来了南门城墙阵地的初步控制。 然而,就在周卫国准备下令向城内推进时,一名浑身是血的侦察兵跌跌撞撞冲进指挥所:“师座!不好了!东南方向发现大批日军增援,距离南门已不足300米!” 周卫国脸色骤变,猛地冲到瞭望口前。 透过望远镜,他看见城内烟尘滚滚,一面刺眼的旭日旗在尘土中若隐若现。 至少一个加强大队的兵力,正在全速向城南逼近。 “他奶奶的!”周卫国一拳砸在墙上,“小鬼子的援军怎么来得这么快!” 情报很快传来,这是日军第34师团驻防南昌东南郊的预备队,第219联队第2加强大队,原定驰援北门,行至中途得知南门告急,阿惟南几临时改变命令,将这2000余人全部调往南门,企图保住这个最后的退路。 短短一刻钟后,日军援军抵达战场。 这些生力军虽然未携带重型火炮,但轻武器充足,士气正盛。 他们迅速展开,从侧翼向刚刚占领城墙的新二师第4团发起猛烈反击。 “杀给给——”日军的嚎叫声再次响起,密集的弹雨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而来。 刚刚站稳脚跟的第4团猝不及防,被迫转入防御。 日军援军的加入,让原本即将崩溃的南门守军士气为之一振,残余的加藤联队残部重新集结,与援军汇合,总兵力再次回升至约2600余人,比最初防守南门的兵力还要多出近千人! 战局瞬间逆转。 第4团虽然占据城墙废墟,但立足未稳,弹药消耗巨大,面对日军生力军的疯狂反扑,伤亡急剧增加。 第4团团长陈大宝嘶吼着组织防御,却眼睁睁看着刚刚插上城墙的旗帜,在日军更加猛烈的炮火中摇摇欲坠。 “他娘的!”周卫国双目赤红,“传令第3团,全部压上去!守住城墙,一步也不许退!” 新二师剩余兵力全部投入战斗,但日军援军势头正猛,双方在城墙废墟上展开新一轮的拉锯战。 每一寸废墟都要反复争夺四五次,每一段城墙都浸透了双方的鲜血,尸体层层叠叠,几乎将倒塌的城墙又垒起了半人高的尸墙。 第4团第1营刚刚占领的缺口,在日军一个大队规模的反冲锋下数次告急,幸得第3团残部拼死增援,用血肉之躯堵住缺口,才勉强稳住阵脚。 但谁都看得出来,这样打下去,新二师将面临被重新赶出南门、前功尽弃的危险。 第519章 坦克!坦克! …… 北门城墙上,顾沉舟的指挥部。 “报告!”通讯兵疾步而入,声音急促,“军座,南门战况有变!日军一个加强大队约2000余人的援军突然抵达,新二师攻占的城墙阵地正在遭受极其猛烈的反扑,周师长请求紧急增援!” 顾沉舟眉头紧锁,快步走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南门位置重重一点,又迅速扫过整个战局。 北门方向,新一师正在与日军僵持,而西门尚未触及,特务团和飞虎队正在外围清剿残敌……此时能抽调的兵力,几乎没有。 “兵力不足……”顾沉舟低声自语,突然想到什么,猛地抬头,“方志行!” “到!”方志行从一旁快步上前。 顾沉舟盯着他,一字一句问道:“那九辆缴获的坦克,修理好了没有?” 方志行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军座是说上次赣北战役缴获的日军九五式轻型坦克?一直在抢修。工兵团那边日夜赶工……” “我问你修好了几辆!”顾沉舟打断他。 是!”方志行连忙汇报,“昨日晚间刚接到报告,已修复四辆。其中两辆发动机、主炮、传动系统全部修复,可投入战斗;另有两辆发动机勉强能启动,履带可以转动,但主炮损坏严重,无法开火,只能作为运输或……或冲撞使用。” 顾沉舟眼神一凝:“四辆……够用了。坦克驾驶员呢?有没有人会开?” 方志行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有!工兵团2营营长罗成功,之前在淞沪战场上,是在杜聿明将军的装甲团里服役的,亲自驾驶过坦克作战,对坦克战术十分熟悉。他在2营收了不少徒弟,这几个月一直带着他们研究缴获的日军坦克,基本的驾驶操作,至少有七八个人能上手。” 顾沉舟猛地一拍桌案:“好!就是他了!马上传令罗成功,率部驾驶这四辆坦克,那两辆不能开炮的也给我开过去!告诉罗成功,他的任务不是和日军对轰,是给我冲到南门,冲击日军的城墙阵地,用坦克碾碎他们的工事,用履带摧毁他们的士气!两辆坦克开不了炮不要紧,就给我冲,撞也要撞出一道口子来!” 方志行挺直腰板,声音洪亮:“是!属下亲自去传达命令!” …… 城外,工兵团2营驻地。 罗成功正蹲在一辆九五式轻型坦克前,和几个徒弟一起研究履带的维修方案。他的脸上满是油污,手上沾满机油,但眼神专注而认真。 这几个月来,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这些缴获的坦克上。 从淞沪战场死里逃生后,他本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摸到坦克了,没想到老天爷给了他这么一个机会,虽然是小鬼子的坦克,但好歹也是坦克啊! “营长!”一名士兵飞奔而来,“军座急令!” 罗成功腾地站起,接过命令匆匆一扫,整个人愣在原地。 “营长?怎么了?”几个徒弟围上来。 罗成功抬起头,眼眶竟有些泛红。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弟兄们……咱们有活干了。军座命令,驾驶坦克,增援南门!” 几个徒弟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 “都给我闭嘴!”罗成功低吼一声,但自己嘴角也咧开了,“检查坦克,加满油,弹药能带的都带上!五分钟之后,出发!” 五分钟后,四辆九五式轻型坦克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履带碾压着地面,缓缓驶出驻地。 罗成功坐在第一辆坦克的驾驶舱内,双手握住操纵杆,感受着身下传来的震动,一股久违的热血涌上心头。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淞沪战场上,他也是这样坐在坦克里,听着发动机的轰鸣,看着前方的硝烟。 只不过那时候,他们是防守的一方,面对的是日军的狂轰滥炸。 而这一次,他们是进攻的一方,驾驶的虽然是缴获的日军坦克,但炮口对准的,是真正的日军。 “弟兄们,跟紧我!”罗成功通过对讲机大喊,“今天,咱们要让小鬼子尝尝,被自己坦克碾碎的滋味!” 四辆坦克排成纵队,朝着南门方向隆隆驶去。 身后,跟着的是工兵团2营临时组织的保障分队,带着备用油料和弹药。 …… 南门战场。 周卫国正亲自在第一线督战,他的指挥所已经前移到距离城墙不足五百米的一处断墙后,身边只剩下几个参谋和通讯兵。 “师座!3团2营快顶不住了!”一名满身是血的营长冲过来,“日军又发起一轮冲锋,整整一个大队的生力军,弟兄们弹药快打光了!” 周卫国双眼通红,嘶吼道:“顶不住也得顶!告诉弟兄们,咱们身后就是南昌城,就是咱们的国土!一步也不许退!”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与炮声不同,那是一种更加厚重、更加震撼的声音。 周卫国一愣,循声望去。 烟尘中,四辆钢铁巨兽正缓缓驶来,炮塔上的伪装网在风中猎猎作响。 阳光下,坦克车身上的弹痕清晰可见,但此刻,它们正以不可阻挡的气势,朝着南门方向碾压而来。 “那是……”周卫国瞪大了眼睛,随即狂喜涌上心头,“坦克!是咱们的坦克!弟兄们,援军到了!” 战场上,新二师的将士们纷纷回头,当看到那四辆坦克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坦克。 曾经,他们只能在日军的炮火下,用血肉之躯去抵挡那些钢铁怪兽。 曾经,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战友被坦克碾碎,却无能为力。 曾经,他们只能用集束手榴弹、用燃烧瓶、用生命,去炸毁那些不可一世的铁王八。 而现在,那些钢铁怪兽,是他们的了! “弟兄们!掩护坦克!”周卫国嘶吼着,“4团3营,全部压上去!保护坦克,别让小鬼子靠近!” “杀啊——” 震天的喊杀声再次响起,但与之前不同,这一次,将士们的眼中燃起了不一样的光芒。 那是希望,是信心,是复仇的快意! 第520章 攻入南门 …… 四辆坦克在炮火中稳步推进。 罗成功坐在驾驶舱内,透过观察窗看着前方的城墙废墟,心中默默计算着距离和角度。 “停车。”他沉声道。 坦克稳稳停住。 罗成功从驾驶舱钻出,迅速爬上炮塔,亲自校正炮口,他的眼睛、准星、目标,三点一线。 “装填!” “穿甲弹装填完毕!” 罗成功深吸一口气,右手用力按下击发钮。 “轰——” 炮弹出膛,带着尖锐的呼啸,精准地砸在早已残破不堪的南门城墙上。 砖石飞溅,烟尘腾起,本就摇摇欲坠的城墙再次被撕开一道口子。 “好!”周卫国激动得跳了起来,“继续打!” 罗成功没有停顿,连续击发。 第二炮、第三炮、第四炮,每一发炮弹都精准命中同一区域。 当第四发炮弹炸响时,那道口子终于彻底洞开,碎石塌陷,露出足以让坦克通过的通道。 “全速前进!突入城内!”罗成功大吼。 四辆坦克同时启动,履带碾压着废墟,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第一辆坦克率先冲入缺口,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 当坦克突入城内的一刻,废墟中残存的日军彻底崩溃了。 那些刚才还在疯狂射击的士兵,看到钢铁巨兽冲破城墙、履带碾过他们同伴的尸体时,眼中的疯狂终于被恐惧取代。 “坦克!支那人的坦克!” “怎么可能!他们怎么会有坦克!” “撤退!快撤退!” 但为时已晚。 新二师4团3营的将士们紧跟在坦克后面,手中的步枪、机枪齐齐开火,将那些试图逃窜的日军逐一击倒。他们牢牢护住坦克的侧翼和后部,不让任何日军敢死队靠近。 “小鬼子的敢死队!”一名士兵突然惊呼。 果然,废墟中冲出十几个日军士兵,身上绑满了炸药,嚎叫着朝坦克扑来。 “保护坦克!”4团3营营长嘶吼。 密集的子弹瞬间将这些敢死队打成筛子。 炸药被引爆,轰然巨响中,日军敢死队连同他们周围的废墟一起被炸飞。 看着那些倒下的日军敢死队员,不少新二师的老兵眼眶泛红。 这一幕,他们太熟悉了。 只不过,以前绑着炸药冲向坦克的,是他们的战友,是他们自己。 而现在,他们终于可以站在坦克旁边,保护着自己的坦克,击杀那些企图炸毁它的敌人。 “弟兄们!”一名满脸血污的老兵嘶吼着,声音中带着哽咽,“看到了吗!咱们也有坦克了!咱们也能让小鬼子尝尝被坦克碾的滋味!” “杀!”无数人跟着嘶吼,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四辆坦克在城内横冲直撞。 两辆能开炮的坦克不断轰击日军的残余阵地,炮弹精准地落在每一个负隅顽抗的火力点上。 两辆不能开炮的坦克则直接冲向日军藏身的废墟,用沉重的履带将那些断壁残垣连同躲在后面的日军一起碾成碎片。 南门城墙阵地上,加藤联队长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脸色惨白如纸。 “不可能……不可能……”加藤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那些坦克……那是帝国的九五式……怎么会在支那人手里……” 最初,当坦克出现在视野中时,他以为是援军到了,甚至差点下令欢呼。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城内根本没有坦克部队,而且这些坦克,是从支那军队的方向驶来的。 这些坦克,正在轰击自己的阵地。 这些坦克的车身上,没有旭日旗! “八嘎!是支那人的坦克!”加藤惊骇欲绝,“他们怎么会开我们的坦克!他们从哪里弄来的!” 没有人能回答他。 “组织敢死队!炸毁它们!”加藤嘶吼。 但一切都晚了。 新二师的将士们早已严阵以待。 他们太熟悉日军的战术了,曾经的他们,就是这样用血肉之躯去炸毁日军的坦克。 而现在,他们知道该如何保护自己的坦克,火力压制、侧翼警戒、逐层推进,每一个环节都配合得天衣无缝。 日军的敢死队冲出一批,倒下一批。 再冲出一批,再倒下一批。 他们甚至连靠近坦克的机会都没有。 而在坦克的掩护下,新二师的将士们从被炸塌的城墙废墟上蜂拥而上,将残存的日军从城墙上一步步赶下去。 每一寸阵地都在反复争夺,每一块砖石都浸满鲜血。 终于,当最后一面旭日旗从城墙上坠落时,南门,彻底落入新二师手中。 周卫国踩着废墟冲上城墙,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站在残破的城垛上,望着城内四散溃逃的日军,望着那四辆仍在轰鸣前进的坦克,望着那些跟在坦克后面奋勇厮杀的将士们,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南门……拿下了。”周卫国喃喃道,声音沙哑而颤抖。 城墙上,一名年轻的士兵突然跪倒在地,双手捧起一把被鲜血浸透的泥土,放声大哭。 没有人嘲笑他。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四辆坦克,这条通往城内的通道,这片被鲜血浸透的阵地,是用多少条命换来的。 罗成功从坦克舱盖探出身子,望着城墙上飘扬起的旗帜,嘴角露出一丝久违的笑容。 淞沪战场上,他曾经驾驶着坦克,在日军的炮火中苦苦支撑,最终眼睁睁看着战友一个个倒下,看着阵地一个个失守。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机会,驾驶着坦克,向日军发起冲锋。 而现在,他做到了。 虽然驾驶的是缴获的日军坦克,虽然只有四辆,虽然有两辆连炮都开不了,但这一刻,它们就是这片战场上最强大的力量。 “继续前进!”罗成功通过对讲机大吼,“掩护步兵,扩大战果!” 四辆坦克再次启动,履带碾压着废墟,朝着城内深处隆隆驶去。 身后,新二师的将士们如潮水般涌入,喊杀声震天。 第521章 一场屠杀! …… 南门废墟深处,加藤一郎大佐正站在一处半塌的掩体后,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战场。 当他看到那四辆九五式坦克从烟尘中驶出时,第一反应是狂喜——帝国的援军!战车部队到了! 他甚至差点放下望远镜,下令全线反击。 但下一秒,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些坦克的车身上,没有旭日旗。 那些坦克的炮口,对准的是他的阵地。 那些坦克正在轰击他的城墙。 “八嘎……”加藤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那是帝国的九五式……怎么会在支那人手里……” 然而,已经来不及震惊了。 四辆坦克碾过废墟,朝着日军阵地碾压而来。 那些刚刚还在疯狂射击的日军士兵,看到钢铁巨兽冲破城墙,眼中闪过片刻的慌乱,但随即被军国主义灌输的疯狂重新点燃。 “炸掉它们!”一名军曹嘶吼着,率先从掩体后跃出。 十几个日军士兵紧随其后,手中握着手雷和燃烧瓶。 这是他们最熟悉的战术,用血肉之躯靠近坦克,炸毁履带,或者将燃烧瓶投进舱盖。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罗成功坐在第一辆坦克的驾驶舱内,透过狭窄的观察窗,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这一套,他太熟了。 淞沪战场上,他见过太多战友抱着炸药包冲向日军坦克,然后被机枪打成筛子,或者在距离坦克几步之遥的地方被炸成碎片。那时候,他们只能用命去填。 但现在,坐在坦克里的人,是他。 “想炸我?”罗成功低声自语,“来啊。” 他的双手稳稳握住操纵杆,脚下油门猛踩。 九五式轻型坦克发出沉闷的轰鸣,履带飞速转动,整辆坦克如同活过来一般,猛地一个急转,朝着侧前方斜冲出去。 那名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军曹正举着手雷准备投掷,突然发现坦克的方向变了,不是直线冲来,而是以一个诡异的弧线,朝着他侧后方绕去。 他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坦克已经从他身边掠过,履带带起的碎石砸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下意识头,却只看到坦克的尾部,以及紧随其后的密集子弹。 掩护坦克的新二师士兵,将他打成了筛子。 “八嘎!”另一侧,三名日军士兵同时投出手雷。 三颗手雷在空中划过弧线,朝着坦克落去。 罗成功的眼角余光捕捉到那三道黑影。 他的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操纵杆猛地一拉,坦克再次急转,履带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 手雷在坦克身后爆炸,弹片叮叮当当地砸在装甲上,却连一道裂纹都没留下。 “继续!”罗成功通过对讲机大吼,“别停!呈散开队形,别让他们摸清路线!” 四辆坦克瞬间散开,各自以不规则的路线在废墟中穿行。 时而急转,时而骤停,时而斜插,时而后退再猛然前冲,那些日军士兵赖以炸坦克的经验,在这一刻全部失效。 他们习惯了坦克笨重的直线冲锋,习惯了用预判提前量投掷手雷,习惯了用生命换履带。 但他们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坦克驾驶,坦克像一头活过来的野兽,每一步都出乎意料,每一次转向都让他们的攻击落空。 “掷弹筒!”另一名军官嘶吼。 几具掷弹筒迅速架起,对准其中一辆坦克。 “嗵——嗵——嗵——” 榴弹划过短促的弧线,朝着坦克落去。 罗成功从观察窗里看到那几道黑点,眼神一凛。 他的坦克猛地加速,随即一个急刹加急转,履带在地上刨出一片烟尘。 三颗榴弹落在他刚才的位置,爆炸掀起碎石泥土,却连坦克的边都没挨着。 另一辆坦克可没这么幸运。 一颗榴弹落在它侧后方,弹片擦过装甲,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但仅此而已,九五式的装甲虽然薄,却也不是几颗掷弹筒能击穿的。 “迫击炮!”加藤在后方嘶吼。 残存的几门迫击炮匆忙调整角度。 但炮手们很快发现,他们根本无法瞄准,那些坦克移动得太快了,而且路线毫无规律可言。 上一秒还在朝东,下一秒突然转向西,你以为它会直冲,它却突然绕出一个大弧线。 炮弹落下,炸起的烟尘暂时遮蔽了视线。 但当烟尘散去,四辆坦克依旧在前进。 毫发无伤。 加藤的手开始颤抖。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坦克碾过一个又一个阵地,履带下他士兵的惨叫声隔着硝烟传来,刺得他心脏剧痛。 “重机枪!调重机枪!”他嘶吼。 几挺九二式重机枪调转枪口,对准坦克疯狂扫射。 子弹打在装甲上,迸出一串串火星,却只是徒劳地在钢板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凹痕。 而那些坦克,正在一步步逼近。 两辆能开炮的坦克,炮口不时喷出火光。 每一发炮弹,都精准地落在一处火力点上。重机枪掩体被掀翻,掷弹筒小组被炸飞,试图集结的敢死队被轰散。 两辆不能开炮的坦克,则直接冲向那些还在顽抗的阵地。 履带碾过断墙,碾过掩体,碾过那些来不及逃跑的日军士兵。 骨骼碎裂的声音,惨叫声,金属摩擦声,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交响。 终于,有人崩溃了。 一名年轻的日军士兵丢下步枪,转身就逃。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不许逃!不许逃!”一名军官冲上去,挥刀砍倒一个逃兵。 但没用。 恐惧是会传染的。 当第一个逃兵出现时,阵地上的士气就开始崩塌。 当第二个、第三个出现时,崩塌变成了溃散。 当那些坦克距离他们只有几十米,履带碾压废墟的声音震耳欲聋时,溃散变成了彻底的崩溃。 “大佐!阵地被突破了!”副官冲过来,脸色惨白。 加藤猛地抬头。 他看到了那副景象,四辆坦克,已经将他的防线彻底撕裂。 原本连成一片的阵地,被分割成几个互不相连的孤立据点。 坦克在中间横冲直撞,将试图重新集结的士兵一次次冲散。 而那些跟在坦克后面的支那步兵,正在逐一清剿被分割包围的小股部队。 他的联队,他的加强大队,他的两千余人…… 正在被屠杀! 第522章 拿下南门 …… “大佐!快撤!”副官抓住他的手臂,“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加藤甩开副官的手,提着刀就要往外冲。 然后他停住了。 他看到第3大队的大队长山本少佐。 那个在战前会议上拍着胸脯保证“南门万无一失”的山本,此刻正被两个士兵架着往后拖。 他的双腿被弹片削断,血淋淋的骨茬露在外面,但他在挣扎,在嘶吼:“放开我!让我去死!让我去死!” 没人理他。 架着他的士兵同样满脸恐惧,只想逃命。 加藤又看到了独立混成旅团那几个中队的阵地。 那些士兵是他见过最凶悍的,巷战经验丰富,死守不退。 但此刻,那些悍不畏死的老兵,正在从废墟中爬出,丢下武器,跌跌撞撞往城内跑。 他们的眼中,只剩下恐惧。 加藤的手握紧刀柄,又松开。再握紧,再松开。 终于,他闭上眼睛。 “撤退。”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向核心区域撤退。” 副官如蒙大赦,立即组织身边的残兵向后突围。 当加藤被搀扶着从废墟后方向城内深处溃逃时,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那四辆坦克依旧在横冲直撞。 其中一辆,正在以一个近乎完美的弧线绕过一处掩体,履带碾过之处,几名试图顽抗的士兵被卷入车底。 驾驶那辆坦克的人,是个高手。 加藤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转过头。 至此,随着加藤联队的溃逃,南门大部区域已经落入新二师的手中。 新二师成功拿下南门后,战场上的喧嚣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喘息声和伤员压抑的呻吟。 周卫国站在残破的城墙上,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日军的还是自己的。 他的目光扫过城墙上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喉结滚动,久久无言。 “师座!”第4团团长陈大宝踉跄着跑上城墙,满脸硝烟与血污,声音沙哑得几乎失声,“南门……彻底拿下了。日军第218联队第3大队、独立混成第17旅团第3大队第7、第8中队,加上增援的第218联队第2加强大队残部……共计约2600余日军,除极少数溃逃城内深处,全部战死,无一人投降。” 周卫国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满是血腥味的空气:“我军伤亡怎么样?” 陈大宝低下头,声音哽咽:“新二师第3团、第4团,六个营轮番冲锋,加上最后的城墙拉锯战……阵亡约1840人,负伤约710人,合计伤亡2550余人。其中第3团第1、2、3营,伤亡均过半;第4团第1营,营长阵亡,连排级军官几乎换了一轮……” 周卫国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2550余人。 加上之前拿下南门过程中伤亡的千余人,新二师一万余人,已经付出近三千六百人的代价。 几乎每三个冲上南门的弟兄,就有一个永远留在了这片废墟上。 周卫国缓缓睁开眼,望向城墙上下那些仍在打扫战场的将士们。 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将牺牲战友的遗体一具具抬到一起,整齐排列。 有的遗体面目全非,有的与日军纠缠在一起难以分开,但每个人都做得小心翼翼,仿佛怕惊醒了沉睡的弟兄。 城墙脚下,一名年轻的士兵跪在地上,双手捧起一把被鲜血浸透的泥土,放声大哭。 没有人上前劝阻,因为每个人的眼眶都是红的。 远处,那四辆九五式坦克仍在轰鸣,但炮火已经停歇。 罗成功从坦克舱盖探出身子,摘下帽子,默默望向城墙上飘扬起的旗帜。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凝重。 淞沪战场上,他曾经驾驶着坦克,在日军的炮火中苦苦支撑,眼睁睁看着战友一个个倒下。 而今天,他终于驾驶着坦克,亲手撕开了日军防线。 但代价,依然是无数弟兄的鲜血。 周卫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悲痛中抽离。 他转身望向城内深处,那里,是日军剩余防线的核心区域,南昌市政府、兵营、火车站,小鬼子仍在负隅顽抗。 南门虽然拿下,但战斗远未结束。 “传令下去。”周卫国很快调整心态,“留下一部巩固南门阵地,收治伤员,清点烈士遗体,妥善安置。其余部队……就地休整一个时辰。然后,按照军座命令,向西门推进!” 周卫国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墙上下仍沉浸在悲痛与疲惫中的将士们:“告诉弟兄们,南门拿下了,咱们做到了。但城里的鬼子还没死绝,赣北牺牲的两万弟兄还在等着咱们报仇。让他们喘口气,然后……继续打!” “是!”陈大宝挺直腰板,转身跑下城墙。 周卫国再次望向城内,眼神坚定如铁。 南门的硝烟尚未散尽,但新二师的旗帜,已经牢牢插在了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废墟上。 从今往后,这片土地,不再是日军的了。 第523章 新一师在进攻 …… 占领南门之后,周卫国留下一个团的兵力驻守之后,又带着剩下的弟兄向西门推进。 而另一边,北门方向,军直属炮兵团已在郑钢的指挥下开始向城内转移。 炮车碾过破碎的城门,沉重的车轮在碎石和弹坑间颠簸前行,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城门洞两侧,坍塌的墙体上还挂着日军的残肢,鲜血沿着砖缝缓缓流淌。 进入南昌城内,街道两旁的情景更加触目惊心,到处是坍塌的房屋,烧焦的房梁还在冒着青烟。 日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街边,有的被炸得面目全非,有的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态。 郑钢策马疾驰,目光扫过四周的地形,他要在北门内找到一处足够开阔、便于展开炮阵的位置。 最终,他勒住缰绳,选定北门内一处相对完整的开阔地,这里曾是南昌百姓的集市,如今只剩断壁残垣,但地面平整,足以容纳78门火炮的展开。 “停车!就地展开!”郑钢翻身下马,嘶吼着下令,“目标——市政府方向!标尺修正,准备齐射!” 炮兵们迅速行动起来,牵引车调转方向,炮手们卸下炮架,调整炮口角度,搬运炮弹的士兵来回奔跑。 短短一刻钟后,78门火炮同时扬起炮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放!” 惊天动地的轰鸣再次响起,大地都在颤抖,炮弹越过城内的屋顶,带着尖锐的呼啸,重重砸向日军核心区域。 市政府、兵营、火车站,三个据点同时陷入火海。 …… 日军在核心区域构建了密集的防御工事,街垒用沙袋和石块垒成,碉堡浇筑了钢筋混凝土,暗堡隐藏在废墟之下,射击孔仅拳头大小,这些工事相互呼应,形成交叉火力网,任何一条接近的道路都在他们的枪口覆盖之下。 但在炮兵的覆盖式轰击下,这些工事如同纸糊的一般,纷纷坍塌。 一发75mm山炮弹直接命中一座碉堡的顶部,钢筋混凝土的顶盖如同鸡蛋壳般碎裂,砖石和人体碎片一起飞上天空。 另一发炮弹落在一处街垒正中,沙袋被炸得四分五裂,躲在后面的七八个日军来不及逃窜就被掩埋。 火车站的水塔被击中,数十吨水倾泻而下,将下方的日军阵地冲成一片泥泞。 爆炸声中,日军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他们没有溃散。 当炮火延伸、硝烟稍稍散去时,废墟中开始爬出浑身是血的日军士兵。 有的断了胳膊,断肢处用皮带死死勒住止血;有的耳朵还在流血,是被炮弹震破了耳膜;有的满脸血污,一只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但他们依然端起枪,向正在推进的新一师士兵疯狂扫射。 手榴弹从各个角落飞出,在进攻路线上连连炸响。 更可怕的,是那些“活着的手榴弹”。 一名日军士兵浑身绑满炸药,从废墟中嚎叫着冲出,直扑炮兵阵地,他跑得极快,脚下的碎石被他踩得四溅沿途的新一师将士立即开枪射击,子弹击中他的腹部、胸膛,血花飞溅,但他依然跌跌撞撞往前冲,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直到一枪击中头部,他才轰然倒地,此时距离炮兵阵地已不足二十米。 炸药随即引爆,气浪掀翻了最近的3名炮兵,弹片嵌入他们的身体,鲜血浸透了炮位。 这只是开始。 越来越多的日军开始组织自杀式袭击,他们三五成群,身上绑着手榴弹或炸药包,从各个隐蔽角落冲出。 有的从坍塌的房屋后绕出,有的从下水道口钻出,有的甚至从同伴的尸体堆下爬出。 目标只有一个,正在轰击的炮兵阵地。 “加强警戒!”郑钢怒吼,“机枪手,封锁所有通道!” 重机枪开始咆哮,密集的弹雨将一波波冲来的日军扫倒在地。 那些日军在弹雨中抽搐、倒下,有的直接被子弹撕成两半。 但他们的疯狂丝毫不减,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直到全部倒在血泊中。 炮兵团,用血与火的方式,在这座孤城内站稳了脚跟。 此役,炮兵团直属警卫连阵亡77人,负伤52人,击退日军自杀式袭击7次,毙伤日军约140人。 --- 北门内,新一师开始向市政府方向推进。 这里已经是真正的巷战区域。 街道狭窄得仅容两三人并行,两侧房屋密集得连阳光都难以透入。 一扇窗户、每一个墙角、每一处废墟后面,都可能藏着日军的枪口。 杨才干将部队分成若干战斗小组,每组约12-15人,互相掩护,逐屋清剿。 最前面的小组刚推进到一处十字路口,两侧房屋的窗户同时被推开,3挺九六式轻机枪、2具掷弹筒同时开火。 弹雨倾泻而下,如同死神的镰刀扫过,7名将士当场倒地,鲜血在青石板上蔓延开来。 “隐蔽!” 后续小组迅速贴墙,子弹在他们耳边呼啸,击碎墙皮溅起一片粉尘。 掷弹筒手迅速瞄准两侧窗口,两发榴弹几乎同时飞入。 “轰!轰!” 爆炸声中,机枪哑了。破碎的窗户里冒出浓烟,隐约可见日军的尸体从窗口坠落。 但当将士们继续前进时,街道尽头的废墟后面,又响起了枪声。 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每清剿一间房屋,都可能遭遇埋伏。 小鬼子们打得十分狡猾。 他们躲在房屋内,等新一师士兵推门进入时,从侧后刺出刺刀,他们藏在废墟的夹缝中,等搜索部队经过时,从背后开枪,他们在街道上布置诡雷,将手榴弹藏在尸体下,一碰就炸,在墙角挖出拳头大小的射击孔,子弹从里面无声飞出,在屋顶设置狙击点,专门射杀军官和机枪手。 但新一师的将士们,用同样的坚韧回应着这一切。 一个战斗小组发现前方房屋有日军藏匿,没有贸然突入,他们先向屋内投掷4枚手榴弹,趁着爆炸的烟尘和日军的混乱,分两路同时冲入。 狭窄的堂屋内,残存的6名日军正从掩体后爬起,双方距离不到三米。 没有任何迟疑,刺刀同时刺出。 白刃战在几乎无法转身的空间内展开,刺刀碰撞的金属脆响,捅入肉体的沉闷钝响,嘶吼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一名新二师班长被两名日军围住,他刺中一人,却被另一人从侧面刺中肋部,他怒吼着,用最后的力气抱住那名日军,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直到两人一起倒下。 当最后一名日军倒地时,这个小组只剩4人还能站立,已然阵亡5人,重伤3人。 活着的4人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靠着墙喘息,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清明。 他们默默检查弹药,拖拽战友的遗体,准备下一次战斗。 另一条巷子里,8名日军从一处院落冲出,与正在搜索的11名将士迎头相遇。 双方距离不到十米,根本来不及开枪。 几乎是同时,双方端起刺刀,嘶吼着扑向对方。 刀刃刺入肉体的闷响,垂死的惨嚎,枪托砸在骨骼上的钝响,在这条小巷内回荡。 一名新一师士兵被刺穿腹部,却在倒下前用工兵锹砍断了日军的脚踝,另一名日军被刺中胸膛,临死前拉响了腰间的手榴弹,与周围三人同归于尽。 当增援赶到时,巷子里已经躺满了尸体,日军8人全部战死,新一师士兵阵亡6人,重伤3人,轻伤2人。 活着的几个人浑身是血,依然端着已经变形的刺刀,喘息着对峙,直到确认已经没有活着的敌人,才缓缓放下枪。 一名轻伤士兵突然跪倒在地,干呕起来。这并不是恐惧,是身体在极限后的本能反应。 杨才干站在一处屋顶,俯瞰着正在血战的街巷,他脸上没有表情,心中却情绪翻腾。 “传令下去,不要急躁,稳扎稳打。每清剿一条街,就要彻底清干净,不留任何死角。” 杨才干知道,这样的巷战,急不得。 日军的疯狂,需要用同样的坚韧去对抗。 需要弟兄们一寸一寸地推进,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争夺,直到把小鬼子彻底压缩到核心区域。 --- 第524章 占领西门 …… 南门方向,新二师在休整一个时辰后,开始向西门推进。 周卫国留下第3团巩固南门、收治伤员,亲率第4团以及从北门调回的第5团6个营,共计约7000人,沿西侧街道向西门扑去。 在他的身边,四辆九五式轻型坦克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履带碾压着碎石路面,缓缓向前。 罗成功从第一辆坦克的舱盖探出身子,朝周卫国比了个手势,表明坦克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周卫国点了点头,这是他特意向顾沉舟请示后带上的。 识过坦克在南门的作用后,他深知这种钢铁怪兽在巷战中的价值,不只是带来火力上的巨大加成,更会给弟兄们提升士气。 那些曾经只能用血肉之躯去炸坦克的弟兄们,现在看到自己的坦克,会更有底气和冲劲。 正如顾沉舟所料,西门的日军兵力不多,只有日军第34师团第219联队第3大队第7中队、第8中队及独立混成第17旅团第3大队残部,共计约1260人。 但这些小鬼子的抵抗,比预想中更加疯狂。 西门城墙在之前的炮击中受损严重,多处坍塌,但残存的工事依然被日军充分利用。 他们躲在城墙的裂缝中,躲在坍塌的城楼废墟后,用机枪和步枪封锁着每一条接近的道路。 子弹从各个方向射来,在地面上激起一串串尘土。 周卫国没有选择立即投入坦克,他要先用步兵试探日军的火力点分布,让坦克在最关键的时刻发挥最大的作用。 于是他兵分两路。 第5团第2营正面佯攻,吸引日军火力,第5团第3营从侧翼迂回,试图包抄日军的退路。 但当迂回部队刚刚绕到西门侧后时,迎面撞上了从废墟中杀出的日军,小鬼子早已料到了这一手,在这里埋伏了一支约60人的小队。 两军在狭窄的巷道内迎头相撞。 没有任何迟疑,双方同时发起冲锋。 刺刀、枪托、工兵锹,在狭窄的空间内碰撞、挥舞。 这是一场惨烈的厮杀,只有活着的一方,才能走出这条巷子。 周卫国听到侧后传来的厮杀声,眼神一沉,他当机立断,正面部队发起总攻,同时朝罗成功挥手下令:“坦克,上!” 四辆坦克同时启动,履带碾过碎石,朝着西门正面冲去。 日军的机枪立即转向坦克开火。 子弹打在装甲上,迸出一串串火星,却只是徒劳地在钢板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凹痕。 那些躲在废墟后的日军士兵看到坦克逼近,眼中闪过片刻的慌乱,他们认出那是帝国的九五式,却正朝着自己碾来。 “炸掉它们!”一名军官嘶吼。 十几名日军从废墟中跃出,手中握着手雷和燃烧瓶。 但这一次,他们的对手不是普通的步兵。 罗成功冷笑一声,双手稳稳握住操纵杆。 九五式坦克在他的操控下,如同一头活过来的钢铁巨兽,猛地一个急转,以诡异的弧线绕过了最先冲来的三名日军。 履带在他们身边碾过,带起的碎石砸得他们满脸是血,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紧随其后的掩护步兵打成了筛子。 另一辆坦克正面冲来,直接碾过一处沙袋堆砌的机枪掩体。 沙袋被履带碾碎,躲在后面的两名日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卷入车底。 骨骼碎裂的闷响,连枪声都压不住。 第三辆、第四辆坦克紧随其后,炮口不断喷出火光。 每一发炮弹都精准地落在一处火力点上。 一处暗堡被直接命中,砖石飞溅;一个躲在城墙裂缝中的机枪组被炸飞,机枪零件和人体碎片一起散落。 “继续推进!不要停!”罗成功通过对讲机大吼。 四辆坦克呈散开队形,在废墟中横冲直撞,它们时而急转,时而骤停,时而斜插,让那些企图投掷手雷的日军根本无法瞄准。 掷弹筒发射的榴弹在坦克周围炸开,弹片叮叮当当地砸在装甲上,却连一道裂纹都没留下。 而跟在坦克后面的新二师将士们,则紧紧护住坦克的侧翼和后部,他们手中的步枪、机枪齐齐开火,将那些企图靠近坦克的日军一一击倒。 曾经,他们只能用血肉之躯去炸日军的坦克;现在,他们终于可以站在自己的坦克旁边,保护它,和它一起冲锋。 第一批突击队紧跟在坦克后面,冲入了西门废墟。 迎接他们的是日军最后的疯狂反扑。 双方在废墟上展开惨烈的白刃战。 一名新二师班长被三名日军围住,他身上已经多处负伤,鲜血浸透了半边军装,却依然端着刺刀左支右挡。 一名日军从侧面刺来,他侧身躲过,反手一枪托砸在那人脸上,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就在他被另一名日军刺中肋部的同时,他身后的一辆坦克突然加速冲来,履带直接将那名偷袭的日军碾入废墟。 班长怒吼着,用最后的力气抱住身前的日军,一起滚下了城墙,而他的牺牲,为坦克清除了最后一个威胁。 另一处,一名日军军官被逼到墙角,他扔掉已经打空的手枪,拔出军刀,嚎叫着冲向面前的一辆坦克。 不知道是不是脑子秀逗了,他竟然想用军刀砍坦克! 坦克炮塔转动,炮口几乎顶着他的胸膛开火,炮弹将他整个人撕成碎片,血雾在硝烟中弥漫。 足足两个时辰,西门的枪声才渐渐平息。 当最后一个日军据点被拔除,当最后一面太阳旗从废墟上被扯下,周卫国站在西门城墙上,看着满地的尸体,其中有日军的,也有自己弟兄的。 四辆坦克停在废墟中,发动机还在轰鸣。 罗成功从坦克舱盖探出身子,摘下帽子,默默望着城墙上飘扬起的旗帜,他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凝重。 “我军已经全歼西门所有日军!”身边的参谋低声汇报,“1260名日军,无一活口!我军阵亡547人,负伤186人。四辆坦克,两辆轻伤,不过只是履带被弹片击中,不影响作战。” 周卫国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扫过城墙下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将士,扫过那些被整齐排列的烈士遗体,最后落在城内深处。 那里,市政府、兵营、火车站,日军最后的核心据点,正等待着他们。 而他们的身边,有四辆坦克,有七千将士,有必胜的决心。 “向军座发报,西门已控制。”周卫国的声音沙哑而坚定,“坦克部队,表现优异,请求继续参与核心据点攻坚战。” 周卫国顿了顿,望向那四辆仍在轰鸣的坦克:“告诉罗成功,让弟兄们抓紧检修,加满油。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西门已控,南门已固,北门正在血战。 南昌城内,三路大军,正在向同一个方向推进。 而那四辆铁王八,将和他们一起,碾碎最后的一切阻碍。 第525章 推进 …… 南昌市政府,日军指挥部部内,气氛已经近乎窒息。 阿惟南几站在地图前,看着一个个被标注为“失守”的位置。 北门、南门、西门……外围防线正在被一寸一寸地压缩,荣誉第一军的推进虽然缓慢,却不可阻挡。 地图上的红色箭头,正从三个方向缓缓向中心合拢。 “司令官。”一名参谋慌慌张张冲进来,甚至忘了敬礼,“炮兵团已经进城,正在轰击市政府、兵营和火车站!我们的防御工事……损失惨重!” 阿惟南几脸色很难看。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传令下去,收缩所有兵力。放弃外围,集中防守政府、兵营、火车站三个核心据点。” 参谋一愣,眼中闪过难以置信:“司令官,那城内的其他区域……” “其他区域守不住了。”阿惟南几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与其分散兵力被他们逐个击破,不如集中起来,死守最后的核心。” 他转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参谋,那些曾经意气风发的面孔,此刻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绝望。 “清点现有兵力。” 参谋迅速翻开记录本,声音机械地汇报:“报告司令官,目前可战兵力:第34师团第218联队约原3800人,现下2700人,外围及城防作战损失约1100人;独立混成第17旅团第3大队约1100人,损失约600人;野战重炮兵第5联队第2大队约700人,改为步兵使用;南昌守备司令部直属部队约800人;加上各残部收拢人员,总计约5300人。另有轻伤员约800人可参与防守,重伤员约500人。全军可战兵力约6100人。” 阿惟南几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万两千大军,短短数日,已折损过半。 阿惟南几睁开眼,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三个核心据点上重重一点:“将剩余兵力约6100人,分成三路,市政府方向由我亲自指挥,配属第218联队主力约2500人;兵营方向由山本大佐指挥,配属独立混成第17旅团第3大队及炮兵残部约1600人;火车站方向由伊藤中佐指挥,配属各残部及轻伤员约2000人。每个据点都要配备重机枪、迫击炮,构建最坚固的防御体系。” 说到这里,阿惟南几顿了顿,声音更加冷厉:“命令所有士兵,凡后退者,当场处决!若据点被攻破,士兵需与据点共存亡,不准投降!” 参谋们面面相觑。 有人眼中闪过绝望的灰暗,但更多的人,眼中燃烧着那种被武士道精神唤醒的狂热. 那是明知必死、却要拉着敌人一起下地狱的疯狂。 “是!” 阿惟南几转向电报员,声音里终于露出一丝疲惫:“向冈村司令官发报,南昌危在旦夕,敌军已突入城内,我军正在核心据点死守。第34师团第218联队、独立混成第17旅团第3大队等部,可战兵力仅余四千余,弹药将尽,若援军不到,将全军覆没。请冈村司令官速派援军,否则……大日本皇军的旗帜,将在南昌城头落下。” 电报员的手指颤抖着敲击按键,将这份绝望的求援,发向长沙方向。 阿惟南几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炮火闪光和沉闷的枪声。 那些火光,那些声响,正在一点点逼近。 他知道,这份求援,大概率是徒劳的。 但他别无选择。 …… 市政府方向,新一师的推进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 收缩后的日军,将每一栋建筑都变成了堡垒。 他们在市政府外围的民房内布置了密集的交叉火力,每一扇窗户都是一个射击孔,每一个墙角都可能飞出子弹。 房屋与房屋之间挖通了通道,日军可以从容地在各火力点之间转移。 更可怕的是那些陷阱。 一条看似安全的巷道,两侧的墙壁完好,地面也没有尸体或杂物,当新一师一个12人突击队进入后,两侧房屋内突然抛出20余枚手榴弹。 爆炸声密集如鼓点,火光连成一片。 硝烟散去后,14名将士倒在血泊中,有的直接被炸得面目全非。 活着的还没来得及反应,日军的机枪就从巷道两端同时开火,子弹形成交叉火力网,又有8人倒下。 另一处,一个12人战斗小组搜索一座看似空无一人的院落。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口水井和几间青砖瓦房。当他们推开正房的门时,脚下的地板突然塌陷,下面是深约三米、插满竹签的陷阱。 惨叫声中,5名将士坠入陷阱,竹签刺穿他们的身体,壮烈牺牲。 残存的7名日军从两侧厢房冲出,手中的步枪同时开火,与院外的将士展开激战。 待全歼这股日军,这个小组又损失3人。 “他妈的!”杨才干狠狠一拳砸在墙上,拳头渗出血来,“小鬼子,全是阴招!” 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在巷战中是致命的,只会让更多弟兄送命。 “传令下去,每推进一栋建筑,先用手榴弹开路,再用火力侦察。屋顶、地板、夹墙,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我们的弟兄,不能再这样白白牺牲。” 推进,重新开始。 这一次,更加缓慢,更加谨慎,也更加坚定。 每一栋建筑,都要先由掷弹筒轰击3至5发,再由突击队进入搜查。 每一个可疑的角落,都要先用刺刀捅一捅,再确认安全。 每一条街道,都要反复确认两侧没有埋伏,再向前推进。 日军的抵抗依然疯狂。 他们从废墟中冲出,从屋顶跳下,从地窖钻出,发动一次次自杀式的反扑。 但新一师的将士们,用更密集的火力、更严密的配合,将这些反扑一一粉碎。 一处街垒前,一名日军军官挥舞着军刀,带领18名士兵发起最后的冲锋。 他们在密集的弹雨中倒下,尸体层层叠叠。 那个军官身中7弹,军装被打成筛子,却依然撑着军刀,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才轰然倒地。 临死前,他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前方的中国军队。 另一处,一座被炸塌的房屋内,残存的12名日军用战友的尸体垒成掩体,继续射击。 子弹从尸体的缝隙中飞出,每一枪都可能带走一条生命。 直到新一师的喷火兵上前,烈焰从喷火管中喷涌而出,将那些尸体和活人一起吞没。 惨叫声在火焰中响起,然后渐渐沉寂。 巷战,在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上展开。 血,在每一条街道上流淌。 至当夜收拢统计,新一师向北门至市政府区域推进约600米,阵亡211人,负伤289人,毙伤日军第218联队主力约580人。 每推进一米,都有将士倒下。 但推进,仍在继续。 …… 第526章 分配 …… 天刚蒙蒙亮,南昌城笼罩在一片灰青色的晨雾中。 雾气从赣江水面升起,漫过坍塌的城墙,漫过堆满尸体的街巷,漫过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硝烟味,以及尸体烧焦后的恶臭。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是巡逻队在清剿残存的散兵游勇。 北门城墙上,指挥部内灯火通明。 顾沉舟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他的军装上沾满了灰尘,眼角布满血丝,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但他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目光依然锐利如刀。 现下正是这次南昌大战的关键时刻,由不得顾沉舟不谨慎。 地图上,南昌城的每一处街巷、每一座建筑都已标注得清清楚楚。 市政府、兵营、火车站三个核心据点被红笔重重圈出,周围密密麻麻标满了日军的兵力分布、火力点位置、工事类型。 这些情报,是飞虎队用命换来的。 为了这些情报,原本三百多人的飞虎队,如今只剩下了100多人,将近200多的精锐队员战死沙场。 指挥部的门被推开,各部队主官鱼贯而入。 杨才干、周卫国、方志行、田家义、郑钢、荣念晴,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硝烟的痕迹,眼中却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打到现在,所有人都被打出真火来了。 顾沉舟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安庆援军已进入赣北腹地。方志行的外围部队进行了轻微牵制,但日军推进速度未减最迟三天,甚至两天,援军就会抵达南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们必须在这之前,彻底歼灭城内日军。”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凝。 顾沉舟的手指落在市政府的位置上:“新一师,原13700人,从九江一路打到南昌,如今可战兵力只剩8800人,5000名弟兄,永远留在了这条路上。” 杨才干低下头,拳头握紧。 “市政府据点,阿惟南几亲自指挥,配属日军第218联队主力2500人。这是日军的老巢,工事最坚固,配备重机枪20挺、迫击炮12门。暗堡、街垒、交叉火力网,把每一寸土地都变成了杀人的陷阱。” 顾沉舟的目光落在杨才干脸上:“杨才干,你兵分三路。你亲率4800人正面强攻,吸引日军主力;另分2000人从东侧迂回,切断市政府与兵营、火车站的联系——我要让他们变成三座孤岛,互相不能支援;剩余1000人作为预备队,随时支援正面战场,重点应对日军的自杀式袭击。” 顾沉舟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却更显沉重:“市政府是阿惟南几的老巢,小鬼子必然死战。我要你稳扎稳打,优先摧毁暗堡和重火力点,用炮火一寸一寸地犁,不要急着冲。减少弟兄们的伤亡,我们已经死了太多人。” 杨才干抬起头,眼眶泛红,却重重颔首:“是!军座放心,杨才干就是拼到最后一兵一卒,也一定把市政府拿下来!” “我不要你拼到最后一兵一卒。”顾沉舟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要你活着,带着弟兄们,把胜利的旗帜插在市政府楼顶。我在指挥部等你的捷报。” 杨才干喉结滚动,狠狠点头。 顾沉舟的目光转向周卫国:“新二师,原12500人,如今可战8400人,4000余弟兄,血洒南昌城下。” 周卫国挺直腰板,等待命令。 “你分兵两路。一路3700人,进攻兵营据点。山本大佐指挥,配属1600人,含炮兵残部,有少量火炮虽然不多,但足以给我们的进攻造成麻烦。你要先集中火力,摧毁他们的炮兵阵地,再以优势兵力合围。炮兵残部的人,大多是被迫转为步兵的炮手,他们对火炮的恐惧,比普通士兵更深。打掉他们的炮,他们的士气就垮了一半。” 周卫国点头:“明白。” “另一路3700人,进攻火车站据点。伊藤中佐指挥,配属2000人,多为残部和轻伤员。工事相对薄弱,但依托火车站站台、仓库,构建了交叉火力。更重要的是,火车站里的物资,可以作为我们后续补给的转运站。所以,不能强攻硬炸,把物资都毁了。” 顾沉舟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你部采取‘佯攻+迂回包抄’。正面佯攻,吸引日军注意;主力从侧后迂回,切断他们的退路,逼他们投降或者突围。如果他们突围,就在野外歼灭;如果他们死守,就逐屋清剿,但要尽量保住站台和仓库。” 周卫国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是!军座放心,周卫国一定把火车站完好无损地拿下来!” 顾沉舟微微点头,转向郑钢:“炮兵团,可战2010人。你分两组部署,一组依托北门阵地,重点轰击市政府外围工事,把那些暗堡、街垒一个个给我敲掉;另一组转移至西门阵地,配合新二师,精准打击兵营的重火力点和火车站的仓库据点。每小时一轮齐射,压制日军火力,为步兵冲锋开辟通道。” “剩余炮弹,优先保障正面攻坚。一发炮弹,换一个鬼子火力点这是最划算的买卖。严禁浪费,每一发炮弹,都要砸在最关键的地方。” 郑钢沉声道:“军座放心,炮弹管够,但绝不浪费一颗!” 顾沉舟的目光落在田家义身上。 田家义瘦削的脸上满是烟尘,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上还渗着血,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飞虎队,原本300多人,如今可战只剩100人。”顾沉舟的声音微微一顿,“200多名弟兄,死在了敌后。” 田家义低下头,随即又抬起,声音沙哑却坚定:“但他们每一个,都死得值。刺杀日军军官23人,摧毁弹药库5座,引导炮兵摧毁暗堡17处,弟兄们的血,没有白流。” 顾沉舟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一次,你部的任务更重。你分5个小队,潜入三大核心据点后方,执行三项任务。第一,刺杀日军基层指挥官。大队长、中队长、小队长,能杀多少杀多少,扰乱他们的指挥体系;第二,破坏日军弹药库、临时通讯设备,切断三大据点的内部联络,让他们变成聋子、瞎子;第三,引导炮兵团精准打击暗堡位置,同时收集日军残余兵力部署,及时传递给前线部队。” 第527章 全线 …… 想到飞虎队这次伤亡接近三分之二,是所有部队里伤亡最惨重的,顾沉舟顿了顿:“敌后作战,九死一生。你的弟兄们,已经牺牲了太多。所以,能退则退,能藏则藏,不要硬拼。你们的命,和前线将士的命一样宝贵。” 田家义的眼眶微微泛红,随即被他强行压下,挺直胸膛,一字一句道:“军座放心,飞虎队就算拼到最后一人,也绝不会误了战机!每一个弟兄,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都知道值不值得!” 顾沉舟缓缓点头,转向方志行。 方志行的脸上带着连日作战的疲惫,但眼神依然沉稳。 “特务团,1500人。你分两部分行动,主力1000人,继续清剿南昌城内零散日军残部,约200人。这些残兵躲在街巷、地窖、废墟里,随时可能偷袭我们的后方和野战医院。我要你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一个不留。重点排查那些我们已经占领但尚未彻底清剿的区域,确保后方绝对安全。” 方志行点头:“是!” “剩余500人,协同外围部队,加强对安庆援军的牵制。在赣北必经之路设置路障、埋设地雷,能拖一天是一天。同时,拦截日军可能的突围部队,阿惟南几如果发现守不住,可能会狗急跳墙,组织突围。我要你布置三道防线,把他们堵在城里。” 方志行沉声道:“军座放心,就算只靠500人,也绝不会让一个鬼子从外围溜走!” 最后,顾沉舟的目光落在荣念晴身上。 荣念晴一身白大褂,大褂上沾满了血迹,有将士们的,也有她自己的。她的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但腰杆挺得笔直。 “野战医院,由你率领。”顾沉舟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临时医疗点前移至北门、南门中间区域,靠近核心战场。增派医护人员,分区域接收伤员,北门方向的伤员送北区,南门方向的伤员送南区,西门方向的伤员送中区。优先救治重伤员,轻伤员简单处理后,能返战场的返战场,不能返战场的,协助运送伤员。” “我已经下令,组织百姓志愿者,协助运送伤员、传递药品。老百姓们,比我们想象中更勇敢。” 荣念晴的眼眶红了,却用力点头:“军座放心,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绝不会放弃任何一名弟兄!野战医院,就是前线将士们的最后一道防线!” 顾沉舟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各部队,即刻行动。” “清晨的南昌城,炮声再起。这一次,比昨日更加密集,更加猛烈。”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在援军抵达前,彻底歼灭城内日军,拿下南昌城!” “为赣北牺牲的两万弟兄,血债血偿!” “是!” 所有人齐声应答,声音震彻指挥部。 --- 清晨的南昌城,炮声再次响起。 比昨日更加密集,更加猛烈。 北门阵地上,24门75mm山炮、18门75mm野炮同时怒吼。 炮弹划破晨雾,带着尖锐的呼啸,重重砸向市政府外围的日军工事。 爆炸声中,砖石飞溅,烟尘腾起,那些隐藏在废墟中的暗堡、街垒,一个接一个被掀翻。 西门阵地上,36门82mm迫击炮发出沉闷的轰鸣。 炮弹越过城墙,精准地落在兵营和火车站区域。日军刚刚架起的几门火炮,还没来得及开火,就被炸成了废铁。 火车站站台两侧的仓库屋顶被掀开,躲在里面的日军被炸得血肉横飞。 新一师的阵地上,杨才干站在一处断墙后,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前方的市政府。 4800名将士,已经按战斗小组分散开来,沿着每一条街道、每一处废墟,缓缓推进。 他们的身后,是2000人的迂回部队,正在东侧的巷道中悄然穿行。 更后面,1000名预备队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开始吧。”杨才干放下望远镜,沉声道。 冲锋号吹响。 新一师的将士们,从废墟中跃出,朝着市政府方向,稳步推进。 新二师的阵地上,周卫国站在一处屋顶,俯瞰着兵营和火车站的方向。 3700人正面进攻兵营,3700人迂回包抄火车站。 四辆九五式坦克,在步兵的掩护下,缓缓向前。 “开始。”周卫国挥手下令。 冲锋号同时吹响。 两路大军,同时发起进攻。 特务团的阵地上,方志行率领1000人,开始逐街逐巷清剿残敌。 500人,已经奔赴城外,在赣北必经之路上设置路障、埋设地雷。 飞虎队的阵地上,田家义最后看了一眼身边的100名弟兄。 他们穿着黑衣,脸上涂着炭灰,眼中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出发。”田家义低声道。 100条黑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晨雾中,潜入日军核心据点的后方。 野战医院的阵地上,荣念晴站在临时医疗点前,望着远处升起的硝烟。 她的身边,是数百名医护人员和志愿者。担架、药品、手术器械,一切准备就绪。 “准备接收伤员。”荣念晴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一个都不能少。” 清晨的南昌城,炮声如雷,枪声如雨。 三路攻坚大军,朝着日军三大核心据点,稳步推进。 每一寸土地,都在用血与火争夺。 每前进一步,都有人倒下。 但没有人后退。 第528章 包围 …… 北门指挥部内,顾沉舟听着各部队的报告,目光在地图上反复游走。 “军座,三路部队已全部到位,将日军三个据点分割包围,彼此无法支援。”参谋指着地图,“日军总兵力经连日消耗,现估计不足6000人,其中市政府方向约2500人,兵营方向约1500人,火车站方向不足2000人。粮弹耗尽,士气低落。” 顾沉舟盯着市政府的位置,沉默片刻,沉声道:“不等了,传令各部队,凌晨四时发起总攻,一鼓作气,把这群畜生全吃掉!” 参谋一愣:“军座,是不是再等等?弟兄们连日作战,已经很疲惫,而且日军占据工事,强攻的话……” “等什么?”顾沉舟打断他,“等他们缓过劲来?等他们晚上突围?现在包围圈已经形成,正是趁他病要他命的时候。告诉各师长,不惜一切代价,天亮之前,拿下三个据点。” “是!”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凌晨四时,总攻准时打响。 炮兵团率先开火,炮弹如暴雨般倾泻在日军三个据点上。 市政府大楼外墙被炸出一个个窟窿,兵营的营房燃起大火,火车站的站台被掀翻。 炮火准备持续了二十分钟,随后步兵发起冲锋。 但日军的抵抗强度,超出了预期。 市政府方向,杨才干部队刚冲到广场边缘,隐藏在废墟中的暗堡突然开火。 重机枪的弹雨横扫过来,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排几乎瞬间倒下。 战士们被压制在开阔地上,抬不起头。 “爆破手!上!” 几名老兵抱着炸药包匍匐前进,但日军的火力太猛,交叉射击封锁了所有通道。 一个爆破手中弹倒下,第二个冲上去,又倒下。 直到第三个爆破手拼死爬到暗堡下方,拉响导火索,一声巨响,暗堡被掀翻,但爆破手也壮烈牺牲。 这只是第一个暗堡。 广场周围,类似的暗堡还有七八个。 杨才干眼睛通红,嘶吼着组织第二轮冲锋。 战士们踩着同伴的血迹,一波波往上冲。 手榴弹在日军阵地前炸开,刺刀在废墟间碰撞,惨叫声、喊杀声震天。 一个小时的激战,新一师前进了不到五十米。 伤亡数字不断报上来,阵亡一百二十七人,负伤三百余人。 兵营方向同样惨烈。 周卫国的部队遭到日军敢死队的疯狂反扑。 那些疯了的小鬼子,绑着炸药包,嚎叫着冲进进攻队列,拉响引信。 一声声爆炸中,双方士兵同归于尽。 坦克开上去助战,但废墟地形限制了机动,有两辆坦克被日军用集束手榴弹炸毁。 火车站方向稍微顺利些,但第5团也付出了两百多人的伤亡,才攻占了两个仓库。 凌晨五时三十分,天色微亮。 各部队的进攻,全部受阻。 北门指挥部内,气氛压抑。 战报一张张摆在桌上:新一师伤亡四百余人,新二师伤亡三百余人,特务团伤亡一百余人……总伤亡已近千人,而日军三个据点,一个都没拿下来。 顾沉舟盯着那些数字,脸色铁青。 他太急了。 他想着趁日军弹尽粮绝、士气低落,一鼓作气吃掉他们。 但他低估了这群困兽的疯狂。 那些饿了两天的小鬼子,明知必死,反而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尤其是那些暗堡和敢死队,给进攻部队造成了惨重伤亡。 “军座……”参谋小心翼翼地说,“弟兄们已经很拼了,但日军那些暗堡,都是提前修好的,正面强攻实在……” 顾沉舟抬手打断他,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还在响枪的市政府方向,沉默了很久。 一千条命。 只是一次进攻,就填进去将近一千条命。 如果继续强攻下去,就算拿下三个据点,新一师、新二师、特务团,还能剩下多少人? 想到这里,顾沉舟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传我命令,各部队暂停进攻。” 参谋一愣:“军座?现在正是……” “我知道。”顾沉舟转过身,声音低沉,“是我太急了,强攻硬打,我们的弟兄还要死多少人?市政府有暗堡,有重机枪,有那些疯子一样的敢死队,硬冲进去,就算拿下,也得再填进去上千条命。” 顾沉舟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那些阵亡名单上,沉默片刻。 “去,喊话。告诉小鬼子,放下武器,饶他们不死,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参谋迟疑了一下:“军座,小鬼子……怕是死硬得很,不会轻易投降。” “我知道。”顾沉舟淡淡道,“能投降最好,省得咱们再填人命。不投降也没事,我这是攻心战术,喊话喊多了,他们的意志就会动摇。就算动摇不了那些死硬分子,也能让普通士兵心里犯嘀咕。人在绝境里,只要有一线生机,就会有想法。” 顾沉舟顿了顿,望向窗外硝烟未散的战场:“再说了,弟兄们也累了。正好借这个机会,让他们喘口气。麻痹麻痹小鬼子,等他们以为咱们要围而不打的时候,咱们再……” 他没有说完,但参谋已经明白了。 “军座高明!我这就去传令!” …… 第529章 救援 …… “新一师暂停进攻!停止射击!” 前沿阵地上,传令兵的声音在战壕中传递。 枪声渐渐稀疏下来,最后归于沉寂。 一名嗓门大的士兵拿起铁皮卷的喇叭,对着市政府方向高喊: “小鬼子你们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援军来不了啦!放下武器投降,我军优待俘虏!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声音在废墟间回荡。 市政府的窗户后面,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片刻后,一声枪响,喇叭被打穿了一个洞。 紧接着,日军阵地传来一阵疯狂的嚎叫和射击。 “八格牙路!大日本皇军,宁死不降!” 喊话的士兵被战友拽回战壕,子弹从他头顶呼啸而过。 消息传到阿惟南几耳中时,他正站在市政府二楼的作战室里。 窗外的枪声和喊话声隐约可闻,他的脸色铁青。 “投降?”阿惟南几冷笑一声,拔出军刀,一刀砍在桌角上,“告诉他们,大日本皇军只有战死的勇士,没有投降的懦夫!” 阿惟南几转身面对屋内的军官们,眼神疯狂:“传令下去,组织反扑!给我冲破他们的包围圈!我们要杀出去,与援军会合!” “可是司令官,士兵们已经两天没有吃饱饭了,弹药……” “八嘎!”阿惟南几一巴掌扇在那个参谋脸上,“没有弹药就用刺刀!用拳头!用牙齿!大日本皇军的武士道精神,岂是支那人能理解的!执行命令!” 下午四时,日军的反扑开始了。 最先冲出来的是兵营方向的日军。 约500名士兵从废墟中跃出,嚎叫着扑向新二师的阵地。 他们的军装破烂,满脸血污,眼中燃烧着绝望的疯狂。 “杀给给——” 周卫国冷冷看着这一幕,挥手下令:“开火。” 重机枪、步枪、迫击炮同时怒吼。 弹雨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日军一排排倒下。 但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直到全部倒在阵地前五十米内。 兵营方向的反扑被击退,日军丢下300多具尸体,狼狈逃回废墟。 紧接着是火车站方向。 约400名日军从仓库和站台后冲出,试图突破第5团的防线。 但他们面对的,是早已严阵以待的轻重机枪和四辆坦克。 坦克炮口喷出火光,炮弹在人群中炸开。 日军队形被炸散,死伤遍地。剩下的不到200人仓皇退回去,再也不敢露头。 市政府方向,阿惟南几亲自督战,驱赶着约800名士兵发起三次冲锋。杨才干部队依托工事,稳扎稳打,用密集火力将一波波日军射杀在开阔地上。 最后一次冲锋时,日军甚至冲到了距离阵地三十米的地方,但最终还是被手榴弹和刺刀顶了回去。 三次反扑,日军又丢下400多具尸体。 下午五时,日军的反扑被彻底粉碎。 包围圈外,尸体层层叠叠,鲜血汇成小溪,沿着街道的坡度缓缓流淌。 -夜幕降临。 市政府地下室内,阿惟南几坐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脸色灰败。 统计数字摆在他面前。 三次反扑,损失近800人,现在可战兵力已不足5000人,市政府阵地还剩下约1900人,兵营约1000人,火车站不足1200人。 更可怕的是,弹药库已经见底,每人平均不到20发子弹,粮食早在两天前就断绝,士兵们只能啃树皮、喝脏水。 “司令官……”一名参谋小心翼翼地说,“要不,我们再考虑一下……” “闭嘴!” 阿惟南几猛地站起,拔出军刀指向他,“谁再敢提投降,这就是下场!” 他一刀劈在桌上,刀锋深深嵌入木板。 但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军官跌跌撞撞冲进来:“司令官!不好了!那些抓来的民夫……他们想逃跑!” 阿惟南几眼睛一亮,快步走出地下室。 市政府前的广场上,约300名衣衫褴褛的民夫被日军驱赶到一起。 他们面黄肌瘦,身上伤痕累累,眼中满是恐惧和愤怒。 几天前,他们被日军从城外抓来搬运弹药、修筑工事,现在日军弹尽粮绝,他们就成了累赘。 阿惟南几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人,突然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把他们押到阵地最前面!绑在沙袋上!”他下令,“支那人不是要救人吗?让他们看看,他们的同胞是怎么替我们挡子弹的!” “司令官高明!”一名军官谄媚道,“这样一来,支那军队就不敢开炮了!” 日军士兵一拥而上,用绳子把民夫们绑在沙袋上,推到阵地最前沿。 有的民夫挣扎反抗,被刺刀当场捅死;有的破口大骂,被枪托砸晕。 惨叫声、哭喊声在夜空中回荡。 消息很快传到新一师阵地。 杨才干听到侦察兵的报告,一拳砸在墙上:“畜生!” 消息传到指挥部,顾沉舟霍然站起,脸色铁青。 “阿惟南几……这个狗娘养的!” 顾沉舟咬牙切齿,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军座,小鬼子丧尽天良,用老百姓当挡箭牌,咱们怎么办?总不能不顾这些老百姓的性命吧,他们可是无辜的。”参谋急切地问。 小鬼子搞这么一出确实出人意料,顾沉舟怎么也没想到小鬼子可以这么畜生。 顾沉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小鬼子就是想用这些老百姓拖延时间,自己绝对不能如了鬼子的愿,否则等鬼子的援军一来,到时候弟兄们的伤亡就不止这点了。 第530章 血染市政府 …… 思虑片刻,顾沉舟走到地图前,盯着市政府的位置,片刻后沉声道:“传令炮兵团,立即开展精准打击,避开民夫所在区域,只轰击日军纵深工事。告诉郑钢,每一发炮弹都必须精确,误伤一个民夫,我拿他是问!” “是!” “传令杨才干,组织精锐小队,从侧翼悄悄摸进去,解救民夫。正面佯攻,吸引日军注意力。让田家义的飞虎队配合,他们熟悉地形。” “是!” “告诉周卫国,加强对兵营和火车站的压制,防止日军增援市政府。坦克部队做好准备,随时支援。”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夜色中,一场无声的行动悄然展开。 田家义接到命令时,正带着5名队员潜伏在市政府东侧的一处废墟里。 他们离民夫被扣押的位置不到200米,透过断墙的缝隙,可以清楚看到那些绑在沙袋上的身影。 “军座命令,配合新一师,解救民夫。”通讯兵低声传达。 田家义点点头,目光变得锐利。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队员:“弟兄们,该咱们上了。记住,目标是救人,不要恋战。干掉了看守,立刻掩护民夫后撤。” 5名队员默默点头,检查手中的武器,短枪、匕首、手榴弹。 “出发。” 6条黑影消失在夜色中。 杨才干这边,已经挑选出300名精干士兵,分成10个小队,从不同方向悄悄向市政府侧翼摸去。 正面阵地上,轻重机枪开始射击,吸引日军的注意力。 日军果然被正面火力吸引,纷纷调转枪口射击。 就在这时,东侧的小队摸到了民夫被扣押的区域边缘。 看守民夫的有约40名日军,大部分躲在掩体后面,警惕地盯着四周。 田家义带着队员悄无声息地接近,在距离最近的一个哨兵不到十米时,突然暴起。 匕首划过咽喉,哨兵无声倒地。 与此同时,其他几个方向同时响起枪声和爆炸声。 10个小队从不同方位同时发起突袭。 “杀!” “救民夫!” 日军猝不及防,被冲得七零八落。 田家义一马当先,匕首连刺两人,冲到绑着民夫的沙袋前。 他用刀割断绳子,低声喝道:“快!往那边跑!有人接应!” 民夫们愣了一瞬,随即疯狂地朝我军阵地跑去。 更多的日军从各处涌来,试图拦截。但飞虎队和新一师的小队早已占据有利位置,用火力死死挡住他们。 “手榴弹!” 几颗手榴弹在日军人群中炸开,血肉横飞。 激战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当最后一名民夫被救出时,田家义才下令撤退。 他的左臂被子弹擦伤,鲜血浸透了衣袖,但他浑然不觉。 “清点人数!” “报告,救出民夫约200人!击毙日军看守30余人!我军牺牲7人,负伤12人!” 田家义点点头,望向还在响枪的市政府方向:“撤。” 200多名民夫被成功解救,他们被送到后方,由荣念晴的野战医院接收救治。 许多民夫跪在地上,磕头痛哭,感谢救命之恩。 荣念晴带着医护人员,一个个检查伤势,包扎伤口。 消息传到指挥部,顾沉舟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救走了老百姓之后,顾沉舟再无任何顾虑。 他站在北门城墙指挥部外,望着市政府方向升起的浓烟,缓缓举起右手,随即狠狠挥下。 “传我命令——全军总攻!” 凌晨四时,南昌城上空最后一缕夜色被炮火撕裂。 炮兵团率先发威。 78门火炮同时扬起炮口,对准市政府据点。 郑钢站在阵地前,嘶哑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 “放!” 惊天动地的轰鸣连成一片,大地剧烈颤抖。 炮弹如暴雨般倾泻在市政府大楼及其外围工事上,爆炸的火光将半边天空映得通红。 市政府的外墙在炮击中大片坍塌,那些隐藏在废墟中的暗堡被直接命中,混凝土碎块和人体残肢一起飞上天空。 广场上的街垒被炸成碎片,沙袋里的沙土混着鲜血四处飞溅。 日军精心构建的交叉火力网,在持续半个小时的炮火覆盖下,被撕得支离破碎。 但日军的抵抗依然疯狂。 硝烟中,那些浑身是血的死忠分子从废墟中爬出,拖着断肢,端着枪,朝我军阵地疯狂扫射。 子弹从各个角落飞出,在进攻路线上激起一串串尘土。 手榴弹从坍塌的窗户里扔出,在冲锋的步兵中炸开。 “杀——” 荣誉第一军专属的冲锋号吹响。 新一师、新二师的主力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进攻。 杨才干亲率两个团4800人从正面突入,周卫国率两个团3700人从侧翼包抄,剩余的预备队紧随其后,随时填补缺口。 将士们踏着滚烫的废墟,顶着密集的弹雨,一步步向市政府逼近。 不断有人中弹倒下,但后面的立即补上,没有一个人迟疑,没有一个人后退。 他们的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荣誉第一军来这里,是为复仇而来。 此战,不死不休。 市政府大楼前,最后的白刃战爆发了。 冲在最前面的新一师突击队与从废墟中扑出的日军迎头相撞。 双方距离不足十米,根本来不及开枪。 几乎是同时,刺刀出鞘。 “杀!” “呀——” 两股钢铁洪流狠狠撞在一起。 刺刀捅入肉体的闷响,枪托砸碎骨骼的钝音,垂死者的惨嚎,疯狂者的嘶吼,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交响。 一名新一师班长被两名日军围住。 他刺穿一人的胸膛,却被另一人从侧面刺中肋部。 他怒吼着,用最后的力气抱住那名日军,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两人一起滚进燃烧的废墟。 另一处,三名新二师士兵背靠背,被五名日军团团围住。 刺刀在空中飞舞,鲜血四处飞溅。 当增援赶到时,三名士兵全部倒下,身边是五具日军的尸体。 周卫国亲自带队冲入战场。 他的军刀已经卷刃,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一刀砍翻一个扑上来的日军军官,转身又迎向另一个。 杨才干杀得最猛,他的刺刀早已折断,夺过一支日军的步枪,倒握着枪管,用枪托一下一下砸向面前的敌人。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他耳边不断响起,他已经杀红了眼,只知道向前,向前,再向前。 市政府二楼,阿惟南几站在破碎的窗前,俯瞰着下面的修罗场。 他的军装已经破烂不堪,脸上满是血污和硝烟,手中的军刀在火光中闪着寒光,那是天皇御赐的军刀,跟随他征战多年。 “司令官!支那人冲进来了!”一名参谋冲进来,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颗流弹击中,倒在阿惟南几脚下。 阿惟南几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缓缓转身,看向屋内最后的十几名军官,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绝望,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诸位。”阿惟南几举起军刀,“随我,最后一战。” 阿惟南几大步走下楼梯,冲进一楼大厅。 大厅内已经是一片混战。 十几名日军死忠分子正在与涌进来的中国士兵厮杀。 阿惟南几挥舞军刀,一刀劈翻一个中国士兵,反手又刺中另一个。 他的刀法凌厉,出手狠辣,转眼间连杀三人。 “小鬼子!”一声怒吼炸响。 第531章 传首 …… 杨才干拨开人群,大步冲了过来,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阿惟南几,这个屠杀了赣北两万弟兄的刽子手,这个手上沾满中国人鲜血的恶魔。 阿惟南几也看到了他,两个浑身浴血的人,在大厅中央对峙。 周围的厮杀声似乎都远去了。 “你就是杨才干?顾沉舟手下的大将之一?”阿惟南几用生硬的中文问道,嘴角浮起一丝狞笑,“赣北……你运气好,没死。” 杨才干没有答话,他缓缓举起手中的步枪,枪托上沾满了血肉,枪管已经弯曲。 下一秒,两人同时扑向对方。 阿惟南几的军刀带着呼啸劈来,杨才干侧身躲过,反手一枪托砸向他的脑袋。 阿惟南几举刀格挡,火星四溅。 两人错身而过,随即再次扑上。 刀光枪影,生死相搏。 杨才干想起赣北战场上那些牺牲的弟兄,两万人,两万个鲜活的生命,被眼前这个恶魔夺走,怒火在他胸腔中燃烧,烧得他双眼通红。 他一枪托砸在阿惟南几的刀身上,震得他虎口发麻,紧接着,他一个箭步上前,枪管狠狠捅向阿惟南几的腹部。 阿惟南几侧身闪避,但动作慢了半拍,枪管擦着他的肋部划过,带起一蓬血雾。 “八嘎!”阿惟南几嘶吼着,挥刀横劈。 杨才干低头躲过,顺势一个扫堂腿,阿惟南几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柱子上,杨才干不等他站稳,一枪托狠狠砸在他的右臂上。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阿惟南几惨叫一声,军刀脱手而飞,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他的右臂无力垂下,鲜血顺着手指滴落。 杨才干大步上前,枪管抵住他的胸口。 阿惟南几靠在柱子上,大口喘息,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随即被疯狂的决绝取代。 他用左手去摸腰间的短刀,那是他准备自尽用的。 但杨才干比他更快。 “想死?没那么容易!” 杨才干一脚踹在阿惟南几的手腕上,短刀飞出,紧接着,他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空旷的大厅中炸响。 阿惟南几的身体猛地一震,胸口炸开一个血洞,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杨才干,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阿惟南几缓缓滑落,瘫坐在柱子下,鲜血从他的胸口涌出,在地上蔓延开来。 杨才干收起枪,俯身捡起那把掉落的军刀,刀身上刻着菊花纹章,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杨才干举起军刀,对着大厅中还在厮杀的将士们,嘶声大吼: “阿惟南几死了!小鬼子完蛋了!” 杨才干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 正在拼杀的日军死忠分子听到这声吼,纷纷回头。 当他们看到瘫坐在柱子下、胸口还在涌血的阿惟南几时,眼中的疯狂终于被绝望取代。 “司令官……” “不可能……” 有人丢下枪,跪倒在地。 有人继续疯狂地挥刀,但已经毫无章法,很快被中国士兵砍倒。 有人转身想逃,被迎面而来的刺刀捅穿。 崩溃,如同瘟疫般蔓延。 又持续了半个时辰,枪声和厮杀声才渐渐平息。 当最后一名日军军官被三把刺刀同时刺中、倒在血泊中时,市政府据点终于彻底陷落。 天色微明时,硝烟渐渐散去。 周卫国浑身浴血,站在市政府大楼前的废墟上。 他的身边,是堆积如山的尸体,有日军的,也有荣誉第一军士兵的。 鲜血汇成小溪,沿着废墟的缝隙流淌,在低洼处积成深深的血泊。 杨才干从大楼里走出来,手中提着阿惟南几的军刀,他的脸上满是血污,但眼睛格外明亮。 “咱们全歼了所有鬼子,市政府据点,日军约2500人,全部毙命。没有一人投降,没有一人逃脱。” 周卫国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他转身看向身后,废墟中,幸存的将士们正在打扫战场,将牺牲战友的遗体一具具抬到一起,整齐排列。 有人跪在战友身边,默默流泪;有人仰天嘶吼,发泄着心中的悲痛和快意。 远处,方志行带着特务团正在清剿零星的散兵。 荣念晴率领医护人员,抬着担架穿梭在废墟间,救治伤员。 田家义带着飞虎队残存的几十名队员,从市政府侧翼的废墟中钻出来。 他们的黑衣已经看不出本色,浑身是血,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惊人。 顾沉舟策马穿过废墟,来到市政府大楼前。 他翻身下马,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最后落在杨才干手中的那把军刀上。 “阿惟南几的?” 杨才干点点头,将军刀双手奉上。 顾沉舟接过军刀,端详片刻,刀身上的血迹还没有干,在晨光中闪着暗红色的光。 顾沉舟沉默良久,缓缓开口:“赣北两万弟兄,终于可以瞑目了。” 他将军刀递还给杨才干:“留着吧,做个纪念。让后人知道,侵略者是什么下场。” 杨才干双手接过,郑重地别在腰间。 市政府大楼内的枪声刚刚平息,顾沉舟已经翻身上马。 顾沉舟勒住缰绳,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尸体,落在远处隐约传来枪响的兵营方向。 那里的小鬼子的抵抗还在继续,但失去了军事主官,已不成气候。 “传我命令!”顾沉舟决定趁着击毙阿惟南几的这个绝佳机会一举歼灭城内日军,“新一师、新二师主力,立即合围兵营和火车站!一个鬼子也不要放跑!” 通讯兵飞马而去。 顾沉舟转头看向杨才干,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把军刀上,刀身上的血迹还未干透,在晨光中泛着暗红的光。 “带上这个。”顾沉舟指了指军刀,“让那些还在顽抗的小鬼子看看,他们的司令官是什么下场。” 杨才干会意,知道军座是想用死去的阿惟南几瓦解剩余小鬼子的意志,于是拔出军刀,高高举起:“把阿惟南几的头拿过来!” 几名士兵冲进大楼,片刻后,用一块破布裹着阿惟南几的首级走了出来。 那颗头颅上,眼睛还瞪得极大,凝固着临死前的难以置信与恐惧。 杨才干接过首级,用一根绳子系住头发,提在手中,鲜血一路滴落,在废墟上留下断断续续的痕迹。 “走!” 第532章 南昌,回家了 …… 兵营方向,残存的日军约800人,正依托最后几栋半坍塌的营房负隅顽抗。 负责坚守兵营的山本大佐已死,指挥权落在一名中佐手中,士兵们弹尽粮绝,刺刀卷刃,却依然在用枪托、用拳头、用牙齿,死守着每一寸废墟。 新二师第4团、第5团的将士们已将兵营团团围住,轻重机枪架在制高点上,迫击炮对准了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 但日军躲在废墟深处,贸然强攻必然付出惨重代价。 周卫国正部署最后的进攻方案,突然听到外围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杨才干的声音由远及近。 围困的将士们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杨才干提着阿惟南几的首级,大步走到阵前,他的身后,跟着数十名浑身浴血的新一师将士,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周卫国迎上去,看到那颗头颅,瞳孔一缩。 “这是……” “阿惟南几。”杨才干将首级高高提起,“让鬼子们看看!” 几名嗓门大的士兵齐声高喊:“喂——小鬼子听着!你们的司令官阿惟南几,已经伏诛了!看看这是谁!” 那颗头颅在空中晃动,面目狰狞,血污满面。 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那正是曾经不可一世的日军中将,南昌守军的最高指挥官。 废墟中的枪声突然稀疏下来。 有日军探出头,朝这边张望,当他们看清那颗头颅时,有人惊呼,有人呆立,有人手中的枪“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司令官……” “不可能……” “天皇陛下……” 绝望的低语在废墟间蔓延。 但很快,一名军官的嘶吼打破了沉寂:“八嘎!那一定是假的!支那人伪造的!大日本皇军,宁死不降!” 他端起枪,朝杨才干的方向射出一梭子弹。 子弹在杨才干脚边激起尘土,他却纹丝不动,只是冷冷盯着那片废墟。 “假的?”杨才干冷笑一声,将首级交给身边的士兵,从腰间拔出那把军刀,高高举起,“那这个呢?天皇御赐的军刀,你们应该认得吧!” 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刀柄上的菊花纹章清晰可见。 废墟中,一名年长的军曹浑身一颤。 他认得那把刀,那是阿惟南几从不离身的宝物,是出征前天皇亲自赐予的荣耀。 “真的是司令官的刀……”他喃喃道,眼中最后的光芒熄灭了。 “杀给给!”那名军官还在嘶吼,“冲出去!为司令官报仇!” 约400名死硬分子从废墟中跃出,嚎叫着朝我军阵地扑来,他们的军装破烂,满脸血污,眼中燃烧着最后的疯狂。 周卫国冷冷挥手下令:“开火。” 重机枪同时咆哮。 弹雨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日军一排排倒下,但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直到全部倒在阵地前三十米内。 那名军官身中十余弹,却依然撑着军刀,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才轰然倒地。 剩下的400余名日军,在看到阿惟南几的首级和军刀后,士气彻底崩溃。 他们不再冲锋,也不再射击,只是呆呆地站在废墟中,如同行尸走肉。 “冲进去!一个不留!”周卫国下令。 将士们如潮水般涌入废墟。刺刀捅穿胸膛的闷响,骨骼碎裂的钝音,垂死者的惨嚎,在兵营上空回荡。 没有人投降。 那些呆立的日军,在被刺刀刺中时甚至没有反抗,只是用一种空洞的眼神望着天空,直到倒下。 半个时辰后,兵营的枪声彻底平息。 火车站方向,战况同样进入尾声。 伊藤中佐已死,残存的约500名日军被困在站台和仓库之间,他们点燃了部分物资,试图制造混乱突围,但被坦克死死堵住出口。 当新一师的将士们提着阿惟南几的首级出现在火车站外围时,那些还在顽抗的日军彻底绝望了。 “司令官死了……” “我们完了……” 有人跪倒在地,用刺刀剖开自己的腹部;有人将手榴弹贴在胸口,拉响引信;有人抱在一起,点燃最后一颗手榴弹同归于尽。 但更多的,是端起枪,朝新一师阵地发起最后的自杀式冲锋。 “杀!” “呀——” 弹雨中,日军人影一个个倒下。 但他们依然嚎叫着,冲过同伴的尸体,直到全部倒在铁轨旁和站台上。 当最后一名日军士兵被子弹击中、倒在血泊中时,火车站的枪声也终于平息。 上午九时,南昌城内最后一缕硝烟散去。 方志行率领特务团,逐街逐巷清剿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散兵隐藏,当他们从一个地窖里揪出最后三名瑟瑟发抖的日军后勤兵时,战斗终于彻底结束。 临时指挥部内,各部队的最终战报汇总到顾沉舟面前: 兵营据点:残存日军约600人,全部毙命,无一存活。 火车站据点:残存日军约300人,全部毙命,无一存活。 清剿散兵:毙伤约150人,俘虏约50人。 至此,南昌城内原守军约11800人,除约1000名后勤、伤兵被俘外,其余全部被击毙。无一成建制投降,无一临阵脱逃。 荣誉第一军及配属部队,从九江一路打到南昌,累计阵亡约10000人,负伤约3200人。 顾沉舟放下战报,缓缓走出指挥部。 阳光已经驱散了晨雾,洒在满目疮痍的南昌城头。 城墙上,一面崭新的旗帜正在升起,那是属于胜利者的旗帜。 城内,百姓们陆续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他们看着遍地的日军尸体,看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中国士兵,有人放声大哭,有人跪地叩首,有人默默地开始清理废墟。 杨才干站在市政府楼顶,手中提着阿惟南几的军刀,他的身边,是周卫国、方志行、田家义、郑钢、荣念晴——这些并肩血战了无数个日夜的战友。 顾沉舟登上楼顶,站在他们中间。 没有人说话。 他们只是默默地看着这座被鲜血浸透的城市,看着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将士,看着那些劫后余生的百姓。 良久,顾沉舟缓缓开口,最终宣告: “赣北两万弟兄的血债,今日,终于血债血偿!。” 顾沉舟顿了顿,望着远方初升的太阳,感慨道: “南昌,也终于回家了!” 第533章 祭奠 …… 南昌城内的枪声彻底平息后,顾沉舟下达了第一道善后命令。 光复南昌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事情还多着呢,来增援南昌的日军援军需要解决,日军针对长沙的第二次进攻需要处理……等等。 当然,当务之急还是先让南昌恢复稳定,频繁的战争已经给这座城市带来了巨大的伤害,急需恢复。 而且,战场还未清理。 于是,顾沉舟下令:“清理战场,收敛我军牺牲将士遗体。” “每一具弟兄的遗体都要找到,登记姓名,整理遗物。不能让任何人无名无姓地躺在这里。” 传令兵飞马而去。 方志行带着特务团率先行动起来,他们打开日军在城内的几座仓库,里面堆满了从百姓手中抢来的粮食和物资。 日军来不及销毁,如今全数归还百姓。 “开仓放粮!”方志行站在粮仓前,对着围拢过来的百姓高声宣布,“每户按人头领取,先吃饱肚子!药品、衣物,凡是被小鬼子抢走的,能认领的认领,不能认领的统一分配!” 百姓们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哭声和欢呼。 他们涌向粮仓,有的跪在地上,捧着分到的粮食,老泪纵横;有的抱着失而复得的衣物,泣不成声。 “老天爷开眼了!咱们的队伍回来了!” “小鬼子也有今天!死得好!死得好!”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拉着方志行的手,颤巍巍地说:“长官,我儿子被小鬼子抓去修工事,活活打死了……你们要为老百姓做主啊!” 方志行握紧老人的手,沉声道:“老人家,小鬼子已经全死了。您的仇,咱们替您报了。” 老人放声大哭。 荣念晴率领野战医院,在城中心一处相对完整的院落里设立了临时救治点。 伤员源源不断地送来,有在最后总攻中负伤的士兵,有被日军折磨得遍体鳞伤的民夫,还有被流弹误伤的百姓。 “快!抬进来!”荣念晴的白大褂上满是血迹,她已经连续工作了两天两夜,眼窝深陷,却依然动作麻利地处理着一个又一个伤口。 “大夫,先救他!他伤得重!”一名轻伤员把担架让给更重的战友。 “都别吵!按顺序来!”荣念晴头也不抬,“小刘,给他止血!李姐,准备手术器械!” 医护人员们穿梭在担架之间,脚步匆匆。 百姓们自发组织起来,有的烧水,有的熬粥,有的帮忙抬担架。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端着一碗热水,小心翼翼地喂给一个躺在担架上的士兵。 “叔叔,喝水。”男孩的声音怯怯的。 士兵睁开眼睛,艰难地笑了笑:“谢谢你,小家伙。” “你们打跑了小鬼子,我长大了也要当兵!”男孩的眼睛亮晶晶的。 清理战场的工作持续了整整一天。 街道上、废墟中、房屋内,到处都是尸体。 有日军的,也有荣誉第一军的士兵的。 将士们小心翼翼地翻动着每一具遗体,将我军牺牲的弟兄抬出来,用清水擦去脸上的血污,整理好军装,然后抬上担架,运往城西临时搭建的停放点。 每抬出一具遗体,就有人记录下名字、部队番号、牺牲地点。 有的遗体面目全非,只能从军装上的编号辨认;有的已经无法辨认,只能作为无名烈士。 杨才干带着人走进市政府大楼。 大厅内,尸体层层叠叠,鲜血凝固在地上,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响。 他目光扫过那些牺牲的弟兄,拳头握紧,又松开。 “找仔细了,一个都不能落下。”杨才干的声音低沉。 周卫国在兵营那边,同样在清理战场,他看到一名牺牲的班长,身上中了七刀,倒在日军的尸体堆中。 他的刺刀还插在一个日军的胸口,双手死死握着枪杆,怎么也掰不开。 “把他和刺刀一起收殓。”周卫国对身边的士兵说,“这是他的武器,陪着他走。” 士兵们默默点头,眼眶泛红。 下午时分,顾沉舟亲自走入战场。 他穿过堆满尸体的街道,踩着破碎的砖石,来到城西的遗体停放点。 一排排担架整齐地排列着,上面覆盖着白布。 有的白布被鲜血浸透,颜色暗红;有的白布下,露出僵硬的手脚。 顾沉舟停在一具遗体前,缓缓揭开白布。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不超过二十岁,脸上还残留着硝烟,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笑,他的胸口有一道深深的刀伤,是刺刀捅穿的。 顾沉舟沉默良久,重新盖好白布。 他继续往前走,一具一具地看过去。 有的他认识,叫得出名字;有的很面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有的完全陌生,但都是他的兵,都是跟着他一路打到这里来的弟兄。 走到最后一排,顾沉舟停下脚步。 他缓缓转身,对着身后随行的军官们,声音沙哑:“传令下去,在城中搭建临时祭奠台。我要亲自祭奠赣北牺牲的两万弟兄。” “他们用命,换来了南昌。我们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走了。” 傍晚时分,祭奠台在城中心广场搭建起来。 台子用木板和石块垒成,上面摆放着香烛、祭品。 台前竖着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几个大字: “赣北阵亡将士英灵之位” 周围站满了将士和百姓。 杨才干、周卫国、方志行、田家义、郑钢、荣念晴,所有人都在。 顾沉舟走上祭台,亲手点燃香烛。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满是硝烟和疲惫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沉重。 顾沉舟后退一步,缓缓跪下。 身后,荣誉第一军将士同时跪下。 第534章 战报1 …… “赣北牺牲的两万弟兄。”顾沉舟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你们看到了吗?南昌,咱们拿回来了。” “阿惟南几死了,他的兵全死了。你们的仇,咱们替你们报了。” “你们没有白死。你们用命,换回了这座城,换回了无数百姓的命。” “今天,咱们在这里祭奠你们。往后,每年的今天,咱们都会祭奠你们。” “你们的英灵,就留在这座城里,看着它重新站起来,看着咱们的子孙后代,永远记住这一天。” 顾沉舟深深叩首。 身后,荣誉第一军所有将士齐齐叩首。 百姓们也跟着跪下,哭声一片。 “英雄们!一路走好!” “我们不会忘记你们!” 夜风吹过,香烛的火光微微摇曳。 远处,南昌城的废墟在暮色中沉默着,仿佛也在默默哀悼。 祭奠结束后,侦察排传来消息。 “报告军座!安庆方向的日军援军,第116师团一部及独立混成第13旅团,约7000人,距离南昌已不足一日路程。但他们在得知南昌被我军收复后,陷入犹豫,现停滞在南昌外围五十里处,未再前进。” 顾沉舟冷笑一声:“看来小鬼子是怕了,而且他们也来晚了。” 另一份战报同时送达:“长沙方向,薛岳部队与冈村宁次主力激战正酣。第6师团、第33师团被我军死死拖住,无法抽调兵力回援。战局陷入僵持。” 顾沉舟点点头,对身边的参谋说:“通知各部队,加强警戒,但不要主动出击。日军援军若敢来,就让他们尝尝咱们的厉害;若不敢来,就让他们在城外待着。” 参谋领命而去。 夜幕降临,南昌城内渐渐恢复了生机。 百姓们点起油灯,走出家门,聚在街头巷尾。 他们谈论着白天发生的事,谈论着那些牺牲的士兵,谈论着日军的覆灭。 “你知道吗,那个阿惟南几,被咱们的将军亲手打死了!” “我听说了!军刀都缴了!真是老天有眼!” “我亲眼看见那些小鬼子跪在地上求饶,可咱们的兵不要俘虏,全给毙了!” “活该!他们杀咱们老百姓的时候,可没手软!” 一名老者坐在门槛上,望着夜空,老泪纵横。 他的儿子被日军抓去当民夫,再也没回来。 他喃喃自语:“儿啊,你看到了吗?小鬼子完蛋了……你可以瞑目了……” 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低声哭泣。 她的丈夫在日军进城时被杀害,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东躲西藏,差点饿死。 如今,她终于可以回家了。 “妈妈,不哭。”孩子伸出小手,替她擦眼泪。 妇人紧紧抱住孩子,泣不成声:“宝宝,咱们……咱们得救了……咱们的队伍来了……” 街道上,几个年轻人抬着一口大锅,里面煮着热腾腾的粥。 他们一边走一边喊:“大伙儿来领粥啊!咱们队伍发的!管饱!” 百姓们纷纷围上去,端着碗,排队领粥。热气腾腾的粥,暖了胃,更暖了心。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端着粥,颤巍巍地走到一名站岗的士兵面前,把碗递过去:“孩子,你也吃点吧。你们打了一天仗,肯定饿坏了。” 士兵连忙摆手:“大娘,您吃,我们不饿。” “胡说!”老太太硬把碗塞到他手里,“你不吃,我就不走!” 士兵看着手里的粥,眼眶一热,大口大口地喝起来,老太太在一旁看着,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好孩子,好孩子……”她喃喃道。 远处,传来一阵歌声。 是几个年轻士兵在唱: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百姓们跟着哼唱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在夜空中回荡。 南昌城,在经历了一个多月的黑暗后,终于迎来了光明。 这座英雄的城市,终于回到了祖国的怀抱。 南昌光复当夜,荣誉第一军司令部内的灯火彻夜未熄。 参谋们伏在地图上,一份份战报从各部队送来,逐一核对、汇总、誊清。 墨汁用了一瓶又一瓶,纸张堆满了半间屋子。 直到次日凌晨,最终的战报统计终于完成。 顾沉舟接过那份厚厚的文书,从头至尾,一字一句地看完。 窗外,天色微明。 晨光透过破碎的窗棂,落在他满是疲惫的脸上。 顾沉舟放下战报,沉默良久。 此次,南昌光复战役,真是有喜也有忧啊。 自湖口誓师之日起,至南昌光复之日止,荣誉第一军及配属部队,在赣北战场上浴血奋战二十余日。 日军南昌守备部队及九江、外围各据点参战总兵力约一万五千八百人。如今,这一万五千八百人中,有一万四千七百八十二人,永远躺在了赣北的土地上。 其中,九江外围及攻城阶段毙敌三千七百八十二人;南昌城攻坚阶段,毙敌一万余人。 被击毙的日军将校名单上,第一个名字便是阿惟南几——南昌守备司令官、第34师团师团长,陆军中将,他的军刀,此刻正挂在杨才干的腰间。 独立混成第17旅团第3大队大队长山本大佐,毙命于兵营最后的白刃战中。 南昌火车站守备队指挥官伊藤中佐,毙命于突围时的弹雨里。 还有一百二十七名大队长、中队长、小队长,那些曾经指挥着士兵屠戮中国人的基层军官,全部毙命,无一漏网。 另有俘虏一千零一十八人,但所谓俘虏,尽是些后勤兵、医护人员、重伤员、文职人员,成建制的作战部队,没有一个投降。 作战部队的军官,没有一个被俘,全都被荣誉第一军将士们所歼灭。 南昌城内的一万一千八百名日军,自始至终,无一人临阵脱逃,无一人成建制投降,他们像被武士道精神点燃的疯魔,战斗到了最后一刻,然后全部被击毙在废墟中。 这是日军的“荣耀”。 也是他们的坟墓。 第535章 战报2 …… 而胜利的代价,写在战报的另一页上。 荣誉第一军及配属部队,从九江打到南昌,累计阵亡一万余人,负伤三千二百人,失踪九十三人。 一万人。 这个数字,顾沉舟看了很久,打了这么久的仗,哪怕已经见惯了生死,他还是心有戚戚。 从战报里看,牺牲的大多都是新兵,他们才加入荣誉第一军三个月,才训练了三个月,便将生命永远了留在了异乡。 所以,顾沉舟不免有些感慨,为这些牺牲的将士而感到伤心。 但没办法,这就是战争,牺牲就像家常便饭一样,每天都在上演。 顾沉舟只能想尽办法,让部队的牺牲小一点。 从这次南昌光复战役来看,部队此次的战损比还是比以往好一些的。 具体来看。 新一师阵亡四千八百七十二人,负伤一千一百四十六人,失踪四十二人,新一师是全军伤亡最大的部队。 九江西门的攻坚战,南昌北门的突破战,市政府核心据点的清剿战,每一场硬仗,他们都冲在最前面。 于是,顾沉舟也给予了新一师最大的嘉奖,每人奖励十块大洋,同时,他让军里特制了一种铜奖章,用来表彰那些作战优异,功劳大的战士和军官。 这种铜奖章背景是整座南昌城,中间青天白日旗插在最高处,四周都是攀登的荣誉第一军将士,很有纪念意义。 新二师阵亡三千九百一十七人,负伤一千零八十三人,失踪二十八人。 南昌南门,他们用四轮冲锋撕开了缺口,西门废墟,他们顶着弹雨夺下阵地,兵营和火车站,他们与鬼子的死忠分子血战到底。 新三师阵亡一千七百四十五人,负伤五百七十二人,失踪十三人,他们没有进入南昌城,却在高安防线、九江外围、安庆援军牵制战中,死死守住了侧翼,挡住了日军的每一次增援企图。 炮兵团阵亡二百一十九人,负伤一百八十七人,那些牺牲的炮兵,大多死于日军的自杀式袭击,当他们在阵地上装填炮弹时,绑着炸药的日军从废墟中冲出,与他们同归于尽。 特务团阵亡四百二十六人,负伤一百三十四人,失踪七人,交通线上的破袭,城内的逐屋清剿,城外对援军的牵制,他们无处不在,牺牲也无处不在。 飞虎队阵亡二百二十一人,负伤五十八人,失踪三人。 这支三百余人的特种作战部队,在敌后执行了最危险的任务,他们刺杀军官,炸毁弹药库,引导炮火,最后只剩下不到一百人,每一名倒下的队员,都是在完成任务后,被疯狂的日军围住,战斗到最后一刻。 野战医院、后勤辎重部队阵亡四百人,负伤二十人,他们没有冲锋陷阵,却在运送伤员、转运物资的路上,遭遇了无数次偷袭。 仅仅南昌城攻坚阶段,我军就阵亡九千余人,负伤一千八百七十四人,那七天的巷战,每一天都在流血,每一夜都在死人。 一万余人,倒在了胜利的前夜。 但缴获的物资清单,证明了他们的牺牲没有白费。 此次缴获三八式步枪八千七百二十一支,其中五千五百一十二支可以立即投入使用,那些还沾着日军血迹的步枪,将换一个主人,继续战斗。 缴获九六式轻机枪、大正十一式轻机枪合计一百八十七挺,全部完好,此外还缴获有九二式重机枪四十二挺,三十八挺可以立即架上阵地。 缴获南部十四式手枪、九四式手枪二百一十六支,掷弹筒一百二十四具,日军制式刺刀、佐官军刀、将官军刀三千二百余把,其中天皇御赐将官军刀三把,此刻正躺在顾沉舟的案头。 缴获火炮七十九门,包括七十五毫米山炮、野炮二十四门,其中二十二门完好;七十毫米九二式步兵炮十七门,全部完好;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两门,虽已损毁,但残骸可以作为研究日军的样本;各类迫击炮三十八门,高射机枪八挺。 缴获的弹药更是堆积如山,六点五毫米步枪弹一百二十七万发,七点七毫米机枪弹四十二万发,各类炮弹一万二千发,手榴弹、枪榴弹二万七千枚。 这些弹药,足够荣誉第一军再打一场硬仗。 此外,缴获的军用物资更是丰厚,大米、面粉一百二十万斤,足够全军吃三个月。医用磺胺、麻醉剂、手术器械十七箱,军用汽油柴油三十七桶,电台八台,军用卡车十二辆,军用摩托车七辆。还有日军作战地图、机密文件、军旗、被服、帐篷,堆积如山。 这些,都是日军从中国抢来的,或者运来准备用于侵略中国的。 如今,它们回到了中国人手里。 战后处置,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南昌城北郊,一片开阔地被划定为烈士墓园。 牺牲的一万名将士,从九江到南昌,沿途收殓的遗体,全部安葬于此。 顾沉舟率领全军主官,在墓园举行了祭奠仪式。 没有长篇悼词,只有三鞠躬,和一面覆盖全园的旗帜。 荣念晴率领的野战医院,接管了日军在城内的医院,增设六处临时医疗点。所有负伤官兵都得到了妥善救治,重伤员分批转运至九江后方医院,那些民夫和受伤百姓,也享受了同样的待遇。 被俘的一千零一十八名日军俘虏,由特务团集中看管,没有虐待,没有处决,只是按第九战区司令部的指令,准备押解至长沙战俘营,他们将在那里,为他们的侵略行为付出代价。 方志行率领特务团和后勤部队,联合南昌百姓,清理城内废墟和日军尸体。 三天时间,清理出未爆炸弹、手榴弹三百七十余枚,除此之外,还开仓放粮,向受灾百姓发放救济粮二十万斤。 城内的基础秩序,当天就基本恢复。 新二师负责南昌城防守备,新一师、新三师在城郊休整,构筑外围防御工事,原计划驰援南昌的安庆日军援军约七千人,在得知南昌光复、阿惟南几被击毙后,停滞在八十里外,再也不敢前进。 当夜,顾沉舟亲自拟定了给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的捷报。 顾沉舟在战报的最后写道: “赣北战役,自九江起,至南昌止,历时二十三日。我军以阵亡一万、负伤三千二百之代价,全歼日军南昌守备部队一万一千八百人,击毙其司令官阿惟南几中将以下军官一百三十余人,缴获武器弹药、军用物资无数。南昌全城光复,城内百姓悉数解救。现城防已固,秩序已复,后续部署候令。谨此捷报,上呈战区长官司令部。” 第536章 捷报 …… 与此同时。 湘北战场,硝烟蔽日。 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内,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标记,几乎要将整张纸戳穿。 参谋们步履匆匆,进进出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薛岳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 他的军装已经被汗水浸透,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战局,正在以他最不愿看到的方式发展。 三天前,日军第6师团两万余人,在师团长神田正种的指挥下,突然猛攻大云山地区。 炮火连天,攻势如潮,做出一副声势浩大的主攻姿态。 薛岳当时判断,日军主力在此。 他下令欧震的第4军三万人,投入大云山与之纠缠。 又调孙渡的第58军四万人增援大云山。 再派杨汉域的第20军两万人,协同第58、第4军,在关王桥一带向日军侧击。 三路大军,近十万人,被牵制在大云山一线。 直到昨天,薛岳才猛然惊醒。 自己上当了! “报告!”一名参谋跌跌撞撞冲进来,声音都在发抖,“新墙河防线……被突破了!” 薛岳霍然转身。 “日军第3师团、第4师团、第6师团主力、早渊支队,近十万人,在猛烈炮火掩护下,全线强渡新墙河!我守军第4、第20、第58军主力被牵制在大云山,正面防线空虚……日军已突破防线,正在向南迅速推进!” 薛岳的拳头狠狠砸在桌上。 “神田正种……好一个声东击西!” 但噩耗不止于此。 另一名参谋冲进来,脸色惨白:“长官!洞庭湖方向!日军平野支队、海军陆战队,由岳阳乘军舰、汽艇经洞庭湖向青山、芦林潭进攻!青山守军……已经失守!日军从右翼威胁长沙!” 薛岳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地图上,两路日军如同两把铁钳,正从东北和西北两个方向,向长沙夹击而来。 大云山方向的十万人马被死死拖住,无法回援。 新墙河防线已破,正面无险可守,只剩下汩罗江防线和捞刀河防线了。 洞庭湖方向又被突破,右翼暴露。 长沙,危在旦夕。 司令部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在等薛岳的命令,但所有人都知道,此刻能做的,已经不多了。 薛岳缓缓睁开眼,正要开口让大云山部队突围,急速加强汩罗江防线。 “报告!” 又一名参谋冲进来,但这一次,他的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长官!南昌……南昌急电!” 薛岳一愣:“南昌?顾沉舟那边有消息了?” 参谋双手递上电报,声音颤抖:“是……是捷报!” 薛岳一把夺过电报,目光扫过,随即定住。 电报上的字,一个一个跳进他眼里: “赣北战役,自九江起,至南昌止,历时二十三日。我军以阵亡一万、负伤三千二百之代价,全歼日军南昌守备部队一万一千八百人,击毙其司令官阿惟南几中将以下军官一百三十余人……南昌全城光复,城内百姓悉数解救……” 薛岳的手,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屋子的参谋。 那些刚才还面色凝重的面孔,此刻全都呆住了。 “南昌……光复了?”有人喃喃道。 “阿惟南几……被击毙了?” “一万一千八百日军……全歼?” 薛岳忽然仰天大笑。 那笑声在压抑了许久的司令部内炸开,震得窗棂都在颤抖。 “好!好!好!” 薛岳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越来越大,“顾沉舟!真是我的福将!是我的福将啊!” 薛岳大步走到地图前,手指狠狠戳在南昌的位置上,对着满屋子的参谋,声音洪亮: “你们看!南昌光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日军在赣北的整个防线彻底崩溃!意味着近两万日军被歼灭!意味着阿惟南几这个老鬼子,人头落地!” 薛岳转过身,目光灼灼:“更重要的是——南昌是什么地方?是江西的首府!这是抗战以来,咱们光复的第一座省会城市!” 司令部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第一座被光复的省会。 自七七事变以来,北平、天津、上海、南京、太原、济南、杭州、广州、武汉……一座又一座省会城市沦陷敌手。 全国上下,憋着一口气,憋着一腔血,憋了整整三年。 而现在,南昌,光复了。 薛岳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洪亮: “这个消息传出去,全国的士气,会是什么样子?前线正在苦战的弟兄们,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样子?那些沦陷区的老百姓,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样子?” 参谋们的眼睛,一个接一个亮了起来。 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眼眶泛红,有人狠狠点头。 “日军不是嚣张吗?不是要打到长沙吗?可他们的南昌,被咱们端了!他们的司令官,被咱们打死了!他们还嚣张什么?” 薛岳越说越激动,一巴掌拍在桌上:“传我命令!” 所有人齐刷刷立正。 “将这份捷报,明码发电!通电全国!让全国的老百姓都知道,咱们在南昌打了大胜仗!让全国的军队都知道,小鬼子不是不可战胜的!让前线正在流血的弟兄们都知道——南昌都拿下了,长沙还守不住吗?” “是!” 半个时辰后,电波从长沙发出,传遍中华大地。 重庆。 老蒋正在官邸内与何应钦商议战局。 长沙告急的电报已经送来,他的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一名侍从官匆匆而入,递上一份电报。 老蒋接过来,只看了一眼,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好!”他霍然站起,将电报递给何应钦,“你看看!顾沉舟,把南昌拿下来了!” 何应钦接过电报,匆匆扫过,脸上也露出惊容:“全歼日军一万一千八百人?击毙阿惟南几?这……这可是天大的捷报!” 老蒋走到窗前,望着远方,久久不语。 即便是一向面沉如水的他,此刻心中也是心潮澎湃。 第537章 传遍天下 …… 良久,老蒋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激动:“南昌是江西首府,是抗战以来我们光复的第一座省会。这个消息,比歼灭一万日军还要重要。它告诉全国军民,告诉全世界——我们不仅能守,还能攻;不仅能挡住敌人,还能把失去的城市夺回来!” 老蒋转身,对侍从官道:“给薛岳回电:南昌捷报,已悉。顾沉舟及所部将士,忠勇可嘉,殊堪嘉慰。着第九战区司令部,对有功将士从优叙奖,并通报全军,以励士气。另外——” 老蒋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将这份捷报,刊登在明天的《中央日报》头版,用最大的字号。要让全国的老百姓都知道——咱们的军队,正在打胜仗;咱们失去的城市,正在一座一座夺回来!” 北方某战略要地。 一间简陋的窑洞内,几位领导人正围坐在一起,研究着湘北的战局。 “薛岳那边压力很大啊。”一位军事指挥员指着地图,“新墙河一破,长沙就危险了。” 另一位抽着烟,没有说话。 这时,一名通讯员匆匆而入,递上一份电报。 负责信息工作的那位接过来,念了出来:“南昌捷报:荣誉第一军顾沉舟部,经二十三日激战,全歼日军南昌守备部队一万一千八百人,击毙敌中将司令官阿惟南几,南昌全城光复……” 窑洞内安静了一瞬。 随即,那位抽烟的领导人笑了起来:“好嘛,这个顾沉舟,不声不响,干了一件大事。” 军事指挥员也笑了:“一万多鬼子,说吃就吃了,这仗打得漂亮。” 负责信息工作的那位将电报放在桌上,感慨道:“这一仗,意义重大啊。南昌光复,不仅切断了日军在赣北的据点,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全国抗战打了一针强心剂。” 抽烟的领导人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 “通电全国,让大家都知道这个消息。告诉全国人民,告诉全军将士——小鬼子不是铁打的,只要敢打,就能打赢。” 长沙前线,第4军阵地。 士兵们蹲在战壕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炮声,沉默着。他们已经在这里打了三天三夜,伤亡惨重,但日军的攻势依然没有停止。 一名年轻的士兵靠在战壕壁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南昌那边,也不知道打得怎么样了……” 旁边一个老兵叹了口气:“别想了,听说那边也难打。小鬼子一万多人守着,哪那么容易……” 突然,后方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高喊什么,声音越来越近。 “捷报!捷报!南昌光复了!全歼日军一万多人!击毙日军中将!” 战壕里,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来。 “什么?” “你说什么?” 传令兵挥舞着电报,跑过一道又一道战壕,声音嘶哑却洪亮:“南昌光复了!顾沉舟将军打了大胜仗!全歼日军一万一千八百人!击毙日军中将阿惟南几!南昌光复了!” 战壕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欢呼声如同炸雷般响起。 那个年轻的士兵愣愣地站着,忽然蹲下身,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老兵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好小子……好小子……真给咱们长脸……” 远处,日军的阵地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炮声稀疏了一些。 但中国军队的阵地上,士气已经如同烈火般燃烧起来。 “小鬼子!你们的南昌都没了,还打个屁!” “弟兄们!南昌都拿下了,长沙还守不住吗?” “杀!” 长沙城内,百姓们也在奔走相告。 “听说了吗?南昌光复了!咱们的队伍打了大胜仗!” “全歼一万多鬼子!还把他们的司令官打死了!” “老天爷开眼啊!小鬼子也有今天!” 街头巷尾,人们聚在一起,欢呼着,哭泣着。 有人买来鞭炮,当街燃放;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南昌的方向磕头;有人拉着素不相识的士兵的手,一个劲地说谢谢。 茶馆里,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声音洪亮: “各位老少爷们儿!今天不讲三国,不讲水浒,就讲咱们眼前的事儿——南昌大捷!荣誉第一军顾沉舟将军,率部血战二十三昼夜,全歼日军一万一千八百人,击毙日军中将阿惟南几!南昌,光复啦!” 茶客们轰然叫好,掌声如雷。 日军华中司令部内,气氛却截然相反。 冈村宁次站在地图前,脸色铁青。 他的面前,摆着两份电报。 一份来自湘北:第3、第4、第6师团主力已突破新墙河,正向长沙推进。 另一份来自南昌:南昌守备部队全军覆没,阿惟南几被击毙,南昌失守。 冈村宁次盯着南昌的位置,久久不语。 “司令官……”一名参谋小心翼翼地上前,“南昌失守的消息,恐怕会影响前线士气……” 冈村宁次缓缓转身,声音冰冷:“命令湘北各师团,加快进攻速度。必须在支那人士气高涨起来之前,拿下长沙。” “可是……” “没有可是!”冈村宁次打断他,“南昌已经丢了,如果再拿不下长沙,你我如何向天皇交代?” 参谋低下头,不敢再言。 但在他心里,一个念头挥之不去: 南昌失守的消息传开,湘北的日军士兵,还能像之前那样疯狂吗? 长沙,第九战区司令部。 薛岳站在窗前,望着远方隐约可见的硝烟。 战局依然危急,日军还在推进,战斗还在继续。 但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之前的焦灼。 因为南昌的捷报,已经传遍天下。 因为前线的将士们,此刻正士气如虹。 因为他知道,这一仗,有希望了。 身后,一名参谋轻声问道:“长官,您说顾将军那边,接下来会怎么打?” 薛岳笑了笑,没有回头。 “那小子,不用咱们操心。他打了这么个大胜仗,自然会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薛岳顿了顿,望着南昌的方向,饶有兴趣: “我现在只想知道,阿惟南几那把军刀,在谁手里。” 第538章 马鞍山伏击1 …… 南昌光复的消息传遍全国,举国欢腾。 顾沉舟站在指挥部内,手中握着一沓电报。 重庆的嘉奖、延安的祝贺、各战区的贺电,还有全国各地雪片般飞来的慰问信,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堆满了半张桌子。 他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沉默了很久。 杨才干站在一旁,看着顾沉舟的背影。 军座从九江一路打到南昌,经历二十三日血战,脸上从未露出过这样的神色。 那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表情,有欣慰,有感慨,有沉重,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军座。”杨才干轻声道。 顾沉舟转过身,将电报放下,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才干,你知道吗,咱们这一仗,没有白打。” 杨才干点点头:“全国的士气都起来了。听说长沙那边,弟兄们听到消息,嗷嗷叫着要跟小鬼子拼命。” 顾沉舟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南昌城。 城内的硝烟已经散去,百姓们正在清理废墟,重建家园。 街巷间隐约传来人声,那是劫后余生的生机。 “第一座光复的省会。” 顾沉舟喃喃道,“这个名头,值了。那些牺牲的弟兄,值了。” 杨才干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军刀,那是阿惟南几的刀。 但顾沉舟的目光,很快转向了更远的地方。 东北方向,八十里外,还有一支日军援军,像一根刺,扎在那里。 “周卫国到了吗?” “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让他进来。” 周卫国大步走进指挥部,身上还带着刚刚整军待发的风尘。 “军座,新二师随时可以出动。” 顾沉舟点了点头,指着桌上的地图:“安庆援军,第116师团一部及独立混成第13旅团,约七千人,停滞在南昌东北八十里处,已经两天了。” 周卫国凑近地图,目光落在那个位置上:“他们不敢过来。” “不敢过来,不代表不会过来。”顾沉舟的手指沿着一条山路划动,“如果他们想试探,或者想给冈村宁次一个交代,最可能走的就是这条路,马鞍山。” 马鞍山位于南昌东北五十里处,是一座南北走向的低山。 山势不险,但两侧林木茂密,中间一条峡谷贯穿而过,是安庆方向进入南昌的必经之路。 “他们现在军心涣散。”顾沉舟继续道,“阿惟南几被击毙的消息,他们肯定知道了。南昌光复的消息,他们也肯定知道了。士兵不想打,军官犹豫不决,这正是咱们的机会。” 周卫国眼睛一亮:“伏击?” “对。”顾沉舟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你率新二师主力,加上机动骑兵连,提前进入马鞍山,在峡谷两侧隐蔽设伏。骑兵连负责拦截退路,你的主力从正面发起攻击。炮兵团会抽调一部分火炮支援你。” “是!” “另外,”顾沉舟转向一旁的通讯参谋,“给高安的李国胜发报,命令新三师立即出动,从侧后迂回包抄,堵住日军向东北方向的退路。告诉他们,动作要快,要隐蔽,等日军进入伏击圈后再收紧口袋。” 通讯参谋飞速记录。 田家义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进来,瘦削的脸上带着一丝杀气。 “军座,飞虎队呢?” 顾沉舟看着他,沉默片刻:“你那边还剩多少人?” “可战者八十七人。”田家义的声音很平静,但谁都听得出那平静下的沉重。 顾沉舟点了点头:“给你一个任务,绕到日军援军后方,切断他们的退路。不用正面硬拼,用你们最擅长的方式。等战斗打响后,从背后捅刀子。” 田家义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明白。” 顾沉舟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周卫国脸上:“这一仗,不求全歼,但要打垮他们。让他们记住,南昌,不是他们能来的地方。” “是!” 电波很快传到高安。 新三师师长李国胜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脸上便绽开了笑容。 “好!”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直跳,“总算轮到咱们了!” 参谋们围上来,李国胜将电报递给他们,哈哈笑道:“南昌那边打完了,军座让咱们去收拾残局。安庆那七千鬼子,还在外围晃悠呢,军座让咱们迂回包抄,配合周卫国吃掉他们!” 一名参谋迟疑道:“师长,咱们没赶上南昌攻城,弟兄们正憋着火呢,这下可算有地方撒了。” 李国胜站起身,披上军装,声音洪亮:“传令下去,全师集合!轻装前进,连夜出发!告诉弟兄们,南昌没赶上,这回落下的鬼子,一个也别想跑!” 安庆援军的营地,设在南昌东北八十里处的一个小镇上。 七千名日军,此刻正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消息已经传开了。 南昌守备部队全军覆没,阿惟南几中将阵亡,南昌城头已经插上了中国军队的旗帜。 士兵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和迷茫。 “我们还要去吗?” “去干什么?送死吗?” “南昌都没了,我们去收复?拿什么收复?” 军官们试图维持秩序,但连他们自己都心中打鼓。 一名中佐站在临时指挥部内,对着旅团长山本少将,声音都在发抖: “旅团长,士兵们已经不想走了。而且南昌真的丢了,我们就算去了,也……” 山本少将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他的面前摆着两份命令。 一份来自冈村宁次:继续前进,相机收复南昌。 另一份是情报部门刚刚送来的:中国军队正在南昌周边布防,士气高涨,且有可能已在必经之路设伏。 前进,可能全军覆没。 撤退,回去要受军法处置。 山本犹豫了整整一天。 最终,他做出了一个折中的决定:继续前进,但放缓速度,试探性进攻南昌。 如果中国军队防守严密,就立即撤退。 当天下午,七千日军拔营起寨,沿着通往南昌的道路,缓缓前进。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前方五十里处,一张大网已经张开。 第539章 马鞍山伏击2 …… 日军的推进,缓慢得如同蜗牛爬行。 原本一天的路程,他们走了整整两天。 士兵们垂头丧气,毫无斗志。 军官们喝骂踢打,却收效甚微。 行军路上,不断有人掉队,有人装病,有人干脆趁夜逃跑。 第三天清晨,他们终于抵达马鞍山地区。 山本勒住马,望着前方的地形,心中隐隐不安。 两侧山势陡峭,林木茂密,晨雾尚未散尽,将整片山林笼罩在一片灰白之中。 一条土路蜿蜒穿过谷底,两侧是绵延数里的峡谷,最窄处仅容两辆马车并行。 “停。”山本举起手。 队伍停了下来。他盯着两侧的山林,眉头紧锁。 “派侦察小队,上山搜索。” 三十名日军士兵离开队伍,端着枪,小心翼翼地向山坡爬去。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和密林中。 山田大佐等待了一刻钟。 两刻钟。 半个时辰。 侦察小队,没有回来。 山本的脸色变了,他正要开口下令撤退,一名参谋突然指着远处惊呼: “那是什么?” 山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峡谷两侧的山林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晨雾中,隐隐可见无数黑影正在悄然集结。 是伏兵! “撤退!快撤退!”山本嘶吼。 但已经晚了。 天空中突然传来尖锐的呼啸声,那是炮弹破空的声音,密集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雷鸣。 炮兵团早已在马鞍山两侧高地架好了火炮。 郑钢亲自指挥,七十八门火炮同时怒吼。 炮弹如同冰雹般倾泻在峡谷中的日军队伍里,爆炸的火光将晨雾撕成碎片。 “轰!轰!轰!” 第一轮炮击,落在日军队伍最密集的区域。 数十发炮弹同时炸开,血肉横飞,残肢断臂被抛上半空。 一匹战马被弹片削断脖子,轰然倒地,将背上的军官压成肉泥。 一辆弹药车被直接命中,引发连锁爆炸,周围三十余名日军瞬间被火焰吞没。 “散开!散开!”日军军官们嘶吼着,但队伍已经被炸得七零八落。 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 这一次,炮弹落在了队伍的前后两端,堵住了日军前进和后退的道路。 峡谷中无处可躲,日军士兵只能抱着头,趴在路边的石头后面,瑟瑟发抖。 “杀给给——”一名少佐挥舞着军刀,试图组织士兵向山坡冲锋,但他刚跑出几步,一发炮弹便在他身边炸开。 他的身体被气浪掀飞,撞在岩石上,再也没能站起来。 第三轮炮击,是覆盖式轰炸。 炮弹如同雨点般落下,将整个峡谷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绞肉机。 日军的惨叫声、哀嚎声、咒骂声,全部被爆炸声淹没。 鲜血汇成小溪,沿着峡谷的坡度缓缓流淌。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刻钟。 当炮声终于停歇时,峡谷中已经尸横遍野。 至少八百名日军,永远倒在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冲啊——” 周卫国从山林中跃出,手中的军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身后,新二师主力八千余人如同潮水般涌下,喊杀声震天。 “杀——” 将士们端着刺刀,从山坡上俯冲而下,冲向那些被炸得晕头转向的日军。 日军勉强组织起抵抗,但阵型早已散乱,士气早已崩溃。 两军在山谷中迎头相撞。 一名新二师班长冲在最前面,迎面撞上一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日军军官。 那人满脸是血,炮弹震破了耳膜的耳朵还在往外淌血,他茫然地举着军刀,甚至分不清方向。 班长一刺刀捅穿他的胸膛,看也不看,继续向前。 另一处,三名新二师士兵围住五个日军。 那些日军早已失去斗志,端着枪的手都在发抖。 刺刀碰撞,不到一分钟,五人全部倒下。 更多的日军开始溃逃。 他们丢下武器,抱头鼠窜,却被从两侧杀出的机动骑兵连迎面截住。 骑兵连从峡谷两侧的山林中杀出,五百余骑如同天降神兵。 战马嘶鸣,马刀挥舞,日军人头滚滚落地。 一名骑兵追上一个逃跑的日军,一刀砍在他的后颈上。 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骑兵勒住马,调转方向,又朝另一群溃兵冲去。 “杀!” 刀光闪过,又是两颗人头落地。 就在峡谷中陷入混战时,后方突然响起密集的枪声。 李国胜率领新三师主力七千余人,完成了迂回包抄,堵住了日军的退路。 “弟兄们!杀!”李国胜嘶吼着,亲自端起一挺缴获的九六式轻机枪,朝溃逃的日军扫射。 弹雨倾泻而下,那些试图向后方逃窜的日军一排排倒下。 有人跪在地上,举起双手,嘴里喊着什么,但那不是日语,而是惊恐的嚎叫。 李国胜看也不看,继续扫射。 “不要俘虏!”他吼道,“给南昌牺牲的弟兄们报仇!” 机枪咆哮,弹壳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峡谷中央,约两千名日军被死死围住。 山本在几名参谋和卫兵的护卫下,退到一块巨石后面。他的军装已经破烂,脸上满是血污,眼中满是绝望。 “组织反击!组织反击!”他嘶吼着。 参谋们面面相觑——拿什么反击?队伍已经散了,士兵们只顾逃命,谁还听命令? 一名中佐试图集结残兵,刚站起来喊了两声,便被一颗流弹击中头部,当场毙命。 另一名少佐带着十几个士兵试图抢占一处高地,刚爬到半山腰,便被埋伏在那里的新二师士兵一通扫射,全部滚落下来。 “将军,我们被包围了!”一名参谋哭丧着脸,“四面都是支那人!” 山本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拔出军刀,站起身。 “大日本皇军,宁死不降。”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最后的疯狂,“诸位,随我……” 一颗子弹从侧翼飞来,正中他的太阳穴。 山本的身体猛地一震,瞪大眼睛,缓缓倒下。军刀从他手中滑落,当啷一声落在石头上。 开枪的飞虎队员收起枪,迅速消失在混乱中。 指挥官被击毙的消息,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日军最后的抵抗意志彻底瓦解。 有人丢下枪,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有人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动弹;有人疯狂地朝山林深处逃窜,却被新二师的士兵追上,一刺刀捅穿后心。 那些还在顽抗的死忠分子,不过三四百人。他们聚集在峡谷的一处拐角,依托几块巨石,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手榴弹!”周卫国下令。 数十颗手榴弹同时飞向那处拐角。爆炸声中,惨叫声四起。硝烟散去后,那三四百人,还能站起来的不足五十。 “冲上去,一个不留!” 刺刀捅穿胸膛的闷响,垂死者的惨嚎,求饶的哭喊,在峡谷中回荡。 不到一刻钟,最后一名顽抗的日军被三把刺刀同时刺中,倒在血泊中。 第540章 立碑 …… 这场伏击战,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声枪响落下时,峡谷中已经堆满了日军的尸体。 鲜血汇成小溪,沿着土路的车辙流淌,在低洼处积成深深的血泊,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红得刺目。 周卫国站在一块巨石上,俯瞰着战场,他的军刀上沾满了血,顺着刀尖一滴滴落下;军装被汗水浸透,又被硝烟熏黑,紧紧贴在身上,但他的眼睛格外明亮,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 这一战,又是一场大胜! “清点战果!” 半个时辰后,各部队的战果陆续汇总。 此战击毙日军四千一百二十七人,这个数字是后续统计时一笔一笔核出来的,尸体一具具翻看,军衔一个个记录,最后汇总成一份厚厚的清单。 俘虏八百六十三人,这些俘虏大多是在战斗最后阶段跪地求饶的,有的浑身发抖,有的屎尿齐流,哪里还有半点“皇军”的威风。 缴获的武器更是丰厚:三八大盖五千余支,轻重机枪一百二十余挺,掷弹筒六十余具,各种炮弹、子弹不计其数,单是这些步枪,就足够再装备四个满编团,加上之前九江和南昌缴获的武器弹药,足够再装备一个加强日械师。 残余的日军约两千二百人,趁着战斗尾声、夜色将至,仓皇向安庆方向逃窜,他们丢下了重武器,丢下了伤员,甚至丢下了军旗,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周卫国和李国胜率部追击二十里,沿途到处是日军丢弃的物资,弹药箱、军大衣、饭盒,甚至还有几面沾满泥土的军旗。 新二师的将士们一路追杀,又撂倒了三四百溃兵,直到接到顾沉舟的命令,才收兵返回。 “穷寇莫追。”顾沉舟在电报中说,“让他们回去报信,让冈村宁次知道,赣北不是他想来就来的地方。” 停止追击的新二师和新三师开始打扫战场。 尸体要掩埋,虽然是小鬼子的,但暴尸荒野容易引发瘟疫。 武器要收集,因为每一支枪,每一发子弹,都是弟兄们用命换来的。 俘虏要押送,八百多人串成一长串,像赶牲口一样赶回南昌。 当夜,这批俘虏被押解回南昌,与之前的俘虏一并看管,战俘营里挤得满满当当,将近两千名日军俘虏蜷缩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眼神空洞,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这一场伏击战,彻底解决了来援日军这一潜在威胁。 从此以后,安庆方向的日军再也不敢踏足赣北一步。 他们甚至撤回了原本设置在边境的几个前哨据点,缩回安庆城里,假装南昌方向不存在。 而且,此战之后,赣北全境再无成建制日军。 这对于赣北的民生恢复,意义重大。 老百姓可以安心种地了,商贩可以放心做生意了,逃难出去的人也开始回来了。 这片被战火蹂躏了数月的土地,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和平。 彻底解决赣北的日军之后,顾沉舟让全军开始休整。 连日的血战,将士们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许多人倒下就能睡着,睡着就做噩梦,梦醒了就发呆。 这是战争的后遗症,需要时间慢慢平复。 顾沉舟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长沙那边,薛岳还在苦战。 日军三路大军压境,战局危如累卵。 迟早有一天,荣誉第一军要再次踏上征途,去支援那个同样在血火中挣扎的城市。 但在那之前,顾沉舟要让这支疲惫的军队好好喘一口气。 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牺牲值得。 要让他们看到,他们用命换来的是什么。 …… 南昌光复后的第七日,城北郊外的山岗上多了一片墓碑。 一万多座墓碑,里面埋葬的都是可歌可泣的烈士。 整整齐齐,一排接着一排,从山脚延伸到山顶。 每一座墓碑前都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牺牲者的名字、籍贯、部队番号。 有些木牌上是空的,那些牺牲的弟兄已经面目全非,无法辨认。 墓碑面朝赣江,面朝九江方向,那是他们一路打过来的方向,也是许多人的家乡所在。 清晨,雾气还未散尽,顾沉舟便带着全军主官来到墓园。 之前的祭奠太过于简陋,不足以抚慰这些牺牲将士的心灵,也不足以藉此振奋全军的士气,所以顾沉舟便决定再来一次正式而浩大的祭奠。 而且,这也算是荣誉第一军的惯例了,每一次大战结束,都会为牺牲的将士们立碑,让他们的光辉英勇战绩流传后世。 这是这些英勇无畏的勇士们应得的。 杨才干、周卫国、方志行、田家义、郑钢、李国胜、荣念晴,所有人都到了。他们的身后,是各部队选派的代表,有军官,有老兵,有刚刚伤愈归队的士兵。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沙沙地踩在晨露未干的草地上。 顾沉舟走在最前面,他的左手捧着一样东西,是阿惟南几那把天皇御赐的军刀,刀身上的血迹早已擦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他的右手提着一柄雪亮的大砍刀,刀身宽阔厚重,是专门用来行刑的斩首刀。 今日,顾沉舟要用这把鬼子天皇御赐、日军中将专用的佩刀作为祭品,亲手将其斩断,以告慰弟兄们的在天之灵。 顾沉舟走到墓园最前排的正中央,那里有一座墓碑,上面写着:孙德胜之墓。 孙德胜,新一师三团二营营长,赣北人。九江战役中,他孤身潜入城内获取日军布防情报,却在撤退时为了掩护同伴暴露了自己。面对追兵,他毅然将情报塞给战友,自己转身引开敌人,最终壮烈牺牲。 顾沉舟在墓前缓缓蹲下,用手捧起一抔黄土,轻轻洒在墓碑的根基上。 “德胜兄弟,你没有白白牺牲,南昌,回来了。” 石头和朴成焕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泣不成声。 第541章 民心 …… 顾沉舟站起身,后退一步,将阿惟南几的军刀高高举起,在晨光中展示给墓园里所有的英灵,然后,他将军刀横在一块青石上,右手的大砍刀高高扬起。 “这是阿惟南几的刀,天皇御赐,沾满了赣北弟兄的血。”顾沉舟的声音陡然拔高,“今日,我顾沉舟当着你们的面,把它斩了!” 话音落下,大砍刀呼啸劈落。 “咔嚓”一声脆响,那把象征着日军荣耀的军刀应声断为两截,刀尖弹起,落进墓碑前的泥土里。 顾沉舟俯身,将断成两截的军刀捧起,端端正正地摆在孙德胜的墓前。 “屠杀了咱们两万弟兄的刽子手,死在了你们之后。他的刀,断了。他的血,祭了你们的灵。” 晨风吹过,断刀上的刀穗轻轻晃动。 顾沉舟后退三步,立正,敬礼。 身后,全军主官同时敬礼。 墓园内外,荣誉第一军所有将士同时敬礼。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在墓碑间穿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英灵在回应。 而在那呜呜的风声中,似乎还夹杂着一阵隐约的欢呼,从地底,从天上,从四面八方传来。 杨才干站在顾沉舟身后,望着那把断刀,眼眶发热,他知道,从今往后,这把刀会永远留在这里,陪着孙德胜,陪着这一万多个弟兄。 陪他们守着赣北,守着他们用命换来的太平。 祭奠仪式结束后,墓园的大门向百姓敞开。 南昌城里的老百姓几乎全来了。 老郑头带着全家,抬着祭品,一步一颤地走进墓园,他的儿子在日军占领期间被害,儿媳带着孙子逃难去了,至今下落不明,他没有亲人可祭,便来祭这些牺牲的将士。 老郑头跪在一排无名的墓碑前,点燃香烛,摆上供品,然后深深叩首。 “英雄们……”他的声音颤抖,老泪纵横,“你们用命,换了我们的活路。我们世世代代,都记得你们……” 身后,老郑头的小孙子也跟着跪下,磕了一个笨拙的头,孩子还不太懂事,但他知道,这里躺着的,是打跑小鬼子的英雄。 更多的百姓涌进墓园。 有的提着篮子,里面装着自家蒸的馒头;有的抱着瓦罐,里面是珍藏多年的老酒;有的什么也没带,只是跪在墓碑前,一遍遍地磕头,一遍遍地念叨着亲人的名字。 一个年轻的妇人,牵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站在一座墓碑前,墓碑上刻着:李二牛,新二师四团三营士兵,河南人。 妇人红着眼眶,对男孩说:“记住,这是救咱们的叔叔。要不是他们,咱们早就被小鬼子害了。” 男孩懵懂地点点头,把手里攥着的一只纸船轻轻放在墓碑前。 “这是我自己折的。”男孩奶声奶气地说,“给叔叔渡河回家。” 妇人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墓园的角落里,方志行带着士兵委员会正在整理遗物。 一张破旧的行军床,上面堆满了沾满血迹的信纸、照片、怀表、烟斗、弹壳,每一样东西,都曾经属于一个活生生的人。 方志行拿起一封信,信纸已经发黄,边缘沾着暗红色的血,他展开信,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已经被血洇得看不清: “爹娘,儿没给你们丢脸。小鬼子打到家门口了,儿不能躲。儿跟着队伍,把鬼子打跑了。等仗打完了,儿就回家,给爹娘磕头。爹娘别想儿,儿好着呢……” 信没有写完,也没有寄出去。 方志行的手微微颤抖,他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江西赣州某县某村,他把信小心地叠好,放进一个布袋里,布袋上写着:李三娃,新一师二团一连,阵亡。 另一封信更短。 “翠儿,俺想你了。等打完仗,俺就回去娶你。俺攒了三块大洋,够办一桌酒席了。你别嫌俺穷,俺以后挣了钱,都给你……” 信的末尾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小人,旁边写着“俺”。 方志行看着那个小人,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这封信永远也寄不出去了。 士兵委员会的工作持续了整整三天,每一封遗书,每一件遗物,都要登记造册,标注清楚姓名、籍贯、部队番号,然后,由专人护送,送回烈士的家乡。 抚恤金也一并发放,每人五十块大洋,由地方政府监督,必须交到烈士亲属手中。 顾沉舟亲自审阅了每一封遗书。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朴素的思念,那些没说完的话,他一封封看过去,然后在每一份阵亡名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最后一份,顾沉舟抬起头,对身边的参谋说:“告诉士兵委员会,只要荣誉第一军还在,就绝不能忘了牺牲的弟兄。每年清明,都要派人去扫墓。每年除夕,都要给烈属送去年货。这是咱们欠他们的,一辈子都还不完。” 参谋立正:“是!” 祭奠后的第三天,全军召开大会。 地点选在城中心的广场上,那里曾经是日军屠杀百姓的地方,如今搭起了简陋的主席台, 台下,数千将士列队而立,军容整肃。 顾沉舟站在台上,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疲惫却坚毅的脸。 作为中央军嫡系王牌部队的军长,他深知荣誉第一军之所以能打硬仗、打胜仗,靠的不仅是精良的装备和过硬的战术,更是百姓的拥护和支持,从后世而来的他也从来都把军民关系看得比生命还重。 百姓的拥护和支持对于荣誉第一军来说至关重要。 第542章 政府 …… “今天开这个会,有两件事。” “第一,表彰有功将士。名单已经下发,各部队按命令执行。”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第二,”顾沉舟的声音陡然转厉,“处分违纪士兵。” 掌声戛然而止。 两名士兵被押上台,一个是新二师的,一个是新三师的,他们低着头,不敢看台下任何一个人。 “南昌光复后,这两名士兵私拿百姓鸡蛋,共十二枚。”顾沉舟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心头,“按军法,该如何处置?” 台下鸦雀无声。 “按军法,当杖二十,禁闭七日。”顾沉舟说,“执行。” 两名执法兵上前,将那两个士兵按倒在地,军棍落下,沉闷的击打声一下下响起,两个士兵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台下,将士们静静地站着。 有人眼中闪过不忍,但没有人出声。 就在此时,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个老太太,她跌跌撞撞地跑上台,一把抱住执法兵的手臂,哭喊道:“别打了!别打了!那几个鸡蛋,是我给他们的!是我硬塞给他们的!他们不要,我非要给,他们才收下的!长官,你别打他们!” 顾沉舟微微一怔。 老太太转身,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老泪纵横:“长官!那两个娃,打南昌的时候在我家门口守了三天三夜!小鬼子打枪,他们趴在瓦砾堆里,一动不敢动,就怕小鬼子冲进来害了我们一家!他们饿了就啃干粮,渴了就喝凉水,从来没动过我家一口东西!光复那天,他们进我家,我硬塞给他们几个鸡蛋,他们不要,我非要给,他们才收下的!长官,你打他们,不是寒了老百姓的心吗?” 台下一阵骚动。紧接着,更多的百姓涌上来,有白发苍苍的老汉,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伤残者,他们跪在台下,纷纷求情: “长官,那几个鸡蛋是我们给的!” “他们救过我们的命,几个鸡蛋算什么?” “长官,你饶了他们吧!” 顾沉舟沉默着,看着那些跪地的百姓,又看看那两个挨打的士兵,他们的后背已经血肉模糊,却依然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没有动。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峻如铁: “大娘,您起来。各位父老乡亲,你们都起来。” 老太太和百姓们被扶了起来,眼巴巴地望着他。 顾沉舟转向台下,目光扫过那两名趴在地上的士兵,又扫过数千肃立的将士,声音陡然拔高: “百姓们心疼你们,我顾沉舟也心疼你们。但今天,我当着全城父老的面,把话说清楚——” “谁敢动百姓一针一线,军法从事!我们是保家卫国的军人,不是祸害百姓的匪寇。这道红线,谁也不能碰!” 顾沉舟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两名士兵身上,一字一句道: “杖二十,一棍都不能少。禁闭七日,一天都不能减。这是军法,是荣誉第一军从成军时就传下来的规矩。今天打了你们,是要让你们记住,更要让全军记住——咱们是中央军嫡系王牌,不是土匪!老百姓把咱们当亲人,咱们就得对得起这份情!” 两名士兵趴在地上,咬着牙承受着继续落下的军棍,眼中却含着泪,那不是疼的泪,是愧的泪,更是服的泪。 台下的百姓们静了下来。 那个老太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身边的老汉拉住了。老汉低声说:“别说了,这是规矩。这样的队伍,才能打胜仗,才能护着咱们。” 二十军棍打完,两名士兵被搀扶起来,他们浑身是血,却挣扎着站直,对着台下的百姓深深鞠了一躬。 “大娘,对不住,是我们错了。”其中一个嘶哑着嗓子说,“往后,咱们就是饿死,也绝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 老太太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不是急的,是疼的,也是欣慰的。 顾沉舟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幕,沉声道:“带下去,好好养伤。伤好了,关七天禁闭,然后归队。记住今天这顿打,记住今天这些话。” 两名士兵被带了下去。 台下,不知是谁带头,百姓们突然鼓起掌来,那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烈,像潮水一般涌向主席台,涌向那些肃立的将士。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颤巍巍地喊道:“好!这样的队伍,咱们老百姓信得过!” 又一个年轻人喊道:“长官,咱们南昌人,往后就是你们的后盾!” 老郑头挤到人群前面,对着台上喊道:“顾军长,你们放心打鬼子!粮食,咱们老百姓攒着给你们!伤员,咱们老百姓伺候着!只要你们在一天,南昌就是你们的家!” 掌声中,不知多少百姓红了眼眶。 顾沉舟站在台上,对着台下的百姓,缓缓举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身后,全军主官同时敬礼。 台下,所有将士同时敬礼。 那一瞬间,广场上静得只剩风声。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往后,这支中央军嫡系王牌部队和南昌百姓的心,紧紧连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 夜幕降临,南昌市政府大楼里灯火通明。 这里是荣誉第一军军部所在地。 不久前,这栋楼还是日军的宪兵司令部,如今门前的太阳旗早已换成青天白日旗,进进出出的也换成了中国军人。 顾沉舟坐在原本属于阿惟南几的办公室里,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公文。桌上摆着一杯浓茶,早已凉透。 敲门声响起。 “进来。” 方志行推门而入,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卷宗。他在顾沉舟对面坐下,将卷宗放在桌上。 “军座,民生恢复的情况,我简单汇报一下。” 顾沉舟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说吧。” 方志行翻开最上面的卷宗:“开仓放粮已经进行了七天,累计发放粮食四十万斤,覆盖城内外难民三万余人。商铺方面,已有两百余家重新开业,主要是粮铺、布庄和杂货铺。逃难回来的百姓,每天都有几百人,城北的难民安置点已经住满了,我正在协调腾出城南的几个空院子。” 顾沉舟点点头:“药材呢?伤兵医院那边缺口很大。” “正在想办法。”方志行说,“我联系了城里的几家药铺,他们存了不少货,但都是战前的老本,用一点少一点。我已经让人去周边县城收了,估计三五天内能运回来一批。” 顾沉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志行,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方志行笑了笑:“应该的。比起打仗的弟兄们,我这点辛苦不算什么。” 顾沉舟看着他,忽然说:“咱们全军上下,能搞民生、懂政务的,也就你一个。杨才干打仗是把好手,让他管地方能把人管死。周卫国更不用说,除了打仗什么都不关心。郑钢那脾气,让他去和商人打交道,他能把人家铺子砸了。” 方志行苦笑:“军座,您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第543章 扩编1 …… “这是实话。”顾沉舟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眉头微皱又放下,“咱们是中央军嫡系王牌不假,打仗没话说。可打完仗呢?地盘占了,百姓要吃饭,商铺要开张,政府要运转。这些事,靠咱们这些当兵打仗的大老粗,干不了。” 他顿了顿,看向方志行:“我有个想法,你听听。” 方志行坐直了身子:“您说。” “南昌城里,有不少商会的老人,还有原先伪政府里的人。”顾沉舟缓缓道,“这些人,有的为虎作伥过,有的只是混口饭吃。只要不是罪大恶极、手上没沾血的,能不能用起来?” 方志行微微一怔。 顾沉舟继续说:“商会那些人,懂市场,懂买卖,知道怎么把生意做起来。伪政府里的人,懂政务,懂流程,知道怎么把衙门转起来。咱们不用,他们就闲着,闲着也是闲着。用起来,让他们戴罪立功,帮咱们恢复民生,比咱们自己瞎摸索强。” 方志行沉吟道:“军座的意思是……招安?” “谈不上招安。”顾沉舟摆手,“就是利用。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出力。干得好,既往不咎;干得不好,再算旧账。你多盯着点,用他们的本事,别让他们再祸害百姓就行。” 方志行想了想,点头:“我明白了。其实这几天,已经有几个商会的人找过我,想帮忙,又怕咱们追究他们和日本人合作的事。我当时没敢松口,现在看来……” “可以松口。”顾沉舟说,“但要讲清楚条件。第一,必须老实交代和日本人往来的所有事,不能隐瞒。第二,必须真心出力,不能阳奉阴违。第三,一切听你调遣,不能自作主张。三条做到了,过往的事一笔勾销;做不到,新账旧账一起算。” 方志行笑了:“军座,您这条件够硬的。” “不硬不行。”顾沉舟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南昌城,“咱们政治人才太少,这是短板。打仗可以用命填,民生不能用命填。老百姓要的是吃饱饭、过安稳日子,谁给他们这些,他们就拥护谁。咱们既然占了南昌,就得把南昌管好,不能辜负那些躺在那里的弟兄。” 窗外,远处的街巷里零零星星亮着灯火。那是归家的百姓,是重新开张的店铺,是这座饱经战火的城市正在缓慢复苏的迹象。 方志行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我明天就去办。商会那边,有几个老人风评不错,日军占领期间暗中保护过百姓,可以用。伪政府里,有个姓周的科长,管过粮库,据说没干过坏事,日本人让他查抄百姓粮食,他拖了半个月,最后挨了顿打被撤职。这样的人,应该能用。” 顾沉舟点点头:“你看着办。总之,能用的都用起来,尽快让南昌恢复正常。长沙那边战事吃紧,咱们随时可能开拔,走之前得把后方稳住。” 方志行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对了,抚恤金发放的事,也差不多了。第一批阵亡名单,已经核对完,这两天就派人分头送回去。” 顾沉舟沉默片刻,问:“有遇到什么困难吗?” “有。”方志行叹了口气,“有些弟兄的家乡在敌占区,送不进去。还有些弟兄,籍贯登记不清,只知道是哪个县,具体哪个村不知道。这样的人,有一百多个。” 顾沉舟眉头皱起:“想办法查。问同乡,问战友,问一切可能知道的人。实在查不到的,就葬在这里,立碑,写明身份信息,将来亲人来找,能认出来。” “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方志行看看表,已经快十点了:“军座,您也早点休息吧。这几天您就没睡过几个时辰。” 顾沉舟摆摆手:“我再坐会儿。你去忙你的。” 方志行知道劝不动,只好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军座,您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 顾沉舟看着他。 “咱们活着的每一个人,都要对得起他们。”方志行轻声道,“我会的。” 门轻轻关上。 顾沉舟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那份民生恢复的报告,一页页翻看。 窗外,南昌城的灯火又亮了几盏,像是有人在夜里点起了希望。 远处山岗上的墓园,隐没在夜色中,看不见。 但顾沉舟知道,那些牺牲的将士们在那里,那些死难的百姓在那里。 他们会看着这座他们用命换来的城市,一天天好起来。 赣北光复的消息,如同春风般吹遍了周边数省。 半个月内,南昌城外的报名点前,每天都排着长长的队伍。 有从沦陷区逃出来的学生,衣衫褴褛,眼中却燃烧着火焰。 有赣北本地的农民,放下锄头,扛着扁担就来参军。 还有十几支零散的抗日游击队,整建制地前来投奔,头领们见到顾沉舟便单膝跪地,口称“愿追随将军,打鬼子到底”。 最让人意外的是伪军。 那些曾经在日军麾下当差的中国人,听闻南昌光复、阿惟南几被击毙的消息后,纷纷弃暗投明。 有的拖枪来投,有的带着情报来投,有的甚至策动整班整排的弟兄一起反正。 短短半个月,投诚的伪军竟有数百人之多。 “军座,这些人……”方志行迟疑地问,“能用吗?” 顾沉舟沉吟片刻,缓缓道:“给他们一个机会。愿意留下的,编入新兵营,接受思想教育;不愿意留下的,发放路费,让他们回家。但要告诉他们——从今往后,若再当汉奸,定斩不饶。” 第544章 扩编2 …… 与此同时,薛岳也从第九战区调拨了五千名补充兵,星夜兼程赶来南昌。 这些士兵大多是从后方医院康复的老兵,或是从其他部队抽调的骨干,战斗力不俗。 半个月后,荣誉第一军的整编名册摆在顾沉舟案头。 新一师,原八千八百人,补至一万二千人; 新二师,原八千四百人,补至一万二千人; 新三师,原七千余人,补至一万人; 新编独立旅,五千人,全部由新兵和投诚人员组成; 炮兵旅,五千余人,由原炮兵团扩编而成; 特务团,两千五百人,维持原编制,补足伤亡; 军部直属部队及后勤辎重,约三千人。 总作战兵力,不加上后勤部队,一共四万余人。 顾沉舟看着这份名册,久久不语。 从九江打到南昌,一万人倒在了路上。 如今,又有四万人站在了这里。 这五千人的独立旅,是整编中最棘手的一环。 人员来自天南海北,身份各异。 有放下锄头的赣北农民,有从沦陷区逃出来的学生,有整排整班反正的伪军,还有十几支零散游击队的残部。 这些人凑在一起,别说战斗力,连基本的号令都难以统一。 顾沉舟的办法是:抽骨干、打散编、混着住。 从三个师抽调四百多名班长骨干,充实到独立旅的每个连排,连长、副连长全由老人担任,排长、班长也从老兵里挑。 投诚人员里当过军官的,先当副职观察使用——干得好转正,干不好撤。 五千人编成七个营,每营七百人。 但编制不是按来源分的,而是故意打散:一个班里,可能有赣北农民、逃难学生、反正伪军、游击队员。 让他们在一起吃饭、睡觉、训练,时间长了,隔阂自然就没了。 效果是明显的。 短短一周,架子就搭起来了。 原来互不相识的各路人马,开始能凑在一起说说话了。 思想教育同步跟进。 方志行从政训处抽调二十名副连长,分驻七个营。 第一课讲“为什么要抗日”,农民们喊得最响;第二课讲“什么是抗日军人”,念到“不做汉奸”时,伪军里有人低下了头。 副连长走过去拍拍肩膀:“过去的事,军座说了,一笔勾销。以后的路,靠自己走。” 半个月下来,效果出来了。 原来忐忑不安的投诚人员,渐渐敢抬头说话了;原来懵懵懂懂的新兵,开始明白当兵是怎么回事。 副连长们挨个班走访,脚磨破了送药膏,眼镜摔坏了找人修,想家的陪着说话。 人心,就这么一点点拢住了。 扩编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换装。 南昌战役缴获的日军武器堆积如山。 三八式步枪、九六式轻机枪、九二式重机枪、掷弹筒、山炮、野炮——这些浸透着日军鲜血的武器,如今成了荣誉第一军手中的利器。 新三师原本就是日械师,维持编制不变。 新编独立旅也被顾沉舟打造成日械旅。 这么安排有两个考虑:一是弹药统一,后勤补给方便;二是投诚人员里不少人都熟悉日械,用起来上手快,正好可以当教员,带着新兵练。 换装之后,适应性训练随即展开。 农民们第一次摸枪,手抖得厉害,班长就在旁边一遍遍教;学生们体力跟不上,五公里跑下来瘫在地上起不来,排长就吼着让他们爬起来继续。 游击队员们自由散漫惯了,不习惯列队,连长就天天盯着练;伪军们射击没问题,但队形散漫的毛病也有,陈大雷在训练场上吼着让他们改。 一个月后,成效出来了。 五千新兵,已经能像模像样地列队、射击、战术演练了。 农民学会了瞄准,学生跑得动五公里,游击队员习惯了列队行进,伪军开始主动帮新兵。 虽然离真正的精兵还有距离,但至少,他们已经是一支军队了。 所有的日械除了补充给新三师和新编独立旅之外,其余武器装备,统一编入新一师的步兵团。 短短一周,荣誉第一军的火力配置,便焕然一新。 但顾沉舟的思考,远不止于此。 赣北战役的战后总结,厚厚一摞摆在他的案头。 顾沉舟逐页翻阅,逐条批注,将每一场战斗的得失都记在心里。 日军坦克的威胁,是最大的痛点。 九江攻城时,几辆坦克便让新一师付出了惨重代价。 南昌巷战中,若不是罗成功及时驾坦克来援,南门能否拿下还是未知数。 而那些绑着炸药的自杀式袭击,更是让炮兵阵地和后勤部队防不胜防。 “必须解决这个问题。”顾沉舟在作战会议上拍板,“每个步兵营,增设爆破组、反坦克组。专门训练炸坦克、防自杀式袭击。工兵科编写教材,全军推广。” 周卫国点头:“我已经让各团抽调骨干,集中培训。罗成功那边也答应了,抽空来给弟兄们讲课。” 顾沉舟转向方志行:“特务团这边,也要加强反爆破训练。小鬼子的自杀式袭击,专门挑咱们的薄弱环节下手。特务团负责城防,得把这一课补上。” “是!” 提到罗成功,顾沉舟便想到了那些坦克。 南昌战役中,四辆九五式坦克发挥了关键作用。 南门突破、西门攻坚,每一次都是坦克冲在最前面,用钢铁履带碾碎日军的抵抗。 战后清点,那四辆坦克虽然伤痕累累,但底盘和发动机都还能用。 罗成功带着工兵团日夜抢修,又修好了两辆。 如今,荣誉第一军拥有六辆可用的九五式坦克。 第545章 扩编3 …… “军座。”罗成功站在顾沉舟面前,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六辆坦克,可以编成一个坦克连了!只要给我三个月,我能培训出二十个合格的驾驶员!” 顾沉舟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坦克连的事,我准了。工兵团继续抢修,争取把剩下的三辆也修好。驾驶员培训,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直接找方志行。” 罗成功立正敬礼:“是!” 他转身要走,顾沉舟又叫住他:“等等。” 罗成功回头。 顾沉舟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罗成功,你是咱们军中唯一懂坦克的。坦克连能不能成,全看你了。好好干。” 罗成功眼眶一热,狠狠点头。 炮兵旅的扩编,是郑钢最高兴的事。 原本的炮兵团,虽然火力不俗,但编制太小,难以独立作战。 如今扩编为炮兵旅,下辖三个炮兵营、一个反坦克炮营,实力大增。 郑钢带着顾沉舟巡视炮兵阵地,一样样介绍: “军座您看,这是缴获的75mm山炮,原来有二十四门,现在修好了二十二门,全部编入第一营。这是75mm野炮,十八门全修好了,编入第二营。这是150mm榴弹炮——两门,全能用!这可是攻城的利器啊,一发炮弹下去,小鬼子的碉堡就没了!” 顾沉舟看着那两门庞然大物,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迫击炮呢?” “迫击炮五十八门,掷弹筒上百具。这只是炮兵旅的,全军加起来,迫击炮得有几百门了。” 郑钢咧嘴笑道,“军座,咱们的火力,比打南昌的时候强了一倍不止!” 顾沉舟点点头,却又叮嘱道:“火力强了,更要精准。每一发炮弹,都是百姓的血汗换来的。告诉弟兄们,平时多练瞄准,战时少浪费炮弹。” 郑钢立正:“是!” 飞虎队也开始重建,由田家义亲自负责。 原飞虎队三百余人,战后只剩不到一百。 那些牺牲的队员,都是田家义亲手挑选、亲手训练的精锐,每一张面孔,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战争就是这样,死人,然后补充;再死人,再补充。 田家义从新兵中选拔了两百人,加上原有的幸存者,将飞虎队扩编至两百人。 分为爆破组、刺杀组、侦察组、通讯组,每组各司其职,又互相配合。 训练场上,田家义的声音嘶哑而严厉: “飞虎队的任务是什么?是敌后渗透!是斩首!是破袭!你们要像影子一样,摸到鬼子的指挥部,干掉他们的军官,炸掉他们的弹药库!要让他们睡觉都睡不安稳!” 新队员们咬着牙,一遍遍地练习攀爬、潜伏、刺杀、爆破。旧队员们在一旁指导,把自己用命换来的经验,一点一滴地传授给新人。 田家义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心中默默念着牺牲队员的名字。 “你们的血,没有白流。”他在心里说,“飞虎队还在,还会继续杀鬼子。” 整编完成之后,全军开始专项训练。 训练场上,口号声此起彼伏,枪声不绝于耳。 新兵们从最基础的队列、射击开始练起,老兵们则进行更高强度的战术演练。 杨才干亲自讲解巷战攻坚,他站在一片模拟废墟前,对着围拢的军官们,声音洪亮: “巷战,最重要的是什么?是配合!三个人一组,互相掩护,逐屋清剿。进屋之前,先扔手榴弹;进屋之后,先看墙角、床底、柜子后面。小鬼子的阴招多得很,稍不注意就会中招!” 周卫国负责阵地攻防战术,他在沙盘上摆弄着模型,一道道讲解: “进攻的时候,要分散队形,不能扎堆。小鬼子的机枪扫过来,一梭子就能干掉半个班。防守的时候,要构筑交叉火力,两挺机枪互相掩护,让小鬼子冲不进来。步炮协同最重要——冲锋之前,先让炮兵炸一遍;占领阵地之后,马上让炮兵延伸射击,切断小鬼子退路。” 李国胜传授的是侧翼牵制与阻击战技巧,新三师在高安守了那么久,对这套战术最熟悉。 “阻击战,不是死守。”他说,“是拖住敌人,为主力创造战机。要充分利用地形,设置三道防线,层层阻击。每一道防线,都要让小鬼子付出代价。等他们冲到第三道防线,已经累得半死了,这时候咱们的主力再包抄过来,一战可定!” 顾沉舟每天都会出现在训练场上,混在士兵中间,看他们演练战术动作,看他们练习射击。 看到不对的地方,他就亲自示范;看到进步快的,他就拍拍肩膀鼓励几句。 “平时多流一滴汗,战时少流一滴血。” 顾沉舟经常对士兵们说,“今天你们觉得累,觉得苦,上了战场就知道,这些累和苦,都是救命的。” 士兵们听着,练得更起劲了。 一个月后,训练初见成效。 顾沉舟开始调整布防。 新三师,由李国胜率领,依旧驻守高安、奉新一线,他们在赣北与安庆、武汉方向的交界处,构筑了三道纵深防御工事。 第一道防线是前哨阵地,第二道防线是主阵地,第三道防线是预备阵地。 三道防线层层递进,互相呼应,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新二师,由周卫国率领,驻守南昌城,他们加固城墙,清理射界,设置暗堡,完善城防体系,城内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都被纳入防御计划,一旦有敌人来犯,南昌城就会变成一座坚硬的堡垒。 新一师,由杨才干率领,在南昌城郊休整,他们是机动预备队,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哪里需要,他们就扑向哪里;哪里吃紧,他们就顶在哪里。 三支部队,形成“前哨-主城-机动”三层防御体系,牢牢守住赣北根据地。 顾沉舟站在南昌城头,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心中默默盘算。 长沙那边的战报,每天都送来。 薛岳还在苦战,日军还在疯狂进攻。 但战局已经开始转变,南昌光复的消息,极大地鼓舞了湘北前线的士气;而马鞍山伏击战的全胜,更是让安庆方向的日军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快了。”顾沉舟低声自语,“等咱们练好了兵,就该去支援长沙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荣念晴走上城头,站在他身边。 “伤员都安置好了?”顾沉舟问。 “嗯。”荣念晴点点头,“重伤员分批转运九江,轻伤员已经归队。南昌城里的百姓,我也组织了一批人,帮忙照顾伤员。” 顾沉舟转头看着她。一个月过去,她的脸色好了许多,不再那么苍白憔悴。 “你也该歇歇了。”他说,“这一个月,你比谁都累。” 荣念晴摇摇头,轻声道:“你比我还累。”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远处的训练场。那里,喊杀声隐隐传来,那是新兵们在练习白刃战。 “你说……”荣念晴忽然开口,“咱们还能打多久?” 顾沉舟沉默片刻,缓缓道:“打到小鬼子投降为止。” 荣念晴转头看着他,眼中有着复杂的光芒。 顾沉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着疲惫,更有着坚定: “咱们有四万人了,有坦克连了,有炮兵旅了,有飞虎队了。咱们还怕什么?” 顾沉舟望着远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等命令一到,咱们就去长沙,和薛长官一起,把那十万小鬼子,一个个吃掉。” 荣念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城墙上,风吹过,带着赣江的水汽,带着田野的清香。 远处,训练场上的喊杀声,一阵高过一阵。 第546章 大清洗 …… 在扩编军队的同时,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役,在南昌城内悄然展开。 顾沉舟决定对南昌城来一个大清洗,日寇占领了南昌城几年,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也收编了很多汉奸和二鬼子帮忙统治,眼下,顾沉舟就是要彻底铲除那些隐藏在百姓中间的汉奸二鬼子毒瘤。 这些汉奸,手上沾着华夏同胞的血,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得替老百姓讨一个公道,也是让在日寇统治下死气沉沉的南昌城重新焕发生机。 铲除内患,往往比对抗外敌更需要铁腕。 顾沉舟把这个任务交给了特务团和飞虎队,特务团是主要的执行者,其他部队都刚刚接收新兵,训练任务很重。 在特务团和飞虎队对南昌城进行拉网式排查的七天里,顾沉舟几乎没合过眼。 指挥部门口整夜整夜地亮着灯,一份份审讯记录、一封封检举信堆满了他的案头。 方志行拿着一沓供状走进来时,眼窝深陷,但目光灼灼:“军长,挖干净了。明面上的伪保长、翻译官、汉奸队长,一共七十三人。还有藏在商会、维持会、乡绅堆里的,五十四人。加起来一百二十七。” 顾沉舟接过供状,一页页翻过去。 有的人名下记着“为日军征粮三千石,逼死农户五人”,有的人写着“出卖抗日志士,致三家灭门”,还有的人罪行更直接——“亲手抓捕青壮送往工事,无一返还”。 顾沉舟翻到最后一页,心中怒火中烧,问:“这些人的家产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方志行递上另一本账册,“光是明面上的浮财,伪币三百七十万、粮食二百八十万斤、黄金八百四十三两。还有商铺、房产、田产,折价更多。这帮王八蛋,替日本人压榨百姓,往自己兜里搂得比日本人还狠。” 顾沉舟沉思了一会儿,想好了怎么用这笔钱:“好,那就把这些钱分三份用。一份用于民生恢复,给百姓重建房屋、购买种子农具。一份用于牺牲将士的抚恤——他们的家人,不能饿着。一份用于改善将士们的伙食和购买弹药储备。” “至于那些商铺房产,充公。以后作为军需物资仓库和伤病员疗养院。咱们的伤员,不能再挤在帐篷里了。” 方志行立正:“是!” 顾沉舟合上账册,望向窗外,南昌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这座城已经被日本人踩踏了太久。 “公审大会,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方志行说,“市政府门口搭了台子,飞虎队负责警戒,特务团维持秩序。消息已经传出去,今天早上天没亮,街上就开始有人占位置了。” 顾沉舟站起身,披上军装:“走。” 是的,顾沉舟决定万人在南昌县政府门口召开万人公审大会,昭告整个个华中华南地区的汉奸和二鬼子,给小鬼子做事当卖国贼的下场。 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死路一条。 南昌市政府门口,人山人海。 田家义站在台侧,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心里直打鼓。 他在战场上见过千军万马,但从没见过这种场面,老人、妇女、孩子,甚至还有被搀扶来的病人,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台上那排跪着的人影,眼神里有恨,有泪,有压抑了太久的火。 “队长,人太多了。”一个飞虎队队员挤过来,满头是汗,“外围还在往这边涌,怕是有上万人了。” 田家义按住腰间的枪套,压低声音:“盯死那几个刺头,谁敢趁机闹事抢东西,先按住再说。还有,枪口朝外,防着小鬼子特务来捣乱。” “是!” 上午九时,顾沉舟登上主席台。 喧嚣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顾沉舟没有立刻开口,他摘下军帽,对着台下黑压压的百姓,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个鞠躬,让前排的老太太愣了愣,随即捂着脸哭出了声。 顾沉舟直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南昌的父老乡亲,我顾沉舟,来晚了。” 话音刚落,台下像炸开了锅。哭声、喊声、掌声混成一片,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举着双手喊“青天大老爷”,更多的人只是哭,哭得撕心裂肺。 顾沉舟没有打断他们,只是静静地站着,等那潮水般的情绪稍稍退去,才继续说:“日本人欺负你们,汉奸也欺负你们。今天,我顾沉舟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给死去的乡亲一个交代。” 他一挥手,田家义亲自押着第一批人犯上台。 第一个被推上来的是个肥头大耳的伪保长,姓钱,外号“钱剥皮”,他刚站稳,台下突然冲上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速度之快,连飞虎队队员都没拦住。 老太太冲到钱剥皮面前,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撕打,指甲在他脸上挠出一道道血痕:“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 钱剥皮被反绑着手,躲不开,只能哀嚎着往后退。 老太太追着他打,边打边哭:“我儿子才十六岁!十六岁!你把他抓去给日本人修工事,他再也没回来!连尸首都没回来!” 台下一片哗然。有人认出那老太太,是城西卖豆腐的孙婆,男人死在日本人轰炸里,就剩这一个儿子相依为命。儿子被抓走那天,她追着囚车跑了三里地,磕得满头是血,也没能把儿子要回来。 孙婆打累了,瘫坐在台上嚎啕大哭。台下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我认得他!他替日本人抓过三十多个壮丁!” 这一声像点燃了火药桶。无数人涌向前,指着台上跪着的那些人,一个个控诉声此起彼伏: “那个姓周的翻译官,他带日本人抄了我家的铺子,我爹多说了两句,被活活打死!” “那个穿绸衫的,他是维持会的,日本人抢粮他带路,我家三亩地的谷子一粒没剩!” “还有他!他出卖了城南的王先生,王先生一家七口被日本人活埋!” 第547章 公审大会 …… 群情激愤,声浪震天。 如果不是飞虎队死死拦住,那些汉奸当场就会被撕成碎片。 顾沉舟再次走上前,双手往下压了压。 沸腾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顾沉舟从方志行手里接过判决书,展开念道:“经查,伪保长钱富贵,为虎作伥,抓捕青壮三十二人,致其多数死于日军工事,罪行确凿,民愤极大——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伪翻译官周文彬,通敌叛国,助日军抢掠商铺,殴杀百姓——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维持会成员刘德厚,为日军征粮逼死农户,出卖抗日志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一条接一条的罪行,一声接一声的宣判。 每念到一个名字,台下就爆发出一阵欢呼,仿佛积压了数年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七十二名死刑犯,七十二声枪响。 当第一批汉奸被押到墙根,枪声响起时,整个会场陷入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跪在地上对着天空磕头,嘴里念叨着亲人的名字:“柱子,你看到了吗?害你的人死了!死了!” 孙婆被人扶下台时,突然挣脱搀扶的人,踉踉跄跄走到顾沉舟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顾沉舟连忙伸手去扶,老太太却死死攥着他的衣袖,老泪纵横:“顾军长,我替我儿子给您磕头了!” 顾沉舟弯下腰,把老太太扶起来,声音低沉:“大娘,不是我替您儿子报了仇,是您儿子用自己的命,替咱们中国人争了一口气。该磕头的,是我。” 他后退一步,对着台下黑压压的百姓,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哭声更响,但这一次,哭声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公审大会后第三天,南昌城开始重新焕发生机。 最先恢复的是粮市,方志行带着人,在城东、城西、城南设了三个放粮点,从汉奸手里抄来的粮食一车车拉出来,按人头发放。 领到粮食的百姓抱着口袋,眼圈发红,这是三年来第一次,不用交“保粮费”,不用被克扣,不用看日本人和汉奸的脸色,堂堂正正领回自己的救命粮。 接着是修房,被日军烧毁的房屋,由部队出人出力,挨家挨户帮着重建。 城北的李木匠家烧得只剩四面墙,特务团的士兵们扛着木料上门时,李木匠愣了半天,突然蹲在地上呜呜哭起来——他以为这辈子都住不上自家的屋了。 商铺也跟着陆续开张,最早开门的是杂货铺王老板,他犹豫了三天,终于壮着胆子卸下门板。没想到刚开张,就有巡逻的士兵路过,不仅没拿东西,还客客气气地问了句“老板生意兴隆”。王老板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人流,突然咧开嘴笑了。 荣念晴的医疗队更忙了。 他们在城里设了三处卫生站,免费看病送药。 起初老百姓不敢来,日本人占领时,所谓的“医院”是给日本人开的,中国人进去不是被打出来就是被抓去做实验。 但荣念晴不着急,她带着护士们挨家挨户走访,看见谁家有人病着,就蹲在门口给人看。 一个患疥疮的孩子被她治好,孩子的母亲拉着她的手,硬要把家里唯一的老母鸡塞给她。 荣念晴推辞不过,最后只收下两个鸡蛋,把老母鸡还了回去。那母亲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对着卫生站门口的红十字标牌,深深地弯下腰,半天没直起来。 疟疾和疥疮是日军占领时期蔓延最厉害的两种病。 荣念晴带着医疗队,白天看病,晚上培训本地年轻人当赤脚医生,一个月下来,硬是把这两种“瘟神”压了下去。 有个老人感慨地说:“日本人在这儿三年,咱们病了只能硬扛。顾军长来了一个月,咱们有医有药了。” 最让人动容的,是城隍庙小学的重开。 那所小学被日本人占了当马厩,教室里的课桌被劈了当柴烧,黑板上写满了日本字。政工人员带着人打扫了三天,换上新的课桌,用石灰水把黑板刷得雪白。 开学那天,来的孩子比预想的多得多。有些孩子瘦得皮包骨,有些孩子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但眼睛里都闪着光。 政工队员教他们唱抗日歌曲,给他们讲抗联的故事、讲淞沪会战的故事。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站起来问:“老师,我长大了能当兵吗?” 老师笑着说:“女孩子也可以当兵,可以当护士,像荣医生那样救人。” 另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突然站起来,大声说:“我长大了要当顾军长那样的兵!把鬼子全赶出去!”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掌声和笑声。 那男孩被笑得涨红了脸,却倔强地站着不肯坐下。 老师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认真地说:“好,老师记着你的话。等你长大了,老师送你参军。” …… 南昌城外,荣誉第一军的将士们正在紧锣密鼓地休整训练。 新兵们操练着刺杀,老兵们擦拭着枪械,训练场上的喊杀声此起彼伏。 顾沉舟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却驱不散眉宇间那一丝凝重。 “军座,还在想长沙的事?”杨才干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 顾沉舟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边的情报,三天没更新了。我担心薛长官那边有变。” 杨才干沉默片刻,低声道:“咱们的人刚打完南昌,弟兄们太累了。就算要去支援,也得让他们喘口气。” “我知道。”顾沉舟转过身,目光扫过城下的训练场,“可有时候,战场不等人。”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但愿薛长官能撑住。” 第548章 暗流汹涌 …… 湘北战场,战局正如顾沉舟所担心的那样,急转直下。 日军在击破新墙河防线后,并未如预期般直扑长沙,而是做出了一个令第九战区司令部始料未及的部署,让江藤支队留守新墙河南岸,掩护主力后方,抵抗侧翼中国军队的袭扰。 而日军第3、第4、第6、第40师团的主力,则如同四条毒蛇,悄无声息地向汨罗江急速推进。 薛岳站在指挥部的地图前,眉头紧锁,他的手指沿着新墙河缓缓移动,最后落在汨罗江的位置上。 “日军主力推进速度太快。”他沉声道,“按这个速度,三天之内,他们就能抵达汨罗江。” 参谋们面面相觑,气氛凝重。 “传我命令!”薛岳直起身,“第26军、第10军、第37军,即刻向汨罗江方向增援!必须在日军之前抵达,构筑第二道防线!” “是!” 电报从长沙发出,飞向正在各处休整待命的三个军。 然而,薛岳不知道的是,这份电报,连同此前所有的作战指令,都已经落入了日军手中。 日军第11军司令部内,冈村宁次正对着地图沉思。 参谋宫崎周一匆匆而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司令官阁下!情报部门刚刚传来消息——第九战区的作战密码,被我们成功破译了!” 冈村宁次霍然抬头,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破译了?全部?” “全部!”宫崎周一递上一份厚厚的文件,“这是过去三天第九战区所有往来的电报译文,包括他们刚刚发出的作战指令!” 冈村宁次接过文件,快速翻阅,一行行文字跳入他的眼帘:第26军、第10军、第37军的调动路线、增援时间、集结地点……一切的一切,都清清楚楚。 “第26军……由江西向上高、万载地区集结……奉命增援汨罗江防线……” “第10军……由常德向长沙以北金井、福临铺地区推进……” “第37军……主力守备汨罗江南岸,一部前出至浯口……” 红笔在地图上勾勒出一道道箭头,那些原本隐藏在迷雾中的中国军队动向,此刻如同被剥去伪装的猎物,赤裸裸地暴露在猎手眼前。 “原来如此。”冈村宁次喃喃道,眼中精光闪烁,“薛岳是要在汨罗江一线与我决战。第26军、第10军、第37军……三个军互为犄角,若让他们按计划就位,倒真是块硬骨头。” 冈村宁次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好!好!”他猛地抬起头,放声大笑,“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宫崎周一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司令官阁下,刚刚传来消息,马鞍山方向……我们的援军被荣誉第一军伏击,损失惨重……” 冈村宁次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沉默了一瞬,脸上的懊恼一闪而过,随即恢复了冷酷的平静。 “马鞍山?”他冷冷道,“南昌已经丢了,阿惟南几已经死了。马鞍山不过是又一场败仗罢了。” 冈村宁次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狠狠戳在汨罗江的位置上:“但有了这个——” 他扬了扬手中的电报译文,嘴角浮起一丝狞笑:“薛岳的三个军,已经在我的口袋里了。” 以宫崎周一为首的参谋们齐齐立正,眼中闪过狂热的光芒。 “命令第3、第4师团,停止向汨罗江正面推进,改道向东——从这儿,还有这儿,迂回穿插。” 冈村宁次果断下令,“第6师团继续正面佯动,牵制第37军。第40师团跟进,待第3、第4师团完成包抄,立即合围。” 宫崎周一倒吸一口凉气:“司令官是想……在汨罗江以南,提前围歼第26军和第37军?” “不是提前。”冈村宁次放下笔,嘴角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是在他们完成集结之前。中国军队正在急行军,疲惫不堪,各部之间尚未形成有效协同。此时打上去,等于打他个立足未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地图上那几个代表中国军队番号的标识上,声音里透出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第26军军长萧之楚,第10军军长李玉堂,第37军军长陈沛……这些人,还没等站稳,就要被我一口吃掉。” 宫崎周一恭敬地垂下头:“司令官英明。马鞍山那点损失,与这等战果相比,确实不值一提。” 冈村宁次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待参谋官离开,他才独自走到窗边,笑得很得意: “薛岳啊薛岳,你的棋还没下,我就已经看到了你的棋谱。这一局,你拿什么赢我?” 与此同时,湘北的山路上,三支中国军队正在急行军。 第37军军长陈沛骑在马上,望着前方蜿蜒的山道,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眼睛布满血丝,军装上满是尘土。 “军座,部队太疲惫了。”参谋长催马上前,低声道,“弟兄们已经连续行军两天,掉队的越来越多。要不要停下来休整半日?” 陈沛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行。薛长官的命令是必须在三日内抵达汨罗江。我们已经落后了,不能再耽误。” 参谋长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策马返回队伍。 队伍中,士兵们踉跄前行。有人拄着树枝当拐杖,有人互相搀扶,有人干脆趴在路边喘息,被后面的战友拉起继续走。 一个年轻士兵一瘸一拐地走着,脚上的鞋早已磨破,用布条胡乱缠着。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 “小六子,还行不行?”旁边的老兵问道。 “行。”小六子点点头,声音虚弱,却透着一股倔强,“师长说,早到一天,就能少死好多弟兄。我得走。” 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只是接过他肩上的枪,背在自己身上。 不远处,一个军官在催促着队伍:“快!快!别停!鬼子不等人!” 队伍继续向前,沿着蜿蜒的山路,朝着汨罗江的方向,朝着那个他们不知道的陷阱,一步步走去。 第26军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军长萧之楚站在一处山岗上,望着山下艰难行军的队伍,眉头紧锁,他的部队原本在休整,接到命令后连夜出发,已经连续行军四十个小时。 “报告!”一名参谋跑上来,“前锋部队距离汨罗江还有三十里!” 萧之楚点点头,正要说话,另一名参谋匆匆赶来,脸色苍白。 “军座!电台监听到异常信号!日军方向突然加密通讯频率,像是在部署什么大动作!” 萧之楚心中一紧,快步走到电台前。 报务员正在紧张地调试设备,但信号太弱,根本无法译。 “能确定方向吗?” “大概在……瓮江、浯口一带。” 萧之楚盯着地图,目光落在那两个地名上。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我军行军的路线,又划过日军可能迂回的路径,突然,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不对。”他喃喃道,“不对……” “军座?”参谋们围上来。 萧之楚猛地转身:“传令部队,暂停前进!立即向长沙发电,询问日军最新动向!” 参谋们面面相觑,但还是执行了命令。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份询问的电报,同样被日军监听到了。 第549章 被包围 …… 日军第11军司令部内,冈村宁次看着刚刚破译的电报,脸上的笑容愈发狰狞。 “萧之楚……有点警觉。”他淡淡道,“可惜,晚了。” 他转向身边的宫崎周一:“各师团到什么位置了?” “第3师团已迂回至瓮江侧后,第4师团正在向浯口推进,第6师团、第40师团已完成对第37军的包围态势!” 冈村宁次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西沉,余晖洒在湘北的山川河流上。 那些蜿蜒的山路,那些匆忙的行军队伍,那些浑然不知危险的37军将士,都笼罩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暮色中。 “传我命令。”冈村宁次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如霜,“明日拂晓,发起总攻。”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军官: “让支那人知道,在这片战场上,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夜幕降临,湘北的山野陷入一片寂静。 第37军的队伍还在行军。 陈沛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黑沉沉的群山,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们。 “军座,您先休息一下吧。”参谋长劝道,“天亮前,我们一定能赶到。” 陈沛摇了摇头:“睡不着。” 他跳下马,走到路边的队伍中。 士兵们躺在地上,有的已经呼呼大睡,有的还在低声交谈。 月光下,那些年轻的面孔显得格外疲惫,也格外稚嫩。 陈沛在一个士兵身边蹲下。 那个士兵只有十七八岁,正睁着眼睛望着天空。 “小子,想什么呢?”陈沛问。 士兵转头看他,愣了一下,随即认出军长,慌忙要站起来。 陈沛按住他,示意他躺着说话。 “我……”士兵犹豫了一下,“我想我娘。” 陈沛沉默了一瞬,轻声问:“你家在哪?” “湖北。鬼子打过来的时候,逃出来的。”士兵的声音很轻,“我娘带着我弟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陈沛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军长。”士兵忽然问,“咱们能把鬼子打跑吗?” 陈沛望着夜空,沉默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能。” 士兵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灿烂。 陈沛站起身,走回队伍前。他望着那些熟睡的士兵,望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心中默默道: “一定能。” 陈沛不知道的是,就在离他们不到五十里的地方,数万日军已经完成了迂回包围。 鬼子的火炮已经对准了这片山野,他们的士兵已经磨亮了刺刀。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 就在这最黑暗的时刻,死神悄然而至。 陈沛率领的军部直属部队正沿着一条隐秘的山谷疾行,突然,两侧山梁上枪声大作,密集的弹雨倾泻而下,一支日军精锐突击队早已在此设伏,直取37军军部中枢! “敌袭!掩护军座!”警卫营长嘶声大吼,率先端起机枪向山腰扫射。 陈沛翻身下马,拔枪指挥:“不要乱,警卫连随我抢占左翼高地,工兵营掩护辎重后撤!” 然而日军火力凶猛,显然有备而来。 迫击炮弹接连在队伍中炸开,骡马惊嘶,担架上的伤员滚落在地。警卫营的弟兄们拼死反击,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防线。 激战持续了半个时辰,陈沛亲率警卫连数次冲锋,终于将突入之敌击退。 但军部直属已伤亡惨重——警卫营折损过半,工兵营失去战斗力,连陈沛自己也险些被流弹击中。 “带上伤员,快撤!”陈沛抹去脸上的血迹,咬牙下令。 队伍仓促整理,趁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向预设的临时指挥部方向奔去。 37军军部,陈沛刚在临时搭建的指挥部里坐定,指尖的烟卷还没燃尽,电台里就传来了两声急促的呼号,紧接着,便是两封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急电。 第一封,来自95师师长罗奇:师部主力行至汨罗江南岸张家坡一带,突遭日军合围,当面之敌兵力超两个联队,附重炮十余门,正从四面压缩包围圈,师部与各团联络已时断时续。 第二封,来自140师师长李棠:部队在莲花坳遭日军伏击分割,全师被围,侦查确认日军总兵力不下万人,另有日军增援部队正从两翼快速包抄,最多两个时辰,包围圈将彻底合拢。 “啪”的一声,陈沛手里的烟卷掉在了满是尘土的地图上,烧出了一个焦黑的破洞。 他猛地站起身,双眼死死盯着地图上张家坡、莲花坳的位置,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愣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会?怎么可能? 自渡过汨罗江以来,他特意下令全军昼伏夜出,所有行军全部安排在深夜,连火把都严格管控,就是为了躲避日军的侦察机和斥候,行军路线更是每日一变,除了军部核心将领与各师师长,无人知晓全盘计划。 可现在,不仅军部主力遭了伏击,连分路行进的95师、140师,也被日军精准咬住,直接包了饺子。 参谋长凑上前来,脸色同样难看:“军座,会不会是咱们内部……” “不可能。”陈沛断然摇头,“部队连夜行军,全程电台静默,就算是日军侦察机,也绝无可能在这黑夜里锁定我们的行踪。” 陈沛想不通,但他更清楚,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陈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多年的战场经验告诉他,越是危急时刻,越需要清醒的头脑。 陈沛快步走到地图前,目光如炬扫过图面,罗奇与李棠部的位置、日军的动向、周边的地形,瞬间在脑海中铺展开来。 “不能再犹豫了。” 他沉声道,“鬼子正在收缩包围圈,再不突围,两个师都要交代在这里。” 参谋长小心翼翼地问:“那薛长官的命令……” “顾不上了。”陈沛打断他,“保存实力要紧。部队打光了,拿什么去守汨罗江?” 陈沛太清楚眼下的局面了——薛岳交代的穿插堵截任务早已成了空谈,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人从鬼子的口袋里拽出来,保住37军这点家底。 “别管战区的作战命令了!”陈沛一拳砸在地图上,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马上给罗奇、李棠回电:放弃所有阵地,立刻组织部队向栗桥、福临铺、金井方向全力突围!不要恋战,能冲出去多少是多少!” “是!” 第550章 断臂求生 …… “再给董煜发报!” 陈沛的目光扫向地图上60师的驻防位置,“令他率60师主力,立刻从侧翼向合围日军发起攻击,不惜一切代价牵制日军兵力,迟滞他们的包围圈合拢速度,给95师、140师争取突围时间!” 命令一出,电台的电键声瞬间响成一片,一道道指令穿过硝烟弥漫的战场,飞向被围的两支师部。 张家坡,95师临时指挥部。 罗奇捏着军部的突围电报,指节捏得发白。 他抬眼看向围在身边的几个团长,眼底满是血丝:“军部命令,向栗桥方向突围,和140师合兵一处,集中力量撕开鬼子的防线。” 话音落下,指挥部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清楚,身后就是步步紧逼的日军,要突围,就必须有人留下来断后,而留下来的人,几乎就是九死一生。 “师座,让我们283团留下吧。” 沉默中,283团团长朱鸿勋站起身,声音沉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们团对这一带地形熟,弟兄们也都憋着一股劲,一定能拖住鬼子,给主力争取时间。” 罗奇看着他,喉咙一阵发紧。 他太清楚了,283团是95师的主力团,可现在面对的是数倍于己的日军,留下来,就是拿全团的性命去填。 “鸿勋,你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朱鸿勋挺直了脊梁,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弟兄们穿了这身军装,就没怕过死。只要能把师主力送出去,我们283团,就算拼到最后一个人,也绝不让鬼子前进一步!” 朱鸿勋身后的几个营长也齐齐站起,没有一句怨言,只有齐刷刷的军礼,和一句震得屋顶落灰的誓言:“誓与阵地共存亡!” 罗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已经红了。 他重重拍了拍朱鸿勋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多保重。突围之后,我在金井等你们,一个都不能少。” 朱鸿勋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封封得严实的家书,递给了身边的参谋:“劳烦兄弟,要是我回不去,帮我把这个寄回我老家。” 说完,朱鸿勋转身就走,带着全团官兵,奔向了身后那片即将被日军淹没的阵地。 几乎是同一时间,莲花坳的140师指挥部里,李棠也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师长李棠比罗奇年轻几岁,却同样是身经百战的老将。 他紧盯着地图,飞速计算着日军的推进速度与己方的突围路线。 “让第839团留下断后。” 李棠头也不抬,声音冷硬,这种危急时刻,他比罗奇要果断得多。 团长陈大勇愣了一瞬,随即立正敬礼,高声道:“是!” 李棠抬起头,看向这个跟了自己三年的团长。 陈大勇是山东人,生得五大三粗,性格粗豪,打起仗来却格外心细。 此刻他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半分惧色。 “大勇。”李棠走到他面前,声音低沉,“你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陈大勇沉默片刻,忽然咧嘴笑了:“师座,俺没什么交代的。就是……俺媳妇刚给俺生了个儿子,还没满月呢。您要是突围出去了,有空去看看,替俺抱抱那小子。” 李棠的眼眶瞬间红了,狠狠点头:“我一定去。” 陈大勇哈哈一笑,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对着李棠和屋内的参谋们,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而后,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839团留下断后,阻击追击的日军。 李棠则亲率其余主力,向95师方向靠拢,约定凌晨时分,两师合兵,向日军防线发起总突围。 夜幕再次降临,汨罗江南岸的厮杀声,十分惨烈。 随着两发信号弹划破夜空,95师与140师的突围主力合兵一处,向着日军包围圈的西南缺口,发起了决死冲锋。 师直属特务营一马当先,端着冲锋枪冲在最前面,充当撕开防线的尖刀。 日军的轻重机枪在阵地上织成了密不透风的火网,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来,冲在前面的士兵一排排倒下,后面的人踩着弟兄们的尸体,依旧红着眼往前冲。 特务营营长身中数弹,倒在冲锋的路上,临死前还死死攥着一颗手榴弹,拉响了弦,和冲上来的几个日军同归于尽。 全营三百多号弟兄,冲过日军第一道防线时,只剩下不到八十人。 工兵营紧随其后,背着炸药包,冒着弹雨扑向日军的碉堡和火力点。 爆炸声接连响起,日军的机枪火力点一个个被炸毁,可每炸掉一个,就有几名工兵弟兄永远倒在了阵地前。 辎重营的士兵们丢了几乎全部的骡马辎重,拿起步枪和刺刀,跟在主力身后冲锋。 他们本是负责后勤的非战斗部队,此刻却成了掩护侧翼的主力,面对日军的反冲锋,硬是用血肉之躯,死死挡住了两翼的敌人,全营伤亡过半。 重炮营的山野炮,早在突围开始前就被炸毁了炮闩——带不走,也绝不能留给鬼子。 迫击炮、重机枪这些重火力,在冲锋的路上损失了大半,冲过日军第二道防线时,全师的重机枪只剩下不到二十挺,迫击炮更是只剩寥寥几门。 而在他们身后,断后的两个团,正在打一场注定没有胜算的仗。 朱鸿勋的283团,是95师的主力团,一共一千五百余人。 他们占据了一处小山包,依托地形抢筑简易工事。 山下,日军的火把如同一条火龙,正朝着这边蜿蜒逼近。 枪声越来越密,那是前沿警戒部队正在和日军拼死交火。 朱鸿勋站在阵地最前沿,望着山下那条火龙,忽然笑了。 “弟兄们。”他转过身,对着身后八百多张年轻的面孔,“鬼子来了,来了很多。咱们的任务,就是拖住他们,给师主力争取突围的时间。” 没有人说话,九百多双眼睛,都定定地看着他。 第551章 损失惨重 …… “咱们可能回不去了。”朱鸿勋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但咱们的牺牲,能让师主力几千个弟兄活着冲出去,能让咱们的家小,以后少受鬼子的祸害。” 朱鸿勋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竟格外温暖:“怕不怕?” “不怕!” 八百多人齐声怒吼,声震山野。 “好!”朱鸿勋拔出手枪,子弹上膛,“那就跟老子一起,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山下,日军的冲锋号骤然响起。 “杀——” 朱鸿勋的283团,面对的是日军一个完整联队3000余人的猛攻。 日军的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在阵地上,工事被炸得稀烂,阵地一次次被突破,又一次次被弟兄们用刺刀拼了回来。 从黄昏打到深夜,283团的阵地前,堆满了日军的尸体,可全团的兵力,也从一千五百多人,打得只剩下不到三百人。 三个营长全部阵亡,九个连长,只剩下一个断了胳膊的。 “团长,鬼子又冲上来了!” 朱鸿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捡起身边一把上了刺刀的步枪,笑了笑:“弟兄们,咱们已经拖住鬼子四个时辰了,师主力应该已经冲出去了。咱们没白死!不怕死的,跟我再杀一轮!” “杀!” 剩下的两百多号伤兵,全都站了起来,端着枪,举着刺刀,迎着冲上来的日军,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枪声、刺刀的碰撞声、嘶吼声,在阵地上响了很久,最终渐渐平息。 283团全团几乎全员殉国,只有零星几股打散的小部队,借着夜色的掩护,翻过山岭,侥幸突围了出去。 140师的839团,同样战至了最后一刻。 陈大勇的团,不到九百人,死守着一处必经隘口。日军从三面轮番围攻,一波接一波的冲锋从未停歇。 他们的机枪打到枪管发红,手榴弹扔到手臂酸麻,可鬼子就像潮水一般,怎么打都打不完。 “团长!三连打光了!”传令兵满脸血污,踉跄着跑过来。 陈大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沙哑的声音说:“让预备队上。”“预备队……只剩一个排了。” 陈大勇沉默了一瞬,缓缓站起身。 他的左臂早已中弹负伤,只用布条胡乱缠着,鲜血还在不断往外渗。 “那老子亲自上。”陈大勇说。 陈大勇拎起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大步走向阵地前沿,身后,剩下的几十个弟兄,默默拎起枪,跟了上去,没有一个人后退。 839团全团官兵死守阵地六个时辰,打退了日军十几次冲锋,最终阵地被日军突破,团长周大勇阵亡,全团建制被彻底打残,只有不到一个排的兵力,最终冲出了日军的封锁。 当突围的残部终于冲到金井外围,和前来接应的60师部队汇合时,天已经亮了。 陈沛看着眼前这支衣衫褴褛、浑身是血的队伍,看着罗奇和李棠两人面无血色、连站都快站不稳的样子,心口像被刀剜一样疼。 伤亡统计很快送到了他的手里,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95师:阵亡2800余人,负伤1700余人,师直属特务营、工兵营伤亡超七成,辎重营几乎失去战斗力,全师重武器损失超八成。 140师:阵亡2600余人,负伤1500余人,师直属特务营、工兵营伤亡过半,辎重营全员减员超六成,重武器损失超七成。 60师:负责侧翼牵制,阵亡1600余人,负伤800余人,为掩护突围付出了惨重代价。 全军累计阵亡7000余人,负伤超4000人,断后的两个主力团基本打光,军直属部队也伤亡惨重,全军重火力装备损失大半,彻底失去了正面作战的能力。 陈沛捏着那份伤亡报告,手止不住地发抖。 这次遇伏,短短两天时间,他的37军,就折损了一万多弟兄。 陈沛抬起头,望向汨罗江的方向,那里还在飘着硝烟,还有无数弟兄的忠魂,永远留在了那片血染的土地上。 他依旧想不通,自己的行军计划到底是怎么泄露的,可他现在,连追查的力气都没有了。“ 给薛长官发电吧。”陈沛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部突围至金井一线,伤亡惨重,已无力执行战区作战任务,请战区另行部署。”- 而在汨罗江上游的山谷里,第26军的指挥部中,萧之楚拿着37军全线突围、伤亡七千余人的电报,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脸上满是震惊,后背却惊出了一层冷汗。 就在一天前,他还和陈沛一样,按照战区的命令,向汨罗江南岸推进。 若不是他凭着那股战场直觉,临时下令停止前进、隐蔽休整,此刻被日军围在包围圈里、落得个损兵折将下场的,恐怕就是他的26军了。 “军座,37军这一下,算是被打残了。”参谋长的声音里满是后怕,“多亏了您谨慎,不然我们……” 萧之楚缓缓摇了摇头,放下了手里的电报,脸上没有一丝庆幸的轻松,只有愈发浓重的凝重。 “不是我谨慎,是这仗,打得太邪门了。”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汨罗江南岸的战场,“37军昼伏夜出,行军隐秘,却还是被日军精准咬住,连分路的两个师都能同时被围。这绝不是巧合。” 萧之楚转过身,看向参谋长,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传令下去,全军立刻收缩防线,所有哨位加倍警戒,电台继续保持静默,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都不得踏出山谷半步。” “是!” 萧之楚再次望向汨罗江的方向,眼底满是忧虑。 他庆幸自己躲过了这一劫,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日军既然能精准掌握37军的动向,就一定也盯着他的26军。 这张看不见的网,早已笼罩在了整个汨罗江南岸。 而他们,到现在还不知道,这张网的口子,到底开在了哪里。 第552章 咱们走着瞧 …… 37军遭遇伏击的战报送进第九战区作战室的时候,薛岳已经在巨幅地图前站了整整一夜。 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浑浊的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烟草味。 薛岳的目光死死钉在地图上——汨罗江以南,浯口、瓮江一带,那个被红笔重重圈住的位置。 旁边标注的“阵亡七千余人”六个字,让他心头十分沉重。 通讯参谋捧着电报走进来时,脚步很轻,他双手将电文递到薛岳面前,头埋得极低,声音都在发颤: “薛长官,37军陈沛军长急电。95师、140师已突围至金井、福临铺一线,断后部队——284团、418团——基本全员殉国。全军累计阵亡七千二百余人,负伤四千余人,重武器损失超过七成,已丧失正面作战能力。陈军长……陈军长自请处分,请战区另行部署作战任务。” 作战室里瞬间陷入死寂。 所有参谋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37军丧失战斗力,意味着早先定好的汨罗江一线的穿插堵截计划,彻底破产了。 第九战区投入的先锋主力37军,短短两日内,几乎被打残。 “啪!” 一声脆响。 薛岳手里的红蓝铅笔被生生攥断,笔芯的碎屑落在地图上,混着他指节因用力过度泛出的青白,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转过身。 没有预想中的雷霆暴怒,脸上只有一片沉得能滴出水的寒意。 那双常年带着锐气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回了那封电报上。 “自请处分?” “他陈沛有什么错?行军路线是我定的,作战命令是我下的,是我把他陈沛的一万两千人,推到鬼子的口袋里去的!” 一拳重重砸在桌案上。 茶杯震得跳起来,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打湿了半张作战地图。 这一次,薛岳再也压不住心底的滔天怒火与自责。 “一万两千人!整整一万两千条弟兄的命!” “两天!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丢在了汨罗江!我问你们,为什么?!” 没有人敢答话。 汨罗江一战,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邪性。 37军的行军一直在夜间,避开了大路,避开了白天,避开了日军侦察机可能发现的一切敞开的区域。 可日军就像开了天眼一样,95师走到浯口,伏击圈套在浯口。 140师行至瓮江,包围网布在瓮江。 两个师分路并进,相距几十里,却几乎同时遭到数倍于己的日军主力围攻。 日军如此精准的伏击37军,这肯定不是巧合。 薛岳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很冷:“我军行军路线,属核心机密。日军能如此精准设伏,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人泄密!” 此言一出,作战室里的气氛骤然绷紧。 参谋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接话。 泄密——这意味着内部出了奸细。 薛岳盯着通讯处处长:“过去半个月,战区与各军、各师之间的往来电报,哪些人经手过?行军计划除了在座诸位,还有谁知道?” 通讯处处长额头渗出冷汗:“回薛长官,电报往来由机要科全程负责,经手人员不足十人。行军计划……除作战室外,只有各军军长及参谋长知晓。” “那就查。”薛岳一字一顿,“所有接触过情报的人员——机要科译电员、通讯员、作战室参谋——全部给我换下来,隔离审查!一个都不许漏!掘地三尺,也要把内鬼给我揪出来!” “是!”通讯处处长敬了个礼,转身就往外跑。 薛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转向参谋长吴逸志:“萧之楚那边有什么消息?” 吴逸志递上电报:“26军萧军长来电,已按命令向平江、金井一线收缩。他在电报里也提到,日军对我军动向掌握之精准,绝非寻常侦察所能及,恳请战区彻查通讯安全。” 薛岳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冷哼一声:“萧之楚倒是机灵。他这一撤,算是躲过一劫。可陈沛那七千多人……” 他没有说下去,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打了半辈子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不是沉溺于悲痛的时候。 37军残了,但仗还要打。 日军不会给他时间舔舐伤口,冈村宁次此刻恐怕已经在部署下一步的进攻了。 薛岳睁开眼,眼底的血丝未退,却已重新燃起悍然的锋芒。 “传我命令。” 所有参谋立刻立正。 “给陈沛回电:突围有功,不予处分。令他率37军残部,退守金井、福临铺一线休整,收容溃散部队,就地构筑防御工事。告诉他,人活着,就有翻身的机会。” “给萧之楚回电:做得对,继续撤。26军全军向平江收缩,沿途严密警戒,昼伏夜出,随时准备接应友邻部队。” “通知各军、各师,所有涉及核心机密的电报,暂时改由各军自行派专人递送,不得经无线电传输。通讯员换人,密码本封存待查。内鬼查出来之前,任何部队不得轻举妄动。” 薛岳顿了顿,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被红笔圈住的区域: “我要让冈村宁次知道,想吃掉我第九战区,没那么容易!” 一道道命令接连发出,作战室里的参谋们终于动了起来,死寂的氛围里多了几分紧绷的忙碌。 薛岳独自走到窗前,望向东北方向的汨罗江。 窗外阴云密布,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雨丝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远山的轮廓。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里反复闪过战报上的伤亡数字——284团、418团,全员殉国;95师、140师,血流成河;七千二百条命,两天之内,就这么填进了汨罗江的山谷里。 心口像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 他戎马半生,打过无数恶仗、险仗,什么样的对手没见过。 可这一次,他第一次生出一种彻骨的寒意——他的对手,不仅在兵力、火力上占尽优势,还能提前看透他的每一步棋。 而这一切,竟可能是因为自己身边出了内鬼。 “冈村宁次。”这个名字在薛岳的齿间反复碾过,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你想靠内鬼就吃掉我第九战区的主力?薛伯陵的天炉,还没架起来呢。咱们……走着瞧。” 第553章 铁军——74军 …… 武汉,日军第11军司令部。 与长沙司令部的凝重压抑截然不同,此刻的日军司令部里,正弥漫着一股胜券在握的轻松气息。 冈村宁次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清茶,听着作战参谋汇报汨罗江前线的战果,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军各部经两日激战,重创支那军第37军,歼灭其七千余人,击伤四千余人,缴获、击毁山野炮十二门、重机枪三十余挺,各类辎重无数。第37军残部已向南溃逃至金井一线,完全丧失作战能力。” 参谋汇报完毕,将战报双手递到冈村宁次面前,语气里满是振奋:“司令官阁下,汨罗江首战,我军大获全胜!薛岳的先锋主力,已经被彻底打残了!” 司令部里的一众军官齐齐起身,向着冈村宁次躬身行礼:“恭喜司令官阁下!” 冈村宁次放下茶杯,接过战报细细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抬了抬手,示意众人落座,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缓缓开口: “这一战,前线将士奋勇作战,固然可嘉。但最大的功劳,应该记在情报部身上。” 冈村宁次转头看向情报参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密码破译工作,做得非常出色。薛岳的每一道命令,每一次兵力调动,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从新墙河到汨罗江,他布下的每一步棋,我们都能提前看到。” 情报参谋立刻躬身,脸上满是得意:“司令官阁下过奖了。第九战区的核心密码,我们已经完全破解。截至目前,薛岳与各军之间的往来电报,我们都能完整截获、破译,没有任何遗漏。” 此言一出,司令部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声。 所有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接下来的作战,他们永远能领先薛岳一步,永远能提前布好口袋,等着支那军队往里钻。 “不过,还是有点遗憾。”冈村宁次站起身,走到巨幅作战地图前,手指落在平江以东的位置,“萧之楚的26军,没能按计划进入伏击圈。这个萧之楚,倒是比陈沛谨慎得多。” “司令官阁下,”作战参谋立刻上前一步,“虽然26军逃脱了伏击,但他们的动向仍在我们的监控之中。只要他们敢再次南下,随时可以另设伏击圈。” 冈村宁次点了点头,手指顺着汨罗江向南滑动,最终停在了长沙的位置上。 “歼灭37军,只是第一步。”他的语气渐渐沉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冷酷的锋芒,“我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一个37军,而是薛岳第九战区的全部主力,是长沙城。” 他转过身,看向在场的所有军官,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传令:前线各师团,趁胜向南推进,攻占栗桥、福临铺一线,打通南下长沙的通道。第6师团、第33师团,向平江方向运动,监视26军动向,伺机而动。” “是!” “情报部继续保持对第九战区电报的截获与破译。”冈村宁次嘴角再次浮起一抹笑意,“薛岳以为启用备用密码就能瞒过我?太天真了。他的一举一动,都会第一时间送到我的案头。” 冈村宁次再次望向地图,目光落在长沙的位置上,眼神里满是志在必得。 他与薛岳交手多年,太了解这个对手了。 薛岳悍勇、善战,最擅长打防守反击,天炉战法更是让日军吃过不少苦头。 可这一次—— 这一次,他握住了最致命的底牌。 “薛岳啊薛岳。”冈村宁次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你在明,我在暗。你的每一道命令,都是在帮我把你的部队,一支一支送到我的面前。这场仗,从你发出第一道电报开始,就已经输了。” 长沙第九战区司令部的空气,已经凝重得近乎凝固。 距离37军惨败的消息传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 这两天里,薛岳几乎没有合过眼,所有精力都扑在了两件事上:一是修补汨罗江以南濒临崩溃的防线,二是掘地三尺也要挖出情报泄露的源头。 作战室旁的小屋成了临时审查点,过去半个月里所有经手过战区核心情报、译电、通讯往来的人员,上至通讯处副处长,下至电台普通译电员、发报员,整整三十七人,全部被隔离关了禁闭,由战区军法处一对一审查,严禁任何人与外界接触。 与此同时,薛岳下了死命令,撤换了司令部全部通讯班、译电组,从后方中央军校第三分校紧急调来了一批从未接触过战区核心通讯的学员,接手所有电台工作。 就连使用了近半年的核心密码本,也全部作废,启用了锁在保险柜里、从未动用过的最后一套备用密码。 “长官,审查已全面展开,暂未发现通敌实证。”吴逸志看着满眼血丝的薛岳,声音放得极低,“新译电组已全部到位,备用密码也已下发各军,即日起所有往来电报,全部使用新密码译发。” 薛岳捏着眉心缓缓点头。 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内鬼也好,密码泄露也罢,所有能堵的口子,他都尽数封死。 可他心里清楚,防线的窟窿已经堵不上了。 37军被打残,26军被日军牵制在平江一线动弹不得,汨罗江到长沙之间的纵深防线,几乎成了一张一捅就破的纸。 日军三个主力师团正沿粤汉铁路向南猛冲,前锋已逼近福临铺,长沙北门已然近在眼前。 他手里,已经没有能顶上去的主力了。 唯一的希望,是远在赣西的第74军。 这支被全国军民称作“抗日铁军”的部队,是第九战区最后的王牌。 万家岭一役,74军几乎全歼日军106师团,一战成名;上高会战更是打出了“虎贲之师”的名号,是整个第九战区,乃至全国战场,除了荣誉第一军之外,为数不多能与日军甲种师团正面硬撼的劲旅。 “给王耀武再发一封急电。” 薛岳睁开眼,目光死死钉在地图上赣西通往湘北的山道上,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令他率74军全军,放弃赣西所有阵地,星夜兼程以最快速度赶赴湘北,抢占春华山、永安一线,构筑防线堵住日军南下长沙的通道!不得有片刻延误!” 这封电报,用全新的备用密码译发,全程只有薛岳、吴逸志和新译电组的三人知晓。 薛岳看着电键落下,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他不信,这一次日军还能截获他的命令。 第554章 春华山 …… 可薛岳不知道,远在武汉的第11军司令部里,这封刚刚发出的电报,不到半个时辰,就完整地摆在了冈村宁次的案头。 哪怕换了密码,换了译电员,日军情报部门依旧在第一时间完成了破译。 显然,这个新换的密码的底层逻辑还是和之前的密码一样,日军破译起来毫无困难。 “薛岳果然把最后的王牌打出来了。”冈村宁次看着译电内容,忍不住哈哈大笑,指着地图上春华山的位置对身边参谋说,“74军,抗日铁军?我倒要看看,这一次他这张王牌,能不能从我布的口袋里飞出去。” 冈村宁次太清楚74军的战斗力了。 这支部队是薛岳的心头肉,也是日军在华中战场除了荣誉第一军之外最忌惮的对手。 若能在春华山一举打垮74军,不仅能彻底打通南下长沙的通道,更能从根本上摧毁第九战区的士气。 没有丝毫犹豫,冈村宁次立刻下达命令:“令第3师团、第6师团,立刻放弃对福临铺的追击,以最快速度隐蔽转进,在春华山、永安一线布设伏击阵地。记住,务必隐蔽,要让74军毫无防备地钻进我们的口袋!我要全歼这支所谓的铁军!” 第3、第6师团均为日军最精锐的甲种师团,久经战阵、火力强悍。 接到命令后,两支部队立刻留下小股部队佯攻,主力借着夜色与山林掩护,悄无声息向春华山一带运动,只用一天一夜,就完成了伏击圈的布设,只等74军自投罗网。 此时的74军,正在赣西通往湘北的山道上昼夜疾行。 军长王耀武骑在马上,手里反复摩挲着薛岳发来的两封急电,眉头始终紧锁。 37军汨罗江惨败的消息他早已知晓,也太清楚眼下战局的危急了,长沙城已无兵可守,他的74军,是唯一能堵住日军兵锋的力量。 全军三个师,51师李天霞部为先锋,57师余程万部为中路,58师廖龄奇部断后,近三万人马放弃了所有非必要辎重,只带武器弹药,沿崎岖山道日夜不停向南急进。 士兵们已经连续行军三天三夜,很多人走着走着就睡着了,撞到前面的人才惊醒,可没有一个人叫苦,没有一个人掉队。 因为他们是74军,是抗日铁军。 哪里有最硬的仗,他们就往哪里去。 “军座,前方即将抵达春华山,距永安镇不足三十里。”参谋策马前来汇报,“李师长的51师先锋已过蕉溪岭,余师长的57师,马上就要进入春华山地域。” 王耀武点了点头,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峦。 春华山地处长沙以东,是日军南下长沙的必经之路,也是守住长沙的最后一道山地屏障。 只要抢占春华山、永安一线,就能依托山地挡住日军的攻势。 “传令下去,”王耀武勒住马缰,语气严肃,“全军进入最高警戒状态,57师立刻抢占春华山各制高点,构筑防御工事;51师向永安镇推进,控制两翼通道;58师紧随其后,随时准备接应。另外,所有电台保持静默,只收不发,严防日军侦听。” 王耀武不是不谨慎。 汨罗江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他深知日军的侦察与渗透能力,从行军开始就严格管控电台,除接收战区电报外,从未主动向外发送一封电报,行军也尽量选择山林隐蔽路段,避开开阔地,只为防止被日军发现。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日军根本不需要侦察、不需要渗透,他们手里握着薛岳给74军的全部作战命令,连行军路线、抵达时间、各师部署安排,都一清二楚。 当余程万率领的57师先头团169团,踏入春华山北麓的峡谷时,灾难骤然降临。 最先响起的,是炮弹的呼啸声。 数十发炮弹从两侧山头呼啸而来,精准落在行军队列中。 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瞬间吞噬了半个峡谷,行进中的士兵来不及反应,就被气浪掀飞,血肉模糊。 “伏击!隐蔽!快隐蔽!” 169团团长嘶吼着下令,可话音未落,两侧山头的轻重机枪同时打响。 密集的弹雨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将狭窄的峡谷彻底封死,士兵们无处可躲,一排排倒在血泊里。 余程万在队伍中段,听到爆炸声心里猛地一沉,立刻拔出腰间手枪:“传令169团,就地抢占阵地拼死抵抗!170团、171团,立刻向两侧山头发起攻击,抢占制高点!师直属特务营、工兵营,随我往前冲!” 余程万是身经百战的悍将,57师更是有着“虎贲”之称的王牌部队,哪怕突遭伏击,也没有丝毫慌乱。 士兵们迅速从混乱中反应过来,端着枪迎着弹雨,向两侧山头发起反冲锋,试图撕开日军的伏击阵地。 可他们面对的,是日军两个甲种师团的主力,是早已构筑好的坚固防御阵地,是数倍于己的兵力与绝对优势的火力。 冲锋的士兵们刚冲到半山腰,就被日军的密集火力扫倒,一波接一波,山坡上很快躺满了74军士兵的尸体。 日军的炮弹还在不断落下,将57师的阵地炸成一片焦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与血腥味。 消息很快传到了王耀武的军部。 “军座!不好了!”参谋浑身是血地冲进来,声音都在发颤,“余师长的57师在春华山北麓遭遇日军大规模伏击,当面之敌至少一个旅团!两侧山头全是日军火力点,169团伤亡过半,已经快顶不住了!” 第555章 长沙,危在旦夕! …… 王耀武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地图瞬间攥成了一团。 怎么会?! 他千防万防,严控电台,隐蔽行军,怎么还是被日军精准咬住了? 而且还是在春华山这个他指定的布防地点,日军早就布好了伏击圈等着他! “查清楚了吗?当面是日军哪个部队?” 王耀武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刚刚抓获的日军俘虏交代,当面是日军第3师团主力,第6师团已经迂回到永安镇一带,堵住了51师的去路!两个师团,整整两个甲种师团,早就在这里等着我们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王耀武的头顶。 两个日军最精锐的甲种师团,全部集中在了春华山、永安一线。 这不是小规模遭遇战,是日军早就布好的、专门针对74军的全歼包围圈! “传令李天霞,令51师立刻停止向永安镇推进,就地构筑阵地,挡住第6师团的进攻,绝不能让日军完成合围!” 王耀武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传令廖龄奇,令58师立刻加速前进,抢占春华山南侧高地,掩护全军侧翼!我带军部直属队,立刻赶赴春华山前线!” 他很清楚,事到如今,这一仗已经不是能不能守住防线的问题,是能不能把74军这支铁军,从日军的口袋里带出去的问题。 激战,从清晨一直打到深夜,又从深夜持续到第二天黄昏。 整整两天两夜,春华山、永安一线,成了一片血肉磨盘。 日军的飞机天一亮就飞临战场,反复俯冲轰炸、扫射;日军的重炮,一刻不停地向着74军的阵地倾泻炮弹。 春华山的山头被炮火削平了整整两米,原本郁郁葱葱的山林,变成了一片焦黑的焦土,连石头都被炸成了粉末。 可74军的士兵们,没有退。 他们是抗日铁军,是虎贲之师,哪怕身处绝境,哪怕面对数倍于己的强敌,依旧死战不退。 春华山主阵地,余程万把57师师部搬到了离前线不到五百米的山坳里,亲自督战。 两天两夜,他没有合过一眼,手里的手枪就没放下过。 170团团长阵亡,副团长顶上;副团长重伤,营长顶上;营长打光了,连长带着剩下的士兵继续守。 一个团三千多人,打到最后只剩下不到八百人,依旧死死守在阵地上,没有后退一步。 师直属特务营原本是保护师部的精锐,最后也全部顶了上去,营长阵亡,三个连长两个牺牲,全营三百多人,活着撤下来的不到四十人。 工兵营的士兵们背着炸药包,冒着弹雨去炸日军的碉堡,很多人还没冲到碉堡前就倒在了路上,可后面的人依旧捡起炸药包,继续往前冲。 日军连续发起十七次冲锋,都被57师硬生生打了回去。 阵地前堆满了日军的尸体,可57师的伤亡也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两天激战,全师伤亡三千余人,超过总兵力的三分之一,三个主力团全部被打残,连炊事员、马夫都拿起了枪冲上了前线。 永安镇一线,51师李天霞部面对日军第6师团的猛攻,同样打得惨烈无比。 日军借着炮火优势反复冲击阵地,双方在永安镇的街巷里反复拉锯,展开白刃战,一条街巷往往要易手十几次。 51师两个团长重伤,营连级干部伤亡过半,全师伤亡两千余人,死死挡住了日军的迂回包抄,给全军保住了一条撤退的通道。 断后的58师廖龄奇部,也和日军追击部队展开血战,死死守住南侧高地,防止日军从背后合围,全师也付出了伤亡近两千人的代价。 两天两夜的死战,74军这支铁军硬生生顶住了日军两个甲种师团的猛攻,让日军付出了伤亡近两千人的代价,可自身的伤亡也已经到了极限。 全军累计伤亡近八千人,弹药几乎耗尽,重武器损失大半,各师都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更致命的是,日军第6师团已经突破51师的侧翼防线,正在向74军后方迂回,再过不到两个时辰,日军的包围圈就会彻底合拢,届时整个74军,将全军覆没在春华山下。 王耀武站在春华山南侧的山头上,望着眼前尸横遍野的战场,望着那些还在阵地上拼死抵抗的弟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渗出血来。 他戎马半生,带着74军打过无数恶仗,万家岭那样的绝境都闯过来了,可这一次,他真的撑不住了。 再打下去,这支抗日铁军,就真的要拼光在这里了。 “军座!不能再打了!”参谋长红着眼冲到他面前,“日军的包围圈马上就要合拢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余师长的57师已经快打光了,李师长的51师也顶不住了!” 王耀武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混着火药味与血腥味的空气,再睁开眼时,眼底满是血丝与痛惜。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全军放弃春华山、永安所有阵地,58师负责断后,掩护51师、57师残部,立刻向浏阳方向突围撤退!快!” 命令下达,阵地上的74军残部交替掩护,边打边撤。 断后的58师死死守住山口,对着追击的日军发起反冲锋,用血肉之躯给主力部队争取撤退的时间。 当最后一支74军的部队撤出春华山阵地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春华山依旧矗立,可山上山下,到处都是74军阵亡将士的尸体,到处都是炸碎的武器与烧焦的军旗。 这支战功赫赫的抗日铁军,在这场精心策划的伏击战中,付出了前所未有的惨重代价,被迫全线撤退。 消息传到武汉,冈村宁次看着战报,笑得志得意满。 “好!好得很!”他拍着桌子对身边的参谋们说,“连74军都被我们打垮了,薛岳手里已经没有能打的部队了!传令下去,各师团立刻向南追击,直取长沙!” 第556章 岌岌可危 …… 而长沙的第九战区司令部里,薛岳拿着74军伤亡惨重、被迫撤退的电报,整个人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换了所有的通讯人员,关了所有经手情报的人,换了全新的密码本,可74军的动向,还是被日军提前掌握,还是落入了日军的伏击圈。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明白,不是内鬼,不是通讯人员出了问题,是他手里的密码,从根上就已经被日军完全破译了。 他的所有部署,所有命令,所有兵力调动,在冈村宁次面前,从来都没有任何秘密。 窗外,传来了日军前锋逼近长沙的消息,远处隐约能听到隆隆的炮声。 薛岳缓缓放下电报,望着地图上那支直指长沙的红色箭头,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 长沙,已经危在旦夕! 长沙城的空气,已经被前线传来的隆隆炮声震得发颤。 九月的湘北本该是稻浪翻金的时节,可此刻从新墙河到汨罗江,从捞刀河到长沙城下,千里土地尽被血火吞噬。 第九战区司令部的作战室里,巨幅作战地图上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如同潮水般一路向南,密密麻麻地涌向长沙,刺得人眼睛生疼。 参谋们脚步匆匆,手里攥着的一封封前线战报,每一封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坏消息。 最先传来的,是新墙河防线全线崩溃的急电。 作为湘北第一道门户,新墙河防线由第4军、第20军、第58军三支主力驻防,本是阻挡日军南下的第一道铁闸。 可开战之初,战区因密码泄露,对日军主力进攻方向判断完全失误,误将日军主力佯攻的赣北方向当成了主攻点,将大量预备队调往赣西,新墙河防线兵力本就空虚。 当日军第3、第4、第6师团主力以雷霆之势猛攻新墙河正面时,防线瞬间被撕开了数道口子。更致命的是,日军突破防线后,并未与三支国军主力纠缠,只留下少量支队配合伪军层层牵制,主力则马不停蹄向南突进,直扑汨罗江。 第4军军长欧震、第20军军长杨汉域、第58军军长孙渡数次组织部队突围回援,都被日军的阻击部队死死缠住。 三支主力近六万人,硬是被日军不足万人的牵制部队拖在了新墙河以南、汨罗江以北的山地里,眼睁睁看着日军主力向长沙猛冲,却寸步难进。 战报传到司令部时,薛岳只是闭了闭眼,一句话都没说。 紧接着,是汨罗江防线彻底失守的消息。 这条曾被寄予厚望的第二道防线,早已成了空壳。 37军两度遭伏,伤亡过万,早已丧失正面作战能力,残部只能在金井一线勉强收拢,连构筑完整工事的兵力都凑不齐;26军虽躲过首轮伏击,却被日军第40师团主力、荒木支队死死咬在身后,边打边撤,根本无法站稳脚跟组织防线。 日军主力几乎是兵不血刃,就跨过了汨罗江天险。 沿江的守备阵地、碉堡工事,要么被日军提前掌握部署,精准炮火摧毁,要么守军早已溃散,整条防线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而最让薛岳心口滴血的,是长沙最后一道天然屏障——捞刀河、春华山、永安市一线的岌岌可危。 7 4军春华山遇伏,伤亡近八千人,被迫撤出阵地向浏阳河以南撤退,这支最后的王牌已经无力再组织起有效防线。 春华山、永安镇落入日军之手,捞刀河沿线的制高点尽数被日军抢占,整条防线如同纸糊一般,日军前锋部队的侦察兵,已经摸到了浏阳河北岸,距离长沙城,只剩不到三十里。 作战室里,死寂得只能听到电报机的滴滴声和参谋们压抑的呼吸声。 薛岳站在地图前,已经站了整整三个时辰。 他的军装领口敞开,满眼都是血丝,烟灰缸里的烟蒂早已堆得冒了尖,地上散落着被他揉碎的电报稿。 薛岳太清楚眼下的局面有多凶险了。 新墙河的三支主力,被日军死死牵制,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突破阻击回援长沙。 汨罗江沿线,37军已经打残,连自保都成问题,更别说守防线。 74军伤亡惨重,被迫退守浏阳,只能勉强自保,再也无力扛起正面防守的重担。 而长沙城内,几乎是一座空城。 主力部队尽数被派往了前线,城内只留下了一个长沙警备师,说是一个师,实则满编不足八千人,大多是刚征召的新兵,没上过战场,重武器更是寥寥无几,战斗力弱得可怜。 别说抵挡日军三个甲种师团的主力,就算是面对日军一个旅团的进攻,恐怕也撑不过一天。 长沙,随时都有沦陷的风险。 “总司令。”吴逸志走到他身边,声音沙哑得厉害,手里拿着最新的情报汇总,“前线侦听确认,向长沙挺进的日军主力,为第3师团、第4师团、第6师团全部,配属早渊支队、独立炮兵第2联队,总兵力近八万人,前锋已过捞刀河,预计明日拂晓,就能抵达长沙城下。” 薛岳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暴怒,只有一片沉到极致的冷。 他戎马半生,经历过无数生死战局,可从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被动,这样绝望。 他的每一步棋,都被冈村宁次提前看透;他派出去的每一支部队,都落入了日军的伏击圈;他构筑的一道道防线,在日军面前形同虚设。 从开战到现在,他就像一个被蒙住眼睛的棋手,每落一子,都掉进了对手提前挖好的陷阱里。 “给萧之楚发急电。”薛岳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令他放弃平江一线所有阵地,甩开身后追击的日军,不惜一切代价,星夜兼程回援长沙!务必于明日午时前,抵达长沙城东布防!违令者,军法从事!” 萧楚之的26军是他眼下能调动的、唯一一支建制还算完整的主力部队了。 “是!” 第557章 急召 …… “再给王耀武、陈沛联合发电。” 薛岳的手指落在地图上长沙侧翼的浏阳、永安一线,“令37军残部立刻向浏阳方向收拢,与74军合兵一处,整编所有能战兵力,于长沙东南侧翼构筑阵地,牵制日军南下主力,与长沙城防形成犄角之势,不得有误!” 哪怕37军已经丧失战斗力,哪怕74军伤亡惨重,这两支残兵,也是他能用来牵制日军侧翼的唯一力量。 两道命令迅速发出,作战室里的参谋们立刻忙碌起来,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远远不够。 萧之楚的26军,满打满算只剩不到两万人,身后还有日军第6师团一部、第40师团主力和荒木支队近三万日军穷追不舍。 能不能甩开追兵,能不能活着抵达长沙,都是未知数。 就算能按时赶到,仅凭26军一支孤军,也根本挡不住日军八万主力的猛攻。 而74军和37军合兵一处,能战之兵也不足两万人,大多是伤兵和残部,弹药匮乏,重武器尽失,能勉强牵制住日军一股部队就已是极限,根本无力扭转整个战局。 “司令,”吴逸志看着薛岳,眼底满是忧虑,“仅凭26军,恐怕守不住长沙。日军三个甲种师团齐头并进,火力太猛了,我们的兵力,根本不够。” 薛岳怎么会不知道。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里飞速闪过所有能调动的部队,可翻来覆去,湘北大地已经无兵可调。 主力要么被牵制,要么被打残,要么远在赣西,远水救不了近火。 就在这山穷水尽的时刻,一个名字,猛地撞进了他的脑海里。 顾沉舟。 还有他麾下的荣誉第一军。 薛岳猛地睁开眼,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了南昌的位置——那里,是荣誉第一军的驻防地。 整个第九战区,甚至整个抗战战场,荣誉第一军都是一支特殊的部队。 全军官兵,个个身经百战,悍不畏死,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铁军。 上一次长沙会战,就是这支荣誉第一军,在永安镇一线,硬生生扛住了日军两个甲种师团的轮番猛攻,死守阵地,伤亡过半也寸步不退,死死拖住了日军的主力,为他的天炉战法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最终逼退了日军,挽救了长沙危局。 那一战,荣誉第一军一战成名,顾沉舟也成了湘北战场上,让日军闻风丧胆的悍将。 现在,长沙再次陷入绝境,各路援军皆远水解不了近渴,唯一的希望,就只剩下了这支曾在长沙城下力挽狂澜的荣誉第一军。 这一刻,哪怕是素来刚硬的薛岳,指尖也微微有些发颤。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长沙城最后的希望。 “译电员!”薛岳猛地回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绝境之中的孤注一掷,“立刻给赣北荣誉第一军军长顾沉舟发报!启用荣誉第一军专属密码本译发,绝不能再让日军截获破译!” 译电员瞬间领会这道命令里的千钧重量,立刻抱着电台冲了过来,手里攥着纸笔,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薛岳深吸一口气:“长沙危在旦夕,新墙河、汨罗江、捞刀河防线尽失,日军八万主力兵临城下,城内守备空虚,无兵可守。着令你部荣誉第一军,即刻从南昌启程,星夜兼程,以最快速度驰援长沙!务于三日内抵达长沙外围,不得延误!长沙存亡,第九战区存亡,皆系于你部一身!” 电文口述完毕,作战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清楚,这封电报,是长沙城最后的求救信号,也是薛岳最后的希望。 薛岳走到窗前,望向东北方向。 那里,是赣北的方向,是荣誉第一军的方向。 远处的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日军的兵锋,再过不久就会抵达长沙城下。 薛岳不知道顾沉舟能不能带着荣誉第一军按时赶到,也不知道这支铁虎贲劲旅,能不能再一次在绝境之中力挽狂澜。 可他现在,只能等。 等那支曾在长沙城下创造过奇迹的部队,再一次踏火而来。 赣北南昌,刚光复一个多月的城郭还带着战火洗过的痕迹,城墙上的弹孔尚未完全填平,城郊的军营里却已是号声连绵,荣誉第一军的整训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军部作战室里,顾沉舟正低头看着各师新兵整训的报表,指尖在纸页上缓缓划过。 全军在上次长沙会战后伤亡不小,光复南昌后补充了近万名新兵,如今整训刚满一个月,新兵们连基本的战术配合都还没练熟,距离形成战斗力,还差得太远。 “军座!第九战区薛长官最高等级急电!” 通讯参谋猛地推开门,手里攥着一封加密电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促,打破了室内的平静。 顾沉舟抬眼接过电报,只扫了一眼,原本沉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事情好像有点不妙啊。 长沙如今危在旦夕,三道防线尽失,八万日军兵临城下,城内只剩一个警备师,无兵可守,令他率部星夜驰援,三日之内务必抵达长沙外围。 顾沉舟缓缓放下电报,走到窗边,望向湘北的方向,眉头紧锁。 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他,此刻也不禁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顾沉舟太清楚这一仗的难处了。 上次长沙会战,他能带着荣誉第一军在永安镇硬抗日军两个甲种师团,靠的是三样东西。 一是日军从湘北一路长驱直入,补给线拉了上千里,弹药粮草严重不足,猛攻数日便后继乏力。 二是永安镇依山傍水,地形易守难攻,他提前构筑了三层纵深防御工事,占尽了地利。 三是当时新墙河、汨罗江防线仍在节节抵抗,日军侧翼始终受牵制,根本无法全力围攻永安。 可现在,局面早已天差地别。 第558章 火速驰援 …… 新墙河、汨罗江、捞刀河三道天险全线失守,春华山、永安镇尽数沦陷,长沙城面前已经无险可守,只剩光秃秃的城墙和城外临时挖筑的简易战壕,根本挡不住日军三个甲种师团的重炮猛攻。 更致命的是,他手里的部队,早已不是上次那支全员老兵、悍不畏死的荣誉第一军了。 近万名新兵刚入营一个多月,连枪都没打熟,真拉上战场,面对日军的飞机大炮,和送人头没有任何区别。 就算他带着部队立刻出发,从南昌到长沙,就算走浙赣铁路到株洲,下了火车还要徒步奔袭近百里,全程至少要两天两夜。 等部队赶到长沙,连续的急行军早已耗尽官兵的体力,战斗力能发挥出六成,就算是万幸。 客观条件摆在眼前,这一趟驰援长沙,注定是九死一生的险仗。 可顾沉舟的指尖,却在微微的发颤之后,渐渐握紧。 眼底的凝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沸腾的战意。 棘手?难打? 他的荣誉第一军,为什么叫“荣誉第一”? 就是因为别的部队不敢打的仗,荣誉第一军敢打。 别的部队啃不下来的硬骨头,荣誉第一军能啃下来。 别的部队守不住的绝境,荣誉第一军能守住! 长沙城百万百姓危在旦夕,第九战区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荣誉第一军,没有退缩的道理。 战意归战意,顾沉舟却没有半分盲目。 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从赣北到湘北,从南昌到长沙,他的指尖缓缓划过,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仗要打,赣北的地盘,也绝不能丢。 南昌是他带着弟兄们一枪一炮从鬼子手里光复的,才一个月,赣北的几百万百姓,刚刚从日军的铁蹄下挣脱出来,重新回到了华夏的怀抱。 要是他把守军全带走,日军从浙皖方向突袭过来,赣北再次沦陷,他怎么对得起赣北的百姓? 更何况,新兵根本没有形成战斗力,带上去也是白白牺牲,不如留在赣北,守好后方,也能借着守备任务,继续完成整训。 半小时后,荣誉第一军军部作战会议室里,座无虚席。 新一师师长、新二师师长、新三师师长、炮兵旅旅长、特务团团长,还有军部各处的主官,尽数到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主位上的顾沉舟身上,看着他面前摊开的那封薛岳的急电,会议室里的气氛渐渐凝重起来。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顾沉舟的声音沉稳有力,扫过在场的所有人,“长沙危在旦夕,三道防线全破,八万日军兵临城下,薛长官急电,令我部星夜驰援,三日之内必须抵达长沙外围。”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军座,没说的!荣誉第一军从来没有怂过!长沙有难,我们必须去!”新一师师长杨才干猛地一拍桌子,率先开口,眼底满是请战的战意。 “可军座,我们的新兵才整训一个月,根本上不了战场啊!” 新三师师长李国胜皱着眉开口,“还有赣北,我们刚光复南昌,要是主力全走了,浙皖的日军第13师团要是趁机偷袭,南昌就危险了!” “是啊军座,从南昌到长沙,千里奔袭,弟兄们到了地方也是疲惫不堪,日军以逸待劳,这一仗太难打了!” 众人七嘴八舌,反应不一。 有主战请战的,有顾虑后方防务的,有担忧部队现状的,每一个人的话,都戳中了眼下最现实的问题。 顾沉舟抬手压了压,会议室里瞬间恢复了安静。 “长沙必须救,赣北也绝不能丢。” 顾沉舟缓缓开口,把自己的盘算和盘托出,“新兵整训不足,上了战场也是白白牺牲,我的意思是,所有补充到三个师的新兵,还有新编独立旅,全部留下,驻守南昌、高安、九江三地,守住赣北的门户,绝不能让刚光复的土地,再落回鬼子手里。”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随即纷纷点头。 “军座这个安排妥当!新兵留在后方,既能守地盘,也能接着整训,不至于拉上去送死!” “可全留新兵,还是不稳妥。” 炮兵旅旅长郑钢沉吟着开口,“新兵没上过战场,真要是日军来偷袭,怕是顶不住。浙皖方向的日军第13师团,一直对南昌虎视眈眈,就算主力去了长沙,也难保他们不会趁机搞小动作。” “你说得对。” 顾沉舟点了点头,采纳了这个建议,目光转向新三师师长李国胜,“国胜,我给你留新三师三千精锐老兵,配合新兵防守赣北。你全权负责前线防务,务必盯紧浙皖方向的日军动静,绝不能出任何纰漏。” 李国胜猛地站起身,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请军座放心!有我李国胜在,南昌丢不了!赣北丢不了!” “后方留守总负责人,由方志行参谋长担任,统筹南昌、高安、九江三地的防务、后勤、整训事宜。” 顾沉舟的目光转向一旁的方志行,又补充了一句,“荣念晴协助,负责后方通讯、情报与民生安抚,你们二人配合,守好我们的大本营。” 方志行立刻起身领命,语气坚定:“军座放心,我一定守好南昌,等你们凯旋!” 留守事宜敲定,顾沉舟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其余部队,全部随我驰援长沙!具体兵力如下:新一师,八千八百人;新二师,八千四百人;军属炮兵旅,五千二百人;特务团,两千五百人;军部直属风骑营、工兵营、辎重营、通讯营,合计三千人。总兵力,两万八千七百人!” 每一个数字报出来,会议室里的众人都挺直了脊梁,眼底的战意再也藏不住。 这两万八千多人,是荣誉第一军的全部家底,是清一色身经百战的老兵,是这支铁军最锋利的刀刃。 “各部听令!” 顾沉舟猛地站起身,“立刻返回部队,点齐人马,检查武器弹药,带足三日干粮。一小时后,全军在南昌北站集结,乘火车向株洲进发,不得有误!” “是!保证完成任务!” 满屋子的军官齐齐起身,敬了一个震得屋顶都仿佛在响的军礼,随即转身快步离去,各自奔赴部队。 整个南昌城,瞬间从平静的整训状态,转入了临战的紧绷之中。 第559章 崩塌 …… 作战室里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顾沉舟和荣念晴两个人。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警卫员点上了马灯,昏黄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冲淡了几分临战的肃杀。 荣念晴走上前,伸手替顾沉舟整理着微微褶皱的军装领口,指尖轻轻拂过他肩章上的星徽,动作温柔,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担忧。 她太清楚这一趟去长沙有多凶险。 八万日军主力兵临城下,各路国军要么被打残,要么被牵制,他带着不到三万人,要去闯日军的包围圈,要去守一座无险可守的孤城,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荣念晴一句劝阻的话都没说。 她懂他,懂他肩上的责任,懂他对这支军队的执念,懂他对家国百姓的担当。她能做的,就是替他守好后方,等他回来。 “此去湘北,九死一生。” 荣念晴抬眼望着他,声音很轻,“答应我,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一定要活着回来。我在南昌,等你回家。” 顾沉舟伸手,轻轻握住了荣念晴的手。 荣念晴的手微微发凉,顾沉舟用掌心裹住,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一软,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坚定:“好。我答应你,一定活着回来。等打完这一仗,我就陪你在南昌,好好看看这光复的城,看看赣北的山水。” 顾沉舟俯身,轻轻吻上了她的额头。没有太多缠绵的话语,只有战火之中,最郑重的承诺,最克制的深情。 窗外传来了部队集结的号声,马蹄声、口令声、武器碰撞的声响,渐渐密集起来。 顾沉舟松开她,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要走,却被荣念晴拉住了手腕。 荣念晴把一把擦得锃亮的手枪塞进他的腰间,又替他理了理披风,只说了一句:“万事小心。” 顾沉舟点了点头,大步走出了作战室。 刚走到门口,就撞见了守在门外的小豆子。 少年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腰里别着枪,肩上扛着少尉军衔,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才短短几年,当初那个跟在顾沉舟身后、怯生生的传令兵,已经快十五岁了,加入特务团后,几次任务都立了功,如今已经是特务团的一名排长了。 “军座!特务团三营一排集合完毕,随时准备出发!” 小豆子的声音清亮,眼底满是兴奋,能跟着军座去长沙打鬼子,是他盼了好久的事。 顾沉舟看着他,笑了笑,却摇了摇头:“小豆子,这次你不用跟着去了。” 小豆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愣在原地:“军座?为什么?我能打鬼子!我已经不是当初的小孩子了!” “我知道你能打。” 顾沉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严肃了几分,“我给你一个更重要的任务。你带着你手下的几十个弟兄,留在南昌,寸步不离地保护好你荣姐姐。我现在是日军的眼中钉、肉中刺,鬼子明面上奈何不了我,保不齐会玩阴的,对我身边的人下手。你的任务,就是护好她的安全,人在,你在;人要是出了半点差错,我唯你是问。” 小豆子愣住了,脸上的失望还没散去,却瞬间明白了这个任务的分量。 荣姐姐一直待他像亲弟弟一样,军座把保护她的任务交给自己,是天大的信任。 他立刻收起了脸上的失落,再次敬了一个军礼,声音掷地有声:“请军座放心!我小豆子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护好荣姐姐的安全!绝不让鬼子伤她一根头发!” “好。” 顾沉舟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向了夜色之中。 一小时后,南昌北站。 夜色如墨,站台上灯火通明,两万八千余名荣誉第一军的将士,全副武装,列队站得整整齐齐,鸦雀无声,只有猎猎作响的军旗,在夜风里翻飞。 顾沉舟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南昌城,随即调转马头,望向湘北的方向,手中马鞭向前一指,声震四野:“全军,出发!驰援长沙!” 军号骤然响起,火车的汽笛声划破了夜空。 一列列军车载着这支铁血铁军,驶出了南昌站,向着湘北的方向,向着战火纷飞的长沙,星夜疾驰。 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九死一生,可这支名为“荣誉第一”的部队,从来只有向死而生。 …… 湘北的天空,被炮火映成了血红色。 短短三日,长沙战局急转直下,崩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日军第3、第4、第6师团三大甲种主力,在突破捞刀河防线后,如同三把尖刀,直插长沙城下。 吃过上次天炉战法大亏的日军,这一次做足了万全准备。 靠着破译的战区密码,他们对国军的每一道防线部署了如指掌,集中优势兵力点对点突破,根本不给薛岳层层消耗、诱敌深入的机会。 萧之楚的第26军虽拼死甩开日军追击,最终赶在日军合围前冲进了长沙城,可这支仅剩两万三千余人的部队,在勉强加上一个战斗力低下的警备师,要面对的是日军近五万攻城主力,三面城墙同时告急,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付出血的代价。 王耀武的74军残部与陈沛的37军残部合兵一处,在长沙东南侧翼拼死牵制,可两支残兵加起来能战之兵不足两万五千人,面对日军半个师团主力的阻击,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自保,根本无力撼动日军的攻城阵线。 攻城战打到第三日,长沙城东、北、南三面外围阵地尽数失守,日军的前锋已经冲上了城墙,与守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 城内的长沙警备师早已伤亡过半,新兵溃散无数,全靠第26军的老兵们死死顶着,城墙下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护城河的水都被染成了猩红。 第560章 突击队 …… 第九战区司令部,也被迫从长沙城内撤至湘潭。 作战室里,薛岳看着前线源源不断传来的告急电报,鬓角的白发仿佛一夜之间多了无数。 他引以为傲的天炉战法,从一开始就被日军彻底打乱。 炉底被砸穿,层层防线形同虚设,诱敌深入变成了开门揖盗,如今长沙旦夕可破,一旦长沙失守,日军便可沿粤汉铁路直逼衡阳,整个西南大后方都将门户洞开。 这三日里,他给顾沉舟连发了五封急电。 从第一封的“做好驰援准备,随时听令西进”,到第二封的“长沙危急,速率部驰援”,再到第三、第四封的“星夜兼程,不得延误”,直到第五封,电文写得字字泣血,力透纸背:「长沙旦夕可破,湘北危在旦夕,城内部队伤亡殆尽,已无兵可守。望顾军长速率荣誉第一军火速西进,击敌侧翼,断敌粮道,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第九战区百万军民,全仗铁军驰援!」。 而此时,长沙东南近郊的影珠山谷里,荣誉第一军的两万八千余名将士,正隐蔽在密林之中。 从南昌乘火车抵达株洲后,顾沉舟便下令全军关闭所有电台,昼伏夜出,专挑山林小路行进,全程无线电静默,避开了日军所有的侦察机与前沿斥候。 直到大军潜入影珠山山谷,日军的情报系统,依旧没有察觉到这支铁军已经抵达了长沙近郊。 军部临时指挥部设在山谷深处的山洞里,顾沉舟手里捏着薛岳发来的五封急电,目光死死钉在面前的作战地图上。 地图上,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已经将长沙城团团围住,密密麻麻的补给线,从岳阳一路向南,沿粤汉铁路、长岳公路延伸,直通日军攻城前线。 身边的一众师旅长们,看着地图上的战局,脸色都格外凝重。 “军座,长沙城已经快顶不住了!萧之楚的26军快打光了,我们是不是立刻全线出击,从侧翼猛攻日军?” 杨才干忍不住开口,很是焦灼。 “不行。” 顾沉舟摇了摇头,语气沉稳,“日军在长沙正面和侧翼有八万攻城主力,我们只有不到三万人,正面硬冲,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仅解不了长沙之围,还会把我们自己搭进去。” 顾沉舟很清楚冈村宁次的打法。 日军主力全部集中在长沙城下,外围必然布下了层层打援的防线,就等着第九战区的援军往口袋里钻。 正面强攻,只会重蹈37军、74军的覆辙。 “日军长驱直入长沙,最大的软肋,就是他们的补给线。” 顾沉舟的手指重重落在地图上,从岳阳到长沙的粤汉铁路与长岳公路上,“他们的弹药、粮食、油料,全靠这两条线往前送。只要断了他们的补给,前线八万日军,就是一支没了牙齿的老虎,攻城的势头自然会垮。” 众人瞬间明白了他的战术意图,眼睛纷纷亮了起来。 “我的计划是,特种破袭在前,主力跟进在后。” 顾沉舟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斩钉截铁,“田家义!” “到!” 站在队伍末尾的田家义猛地跨步出列,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麾下的飞虎队,是荣誉第一军专属的特种部队,全员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精通渗透、爆破、伏击、夜战,是顾沉舟手里最锋利的一把暗刃。 “我命你率领飞虎队全部200名队员,搭配特务团300名精锐老兵,组成500人的先遣突击队,即刻单独行动。” 顾沉舟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部这一次的核心任务是炸毁日军补给线关键桥梁、铁路,烧毁日军前线粮库、弹药库,伏击日军运输车队,不惜一切代价,迟滞日军进攻长沙的步伐,为主力部队进场争取时间!” “是!保证完成任务!” 田家义的声音掷地有声,眼底瞬间燃起了战意。 “首要目标是粤汉铁路汨罗江大桥。”顾沉舟的手指点在地图上汨罗江的位置,“这是日军铁路运输的咽喉,炸掉它,日军从武汉、岳阳运来的重炮弹药,就会全部堵在江北,再也送不到长沙前线!” “明白!”田家义领命之后,没有半分耽搁,转身就冲出了山洞,不到半个时辰,就集结好了500人的突击队。 全员换上了日军的军装,携带消音步枪、冲锋枪、数百公斤炸药、手榴弹与燃烧瓶,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出了影珠山谷,消失在了湘北的密林之中。 夜色如墨,汨罗江江面波涛翻涌。 横跨江面的粤汉铁路大桥,是日军南下补给的核心命脉。 桥头桥尾都修筑了坚固的碉堡,两个日军小队日夜巡逻,江面还有日军的巡逻艇来回游弋,守备极为严密。 田家义带着突击队,借着江边芦苇荡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大桥下游。 他先派出飞虎队的狙击小组,用消音步枪精准干掉了桥头的日军哨兵,随后兵分两路。 一路在岸边负责阻击日军增援,另一路则背着炸药,顺着桥墩潜入水下,向大桥主桥墩摸去。 日军的巡逻队从桥上走过,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江面,却丝毫没有察觉,水下已经有数十名突击队员,正将一包包炸药,牢牢固定在大桥的核心承重桥墩上。 整整两个时辰,突击队避开了日军三波巡逻队,终于在大桥六个主桥墩上,安放了足足八百公斤TNT炸药,导火索一路连到了江边的芦苇荡里。 凌晨三点,是日军守备最松懈的时刻。 田家义看着最后一名队员撤到安全区域,猛地按下了起爆器。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撕裂了汨罗江的夜空。 冲天的火光拔地而起,整座大桥在剧烈的爆炸中轰然坍塌,断裂的铁轨、钢筋水泥混着碎石,接连不断地砸进汨罗江中,激起了数十米高的巨浪。 桥头的日军碉堡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守备的日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埋在了碎石之下。 江面的日军巡逻艇,被爆炸掀起的巨浪打翻,瞬间沉入了江底。 第561章 命脉 …… 等岳阳的日军增援部队赶到时,汨罗江大桥已经彻底成了一堆废墟,横七竖八地倒在江里,粤汉铁路这条日军最核心的补给大动脉,被彻底拦腰切断。 原本正通过铁路向南运输的数十车皮炮弹、粮食,全部被堵在了岳阳站,再也送不到长沙前线。 首战告捷,田家义没有丝毫停留,带着突击队立刻转移,钻进了长岳公路旁的密林里。 第二天正午,日军的运输车队从岳阳出发,沿着长岳公路向长沙前线驶去。 整整40余辆卡车,前面是两辆油罐车开路,后面跟着一个200余人的日军押运中队,浩浩荡荡地驶入了突击队设下的伏击圈。 田家义一声令下,埋伏在公路两侧的队员瞬间开火。 最先被击中的,是最前面的两辆油罐车。 穿甲弹精准命中油箱,轰然爆炸,冲天的大火瞬间席卷了整条公路,将日军的车队死死困在了中间。 紧接着,密集的机枪子弹、手榴弹如同雨点般砸向被困的日军车队。 卡车一辆接一辆地被炸毁,粮食、弹药在大火中被烧得噼啪作响,押运的日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下车组织反击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成片扫倒。 这场伏击战,只打了不到四十分钟。 日军押运中队200余人被全歼,40余辆粮车、弹药车、油料车全部被烧毁,长岳公路这条日军唯一的公路补给线,也陷入了全面瘫痪。 连续两场大胜,突击队依旧没有收手。 当天夜里,田家义带着飞虎队的精锐,换上了日军第6师团的军装,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日军第6师团设在捞刀河北岸的前线弹药库。 这里是日军攻城的弹药核心囤积点,存放着近百吨炮弹、数百万发子弹,守备兵力足足一个大队。 突击队先是用消音武器摸掉了外围的哨卡,随后里应外合,借着日军换防的间隙,潜入了弹药库内部,在各个库房都安放了炸药与燃烧弹。 凌晨时分,随着田家义的一声令下,连环爆炸骤然响起。 “轰!轰!轰!”爆炸声一声接着一声,整整持续了一夜。 炮弹在爆炸中被连环引爆,冲天的火光把半个长沙城都照得亮如白昼,整个捞刀河北岸都在剧烈震动。 日军囤积的近百吨炮弹、数百万发子弹,在一夜之间被炸得一干二净。 正在长沙城南指挥攻城的第6师团师团长神田正种,听到后方传来的爆炸声,当场就懵了。 等他确认弹药库被炸的消息时,气得浑身发抖,当场拔出手枪,枪毙了弹药库的守备队长。 攻城的炮弹一夜之间少了一半,前线的攻势瞬间就哑了火。 神田正种不得不下令,暂停对长沙城南的猛攻,从攻城前线抽调了一个联队回防后方,清剿“不明武装”。 武汉,日军第11军司令部。 接连传来的噩耗,让冈村宁次拍着桌子大发雷霆,脸上的从容淡定荡然无存,只剩下又惊又怒。 汨罗江大桥被炸,铁路补给线中断;长岳公路运输队被伏击,公路补给线瘫痪;第6师团前线弹药库被炸毁,攻城火力锐减一半。 短短两天时间,他的后勤补给体系,就被搅了个天翻地覆。 “八嘎!到底是怎么回事?!”冈村宁次死死盯着情报参谋,怒吼道,“薛岳的主力部队,要么被我们围在长沙,要么被我们牵制在新墙河,哪里来的部队,能摸到我们的后方去?!” 情报参谋低着头,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的情报系统,到现在都没查出来,到底是哪支部队在后方搞破袭,只知道对方人数不多,却极其精锐,精通渗透爆破,打完就走,根本找不到踪迹。 冈村宁次喘着粗气,走到地图前,看着从岳阳到长沙的补给线,脸色铁青。 他太清楚补给线的重要性了。 八万大军围攻长沙,每天要消耗上千吨弹药、粮食、油料,现在铁路和公路两条补给线全部瘫痪,前线的部队撑不了几天,攻势必然会全面停滞。 哪怕再不甘心,他也不得不做出决定。 “传令!”冈村宁次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从长沙攻城前线,抽调第3师团第18联队、第4师团第8联队,立刻回防补给线,沿粤汉铁路、长岳公路全线布防,清剿来袭的支那武装,务必保证补给线畅通!”“ 司令官阁下,”作战参谋连忙开口,“现在正是攻城的关键时刻,一下子抽调两个联队回防,攻城的兵力就不足了!” “八嘎!”冈村宁次怒骂道,“补给线断了,前线的部队拿什么攻城?拿刺刀吗?!立刻执行命令!” “是!” “另外,令岳阳守备队、航空兵侦察队,立刻出动,全面侦察湘北地区,我要知道,这支搞破坏的部队,到底是什么来头,到底在哪里!” 命令一道道发了出去,可冈村宁次的心里,却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 他隐隐有种预感,这支突然出现在后方的精锐部队,绝对不是什么散兵游勇。 或许,他一直等待的那个对手,那个让他忌惮了许久的人,已经到了。 而长沙城下,原本已经濒临崩溃的守军,突然发现日军的攻城炮火稀了下来,攻势也弱了大半。 萧之楚拿着前线传来的报告,看着日军从攻城前线抽调兵力回防后方的消息,愣了许久,猛地一拍大腿:“是顾沉舟!一定是荣誉第一军到了!” 湘潭的第九战区司令部里,薛岳接到补给线被袭、日军攻城势头锐减的电报,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走到窗前,望着长沙的方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顾沉舟来了。 长沙,有救了。 第562章 临阵定计 …… 长沙城北,日军第6师团指挥部。 神田正种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 三天了,长沙城依然没有拿下来。 城头上的中国守军像是扎了根一样,怎么拔都拔不掉。 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更让他恼火的是,后方的补给线竟然出了问题! 汨罗江大桥被炸,运输车队被伏击,弹药库被烧毁,前线的炮弹已经不够用了。 “师团长阁下。”一名参谋走进来,小心翼翼地说,“第23联队报告,侧翼发现中国军队活动迹象,兵力不详。” 神田正种不耐烦地挥挥手:“不过是些残兵败将,不必理会。传令各联队,加大攻城力度,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太阳旗插上长沙城头!” 参谋欲言又止,最终领命而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长沙近郊的山谷里,三万虎贲之士正在静静地等待。 而一场足以改变战局的大棋,正在悄然落子。 长沙以南,湘潭。 第九战区临时司令部。 薛岳站在窗前,望着北方。 那里的炮声越来越密,意味着日军的攻势越来越猛。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框,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自己的心上。 “报告!”一名参谋快步走进来,“顾军长回电了!” 薛岳猛地转身,一把夺过电报。 电文不长,却字字千钧: “薛长官钧鉴:荣誉第一军已抵长沙近郊,全军三万人,厉兵秣马,随时可战。请告之敌情及友军位置,沉舟当全力以赴,不负重托。顾沉舟。” 薛岳的手微微颤抖。 三万人,三万生力军,在最危急的时刻,来了。 薛岳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桌前,提笔回电,他详细告知了日军的部署、攻城的方向、侧翼的薄弱点,以及第37军、第74军残部的位置。 最后写道: “长沙危在旦夕,全仗铁军驰援。具体如何打法,由弟全权定夺。薛岳拜托。” 电报发出后,薛岳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的硝烟,喃喃道:“顾沉舟,看你的了。” 湘潭第九战区司令部的急电,在清晨时分送到了影珠山的荣誉第一军军部。 电文里,薛岳的语气没有了之前的焦灼急迫,反倒多了几分绝境之中的托付与信任。 他不仅确认了荣誉第一军的隐蔽位置与现有兵力,更将长沙外围的侧翼作战全权交予顾沉舟:「长沙危局已至千钧一发,弟可全权调度37军、74军残部,自侧翼寻机破局。战机瞬息万变,具体作战部署,弟可临机决断,不必事事请示。第九战区与长沙百万军民,皆倚仗荣誉第一军。」 顾沉舟捏着电文,走到巨幅作战地图前。 晨光透过山洞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上,红色的日军箭头密密麻麻挤在长沙城下,从城东到城南,三面合围,可箭头的侧翼与后方,却大片大片地空着,只有零星的守备标记。 桌上,是田家义的飞虎队连夜送回的最新情报,一页页纸写得密密麻麻,全是日军的兵力部署、补给囤积点、侧翼守备布防,精准到了每个联队的驻防位置、每个弹药库的守备兵力。 “诸位,都看看吧。” 顾沉舟抬眼,看向围在地图前的一众师长,指尖点在长沙城的位置,声音沉稳有力,“薛长官把侧翼破局的指挥权,交给了我们。现在,长沙城能不能守住,湘北战局能不能翻盘,就看我们这一仗怎么打。”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地图上,呼吸都跟着绷紧了。 “军座,您就下命令吧!我们两万八千弟兄,早就等着跟鬼子真刀真枪干一场了!” 新一师师长杨才干猛地一拍桌子,率先开口,眼底满是按捺不住的战意。 “仗要打,但不能瞎打。” 顾沉舟摇了摇头,指尖顺着地图缓缓滑动,将日军的致命死穴,一一剖解在众人面前。 “田家义的飞虎队连续破袭,已经给我们摸透了日军的底牌,他们现在有三个致命的弱点,避不开,也补不上。” 顾沉舟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第一,日军十二万主力,几乎全部压在了长沙城下,一心只想破城,侧翼与后方极度空虚。攻城的是第3、第4、第6三个甲种师团,可他们的侧翼,每个师团只留了一个大队的守备兵力,连基本的防御纵深都没有,根本挡不住我们的全力猛攻。” “第二,日军所有的补给,全靠岳阳-汨罗江-捞刀河这一条生命线。现在汨罗江大桥被炸,公路运输队被伏击,前线弹药库被毁,这条线已经被我们打残了。飞虎队的情报确认,长沙城下的日军攻城部队,已经出现了弹药、粮食短缺的情况,第6师团甚至已经下令,每门攻城重炮,每日炮弹配发量减半。他们的攻势,已经是强弩之末。” “第三,日军的核心攻城主力,是第3和第6师团,这两个师团的所有精锐,全都顶在了攻城第一线,后背完全露给了我们。只要我们从侧翼狠狠插进去,就能直接打乱他们的攻城部署,让他们腹背受敌,进退两难。” 一番分析,字字精准,句句切中要害。 原本还带着焦灼的众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心里的底气一下子就足了。 日军看似来势汹汹,兵临城下,实则早已外强中干,软肋全露在了他们面前。 “军座,那我们这一仗,具体怎么打?”新二师师长周卫国上前一步,沉声问道。 顾沉舟指着地图上的长沙侧翼、春华山、汨罗江三个关键节点: “我的战术,就十二个字:中心开花、侧翼破局、断敌退路。” 作战会议室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他的作战部署。 “周卫国听令!” “到!” 周卫国猛地跨步出列,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我命你率新二师全部八千四百人,配属炮兵旅第一重炮营,即刻出发,今日黄昏前抵达捞刀河南岸,连夜完成强渡准备。明日拂晓,强渡捞刀河,正面猛攻日军第6师团的左翼阵地!” 顾沉舟的目光落在他周卫国身上,语气凝重:“你新二师的核心任务,就是牵制!不惜一切代价,把日军至少两个主力联队,死死钉在侧翼,让他们再也抽不出一兵一卒攻城,务必减轻长沙城内守军的压力!能不能做到?” “保证完成任务!” 周卫国的声音掷地有声,“不把鬼子两个联队钉死,我提头来见!” “杨才干听令!” “到!” 杨才干立刻上前,腰杆挺得笔直。 “我命你率新一师全部八千八百人,配属军部直属风骑营,即刻出发,昼伏夜出,沿山间小路隐蔽急行军,明日凌晨之前,务必穿插至春华山外围。” 顾沉舟的手指重重点在春华山的位置,“你新一师的任务,是奇袭!务必一举拿下春华山,彻底摧毁日军在这里囤积的粮库、弹药库、油料库,把他们最后的补给中枢连根拔起,让长沙城下的八万日军,彻底陷入弹尽粮绝的境地!” “是!保证拿下春华山,绝不给鬼子留一粒粮食、一发炮弹!” 杨才干高声应道,眼底的战意几乎要溢出来。 “郑钢听令!”“ 到!” 炮兵旅旅长郑钢应声出列。 第563章 剑指 …… “你率炮兵旅主力,全部重炮、山野炮,随新二师行动,配合周卫国部强渡捞刀河,以炮火压制日军侧翼火力,掩护步兵冲锋。同时,预留两个机动炮兵连,随时准备支援新一师的春华山奇袭作战。炮火必须精准,必须狠,要让鬼子知道,我们荣誉第一军的炮弹,不是吃素的!” “明白!保证让鬼子尝尝我们重炮的滋味!” “田家义听令!” “到!” 刚带着突击队返回的田家义,身上还带着硝烟与尘土,闻言立刻上前一步。 “你率飞虎队全体队员,即刻再次出发,继续在敌后活动。核心任务,炸毁汨罗江所有可供日军渡河的桥梁、渡口,彻底切断日军向北撤退的所有通道。” 顾沉舟的语气冷了下来,“我们不仅要解长沙之围,还要为后续全线围歼日军,把口袋扎死!能不能做到?” “保证完成任务!汨罗江上,鬼子就算插翅,也别想飞过去!” 田家义敬了个礼,眼里闪着狠厉的光。 “特务团团长李帅听令!” “到!” “你率特务团全部两千五百人,沿影珠山至春华山一线布防,警戒外围,防备日军从平江方向调来的增援部队,掩护我军全军侧翼与后方安全,绝不能让鬼子抄了我们的后路。” “是!” 一道道命令接连下达,分工明确,环环相扣,从牵制攻城主力,到摧毁补给中枢,再到切断撤退通道,一张针对日军的大网,悄然拉开。 会议结束,一众师长没有半分耽搁,立刻转身奔赴各自部队,部署作战任务。 山洞的指挥部里,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顾沉舟没有停歇,立刻让通讯兵接通了电台,用荣誉第一军的专属密码,分别给长沙城内的第26军萧之楚、捞刀河侧翼的第37军陈沛、第74军王耀武发出了密电。 他太清楚之前战区密码被破译的教训了,这封关乎整个战局的作战计划,他绝不用战区的通用密码,只用荣誉第一军内部独有的、从未对外使用过的密码本译发,确保万无一失。 第一封,发给长沙城内的第26军军长萧之楚: “萧军长钧鉴:荣誉第一军已抵长沙近郊,明日拂晓将对日军侧翼发起总攻。届时望贵军配合,牵制当面之敌,待我军突破后,内外夹击,共破敌寇。顾沉舟。” 第二封,发给侧翼的第37军军长陈沛: “陈军长钧鉴:春华山一战,贵军损失惨重,沉舟感同身受。今荣誉第一军已至,拟从捞刀河侧翼强攻日军第6师团。望贵军能配合出击,牵制日军第3师团一部,为我军突破创造战机。此仇可报,此恨可雪。顾沉舟。” 第三封,发给第74军军长王耀武: “王军长钧鉴:春华山之败,非战之罪,实乃敌暗我明。今沉舟已至,敌情已明,望贵军与我军协同作战,从侧翼猛攻日军第40师团,形成合围之势。铁军之名,岂容宵小玷污?明日一战,当雪前耻。顾沉舟。” 三封电报,用荣誉第一军的专属密码加密后,飞速发出。 长沙城内,第26军军部。 萧之楚拿着译电员送来的密电,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悬了十几天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猛地一拍桌子,哈哈大笑起来,眼眶却忍不住红了。 “好!好啊!顾沉舟来了!荣誉第一军来了!” 萧之楚转身对着身边的参谋长,声音都在发颤,“传令下去!立刻告诉全军弟兄,告诉长沙城里的百姓!荣誉第一军顾军长,已经带着三万精锐,到了长沙近郊,马上就要从鬼子侧翼发起猛攻,解长沙之围了!” 消息像风一样,瞬间传遍了长沙城的每一个角落。 城墙上死守的第26军士兵,原本已经打得筋疲力尽,脸上满是硝烟与绝望,听到这个消息,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有人举着枪振臂高呼,有人抱着身边的弟兄喜极而泣,原本已经快要熄灭的眼里,重新燃起了熊熊的光。 城内的百姓,原本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做好了城破殉国的准备,听到荣誉第一军来了的消息,纷纷走出家门,互相转告。 有人拿出了家里仅剩的粮食,要给守城的士兵送去;有人扛着锄头铁锹,要去帮着加固工事;老人对着赣北的方向拱手作揖,嘴里不停念叨着“菩萨保佑”。 上一次长沙会战,就是顾沉舟带着荣誉第一军,在永安镇死守多日,硬抗日军两大主力师团,硬生生拖住了日军的脚步,力挽狂澜救了长沙。 这一次,在所有人都以为长沙必破的绝境里,这支创造奇迹的军队又来了。 没有人怀疑他们能不能继续创造奇迹。 因为他们是荣誉第一军,是能他人所不能,是永远能在绝境里,给所有人带来希望的虎贲劲旅。 捞刀河南岸,37军与74军的联合临时指挥部里。 陈沛和王耀武看着顾沉舟发来的密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振奋,还有压抑了许久的复仇之火。 从汨罗江遇伏到春华山惨败,他们带着部队一路败退,损兵折将,被日军追着打,憋着一肚子的火与屈辱,却因为部队伤亡惨重,无力反击。 现在,顾沉舟带着荣誉第一军来了,这股火,终于有了发泄的出口。 “好个顾沉舟,一出手就直戳鬼子的死穴。”王耀武放下电文,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弧度,“薛长官没看错人,这长沙的局,还真得他来破。” “是啊。” 陈沛点了点头,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里满是恨意,“我37军五千多弟兄,死在汨罗江的伏击圈里,这笔血债,也该跟鬼子好好算算了。耀武兄,顾军长给了我们机会,这一次,我们就算拼光了残部,也要把日军第4师团死死缠住,绝不让他们抽一兵一卒去支援侧翼!” “这正合我意!” 王耀武站起身,拔出手枪,“传令下去,全军整编所有能战兵力,明日拂晓,向日军第4师团侧翼阵地,发起全线佯攻!就算只剩一个人,也要让鬼子知道,我们74军,还没垮!我们中国军人,还没输!” 影珠山的山谷里,暮色渐渐降临。 荣誉第一军的两万八千余名将士,已经全部整装待发。 枪支上膛,炮弹入箱,刺刀磨得锃亮,猎猎作响的军旗在晚风里翻飞。 顾沉舟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长沙城的方向。 那里,炮火还在轰鸣,那里,百万军民在等着他们。 顾沉舟调转马头,手中马鞭向前一指,声震山谷:“全军,出发!” 马蹄声骤然响起,队伍如同钢铁洪流,顺着山间小路,向着各自的战场,疾驰而去。 这一战,他们要剑指敌喉,破局翻盘,要解长沙之围,雪湘北之恨,要让不可一世的日军知道,华夏的土地,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荣誉第一军,永远能在绝境之中,力挽狂澜! 第564章 强渡捞刀河 …… 夜色如墨,捞刀河的河水在秋夜里翻涌着冰冷的浪涛,哗哗的水声里,藏着令人窒息的肃杀。 周卫国带着新二师八千四百名官兵,配属郑钢的炮兵旅主力,已于头日黄昏悄无声息地抵达捞刀河南岸。 部队借着沿岸茂密的芦苇荡隐蔽集结,没有一丝灯火,没有一声喧哗,连战马都被勒住了嘴,只发出低沉的响鼻。 作为这场强渡作战的总指挥官,周卫国从抵达的那一刻起,就带着各团团长、郑钢沿着河岸反复勘察了三遍,将日军第6师团左翼阵地的每一个碉堡、每一处火力点、每一段铁丝网的位置,都摸得一清二楚。 临时指挥部设在南岸的一处高地上,掩体内马灯的微光落在地图上,周卫国的指尖划过捞刀河的河面,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全师分三路行动。左翼,4团团为佯攻部队,拂晓前进入阵地,战斗打响后,全力向日军左翼阵地开火,把守备大队的主力和火力,全给我吸引过来。” “中路,是强渡主力。5团,6团为第一、第二梯队,配属师直属敢死队,加上提前征集的三百二十条木船、竹筏,全部藏在正面芦苇荡里,听我号令,强行渡河,一举冲上北岸滩头。” “右翼,师直属侦察营为迂回队,立刻出发,沿河岸向上游十五里,那里有一处浅滩,水深不足一米,连夜徒步渡河,绕到日军阵地侧后,战斗打响后,从背后捅鬼子一刀,打乱他们的防御部署。” 各团团长齐齐领命,眼底都燃着按捺不住的战意。 周卫国的目光转向一旁的郑钢,语气郑重:“郑旅长,炮火支援,就全靠你了。” 郑钢拍了拍胸脯,声音掷地有声:“周师长放心!炮兵旅所有重炮,已经全部部署在南岸高地,日军前沿的每一个碉堡、火力点,我们都提前标定了射击坐标。拂晓信号弹一响,我保证,第一轮炮火,就把鬼子的前沿阵地炸个底朝天!绝不给他们抬头开枪的机会!” 部署完毕,各部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进入了预定阵地。 木船、竹筏被悄悄推入芦苇荡深处,敢死队员们检查着手里的枪支、腰间的手榴弹和背上的炸药包,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决绝。 他们是荣誉第一军的兵,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哪怕面前是刀山火海,也没有半分退缩的道理。 夜,一分一秒地过去。 东方的天际,渐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正是拂晓前日军守军最疲惫、最松懈的时刻。 “咻——!” 三枚红色信号弹骤然升空,划破了捞刀河的黎明。 几乎是信号弹升空的同一瞬间,南岸高地上的重炮群,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轰!轰!轰!” 数十门150毫米重炮、75毫米山野炮同时开火,炮弹如同密集的流星雨,精准地砸向日军北岸的前沿阵地。 提前标定好的坐标分毫不差,日军的碉堡、机枪掩体、铁丝网、战壕,瞬间被炮火全覆盖。 坚固的混凝土碉堡,在重炮的直接轰击下,如同纸糊的一般,接连被炸得粉碎,里面的日军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埋在了碎石之下。 架在阵地上的重机枪,连带着操作的士兵,被气浪掀飞到半空。 铁丝网被炸成了扭曲的废铁,战壕被炮弹炸得一段段坍塌。 驻守在左翼阵地的日军第6师团23联队守备大队,瞬间被打懵了。 他们原本以为,对面的国军主力全被钉在了长沙城下,侧翼只有些散兵游勇,根本不足为惧。 直到炮弹砸在头顶,守备大队长才反应过来,嘶吼着下令还击,可整个前沿阵地早已被炸成了一片火海,通讯线路全部被炸断,各个火力点之间彻底失去了联系,连组织起有效反击都做不到。 “冲锋!!” 南岸阵地上,周卫国猛地挥下手中的驳壳枪,高声下令。 早已在芦苇荡里蓄势待发的第一敢死队,三百名士兵,齐齐登上了木船、竹筏。 船工们奋力划桨,百余条木船、竹筏如同离弦的箭,破开冰冷的河水,向着北岸滩头猛冲而去。 直到这时,残存的日军才终于反应过来,躲在被炸烂的工事里,架起重机枪,向着河面疯狂扫射。 密集的子弹如同暴雨般泼向河面,打在木船上发出“笃笃”的闷响,溅起一片片水花。 “轰!轰!”日军的迫击炮也响了,炮弹接连落在河面,炸起数米高的水柱。 不少木船被炮弹直接命中,瞬间碎裂成木屑,船上的士兵掉进了冰冷的河水里,有的当场牺牲,有的被湍急的河水卷走。 可没有一条船后退,没有一个人退缩。 木船被炸碎了,士兵们就抱着木板、抱着船桨,拼了命地往对岸游。 子弹打中了胸膛,士兵们在倒下的最后一刻,拼尽全身力气拉响腰间的手榴弹,朝着日军的火力点扔过去。 有的战士被日军的机枪扫中,浑身是血,依旧死死撑着船桨,把船往岸边推,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河面被鲜血染红了,冰冷的捞刀河里,到处都是牺牲士兵的遗体,到处都是往前冲锋的身影。 短短三百米的河面,他们用血肉之躯,硬生生趟出了一条路。 最先冲上岸的,是敢死队一连的战士。 连长第一个跳上滩头,手里的冲锋枪对着日军的残存火力点疯狂扫射,身后的士兵们纷纷跳下船,朝着日军阵地猛冲。 他们用集束手榴弹炸开了日军的铁丝网,用炸药包端掉了日军残存的机枪碉堡,迎着冲上来的日军,端起上了刺刀的步枪,就展开了白刃战。 后续的敢死队员们接连冲上滩头,哪怕日军的反扑一波接着一波,他们也半步不退。 三百人的敢死队,冲上滩头时只剩下不到一百人,可就是这一百人,硬生生在日军的阵地上,撕开了一道口子,死死守住了一块不到百米宽的滩头阵地。 长沙城南,日军第6师团指挥部。 神田正种正拿着望远镜,看着前线部队对长沙城墙的猛攻,嘴角还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 再有一天,他的第6师团就能攻破长沙城,拿下首功。 可就在这时,通讯参谋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地嘶吼:“师团长!不好了!捞刀河左翼阵地遭遇支那军主力猛攻!对方有重炮群掩护,正在强行渡河!守备大队快顶不住了!” 第565章 滩头血战 …… “什么?!” 神田正种手里的望远镜“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大惊失色。 “支那军?哪里来的支那军主力?薛岳的部队不是全被我们围在长沙城里了吗?!” 神田正种冲到地图前,看着捞刀河的位置,后背瞬间惊出了一层冷汗。 捞刀河左翼是他的攻城主力的后背,一旦被支那军突破,整个第6师团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八嘎!”神田正种怒骂一声,立刻拔出军刀,厉声下令,“传令!令攻城前线的45步兵联队,配属师团直属炮兵大队,立刻停止攻城,全速回援捞刀河左翼阵地!务必把冲上岸的支那军,全部歼灭在滩头!绝不能让他们站稳脚跟!” 命令一下,原本正在猛攻长沙城南门的日军45联队,立刻停止了进攻,四千余名日军带着火炮、坦克,全速向着捞刀河方向回援。 日军的增援部队一到,立刻就对着滩头阵地发起了疯狂的反扑。 十几门野炮对着河面疯狂轰炸,炮弹在河面炸出一道道水墙,将新二师的冲锋队伍拦腰截断。 三辆日军坦克冲在最前面,车载机枪对着滩头阵地疯狂扫射,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日军步兵,嚎叫着发起冲锋。 已经冲上北岸的5团的两个营,瞬间被日军的优势兵力反包围,和南岸的主力彻底失去了联系。 日军的冲锋一波接着一波,两个营的士兵伤亡过半,弹药也快要耗尽,滩头阵地被日军一步步压缩,眼看就要被彻底吃掉,阵地危在旦夕。 南岸高地上,周卫国看着北岸岌岌可危的滩头,看着被包围的弟兄们,眼睛瞬间红了。 他一把扯掉身上的军装外套,接过警卫员递来的冲锋枪,对着身边的6团团长厉声下令:“第二梯队,跟我上!强渡!” “师座!您不能去!太危险了!” 参谋长金文翰一把拉住他,急得嘶吼。 “放开!” 周卫国一把甩开金文翰的手,眼神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决绝,“我的弟兄们在北岸被围,在跟鬼子拼命,我这个当师长的,岂能躲在南岸看着!” 周卫国纵身跳上了最前面的一条木船,高举着冲锋枪,对着身后的第二梯队官兵,声嘶力竭地怒吼:“弟兄们!我们已经过河了,就没有退回去的道理!人在阵地在!今天就算拼光我新二师,也绝不让鬼子前进一步!绝不让鬼子回援长沙!跟我冲!跟小鬼子拼了!” 师长亲自带头冲锋,瞬间点燃了所有士兵的血性。 原本因为江面炮火封锁而有些迟疑的第二梯队官兵,看着冲在最前面的周卫国,士气瞬间暴涨。 所有人都红了眼,嘶吼着登上木船、竹筏,冒着日军的枪林弹雨,向着北岸猛冲而去。 子弹贴着周卫国的耳边飞过,炮弹在他身边的河面炸开,可他半步不退,端着冲锋枪,对着岸上的日军疯狂扫射。 船一靠岸,他第一个跳上滩头,带着士兵们迎着日军的冲锋,就冲了上去。 师长身先士卒,士兵们哪里还有半分惧意。 原本快要崩溃的滩头防线,瞬间稳住了。 被包围的两个营官兵,看到师长带着援军冲了过来,也爆发出了最后的悍勇,端着刺刀从阵地里冲了出来,和援军两面夹击,硬生生打退了日军的第一轮反扑。 这场血战,从拂晓一直打到深夜,又从深夜持续到了第二天天亮。 捞刀河北岸的滩头阵地上,白刃战一轮接着一轮,双方的尸体堆满了河岸的斜坡,鲜血浸透了脚下的土地,连泥土都被泡成了暗红色。 日军45联队发起了整整十七次冲锋,想要把新二师重新赶回河里,可每一次冲锋,都被新二师的官兵们硬生生打了回去。 周卫国始终守在滩头阵地的最前沿,哪里最危险,他就带着预备队冲到哪里,手里的冲锋枪打空了一把又一把,军装被鲜血浸透,连眼睛都杀得通红。 新二师的士兵们,用血肉之躯,在滩头铸起了一道钢铁防线。 没有工事,就用日军的尸体堆成掩体;弹药打光了,就用刺刀、用枪托、用拳头、用牙齿,跟鬼子拼命。 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没有后退半步。 天光大亮时,新二师主力八千余人,已经全部渡过捞刀河,在北岸建立起了宽两公里、纵深一公里的稳固桥头堡。 日军的反扑部队被彻底击溃,丢下了漫山遍野的尸体,狼狈地向后撤退。 战后统计,这一战,新二师击毙日军1500余人,炸毁日军坦克3辆,摧毁日军碉堡、火力点四十余处,自身伤亡800余人。 这场强渡捞刀河的血战,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插进了日军第6师团的侧翼,直接威胁到了整个攻城日军的后背安全。 神田正种彻底慌了,不得不下令,将正在猛攻长沙城的主力部队,撤回了整整一半,全力应对新二师的进攻,再也无力组织起对长沙城的大规模猛攻。 长沙城墙上,原本已经做好了死战准备的第26军官兵,看着日军的攻城部队潮水般退去,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长沙城的压力,在这一刻,瞬间减轻了大半。 湘潭的第九战区司令部里,薛岳接到周卫国强渡捞刀河成功、建立桥头堡、牵制住日军第6师团主力的战报,当场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高声叫好: “好!周卫国打得好!打得漂亮!顾沉舟这步棋,走得太妙了!这一下,长沙的危局,解了一半了!” 而捞刀河北岸的桥头堡阵地上。 周卫国看着被炮火熏黑的阵地,看着身边满身硝烟与鲜血的弟兄们,再次举起了手里的枪,对着全师官兵,吼出了那句掷地有声的誓言: “弟兄们!我们已经站在了鬼子的后背!从今天起,人在阵地在!就算拼光新二师,我们也绝不让鬼子再往前一步,绝不让鬼子再碰长沙城一下!” 阵地上,八千余名官兵齐声怒吼,声震捞刀河两岸,久久不息。 听着周围弟兄们的怒吼声,周卫国看向春华山的方向,那里,杨才干的新一师正在急行军。 那里,才是这场战役真正的杀招。 “杨才干。” 周卫国轻声说。 “看你的了。” 第566章 一拍即合 …… 捞刀河的枪炮声彻夜未歇,可长沙城东、北两门的攻城炮火,依旧震得城墙簌簌发抖。 神田正种的第6师团虽被周卫国的新二师死死钉在了捞刀河一线,被迫抽走半数攻城主力回防,可日军第3师团、第4师团的六万主力,依旧在对长沙城发起潮水般的猛攻。 东门是第4师团的主攻方向,师团长北野宪造将师团全部重炮集中于此,对着城墙轮番轰击。 原本坚固的城墙早已被炮火炸出了数道豁口,日军的步兵冲锋浪一波接着一波,踩着同伴的尸体往豁口上冲。 北门的第3师团更是攻势凶猛,日军的敢死队已经数次冲上城头,与第26军的守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全靠萧之楚把军部直属的特务营、工兵营全都顶了上去,才勉强把日军打了下去。 长沙城内的守军已经伤亡过半,弹药也快要耗尽。 萧之楚把炊事员、马夫、甚至连军部的文员都组织起来上了城墙,可面对日军两个甲种师团的轮番猛攻,依旧是捉襟见肘。 城南的压力虽减,可东、北两门的危局,丝毫没有缓解,长沙城依旧在沦陷的边缘摇摇欲坠。 长沙东南郊,浏阳河畔的临时指挥部里,陈沛和王耀武正站在地图前,目光死死盯着长沙东门的日军第4师团防区,耳边是前线传来的连绵炮声。 桌上摊着两封电报,一封是周卫国强渡捞刀河成功、牢牢钉住第6师团的战报,另一封是顾沉舟刚刚发来的回电,同意他们的作战计划,承诺会以炮兵火力远程策应,让他们放手去打。 “不能再等了。”陈沛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眼底是压抑了十几天的恨意与血性,“周卫国带着新二师已经在捞刀河跟鬼子拼上了,顾军长的主力也已经展开,我们不能再干看着了。” 王耀武点了点头,指尖重重敲在地图上第4师团的防区位置,声音沉稳却带着掩不住的凌厉:“北野宪造现在一门心思扑在攻城上,所有主力都顶在了东门一线,右翼和后方守备空虚。他以为我们两支残部,早就被打垮了,只剩袭扰的力气,根本不敢跟他正面碰。我们就趁这个机会,给他来一下狠的。” 两人心里都憋着一股火,一股屈辱的气。 陈沛的37军,汨罗江两度遇伏,伤亡过万,从湘北主力打成了残部,连完整的三个团都凑不齐。 王耀武的74军,春华山一战伤亡近八千人,这支抗日铁军,从未打过这么憋屈的仗,被日军提前设伏,连还手的机会都没多少,就被迫全线撤退。 这些天,他们带着残部躲在浏阳河畔,看着日军一路冲到长沙城下,看着长沙城危在旦夕,心里急得像火烧。 可他们手里的兵力实在太少了,两支残部加起来,能战的兵力也就三万余人,重武器在突围时损失了七成,山野炮丢了个干净,手下每个团只剩几门迫击炮,连重机枪都只剩二十几挺。 之前,他们只能组织小股部队,零零散散地袭扰日军的巡逻队、运输队,打掉几个哨兵,烧几辆粮车,根本撼动不了日军的主力,更别说牵制攻城的部队。 独木难支,他们哪怕拼光了手里的人,也掀不起半点浪花。 可现在不一样了。 顾沉舟的荣誉第一军已经到了,周卫国的新二师在捞刀河撕开了口子,日军的侧翼已经暴露,两支残部不再是孤军奋战,他们和荣誉第一军一左一右,正好形成了对攻城日军的两翼夹击之势。 之前不能干、不敢干的事,现在,他们敢干了。 “我已经跟顾军长通过气了,电报用的是荣誉第一军的专属密码,鬼子截获不了。” 陈沛深吸一口气,看向王耀武,眼里的犹豫彻底散去,只剩下决绝。 “耀武兄,我们分兵两路,你看怎么样?” “你说,我听着。” “你率74军51师、57师残部,共八千兵力,正面佯攻第4师团的右翼阵地,也就是长沙东门外围的日军攻城部队。” 陈沛的指尖划过地图,字字清晰,“不用真的突破阵地,就多点开花,轮番猛攻,让北野宪造误以为我们是主力部队,要抄他攻城部队的后路,逼着他从攻城前线抽兵回防。” 王耀武眼睛一亮,立刻接话:“你带37军60师、95师残部,共六千兵力,沿浏阳河上游迂回,绕到第4师团的后方,端掉他的辎重队,佯攻他设在黄花镇的师团部,对不对?” “正是!”陈沛一拍桌子。 “北野宪造的补给全靠黄花镇囤积,师团部也在那里,守备兵力只有一个大队。我们一动手,他必然首尾难顾,就算知道我们是佯攻,也不敢赌。更何况,他现在已经知道第6师团被牵制,侧翼危急,只要我们这边攻势够猛,他必然会以为我们要和荣誉第一军两面合围,绝不敢再全力攻城,更不敢抽兵去支援神田正种,包围周卫国的新二师。” 两人对视一眼,一拍即合。 没有多余的废话,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将,一个眼神,就懂了对方的战术意图。 命令立刻下达。 74军这边,王耀武亲自点将,令51师李天霞部为左翼,57师余程万部为右翼,兵分四路,向着第4师团右翼的23联队、32联队阵地,发起全线佯攻。 37军这边,陈沛令60师董煜部为先锋,95师罗奇部为掩护,连夜沿浏阳河向上游迂回,直扑黄花镇日军第4师团后方。 第567章 突袭第4师团 …… 出发前,王耀武站在队伍面前,看着眼前这支衣衫褴褛、满身伤痕,却依旧腰杆笔直的残兵,看着57师那些从春华山血战里活下来的虎贲老兵,只说了一句话: “弟兄们,我们74军,从万家岭打到上高,从没有过被鬼子追着打的时候!春华山的仇,汨罗江的恨,今天,我们连本带利,跟鬼子讨回来!长沙城的弟兄们在看着我们,全国的百姓在看着我们!就算我们只剩一个人,也要让鬼子知道,中国军人,还没垮!” 阵地上,八千余名老兵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他们手里的枪虽然老旧,弹药虽然匮乏,可眼里的火,却烧得比日军的炮火还要烈。 凌晨时分,战斗骤然打响。 王耀武的74军残部,四路同时出击,向着第4师团右翼的两个联队阵地,发起了猛攻。 没有重炮掩护,他们就把全师仅剩的二十八门迫击炮集中起来,对着日军的前沿火力点,进行精准覆盖。 没有坦克开路,他们就组织敢死队,背着炸药包、集束手榴弹,借着夜色的掩护,匍匐前进,一点点摸向日军的碉堡和机枪掩体。 最先发起冲锋的,是余程万的57师残部。 这支在春华山血战里伤亡过半的虎贲之师,哪怕只剩不到三千人,依旧是那支悍不畏死的铁军。 敢死队的士兵们,借着炮弹炸起的烟尘,冲到日军的铁丝网前,拉响手榴弹炸开缺口,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就冲进了日军的前沿战壕。 日军第23联队的守备队,原本以为对面只是些散兵游勇,根本没放在心上,直到战壕里响起了刺刀捅入肉体的闷响和中国士兵的嘶吼,才反应过来,慌忙组织反击。 可57师的老兵们,早已把战壕里的日军搅了个天翻地覆。 一个班长,身中两枪,肠子都流了出来,依旧死死抱着一个日军军曹,咬断了对方的喉咙。 一个年轻的士兵,手榴弹扔光了,就捡起地上的步枪,对着冲上来的日军连开三枪,中弹倒下的最后一刻,把刺刀狠狠扎进了日军的胸膛。 余程万亲自带着师部的警卫排冲在最前面,手里的驳壳枪打空了一个又一个弹匣,军装被硝烟熏得漆黑,眼里只有往前冲的决绝。 另一边,李天霞的51师,对着日军32联队的阵地,发起了轮番佯攻。 他们不追求突破阵地,只是一波接着一波冲锋,机枪、迫击炮不停歇地开火,让日军摸不清他们到底有多少兵力,到底是佯攻还是真的要突破。 北野宪造在东门的前线指挥部里,接到右翼阵地遇袭的报告,一开始还不以为意,只以为是小股部队的袭扰,冷笑着对参谋说:“薛岳已经无兵可派了,不过是些被我们打残的散兵游勇,成不了气候,让前沿守备队自己解决。” 可没过多久,接二连三的急电就送到了他的面前。 “报告师团长!支那军兵分四路,猛攻我23联队、32联队阵地,火力凶猛,攻势极强,疑似主力部队!” “报告师团长!前沿阵地多处被突破,23联队损失惨重,请求增援!” “报告师团长!支那军后续部队还在源源不断地投入,他们的目标,是切断我攻城部队的后路!” 北野宪造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猛地站起身,冲到地图前,心里咯噔一下。 就在这时,又一封急电,如同惊雷般炸在了他的头顶:“师团长!不好了!黄花镇后方遭遇支那军主力突袭!辎重中队被伏击,粮车、弹药车被烧毁十余辆!他们正在猛攻师团部外围阵地!” 是陈沛的37军到了。 董煜的60师作为先锋,连夜迂回八十里,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黄花镇外围,先是端掉了日军的巡逻哨卡,随后对着日军的辎重营地发起了突袭。 燃烧瓶、手榴弹接连扔进日军的粮库、弹药车,冲天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夜空,日军的押运中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两百余人被全歼,四十余辆粮车、弹药车被烧得一干二净。随后,陈沛带着95师残部,对着日军第4师团部的外围阵地,发起了猛攻。 他们没有重炮,就用缴获的日军掷弹筒,对着日军的工事挨个点名,士兵们借着夜色,分成无数个小队,四面出击,让守备的日军大队根本摸不清他们有多少人,只能龟缩在工事里,疯狂发电报向北野宪造求援。 北野宪造彻底慌了。 右翼阵地被猛攻,后方师团部和辎重营地遇袭,两面同时告急。 他又接到了神田正种的求援电报,得知第6师团在捞刀河被死死缠住,已经快要顶不住了。 这一刻,北野宪造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小股袭扰,这是支那军有预谋的全线反击! 他手里的第4师团,所有主力都顶在了长沙东门的攻城一线,右翼和后方守备空虚,一旦被支那军切断后路,和第6师团一起被两面合围,后果不堪设想。 “八嘎!” 北野宪造怒骂一声,再也不敢有半分犹豫,立刻拔出军刀,厉声下令,“传令!令攻城前线的第8联队、第37联队,立刻停止进攻,全速回援右翼阵地!令师团直属骑兵联队,立刻驰援黄花镇,务必守住师团部和辎重营地!” 命令一下,正在猛攻长沙东门的日军两个主力联队,六千余名日军,立刻停止了进攻,带着火炮、重武器,潮水般从城墙下退了下来,全速回援右翼和后方。 长沙东门的攻势,瞬间哑火。 城墙上的第26军守军,看着原本如同潮水般的日军,突然全线撤退,愣了许久,才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鬼子退了!鬼子退了!” “是74军!是37军的弟兄们!他们从鬼子背后打过来了!” “我们守住了!长沙守住了!” 士兵们举着枪振臂高呼,不少人抱着身边的弟兄,喜极而泣。 连续十几天的死战,他们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是援军的到来,是两支残兵的亮剑,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给了长沙城活下去的希望。 第568章 雨夜奔袭 …… 湘潭的第九战区司令部里,薛岳接到74军、37军主动出击,成功牵制日军第4师团主力,迫使日军停止攻城的战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看着战报上的名字,王耀武、陈沛,这两个在汨罗江、春华山遭遇惨败的将领,带着残兵败将,在最关键的时刻,打出了最漂亮的一仗。 “好!好啊!”薛岳笑着,眼眶却红了,“王耀武没丢74军的脸!陈沛也没垮!这两个小子,好样的!” 而捞刀河北岸的新二师指挥部里,周卫国接到陈沛、王耀武的捷报,忍不住哈哈大笑,对着身边的参谋说:“好个王耀武,好个陈沛!这下好了,第4师团被他们拖住,我们侧翼彻底安全了,长沙城,也彻底稳住了!” 影珠山的荣誉第一军军部里,顾沉舟看着两封捷报,嘴角勾起一抹赞许的笑意。 他回电给王耀武、陈沛,只有八个字:“亮剑破敌,功不可没。” 浏阳河畔的阵地上,陈沛和王耀武站在一起,看着远处长沙城的方向,看着日军撤退扬起的烟尘,看着身边满身硝烟却眼神发亮的弟兄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们手里的部队,依旧是残部;他们的重武器,依旧匮乏;他们的兵力,依旧不足日军的五分之一。 可他们用自己的血性,用自己的智慧,在最关键的时刻,打出了中国军人的骨气。 他们用一支残兵,拖住了日军一个甲种师团的主力,解了长沙之围,护了侧翼友军,报了血仇,雪了前耻。 湘北的秋夜,下起了连绵的冷雨。 捞刀河两岸的枪炮声震彻夜空,长沙城下的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日军第3、第4、第6师团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正面死战的新二师、37军与74军残部牢牢吸住。 没人注意到,就在这片炮火连天的夜色里,杨才干率领的新一师八千八百名官兵,正借着雨幕的掩护,在湘北的崇山峻岭中急速穿行。 全军关闭了所有电台,所有人都关掉了手电筒,连刺刀都用黑布裹住,避免反光。 士兵们踩着泥泞湿滑的山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奔袭,雨水打湿了军装,糊住了眼睛,可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没有一个人发出多余的声响。 从影珠山外围到春华山,整整八十里山路,他们只用了不到四个时辰。 凌晨两点,雨势渐小,新一师主力悄无声息地抵达了春华山外围的密林里。 杨才干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手示意全军停止前进,对着身边的风骑营营长赵栓柱低声下令:“带两个尖刀班,摸掉日军外围的所有哨卡,抓两个活口回来,我要春华山里最精准的布防情况。” “是!” 风骑营营长赵栓柱应声领命,带着二十余名精锐骑兵翻身下马,如同猎豹般融入了夜色之中。 他们是荣誉第一军里最擅长渗透侦察的精锐,踩着湿滑的草地,悄无声息地摸向了春华山外围的日军哨卡。 消音步枪的闷响接连响起,日军的外围哨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一一放倒。 不到半个时辰,风骑营就端掉了日军外围的五处暗哨,抓回了两个被打晕的日军辎重兵俘虏。 审讯就在密林里进行,杨才干懂日语,亲自审问。 两个日军俘虏早就被吓破了胆,一五一十地把春华山的布防情况,吐了个干干净净。 春华山,是日军整个南线攻城部队的补给中枢,更是冈村宁次为八万大军定下的最后生命线。 这里囤积着够八万攻城大军用整整半个月的粮食、炮弹、油料,光是山野炮炮弹就囤积了近千吨,步枪子弹数百万发,还有上百桶航空汽油与车用油料,长沙城下日军的每一次炮击、每一次冲锋,全靠这里的物资源源不断地输送。 整个春华山补给站,守备兵力为日军第11军直属辎重兵第2联队,配属一个独立步兵大队,总兵力三千二百余人。 补给站四周修了三米高的围墙,墙外拉了三道带刺的铁丝网,挖了两米深的壕沟,四角都修了混凝土碉堡,每个库房门口都有固定的守备哨位,防御极为严密。 俘虏还交代,因为长沙城下的战事顺利,加上所有支那军主力都被牵制在了长沙周边,守备日军极为松懈,每天凌晨四点是换防时间,也是守备最松懈的时刻,大部分士兵都在营房里睡觉,只有少数巡逻队在站内巡查。 杨才干听完审讯结果,眼底瞬间燃起了精光。 他带着侦察兵,借着夜色摸到了春华山外围的高地,用望远镜反复观察,将补给站的布局摸得一清二楚。 日军兵营集中在东侧,弹药库在西侧,粮库在北侧,汽油库在南侧,四个核心库房被中间的砂石公路连通,彼此相隔数百米。 回到临时集结点,杨才干立刻召集了三个团长,在地上画出了补给站的布局,定下了作战战术: “全军兵分四路,同时发起进攻。第一路,284团主攻东侧日军兵营,战斗打响后,第一时间封死兵营大门,把所有日军守备部队困在营房里,不让他们有机会靠近库房,更不能让他们有时间炸毁仓库!” “第二路,285团分兵两路,同时控制西侧弹药库、北侧粮库,务必在日军反应过来之前,拿下库房外围阵地,严禁日军靠近库房半步!” “第三路,286团负责南侧汽油库,同时封锁补给站南侧大门,切断日军向长沙方向的求援通道,阻击可能到来的日军援军!” “第四路,风骑营为全军预备队,随时准备填补缺口,哪里最危急就顶到哪里!记住,我们的核心任务,不是杀多少鬼子,是先控制所有库房,再彻底销毁日军的所有补给!绝不能让鬼子在我们拿下库房前,把物资炸了!” 三个团长齐齐领命,眼底都燃着按捺不住的战意。 他们太清楚这一仗的分量了,只要炸掉春华山,长沙城下的八万日军,就成了断了粮、没了弹药的孤军,这场仗,就赢了一半,长沙的危局,也就解了。 部队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进入了预定攻击位置。 所有人都子弹上膛,手榴弹拧开了保险,爆破组的战士们抱着炸药包,匍匐到了铁丝网外,只等凌晨四点日军换防的时刻,发起总攻。 凌晨四点,春华山里一片寂静,只有日军巡逻队的脚步声偶尔响起,营房里传来日军士兵此起彼伏的鼾声。 就在杨才干准备下达进攻命令的前一秒,意外突然发生了。 第569章 烈火焚粮 …… 密林边缘,一名在湖口补充进新一师的兵,因为雨夜蹲伏太久,手指冻得僵硬,不小心扣动了步枪扳机。 “砰!”一声枪响,在寂静的凌晨时分,显得格外刺耳。 “什么人?!”补给站门口的日军巡逻队瞬间警觉,手电筒的光束齐刷刷地扫向枪响的密林方向,机枪子弹瞬间朝着密林扫射过来。 紧接着,补给站内的警报声骤然响起,营房里的日军士兵瞬间惊醒,叫喊着抓起枪冲向阵地,四角碉堡的重机枪也同时开火,子弹如同暴雨般泼向了外围密林。 奇袭,被迫转为了强攻。 “师座!暴露了!怎么办?!” 身边的副师长孔南急得嘶吼,雨水混着冷汗从脸上滑落。 “慌什么!” 杨才干一把推开孔南,眼神里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临战的果决。 “奇袭不成,就强攻!鬼子就算反应过来了,也挡不住我们荣誉第一军的冲锋!传令下去,按原定计划,全线进攻!爆破组,给我炸开铁丝网和围墙,打开突破口!” 命令瞬间下达,早已蓄势待发的新一师官兵,瞬间发起了全线冲锋。 “轰!轰!轰!”迫击炮率先开火,炮弹精准地砸向补给站四角的碉堡,日军的机枪火力瞬间被压制。 爆破组的战士们抱着炸药包,从隐蔽处一跃而起,迎着日军的机枪火力,向着铁丝网和围墙猛冲过去。 日军的重机枪疯狂扫射,子弹在雨夜里划出一道道火舌,冲在最前面的爆破手,刚跑出几步就被子弹击中,倒在了泥泞里。 可后面的战士没有丝毫退缩,立刻捡起地上的炸药包,继续往前冲。 一个爆破手中弹倒下,第二个跟上;第二个牺牲了,第三个立刻顶上去。 短短五十米的冲锋路,倒下了二十余名战士,可最终,还是有爆破手冲到了铁丝网前,拉响了炸药包。 “轰!”震天的爆炸声响起,第一道铁丝网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爆炸接连响起,三道铁丝网、两米深的壕沟,被硬生生炸开了一条通道。 “风骑营,跟我冲!” 风骑营营长赵栓柱高举着马刀,带着数百名骑兵翻身下马,端着冲锋枪,顺着炸开的缺口,第一个冲进了补给站。 他们分成无数个战斗小组,对着日军的火力点疯狂扫射,用手榴弹炸掉碉堡,为后续部队打开进攻通道。 1团紧随其后,向着东侧的日军兵营发起了猛攻。 日军守备联队的主力都被困在了兵营里,他们依托营房的墙壁疯狂还击,试图冲出来支援库房,可1团的官兵们死死封住了兵营大门,机枪、迫击炮对着营房轮番轰炸,把日军死死困在了里面。 就在正面战场打得如火如荼之时,负责迂回的2团突击营,早已绕到了春华山的后山。 这里是悬崖峭壁,日军认为根本不可能有人能从这里爬上来,只在山顶设了一个瞭望哨,几乎没有守备兵力。 突击营的战士们,背着枪,腰里缠着绳索,用手抠着岩石的缝隙,冒着坠崖的风险,在湿滑的悬崖上一点点向上攀爬。 凌晨五点,天刚蒙蒙亮,突击营全员爬上了山顶,悄无声息地摸掉了日军的瞭望哨,随后如同神兵天降,从后山冲进了补给站。 日军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正面的进攻上,根本没想到会有人从悬崖上摸进来,瞬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突击营的战士们从背后猛攻日军的碉堡和火力点,和正面进攻的部队两面夹击,日军的防御瞬间崩溃。 “冲啊!拿下库房!” 喊杀声震彻山谷,2团趁机拿下了西侧弹药库和北侧粮库,3团也攻破了南侧大门,控制了汽油库,风骑营的战士们已经清剿了补给站内的残余日军,将四个核心库房牢牢控制在了手里。 被困在兵营里的日军,看着四面被围,库房全部失守,彻底陷入了绝望。 他们发起了数次自杀式冲锋,想要冲出来炸毁库房,可都被新一师的官兵们硬生生打了回去,最终被全歼在了兵营里。 上午十点,春华山补给站的枪声彻底平息。 整个补给站,完全被新一师拿下。 三千余名日军守备部队,被全歼两千八百余人,剩下的两百余人被俘,无一人逃脱。 新一师以伤亡两千四百余人的代价,拿下了日军南线最后的补给生命线。 杨才干踩着满地的弹壳和日军尸体,走到了补给站的中央,看着四个库房里堆积如山的粮食、炮弹、油料,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弧度,对着身边的参谋厉声下令: “所有库房,全部安放炸药!给我炸得一干二净,一粒粮食、一发炮弹,都不留给鬼子!” “是!” 十分钟后,随着杨才干手中的令旗狠狠挥下,早已安放好的炸药,被依次引爆。 “轰——!!!”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紧接着,是连绵不绝的连环爆炸,整个春华山都在剧烈震动。 西侧弹药库的炮弹被连环引爆,冲天的火光拔地而起,蘑菇云直冲云霄,数十里外都能清晰看见. 北侧的粮库在爆炸中燃起熊熊大火,上百吨粮食被烈焰吞噬。 南侧的汽油库发生了剧烈的殉爆,火舌窜起上百米高,滚滚黑烟遮天蔽日,连长沙城下的日军,都能清晰地看到春华山方向的漫天浓烟。 爆炸和大火,整整持续了两个时辰。 日军囤积在这里的上百吨粮食、近千吨炮弹、数百万发子弹、上百桶油料,被彻底烧毁、炸得一干二净,连一粒米、一发子弹都没剩下。 长沙城下,日军第4师团前线指挥部。 北野宪造拿着春华山遇袭、补给站被炸毁的电报,手止不住地发抖,脸色惨白如纸,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最后的生命线,竟然被支那军连根拔起了。 他立刻下令,让师团直属骑兵联队全速驰援春华山,可援军赶到时,只看到了一片焦黑的废墟,漫天的浓烟,还有遍地的日军尸体,连一粒粮食、一发炮弹都没剩下。 消息很快传遍了日军攻城的三个师团,整个前线瞬间陷入了一片恐慌。 经过统计,长沙城下的八万日军,炮弹储备仅剩不到一天的用量,各师团的重炮,每门炮平均只剩不到十发炮弹;粮食储备也只够全军吃三天,油料更是所剩无几,坦克、汽车很快就要变成一堆废铁。 前有长沙坚城久攻不下,后有补给线被彻底切断,侧翼被荣誉第一军、37军、74军轮番猛攻,八万大军,瞬间陷入了弹尽粮绝的绝境。 湘潭的第九战区司令部里,薛岳接到新一师成功拿下春华山、彻底炸毁日军补给中枢的捷报,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拿着电报的手都在发抖,仰天大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好!杨才干打得好!顾沉舟这招黑虎掏心,真是绝了!” 薛岳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震得整个作战室都听得见。 “日军没了补给,没了弹药粮食,他们撑不了几天了!长沙守住了!湘北战局,要翻盘了!” 而春华山的阵地上,杨才干看着漫天的浓烟,对着全军官兵高声怒吼:“弟兄们!我们断了鬼子的粮,绝了鬼子的弹!从今天起,长沙城下的八万鬼子,就是瓮中之鳖!我们荣誉第一军,要让他们知道,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占我河山者,必付代价!” 阵地上,八千余名官兵齐声怒吼,声震山谷,与漫天的烈焰浓烟,一同汇成了湘北战场上,最振奋人心的号角。 第570章 江锁天堑 …… 汨罗江的秋夜,江风卷着水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拍打着两岸的滩涂。 就在捞刀河的血战打得如火如荼、春华山的烈焰直冲云霄之时,田家义带着飞虎队与特务团组成的五百人突击队,早已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汨罗江沿线。 这支擅长敌后破袭的精锐,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猎豹,正对着日军北撤的生命线,亮出了最锋利的爪牙。 抵达汨罗江的第一时间,田家义就将队伍拆成了两个小队。 第一小队由副队长王虎带领,共两百人,负责沿江向西,彻底炸毁汨罗江上剩余的所有公路桥、铁路便桥,尤其是能通行重炮、坦克的永久性桥梁,一座不留。 第二小队由田家义亲自率领,三百人,沿江东进,清缴日军在汨罗江沿线所有渡口、码头囤积的船只、浮桥器材,绝不给日军留下任何渡河的可能。 “记住军座的命令。” 出发前,田家义握着手里的狙击枪,对着全队官兵说:“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汨罗江变成日军的鬼门关。能走重装备的桥,全炸了;能渡人的船,全烧了;能过河的渡口,全封死。这一次,要让长沙城下的八万鬼子,进得来,回不去!” 全队官兵齐齐点头,没有多余的口号,只有上膛的步枪、拧开保险的手榴弹,还有背包里沉甸甸的炸药。 他们是荣誉第一军的暗刃,是日军最忌惮的敌后幽灵,从南昌到湘北,从炸铁路到端弹药库,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在鬼子的心脏里,捅进最致命的一刀。 两队人马借着夜色与江风的掩护,兵分两路,消失在了汨罗江两岸的密林里。 汨罗江中游,伍公市公路桥。 这是汨罗江上仅剩的最后一座能通行重型火炮与坦克的永久性公路桥,也是日军向北撤退、向南输送重装备的核心陆路通道。 桥的两端各有一个日军碉堡,驻守着一个小队的守备兵力,每隔半小时,就有一个中队的日军巡逻队沿桥往返巡查,守备极为严密。 副队长王虎带着爆破小队,借着江边芦苇荡的掩护,已经潜伏了整整两个时辰,终于等来了日军换防的间隙。 可就在爆破手背着炸药,准备顺着桥墩下水时,桥的北端突然传来了整齐的皮靴声。 是日军的巡逻中队,他们提前抵达了! 整整一百二十余名日军,带着两挺九二式重机枪,浩浩荡荡地走上了桥面,手电筒的光束来回扫动,几乎就要照到芦苇荡里的潜伏队员。 千钧一发之际,副队长王虎没有丝毫慌乱,抬手对着身后的狙击小组做了个手势。 三名飞虎队狙击手立刻架起带消音器的狙击步枪,十字准星牢牢锁定了日军机枪阵地上的两名机枪手。 “噗!噗!” 两声几乎微不可闻的枪响,日军的两名机枪手瞬间眉心中弹,一头栽倒在重机枪旁。 没等巡逻的日军反应过来,潜伏在芦苇荡里的队员们立刻开火,加装了消音器的冲锋枪、步枪同时响起,子弹如同长了眼睛,精准地射向日军士兵。 日军巡逻队瞬间被打懵了,他们根本不知道子弹从哪里射来,接二连三地倒在桥面上,连组织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队员们边打边冲,借着桥面的掩体快速推进,不到十分钟,整个日军巡逻中队一百二十余人,被全数歼灭,无一人逃脱,甚至连一声能惊动远处守备队的枪响都没发出来。 解决了巡逻队,爆破手们没有半分耽搁,立刻顺着桥墩潜入水中,在大桥的五个核心承重桥墩上,安放了足足一百公斤TNT炸药。 凌晨三点,随着起爆器按下,震天的巨响撕裂了汨罗江的夜空,整座伍公市公路桥在剧烈的爆炸中轰然坍塌,断裂的桥体带着碎石钢筋砸进江中,激起数十米高的巨浪。 至此,汨罗江上所有能通行重装备的桥梁,被彻底炸毁。 日军哪怕想把攻城的重炮撤回岳阳,也再也没有了陆路通道。 汨罗江下游,河夹塘渡口。 田家义带着主力小队,刚把渡口里日军囤积的三十余条木船、两艘小火轮全部浇上汽油,安放好炸药,就听到了江北岸传来了密集的汽车引擎声与马蹄声。 他立刻带着狙击小组,摸上了渡口旁的山顶,用望远镜一看,心里猛地一沉。 江对岸的公路上,日军第40师团的先头部队浩浩荡荡地开了过来,足足有一个联队的兵力,汽车、骡马拖着火炮,正在渡口北岸集结,准备渡河增援长沙城下的日军主力。 田家义很清楚这支援军的分量。 第40师团是日军的主力乙种师团,总兵力两万余人,一旦让他们渡过汨罗江,赶到长沙城下,原本已经陷入弹尽粮绝的日军攻城部队,会瞬间得到补充,原本已经稳住的长沙战局,会再次陷入绝境。 “队长,怎么办?炸药已经安好了,现在引爆,我们就会彻底暴露!” 身边的队员急得低声嘶吼。 “暴露也得炸!” 田家义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第一,立刻用加密电台给军座发报,日军第40师团先头联队抵达河夹塘渡口,企图渡河增援长沙,请求战区做好阻击准备!第二,所有人做好战斗准备,立刻引爆渡口炸药,炸毁所有船只,绝不能给鬼子留下一条能过河的船!” 命令瞬间下达。 几乎就在电台发出电报的同一时间,田家义猛地按下了起爆器。 “轰!轰!轰!” 连环爆炸骤然响起,渡口里的三十余条木船、两艘小火轮瞬间被烈焰吞噬,汽油燃起的大火顺着江面蔓延,把整个渡口照得亮如白昼。 北岸集结的日军瞬间炸了锅,看着江面上熊熊燃烧的船只,还有被炸得粉碎的码头,发出了气急败坏的嘶吼。 日军先头联队的联队长,看着唯一能快速渡河的渡口被毁,船只全被烧毁,气得当场拔刀劈断了身边的旗杆,立刻下令全军散开,对着渡口南岸的山林发起猛攻,想要找出炸船的支那部队,重新征集船只渡河。 第571章 三板斧定长沙 …… 可田家义根本不跟他们正面硬拼。 他带着三百名队员,分散成数十个三人战斗小组,钻进了渡口两侧的密林里,跟日军打起了游击。 日军在明,他们在暗,密林就是他们的主场。 日军的工兵刚到江边,想砍伐树木扎木筏,密林里就会飞来冷枪,精准地放倒工兵。 日军的小队进山搜剿,刚进林子就会踩中队员们提前埋下的地雷,被炸得人仰马翻。 日军大部队在北岸集结,狙击手就专挑军官、机枪手打,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让日军防不胜防,连头都抬不起来。 整整一个上午,日军第40师团的先头联队,被三百人的突击队死死拖在了汨罗江北岸。 别说渡河了,连扎木筏的工兵都派不出去,进山搜剿的部队接连被伏击,伤亡了两百余人,却连突击队的影子都抓不到。 等到第40师团主力赶到时,田家义早已带着队员们沿江转移,继续清缴沿线其他渡口的船只,顺便在日军的必经之路上,埋上了一路的地雷。 这支原本要驰援长沙的日军主力,就这么被一支数百人的突击队,死死困在了汨罗江北岸,寸步难进。 不到一天的时间,汨罗江沿线,彻底变了天。 飞虎队两路出击,沿江百余公里,炸毁了日军剩余的7座公路桥、3座铁路便桥,烧毁、凿沉了日军在沿线21个渡口、码头囤积的所有船只、浮桥器材,总计木船三百余条、小火轮5艘,连江边渔民的小渔船,都被队员们一一凿沉,绝不给日军留下任何渡河的可能。 至此,汨罗江这条日军南下的补给大动脉,彻底变成了困住八万攻城日军的天堑。 向北撤退的陆路通道,所有桥梁尽数被炸塌,重装备根本无法通行。 向北撤退的水路通道,所有渡口、船只尽数被毁,连一块能载人过江的木板都难寻。 向南增援的通道,被田家义的突击队死死卡住,第40师团主力被拖在汨罗江北岸,根本无法前进一步。 就连仅剩的空中补给,也因为湘北连绵的阴雨天气,加上飞虎队不断用高射机枪袭扰日军运输机,根本无法有效投送物资。 长沙城下的八万日军,彻底成了一支前无攻坚之力、后无撤退之路、内无粮草弹药的孤军。 影珠山荣誉第一军军部,顾沉舟站在地图前,看着一封封接连传来的捷报,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周卫国新二师强渡捞刀河,死死钉住日军第6师团,稳住了长沙城防,是为第一斧,破敌侧翼。 杨才干新一师雨夜奔袭,奇袭春华山,彻底炸毁日军补给中枢,断敌粮弹,是为第二斧,绝敌命脉。 田家义飞虎队敌后纵横,封死汨罗江天堑,切断日军退路与增援,是为第三斧,锁敌归途。 这三斧,一斧比一斧狠,一斧比一斧准,从侧翼破局,到中枢断粮,再到后路封死,环环相扣,招招致命,硬生生把濒临破城的长沙,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从他带着荣誉第一军抵达长沙近郊,到三板斧落定,不过短短三天时间。 三天前,长沙旦夕可破,湘北全线崩溃,薛岳连发五封急电,字字泣血。 三天后,长沙城防稳固,攻城日军弹尽粮绝,北撤之路被彻底封死,战局彻底逆转。 而这一切,都是他顾沉舟,和他麾下的荣誉第一军,一手造就的。 “军座,薛长官来电!” 通讯参谋快步跑了进来,手里拿着电报,声音里满是振奋。 “薛长官说,我军功高盖世,力挽狂澜,解长沙之倒悬,救湘北于倾覆!他已下令,第九战区所有部队,即刻转入休整,收拢兵力,准备全线反攻!” 顾沉舟接过电报,抬眼望向长沙城的方向。 那里的炮声已经渐渐稀落,漫天的硝烟正在散去,晨光穿透云层,落在了饱经战火的长沙城上。 顾沉舟缓缓转过身,看向身边的一众参谋:“给薛长官回电:荣誉第一军,已完成侧翼破局、断敌退路之任务。全军随时待命,配合战区全线反攻,定将入侵湘北之日寇,尽数歼灭于长沙城下!” 电文发出,湘北的风,终于变了方向。 曾经兵临城下、不可一世的日军,如今已是瓮中之鳖。 而曾经濒临沦陷、危在旦夕的长沙,如今已是壁垒森严,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吹响全线反攻的号角。 拂晓的武汉,晨雾还未散尽,日军第11军司令部里,却早已灯火通明。 作战室的巨幅地图上,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密密麻麻地围拢着长沙城,从新墙河到捞刀河,一路南下的箭头势如破竹,仿佛下一秒就能彻底吞没这座湘北重镇。 冈村宁次端着一杯温热的咖啡,站在地图前,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 连续十几天的战事,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密码破译让他看透了薛岳的每一步棋,三道防线接连突破,37军打残,74军重创,长沙城旦夕可破,他甚至已经给东京大本营拟好了报捷的电报,只等部队拿下长沙,便立刻发出。 就在这时,通讯参谋快步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两封前线刚发来的急电,语气带着几分急促:“司令官阁下,前线急报!拂晓时分,捞刀河一线遭遇支那军猛攻,对方有重炮掩护,正在强渡捞刀河;同时,春华山外围也发现支那军活动迹象,疑似有渗透行动!” 冈村宁次放下咖啡杯,扫了一眼电报,脸上没有丝毫波澜,甚至嗤笑了一声。 “不过是小股支那武装的袭扰罢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不屑。 第572章 致命失误 …… “薛岳的主力要么被我们围在长沙,要么被我们牵制在新墙河,他手里已经无兵可派了。这点小动作,不过是临死前的挣扎,想拖延我们攻城的脚步罢了。” 身边的作战参谋迟疑着开口:“司令官阁下,会不会是……顾沉舟的荣誉第一军?之前情报显示,他们一直在南昌整训,会不会已经秘密抵达湘北了?” 提到顾沉舟和荣誉第一军,冈村宁次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可随即又舒展开来,眼底的不屑更甚。 “荣誉第一军?”他冷哼一声。 “南昌一战,他们伤亡惨重,补充了上万新兵,整训才一个多月,就算来了,又能有多少战斗力?就算是顾沉舟亲自来,这也只是他的先头小股部队,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冈村宁次很笃定。 从开战到现在,第九战区的所有电报往来,他都能第一时间截获破译,薛岳的每一道命令,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如果荣誉第一军主力真的从南昌西进,他不可能收不到一点风声。 更何况,在冈村宁次眼里,哪怕荣誉第一军全军来了,经历了南昌战役的损耗,也早已不是那支能在永安镇硬抗两个师团的铁军了。 “传令下去。”冈村宁次重新端起咖啡杯,语气轻描淡写。 “令捞刀河沿线守备部队就地防守,春华山守备队加强警戒,不必大惊小怪。攻城部队继续按原计划猛攻长沙,不得有丝毫松懈!我要在今天日落之前,听到先头部队冲进长沙城的消息!” “是!”参谋应声领命,没有人敢再多说一句。 司令部里依旧是一片轻松的氛围,所有人都觉得,长沙城破,只是时间问题,这点侧翼的小动静,根本影响不了大局。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就是这份轻敌与傲慢,让他们错过了最佳的应对时机,也亲手把八万大军,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前线的急电,一封比一封急促,一封比一封绝望,如同重锤般,接连砸在了冈村宁次的头上。 上午八点,捞刀河急电:支那军主力强渡成功,已在北岸建立稳固桥头堡,第6师团左翼阵地全线崩溃,守备大队被全歼,对方兵力至少一个整师! 上午十点,长沙东门急电:支那军第74军、第37军残部突然全线出击,猛攻第4师团右翼与后方,师团部遇袭,攻城主力被迫停止进攻,回援防守! 中午十二点,春华山急电:补给中枢遭遇支那军主力强攻,守备部队全线溃败,弹药库、粮库、油料库全部失守! 当最后一封“春华山补给站被彻底炸毁,所有物资焚烧殆尽”的电报,送到冈村宁次面前时,他手里的咖啡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滚烫的咖啡泼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 脸上的从容淡定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从脚底直冲头顶的寒意。 “不可能!这不可能!” 冈村宁次猛地冲到地图前,双手死死攥着桌沿,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怒。 “顾沉舟的荣誉第一军,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到了湘北?!我们的情报部门呢?!航空兵的侦察呢?!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作战室里鸦雀无声,所有参谋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终于反应过来了。 从捞刀河到春华山,从侧翼猛攻到中枢爆破,这根本不是什么小股袭扰,是荣誉第一军主力的全线出击! 顾沉舟一出手,就精准地戳中了他们最致命的死穴,补给线,侧翼,还有整个攻城部署的根基。 更让他们绝望的是,直到现在,他们都不知道荣誉第一军的主力到底有多少人,到底部署在哪里,下一步要打哪里。 全程无线电静默的荣誉第一军,就像一把藏在暗处的刀,已经捅进了他们的心脏,他们却连刀的影子都抓不到。 “八嘎!”冈村宁次怒骂一声,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立刻召开紧急作战会议!接通长沙前线所有师团的电台,我要和神田正种、北野宪造、丰岛房太郎直接通话!” 紧急作战会议在一片压抑与慌乱中召开,长沙前线的三位师团长,通过电台接入了会议,刚一接通,就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最先开口的是第6师团师团长神田正种,他的声音透过电台传来,带着歇斯底里的嘶吼与焦急:“司令官阁下!必须立刻停止攻城!荣誉第一军的主力就在捞刀河一线,已经插进了我们的后背!现在我们腹背受敌,再不集中主力回师,我们都会被支那军包了饺子!” 他的第6师团是被打得最惨的,左翼阵地被新二师全线突破,攻城主力被牵制了一半,春华山补给站被炸,他手里的炮弹已经见底,再打下去,别说攻城,连自保都成问题。 可神田正种的话刚说完,第3师团师团长丰岛房太郎就立刻反驳,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急功近利:“我反对!长沙城已经到了破城的最后关头!我们已经炸开了北门的城墙豁口,只要再猛攻一天,就能拿下长沙!只要拿下长沙,支那军的士气会瞬间崩溃,补给问题、侧翼问题,全都能迎刃而解!这个时候撤军,之前所有的牺牲,全都白费了!” 丰岛房太郎的第3师团,是目前攻城最顺利的一支部队,北门已经被他炸开了豁口,只要再给他一天时间,他有绝对的把握冲进长沙城。 他不甘心就这么放弃唾手可得的首功,更不相信一支刚打完南昌战役的残军,能翻了天。 “丰岛君!你疯了吗?!”神田正种在电台里怒吼. “我们的补给全没了!炮弹只够打一天,粮食只够吃三天!后路随时会被切断!你拿什么攻城?拿你的命吗?!” “神田君!你是被荣誉第一军打怕了吗?!不过是一支残军,就把你吓成了这样!只要拿下长沙,我们就能就地获得补给,就能反守为攻!”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第4师团师团长北野宪造则全程沉默,他的师团被37军和74军死死牵制,两面受敌,无论是攻是守,他都已经没了主动权。 争吵声透过电台,回荡在作战室里,冈村宁次坐在主位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犹豫之中。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长沙城,是他谋划了半年的战果,是他向大本营交差的资本。 一边是虎视眈眈的荣誉第一军,是被切断的补给线,是腹背受敌的绝境。 攻,怕后路被断,全军覆没。 退,不甘心几个月的谋划功亏一篑,更怕影响整个华中战场的士气。 最终,这个在侵华战场上以狡诈狠辣著称的日军将领,在犹豫之中,做出了他军事生涯中最致命的一个错误决策——分兵。 “都住口!”冈村宁次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止了争吵,对着电台里的三位师团长,下达了命令。 “传令:第3师团继续猛攻长沙城,务必于明日日落之前,拿下长沙!第6师团、第4师团,各抽调一半主力兵力,立刻回援侧翼,围剿捞刀河、春华山一线的荣誉第一军部队!” 冈村宁次顿了顿,又对着作战参谋补充道:“立刻给岳阳的第40师团发报,令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强渡汨罗江,火速南下增援长沙,夹击荣誉第一军!” 第573章 长沙,反击 …… 冈村宁次分兵的命令传至前线的第二天,长沙城下的炮火,已然稀落了不少。 除了第3师团仍在执行攻城命令,猛烈攻城之外,第4师团、第6师团因为兵力被抽调一半的缘故不得不放缓进攻,原本铺天盖地的重炮轰击,变成了零零散散的炮击,步兵冲锋也从之前的一波接一波,变成了试探性的袭扰。 两大师团攻城主力被抽走一半,剩下的兵力根本撑不起全线猛攻,只能眼睁睁看着唾手可得的长沙城,却再也无力前进一步。 长沙北门的城墙豁口处,硝烟还在弥漫,焦黑的砖石上嵌着无数弹片,墙根下层层叠叠堆着双方士兵的尸体。 萧之楚拄着一把军刀,站在豁口的瞭望塔上,身上的将军服早已被硝烟熏得发黑,肩头还缠着渗血的绷带。 他举着望远镜,望着城外日军的阵地,眉头却渐渐舒展开来。 整整三天了,日军的攻城炮火,一天比一天稀落。 曾经铺天盖地的重炮轰击,如今只剩下零星的迫击炮声。 曾经一波接着一波、不死不休的步兵冲锋,如今也变得稀稀拉拉,往往冲不到城墙下,就被守军的机枪扫了回去。 萧之楚很清楚这背后的原因。 顾沉舟的荣誉第一军,在日军的后背捅了最致命的一刀,新二师钉死了捞刀河,新一师炸掉了春华山,导致小鬼子不得不抽调兵力去保住自己的屁股,攻城的力量,自然就弱了。 “军座!顾军长密电!”通讯参谋快步跑上城墙,手里攥着译好的电文,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振奋。 “新二师已牢牢钉死捞刀河一线,日军第6师团主力被全面牵制,无法前进一步!37军、74军已将第4师团死死拖在长沙东门,日军再无兵力增援攻城前线!” 几乎是同一时间,另一封来自湘潭第九战区司令部的电报,也送到了他的手中。 薛岳的命令只有短短一句话:“长沙正面之敌已呈颓势,着第26军即刻相机发起反击,挫敌锋芒,固我城防,为全线反攻造势!” 萧之楚一把接过两封电文,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猛地攥紧,仰天大笑起来,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转过身,看向身边围拢过来的师旅长们,看着这些跟他一起死守了十几天、个个满身伤痕却眼神发亮的老部下,猛地举起了手中的军刀,声震城墙: “弟兄们!薛长官电令,命我部即刻转入全线反攻!荣誉第一军已经捅穿了鬼子的后路,第6、第4师团被死死牵制,城外只剩第3师团一支孤军!我们守了十几天,死了那么多弟兄,现在,该跟鬼子算总账了!” “反攻!反攻!反攻!” 城墙上的26军官兵们齐声怒吼,声浪盖过了城外的枪炮声。 这些天,他们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弟兄一个个倒下,看着日军的炮弹把长沙城炸得千疮百孔,憋着一肚子的火与恨,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哪怕全军伤亡过半,哪怕很多士兵手里的子弹已经所剩无几,可他们眼里的战意,却烧得比日军的炮火还要烈。 “传令下去!”萧之楚的军刀向前一指,“全军出击!199师主攻北门,32师主攻东门,41师为预备队,紧随其后!所有能拿动枪的人,全部上!端起刺刀,把鬼子给我打出去!” “是!” 随着萧之楚一声令下,长沙城的北、东、南三座城门,同时轰然打开。 原本缩在城墙工事里死守的26军将士,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如同猛虎下山般冲出了城门。 冲在最前面的是军部直属的敢死队,他们光着膀子,手里端着冲锋枪,腰里挂满了手榴弹,迎着日军的火力,悍不畏死地往前冲。 日军第3师团的攻城部队,根本没想到已经死守了十几天的守军竟然会突然全线反击,瞬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们原本以为城内的守军早已油尽灯枯,只剩苟延残喘的力气,可眼前冲出来的中国士兵,个个红着眼,如同从地狱里冲出来的修罗,根本不怕死。 两军在城外的阵地上迎头相撞,瞬间爆发了惨烈的白刃战。 刺刀捅入肉体的闷响、嘶吼声、怒骂声、临死前的惨嚎声,在长沙城外的旷野上交织。 26军的士兵们,把十几天来的憋屈与仇恨,全都灌注在了手里的刺刀上。 一个士兵身中数刀,肠子都流了出来,依旧死死抱着一个日军军曹,咬断了对方的喉咙。 一个连长被日军的子弹打断了腿,依旧坐在地上,用手枪对着日军不停射击,直到打光最后一颗子弹。 199师师长亲自端着步枪冲在最前面,刺刀上沾满了日军的血,军装被划开了数道口子,依旧半步不退。 日军的防线,在这股悍不畏死的冲锋下,节节溃败。 仅仅两个时辰,26军就一举夺回了之前失守的东城门、南城门外围阵地,把攻城的日军第4师团、第6师团部队,硬生生向西打退了三里地。 日军的攻城阵地除了第3师团的进攻的北城门之外,近乎全线崩溃,日军丢下了漫山遍野的尸体和武器装备,狼狈地退到了长沙城外的临时阵地里,暂时无力组织起对长沙城的大规模进攻。 长沙城内,彻底沸腾了。 百姓们自发地走出了家门,原本紧闭的铺门一扇扇打开。 青壮年们抬着担架,冒着零星的炮火,冲到前线去救受伤的士兵;妇女们提着水桶、挎着篮子,把家里仅剩的井水、干粮、煮好的鸡蛋,送到冲锋的士兵手里;老人们拿着布条、草药,守在城门口,给撤下来的伤员包扎伤口。 甚至有不少青壮年,拿起了家里的菜刀、锄头、扁担,跟着部队一起往前冲。 他们没上过战场,没开过枪,可他们知道,只要守住了长沙,就守住了家。 第574章 大云山深处 …… 长沙城西区的一条巷子里,16岁的少年陈小石,手里攥着父亲留下的一把中正式步枪,跟着部队冲在最前面。 陈小石的父亲是上一次长沙会战里牺牲的国军士兵,临死前把枪留给了他,告诉他“守好长沙,守好家”。 这一次守城战,陈小石一直在城墙上帮着送弹药、抬伤员,看着一个个士兵倒在自己面前,早就红了眼。 反击战打响的那一刻,陈小石背着枪就跟着敢死队冲出了城门。 迎面冲来两个日军士兵,陈小石咬着牙,学着士兵们的样子,端起枪扣动扳机,两枪精准命中,打死了两个日军。 跟着部队一路冲锋,他又用刺刀捅死了一个落单的日军。 战斗结束后,这个16岁的少年,成了长沙城内家喻户晓的少年英雄。记者来采访他,他只是红着脸,摸着手里的步枪说:“我爹是为守长沙死的,我不能给我爹丢脸,不能让鬼子占了长沙。” 而在城南的一处民宅里,70岁的张老太太,看着部队的防御工事被日军的炮火炸烂,二话不说,让家里的儿孙把自己准备了十几年的寿材抬了出来,亲手拿着斧头,把厚厚的棺材板一块块劈开,送到前线给部队做防御工事。 身边的人劝她,这是她百年之后的住处,不能就这么拆了。 老太太却摆了摆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坚定:“我老婆子活了70岁,活够本了。鬼子要是打进了长沙,我这把老骨头,就算埋进土里,也不得安生。只要能守住长沙,别说一副棺材,就是要了我这条老命,也值了!” 老太太拆棺材板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长沙城。 守城的士兵们听说了,个个红了眼,对着长沙城的方向敬了个军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算拼光了命,也要守住长沙,绝不能让鬼子踏进城内一步。 就在长沙城全线反击的同时,湘北新墙河以南的大云山深处,一处隐蔽的农家院落里,正召开着一场决定湘北敌后战局的作战会议。 院落的堂屋里,一张八仙桌上铺着皱巴巴的作战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新墙河沿线的日军布防。 桌子周围,坐着三位身经百战的军长,正是被日军牵制在新墙河山区近半个月的第4军军长欧震、第20军军长杨汉域、第58军军长孙渡。 坐在主位上的,是第4军军长欧震。这位出身粤军的老将,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脸上刻满了风霜,眼神沉稳锐利。他的第4军,是有着“虎军”之称的老牌主力,新墙河防线被突破后,他带着部队遁入大云山休整,一边收拢溃散部队,一边袭扰日军后方,始终没有被日军的牵制部队困住。 左手边坐着的,是第20军军长杨汉域。川军悍将,性子火爆,一身匪气与悍勇并存,腰间永远别着两把驳壳枪。他的20军是川军的绝对主力,在新墙河阻击战中,和日军硬拼了三天三夜,伤亡不小,却也给日军造成了惨重的损失。 可此刻,这位素来以火爆脾气闻名的悍将,眼里除了按捺不住的战意,还有一抹藏不住的骄傲。 就在昨天夜里,他收到了侄儿杨才干从春华山发来的一封简短电报:“叔父,春华山已破,日军补给尽毁。侄儿未曾给杨家丢脸,亦未辜负叔父当年送我从军之恩。” 短短几句话,杨汉域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杨汉域想起三年前,自己亲手把才二十出头的杨才干送进了荣誉第一军。 那时候的杨才干,还是个没上过战场的毛头小子,那时候荣誉第一军还是荣誉第一团,当时,他拍着侄儿的肩膀说:“咱们杨家世代从军报国,你叔公杨森是川军名将,你叔父我在湘北跟鬼子拼命,你不能躲在后面。去,到最能打仗的部队里去,杀出个名堂来!” 三年了,杨才干跟着顾沉舟从上海打到南京,从皖北杀到赣北,从一个青涩的新兵,打成了一员让鬼子闻风丧胆的悍将。 就在不久之前,九江城门,杨才干率部率先登城;南昌市政府,杨才干亲手击毙阿惟南几;春华山上,杨才干带着新一师八千将士,一夜急行军八十里,在日军的补给中枢放了一把冲天大火。 杨汉域把那份电报贴身收好,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涌着滚烫的热流。 自己的侄子没给叔公丢脸,没给四川杨家丢脸,也没给咱川军丢脸! 右手边坐着的,是第58军军长孙渡。滇军名将,心思缜密,足智多谋,是三个军长里最擅长战术谋划的一个。他的58军和新3军一起,在赣北、湘北打了无数恶仗,哪怕防线被突破,也始终保持着完整的建制,随时都能发起反击。 十几天来,他们三个军被日军的牵制部队死死缠在新墙河一线,眼睁睁看着日军主力一路南下,突破汨罗江、捞刀河,兵临长沙城下,心里急得像火烧,却因为兵力分散,始终无法突破日军的阻击线。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桌子上,摆着薛岳的反攻命令,摆着顾沉舟率领荣誉第一军奇袭春华山、强渡捞刀河、切断日军补给线的捷报,摆着长沙城第26军发起全线反击、打退日军第3师团的消息。 荣誉第一军星夜驰援,强渡捞刀河,奇袭春华山,炸毁日军补给中枢;长沙城全线反击,打退日军第3师团;日军攻城主力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北撤之路岌岌可危。 半个月前,他们因为战区密码被破译,对日军主攻方向判断失误,新墙河防线被日军主力突破,只能带着部队遁入大云山山区休整,眼睁睁看着日军一路南下,直逼长沙,心里急得像火烧。 可日军留下了数个支队层层阻击,他们几次试图突围回援,都被死死缠住,寸步难进。 而现在,战局彻底逆转了。 “诸位,情况都清楚了。” 最先开口的是欧震,他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的新墙河沿线。 第575章 捅个窟窿 …… “顾沉舟带着荣誉第一军,已经在长沙城下把鬼子的天给捅破了。冈村宁次分兵失策,攻城的三个师团首尾难顾,已经成了强弩之末。薛长官电令,命我部即刻全线出击,从敌后捅穿鬼子的防线,切断他们的退路,配合正面部队,合围日军主力!” 欧震的目光扫过杨汉域和孙渡:“我们在这山里憋了半个月,看着鬼子一路南下,现在,该轮到我们出手了!” “欧军长说得对!” 杨汉域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他素来性子火爆,此刻眼里除了战意,更多了几分扬眉吐气的痛快: “他娘的,小鬼子把我们当软柿子捏,留了几个支队就想缠住我们三个军?现在长沙那边已经动起来了,我们要是再不亮剑,都对不起身上这身军装!这一次,非得把新墙河沿线的鬼子留守部队,连锅端了不可!” 杨汉域说着,忽然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得意:“再说了,我那个侄儿杨才干,跟着顾沉舟在春华山都放了一把大火,炸了小鬼子半个月的粮食弹药。我这个做叔父的,要是在后面磨磨蹭蹭,以后见了面,还不得被那小子笑话?他打他的春华山,我打我的新墙河,叔侄两个,谁也不能给杨家丢人!” 欧震和孙渡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欧震打趣道:“杨军长,你家这个侄儿,现在可是第九战区风头最劲的人物。南昌击毙阿惟南几,春华山烧了鬼子的补给站,你杨家门楣,可是要被他一个人撑起来了。” 杨汉域嘴上谦虚,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那小子还嫩,得再磨炼磨炼。不过……嘿嘿,确实没给杨家丢脸。” 孙渡笑着摇摇头,把话题拉回了正事上,他指着地图,缓缓开口,把日军的布防分析得一清二楚:“三位,先别急着动手。我们先把鬼子的留守兵力,摸得明明白白。日军主力南下长沙之后,新墙河沿线的留守部队,一共是四个支队:早渊支队、荒木支队、平野支队、江藤支队。” 他的指尖划过地图上的一个个据点,一一拆解:“早渊支队,兵力7000余人,是这四个支队里的主力,驻守在荣家湾,控制着新墙河铁路大桥,是日军后路的核心枢纽;荒木支队,兵力4000余人,驻守在新墙镇,扼守公路主干道,是早渊支队的侧翼屏障;平野支队、江藤支队,各2000余人,分别驻守在潼溪街和杨林街,负责警戒山区,也就是盯着我们的动向,是鬼子放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的前哨。” 孙渡抬起头,看向另外两位军长,语气沉稳:“这四个支队,呈品字形布防,互相呼应,总兵力一万五千余人。之前我们要突围回援,他们依托工事层层阻击,我们确实难打。可现在不一样了,日军主力在长沙城下陷入泥潭,根本抽不出兵力增援他们,这四个支队就是孤军。而且他们以为我们还在山里休整,防备松懈,正是我们出击的最好时机。” 一番分析,条理清晰,把敌我双方的优劣、日军的布防弱点,说得明明白白。 欧震点了点头,看向孙渡,笑着道:“孙军长,你心里怕是已经有计划了,不妨直说。” “很简单。”孙渡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咱们三军分兵出击,各个击破。先拿兵力最弱的平野、江藤支队开刀——杨军长的20军,负责围歼潼溪街的平野支队;我的58军,负责围歼杨林街的江藤支队。这两个支队加起来才4000人,我们两个军打他们,两个时辰之内,必能全歼!” 说到这里,孙渡顿了顿,指尖转向新墙镇和荣家湾:“打掉这两个前哨之后,欧军长的第4军,是我们的主力,直插新墙镇,缠住荒木支队;我和杨军长的部队,全歼两个支队之后,立刻挥师西进,和第4军合围荒木支队,吃掉这4000人。最后,我们三个军合兵一处,猛攻荣家湾的早渊支队主力,彻底拿下新墙河防线,封死鬼子向北撤退的陆路通道!” 这个计划,先打弱敌,再啃硬骨头,步步为营,环环相扣,既稳妥又狠辣,正好戳中了日军布防的死穴。 “好!就这么干!”杨汉域第一个拍板赞同,眼里满是狠厉,“先宰了平野和江藤这两个小兔崽子,再一步步把新墙河沿线的鬼子,全给清干净!”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了一句:“杨才干那小子在春华山放了把火,我这个当叔父的,怎么也得在新墙河点个炮仗,不能让他专美于前!” 欧震缓缓点头,站起身,目光扫过两人,语气郑重:“薛长官把敌后反攻的重任交给我们三个军,我们绝不能掉链子。这一仗,不仅要吃掉鬼子的留守部队,还要彻底封死新墙河,让南下的八万鬼子,一个都别想跑回岳阳去!” 他拿起桌上的军帽戴在头上,伸出右手。 杨汉域和孙渡同时起身,三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窗外的夕阳,正缓缓沉入大云山的山峦之中,暮色渐渐笼罩了湘北大地。 山里的三支国军主力,如同蛰伏已久的猛虎,终于磨亮了爪牙,准备对着日军的后路,亮出最锋利的刀锋。 杨汉域站在窗前,望着南方的天际,那里是长沙的方向,是春华山的方向,是他那个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儿正在浴血拼杀的方向。 杨汉域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份电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侄儿约,你小子好样勒。等打完了仗,叔父请你喝酒。” 暮色四合,大云山深处,第4军、第20军、第58军正在悄然集结。 他们的枪已经擦亮,刺刀已经磨利,只等夜幕降临,便要杀出山去,在鬼子的后背上,捅出最致命的一刀。 第576章 潼溪街 …… 湘北的秋夜,寒雾笼罩着新墙河两岸,只有日军据点的探照灯,在河面与公路上来回扫动,划破浓稠的夜色。 子夜时分,三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大云山山区的寂静。 早已蓄势待发的三支铁军,如同三支离弦的利箭,从深山密林中疾驰而出,向着新墙河沿线的日军据点,发起了全线突袭。 按照战前部署,杨汉域率第20军主力133师、134师,共12000名官兵,直扑潼溪街的日军平野支队。 孙渡率第58军新10师、新11师,共11000名官兵,奔袭杨林街的日军江藤支队。 欧震则率第4军59师、90师、102师,共15000名主力,隐蔽向新墙镇方向运动,随时准备阻击荒木支队的增援,并在两路得手后,率先发起对新墙镇的进攻。 三支从烽火中淬炼出来的老牌劲旅,憋了半个月的怒火与憋屈,在这一刻,尽数倾泻在了日军的阵地上。 潼溪街扼守大云山出山的咽喉要道,是日军钉在山区门口的前哨据点,由平野支队2100余名日军驻守。 支队主力驻扎在潼溪街内,街外修筑了三道环形防御工事,挖有深壕沟,拉了铁丝网,四角建有碉堡,街口还架了两门九二式步兵炮,防备极为严密。 平野支队支队长平野仪一,始终认为被打退到山区的中国军队早已丧失战斗力,只在街口安排了一个小队的哨兵,主力部队都在营房里睡觉,连夜间巡逻队都只安排了不足一个小队,防备松懈到了极点。 杨汉域将主攻任务交给了最擅长夜战的133师398团,令其为尖刀团,负责撕开日军前沿防线。 133师主力为左翼,134师为右翼,迂回包抄潼溪街东西两侧,彻底封死日军的突围路线,绝不让一个日军逃脱。 午夜十二点,398团的尖刀连,借着寒雾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日军第一道防线前。 士兵们用剪线钳剪断铁丝网,工兵匍匐着越过壕沟,在日军碉堡脚下安放了炸药包,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轰!轰!轰!”三声震天的巨响,同时在潼溪街街口炸响。 日军的三座碉堡,连同里面的守备士兵,瞬间被炸得粉碎。 几乎在爆炸响起的同一瞬间,398团的士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如同猛虎般冲进了日军的第一道防线。 营房里的日军被爆炸声惊醒,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就光着膀子抓起枪往外冲,可刚冲出营房大门,就被迎面扫来的机枪子弹成片扫倒。 川军士兵们憋着一股劲,手榴弹如同雨点般砸进日军营房,爆炸声、枪声、嘶吼声瞬间响彻了整个潼溪街。 平野仪一在指挥部里被爆炸声震得摔在地上,等他反应过来时,前沿防线已经全线崩溃。 他嘶吼着下令部队就地抵抗,同时向新墙镇的荒木支队发报求援,可电台刚接通,就被134师的迫击炮精准炸毁,整个支队彻底成了孤军。 战斗打响仅半个小时,日军的三道防线就被全线突破。 第20军的官兵们冲进了潼溪街内,和日军展开了逐屋逐巷的白刃战。 川军的大刀在夜色里闪着寒光,士兵们三人一组,互相配合,对着负隅顽抗的日军,一刀刀劈砍下去。 133师399团2营营长,身中三刀,依旧挥舞着大刀,接连砍倒了四个日军,最终和一个日军军曹同归于尽。 一个刚入伍的新兵,被日军的刺刀刺穿了胳膊,依旧死死抱住日军的双腿,让身边的战友一刀结果了敌人。 398团团长亲自端着冲锋枪冲在最前面,打空了三个弹匣,带着部队硬生生冲到了平野支队的指挥部前。 凌晨两点,战斗彻底结束。 潼溪街此战全歼日军平野支队2100余人,击毙支队长平野仪一,缴获九二式步兵炮2门、重机枪8挺、轻机枪32挺、步枪1200余支、子弹十万余发,炸毁日军汽车7辆,缴获粮食、弹药一大批。 第20军阵亡2000人,负伤1342人,以相对以往极小的代价,干净利落地啃下了潼溪街这块硬骨头。 战斗结束后,杨汉域看着满地的日军尸体,没有丝毫停留,立刻下令:除留下一个营打扫战场、警戒山区外,全军主力立刻全速西进,向新墙镇方向急进,配合第4军围歼荒木支队。 几乎在第20军发起进攻的同一时间,孙渡的第58军,也对杨林街的江藤支队发起了突袭。 杨林街位于潼溪街以西,新墙镇以东,是连接两个据点的交通枢纽,驻守的江藤支队共有1900余名日军。 与平野支队不同,江藤支队支队长江藤慎一,生性谨慎,在杨林街四周修筑了密集的暗堡,街道内布设了大量的地雷和路障,哪怕是深夜,也安排了双岗巡逻队,沿防线不间断巡查。 孙渡深知滇军善守更善迂回穿插,没有选择正面强攻,而是定下了“中心开花、四面合围”的战术。 命令新11师派出三支精锐突击队,借着夜色从杨林街两侧的河道潜入街内,直扑日军支队指挥部与弹药库;新10师主力从正面发起佯攻,吸引日军主力注意力;新11师其余部队则从东西两翼迂回,彻底封死日军向新墙镇、荣家湾的突围路线。 战斗最先在正面打响。 新10师的佯攻部队,用迫击炮对着日军前沿阵地发起了零星炮击,机枪对着日军碉堡不停扫射,做出了要正面强攻的架势。 江藤慎一果然中计,立刻将街内的两个主力中队调到了正面防线,集中火力应对正面的“主攻”。 就在日军主力被吸引到正面的瞬间,潜入街内的三支突击队,同时发起了攻击。 第一突击队直奔日军弹药库,用消音步枪干掉了门口的哨兵,将数十公斤炸药安放在了弹药库大门上。 一声巨响过后,弹药库的大门被炸开,突击队士兵们冲进去,对着里面的日军守备队猛烈开火,不到十分钟就全歼了守备队,控制了整个弹药库。 第二、第三突击队,则同时扑向了江藤支队的指挥部。 手榴弹接连扔进指挥部的院子里,冲锋枪对着房间疯狂扫射,里面的日军参谋、卫兵被打得人仰马翻。 江藤慎一在卫兵的掩护下,从后门仓皇逃出,刚跑出不到五十米,就被埋伏在巷口的突击队士兵,用机枪打成了筛子。 指挥官被击毙,弹药库被控制,街内的日军瞬间陷入了群龙无首的混乱之中。 第577章 新墙镇 …… 孙渡抓住战机,立刻下令全线总攻。 新10师从正面突破了日军的前沿防线,新11师从两翼冲进了杨林街,四面合围,对着混乱的日军,发起了最后的清剿。 负隅顽抗的日军,被分割包围在一条条小巷里,滇军士兵们用手榴弹、刺刀,一点点清剿残敌。 有日军躲在民房里负隅顽抗,士兵们就用炸药包直接炸塌房屋,绝不跟日军做无谓的纠缠。 凌晨两点半,杨林街的枪声彻底平息。 杨林街此战全歼日军江藤支队1900余人,击毙支队长江藤慎一,缴获迫击炮4门、重机枪6挺、轻机枪28挺、步枪1100余支,炸毁日军装甲车2辆、汽车5辆,完整缴获日军弹药库一座,内有子弹二十余万发、炮弹三百余发。 第58军阵亡1983人,负伤269人,以近乎一比一伤亡的代价,完美完成了围歼任务。 战斗结束后,孙渡只留下了少量部队驻守杨林街,立刻率领全军主力,马不停蹄地向新墙镇方向疾驰而去。 他心里清楚,真正的硬骨头,是驻守新墙镇的荒木支队,而他和杨汉域的部队,必须赶在荒木支队反应过来之前,完成合围。 新墙镇是新墙河防线的核心枢纽,西接荣家湾,东连杨林街,扼守湘北公路主干道,由荒木支队4200余名日军驻守。 支队长荒木正二,是日军中久经战阵的老将,在新墙镇修筑了永久性的防御工事,镇外挖有两道反坦克壕沟,布设了雷区,镇内的每一栋房屋都被改造成了火力点,是日军在新墙河防线的核心屏障。 就在潼溪街、杨林街的战斗打响时,荒木正二就接到了平野支队的求援电报。 他先是派出了一个中队向东增援,可增援部队刚出镇口,就遭到了欧震第4军90师的伏击,不到二十分钟就被全歼。 荒木正二瞬间反应过来,这不是小股袭扰,是中国军队的全线反攻。 他立刻下令全军收缩防线,进入工事死守,同时向荣家湾的早渊支队发报求援,可电报刚发出去,就被第4军的无线电干扰部队彻底屏蔽,新墙镇彻底成了一座孤城。 凌晨三点,欧震没有等20军、58军赶到,就率先下令,对新墙镇发起了猛攻。 欧震令102师为左翼,59师为右翼,90师为中路主攻,配属军直属炮兵营,对着新墙镇的日军阵地,发起了全线进攻。 炮兵营的山野炮率先开火,炮弹精准地砸向日军的雷区和前沿工事,为冲锋的步兵开辟通道。 日军的炮火也立刻还击,镇内的步兵炮、迫击炮对着冲锋的中国军队疯狂轰炸,轻重机枪织成了密集的火网,90师的几次冲锋,都被日军的火力压了回来,伤亡不小。 欧震看着久攻不下的前沿阵地,没有丝毫慌乱。 他很清楚荒木正二的心思,对方就是想依托坚固工事,死守待援。 而他要做的,就是死死缠住荒木支队,不让他有机会突围,等20军、58军赶到,三面合围,彻底吃掉这股日军。 凌晨四点,杨汉域的第20军、孙渡的第58军,同时赶到了新墙镇外围。 三支铁军合兵一处,总兵力近四万人,将新墙镇围了个水泄不通。 欧震、杨汉域、孙渡三人简单商议后,立刻调整了部署。 决定以第4军继续从正面主攻,第20军从东侧进攻,第58军从西侧进攻,三军同时发力,不给日军任何喘息的机会。 总攻的号角再次吹响。 三面同时发起的猛攻,让荒木正二彻底慌了神。 他手里只有四千余人,要应对三面近四万大军的进攻,根本顾此失彼。 原本坚固的防线,在三面夹击下,很快就出现了缺口。 第20军的133师,最先从东侧撕开了日军的防线,士兵们冲进了新墙镇内,和日军展开了巷战。 紧接着,第58军的新10师,也从西侧突破了日军的壕沟,炸毁了日军的核心碉堡。 正面的第4军90师,也借着两翼突破的机会,冲上了日军的主阵地。 三支铁军冲进了新墙镇内,对着负隅顽抗的日军,发起了最后的清剿。 荒木正二带着残余的日军,龟缩在镇中心的核心工事里,连续发起了五次突围,都被硬生生打了回去。 上午八点,随着最后一声爆炸响起,荒木支队的核心指挥部被炸毁,荒木正二被当场炸死,残余的日军尽数被歼。 新墙镇此战全歼日军荒木支队4200余人,击毙支队长荒木正二,缴获山野炮6门、迫击炮12门、重机枪15挺、轻机枪50余挺、步枪2800余支,击毁日军坦克2辆、汽车12辆,缴获日军囤积在新墙镇的粮食、弹药、油料无数。 第4军阵亡1521人,负伤713人;第20军阵亡1287人,负伤364人;第58军阵亡1209人,负伤311人。 三军合计阵亡4017人,负伤1388人,以不到六千人的伤亡,全歼了日军四千余人的精锐支队,可以说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第578章 荣家湾 …… 拿下新墙镇后,三军没有丝毫停歇。 欧震立刻召开了临时作战会议,对着两位军长沉声道:“新墙镇已经拿下,现在,就剩荣家湾的早渊支队主力了。吃掉这股日军,新墙河防线就彻底回到了我们手里,南下的八万鬼子,就再也别想从陆路逃回岳阳!” 杨汉域和孙渡齐齐点头,眼里满是战意。 连续三场大胜,让三军将士士气大振,哪怕打了一夜的仗,也没有丝毫疲惫,只想一鼓作气,拿下荣家湾,彻底封死日军的退路。 荣家湾,是新墙河铁路大桥的所在地,也是日军从岳阳南下的陆路核心枢纽,更是南下日军北撤的必经之路。 驻守在这里的早渊支队,是日军新墙河防线的主力,总兵力7300余人,配属有炮兵大队、坦克中队,依托新墙河铁路大桥,修筑了极为坚固的防御体系,桥头两岸修有数十座混凝土碉堡,阵地前布设了数道雷区和反坦克壕,是一块最难啃的硬骨头。 早渊支队支队长早渊四郎,在接到杨林街、新墙镇接连失守的消息后,就知道中国军队的下一个目标,必然是荣家湾。 他立刻下令全军进入最高戒备,炸毁了新墙河铁路大桥的桥面,只留下桥墩,同时将所有重炮集中在桥头阵地,做好了死守的准备。 下午两点,欧震、杨汉域、孙渡率领三军主力,共三万八千余名官兵,抵达荣家湾外围,完成了对早渊支队的合围。 三人定下了最终的总攻部署。 第4军102师、59师为正面主攻部队,配属三军全部炮兵,从正面对桥头主阵地发起猛攻,吸引日军主力。 第20军133师、134师为左翼,从上游渡过新墙河,迂回包抄日军阵地侧后,切断日军向岳阳的撤退路线。 第58军新10师、新11师为右翼,从下游渡过新墙河,攻占日军南岸的辅助阵地,从侧翼夹击桥头主阵地。 下午三点,总攻正式打响。 三军集中的72门山野炮、144门迫击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炮弹如同密集的流星雨,砸向了日军的桥头主阵地,混凝土碉堡接连被炸塌,铁丝网、雷区被炮火覆盖,日军的阵地瞬间被火海吞没。 早渊四郎也不甘示弱,下令炮兵大队立刻还击,日军的重炮对着中国军队的炮兵阵地疯狂轰炸,双方展开了激烈的炮战。 炮战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早渊支队的火炮数量肯定无法与第4军、第20军和第58军加起来的火炮数量相比,所以日军的炮兵阵地被压制,渐渐哑了火。 欧震抓住战机,立刻下令步兵冲锋。 第4军90师的敢死队,率先冲了出去,士兵们抱着炸药包,迎着日军的机枪火力,向着日军的前沿碉堡猛冲。 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立刻捡起炸药包继续冲,用血肉之躯,一点点炸开日军的防线。 日军的坦克中队也冲了出来,对着冲锋的步兵疯狂扫射。 第4军的反坦克小组,背着集束手榴弹,匍匐着冲到坦克跟前,拉响手榴弹,与日军坦克同归于尽。 短短半个小时,就炸毁了日军3辆坦克,剩下的坦克不敢再往前冲,只能龟缩在阵地里。 就在正面战场打得如火如荼之时,两翼的部队也传来了捷报。 杨汉域的第20军,从上游成功渡过新墙河,击溃了日军的侧翼守备队,彻底切断了日军向岳阳的撤退路线。 孙渡的第58军,也从下游渡过新墙河,攻占了日军南岸的辅助阵地,从侧翼对着日军主阵地发起了猛攻。 三面夹击之下,早渊支队的防线彻底崩溃。 早渊四郎看着三面围上来的中国军队,知道大势已去,带着残余的两千余名日军,向着岳阳方向拼死突围,却被第20军死死堵在了新墙河北岸。 突围无望的日军,发起了自杀式冲锋,却被三军将士硬生生打了回去。 战斗持续到黄昏时分,荣家湾的枪声终于渐渐平息,可惜最终还是让早渊四郎这老鬼子跑掉了。 荣家湾此战歼灭日军早渊支队6200余人,击毙支队参谋长,支队长早渊四郎带着不足1000名残兵,狼狈逃回岳阳.。 此外,还彻底控制了新墙河铁路大桥,缴获日军重炮4门、山野炮8门、迫击炮18门、重机枪22挺、轻机枪70余挺、步枪3500余支,击毁日军坦克5辆、装甲车3辆、汽车27辆,缴获日军囤积在荣家湾的大批军用物资。 荣家湾一战第4军阵亡1872人,负伤1100余人;第20军阵亡1413人,负伤527人;第58军阵亡1326人,负伤409人。 三军合计阵亡4611人,负伤2036人。 荣家湾战斗结束后,新墙河沿线的日军留守部队,被彻底肃清。 第4军、第20军、第58军,重新控制了新墙河全线,牢牢守住了湘北公路、粤汉铁路这两条日军南下的核心通道,彻底封死了长沙城下八万日军向北撤退的陆路大门。 这次新墙河反击战,三军连续作战二十个小时,全歼日军平野支队、江藤支队、荒木支队,重创早渊支队,累计歼灭日军13400余人,缴获各型火炮52门、轻重机枪231挺、各类步枪8600余支,击毁坦克、装甲车、汽车共计61辆,缴获弹药、粮食、油料等军用物资无数,彻底收复新墙河全线阵地。 三军累计阵亡12845人,负伤3766人,打出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敌后反击战。 战报很快送到了湘潭的第九战区司令部,薛岳拿着战报,当场拍案叫好,对着身边的参谋们大笑道:“好!欧震、杨汉域、孙渡,打得好!这三个军,不仅报了新墙河失守的仇,更是给南下的鬼子,焊死了北撤的大门!” 而此时的长沙城下,日军第3、第4、第6师团,早已陷入了绝境。 往前,长沙城久攻不下,守军士气大振,全线反击。 往后,新墙河防线被彻底收复,陆路撤退通道被封死,汨罗江天堑桥梁、船只尽数被毁,水路也走不通。 侧翼,荣誉第一军、37军、74军虎视眈眈,步步紧逼。 补给方面,春华山补给中枢被炸毁,弹尽粮绝,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冈村宁次在武汉司令部里,接到新墙河防线全线失守的电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这下,他终于明白,自己不仅输掉了长沙攻城战,更是把八万大军,推进了中国军队精心布置的天罗地网里。 第3师团、第4师团和第6师团危矣! 第579章 佯攻变主攻 …… 长沙东南侧翼,榔梨市一带的日军第4师团阵地前,枪声原本还只是零星的佯攻袭扰,可不过半个时辰,就骤然变成了震彻天地的总攻号角。 陈沛和王耀武原本按照约定,带着37军、74军的残部发起佯攻,目的只是牵制第4师团主力,不让其回援捞刀河一线。 可冲锋号刚吹响,前沿侦察兵就带着一个让两人又惊又喜的消息跑了回来。 日军阵地的火力稀落得离谱,正面防线的守备兵力,连之前的一半都不到! “军座,审了个抓来的日军俘虏!” 侦察兵喘着粗气,声音里满是振奋。 “北野宪造那狗娘养的,在春华山被炸了之后,慌了神,已经把师团主力的一半兵力,还有炮兵大队,全都抽回捞刀河一线了!现在阵地上就剩两个联队不到,还都是辎重兵、工兵凑起来的!” 陈沛和王耀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决绝。 汨罗江的五千忠魂,春华山的八千弟兄,这笔血债,终于到了讨还的时候! “他娘的,佯攻个屁!” 陈沛猛地一把扯掉头上的军帽,狠狠摔在地上,眼里的血丝几乎要溢出来,手里的驳壳枪直指日军阵地,嘶吼声响彻旷野。 “弟兄们!鬼子主力走了!阵地空了!之前汨罗江死的五千弟兄,春华山死的八千弟兄,这笔血仇,今天就连本带利讨回来!给我往死里打!把佯攻打成主攻!冲进去!” “正合我意!” 王耀武也瞬间拔出手枪,对着身后的74军残部厉声下令。 “虎贲的弟兄们!春华山的仇,我们憋了半个月了!今天,就让鬼子看看,我们74军就算只剩一个人,也照样能捅穿他们的防线!全军,总攻!” 原本只是佯攻的冲锋,瞬间变成了不死不休的决死突击。 冲在最前面的,是陈沛亲自带领的37军老兵敢死队。 这些从汨罗江伏击圈里九死一生冲出来的老兵,个个身上都带着伤,眼里都燃着复仇的火。 陈沛一马当先,端着冲锋枪冲在队伍最前面,一边冲锋一边嘶吼:“为汨罗江牺牲的弟兄们报仇!杀啊!” “报仇!杀鬼子!”37军的残兵们红着眼,跟着军长往前冲。 有人被日军的机枪打断了一条胳膊,就用另一只手举着手榴弹,拖着断腿往前爬,爬到日军碉堡前,拉响弦和鬼子同归于尽。 有人肚子被炸开,肠子流了出来,就用军装裹住伤口,依旧端着步枪对着日军射击,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一个从断后团里侥幸活下来的士兵,抱着集束手榴弹,迎着日军的子弹冲到坦克前,炸毁了日军的装甲车,自己也被炸得粉身碎骨。 日军的守备部队根本没想到,之前只敢零星袭扰的残兵,会突然爆发出如此悍不畏死的攻势,瞬间被打懵了。 第一道防线的碉堡,接连被敢死队用炸药包炸毁,防线缺口被越撕越大。 另一边,王耀武带着74军的虎贲残部,已经和日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春华山一战的惨败,是这支铁军建军以来最大的屈辱。 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虎贲老兵,把所有的憋屈、愤怒、屈辱,全都灌注在了手里的刺刀上。 他们三人一组,配合默契,对着日军士兵一刀刀刺出,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 余程万带着57师仅剩的一千余名虎贲兵,硬生生从日军防线的结合部撕开了一道口子,哪怕日军反复发起反扑,也半步不退。 李天霞的51师则绕到日军阵地侧后,端掉了日军的炮兵阵地,把日军的退路死死封住。 仅仅一个时辰,74军就硬生生突破了日军第4师团的三道防线,37军也从正面彻底冲垮了日军的前沿阵地。 两支加起来不足一万四千人的残兵,硬是把日军第4师团剩余的七千余兵力,死死缠在了长沙东南侧翼。 北野宪造在指挥部里接到前线接连失守的急报,气得暴跳如雷,接连下令让攻城的部队回援,可回援的部队刚从长沙城下撤下来,就被74军的阻击部队死死拦住,根本冲不进来。 打到最后,第4师团别说回援捞刀河、继续攻城,连自保都成了问题,只能龟缩在核心工事里,不停给武汉司令部发报求援。 冲锋的最前沿,陈沛正端着枪指挥部队清剿残余日军,一颗流弹突然飞来,正中他的左臂,鲜血瞬间浸透了军装。 “军座!您中弹了!快撤下去包扎!”警卫员扑过来扶住他,急得眼眶都红了,要拉着他往后退。 “滚开!” 陈沛一把推开警卫员,咬着牙,额头上满是冷汗,却依旧死死盯着前方的日军阵地,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陈沛在汨罗江丢了五千弟兄,欠了他们一条命!今天就算死在这里,也要把这些鬼子拖住!这点小伤,算个屁!” 陈沛让警卫员用绷带简单缠住伤口,勒紧止血,随即再次举起手里的枪,对着身边的士兵们吼道:“弟兄们!跟我冲!把鬼子彻底困死在这里!” 手臂上的鲜血顺着绷带往下滴,滴在脚下的土地上,可陈沛依旧站在阵地的最前沿,指挥着部队一步步压缩日军的生存空间。 汨罗江的那场惨败,压在陈沛心头半个月的愧疚与屈辱,在这一刻,终于随着冲锋的号角,尽数化作了复仇的刀锋。 影珠山,荣誉第一军前线指挥部。 捷报如同雪片般接连飞来,顾沉舟站在巨幅作战地图前,手里拿着一封封战报,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先是周卫国的新二师强渡捞刀河成功,牢牢钉死了日军第6师团主力,稳住了长沙城防。 再是杨才干的新一师奇袭春华山得手,彻底炸毁日军补给中枢,断了八万日军的粮弹命脉。 紧接着,是田家义的飞虎队封死汨罗江天堑,切断日军北撤通道,拖住了第40师团的增援部队。 现在,又传来了陈沛、王耀武率部反戈一击,把佯攻打成主攻,死死缠住日军第4师团的捷报。 而最新的一封战报,来自新墙河一线:欧震、杨汉域、孙渡率第4、第20、第58军全线出击,全歼日军三个支队,重创早渊支队,彻底收复新墙河防线,封死了日军北撤的陆路大门! 一封封捷报,一个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如同星火燎原,从湘北战场的各个角落汇聚而来。 他顾沉舟带着荣誉第一军,打响了这场反击战的第一枪,捅破了日军看似坚不可摧的攻势。 而如今,各处友军纷纷响应,长沙城的萧之楚全线反击,新墙河的三支铁军敌后亮剑,侧翼的陈沛、王耀武残兵雪恨,原本濒临崩溃的湘北战局,在短短三天之内,彻底逆转! 第580章 一呼而百应 …… “军座!第九战区薛长官急电!” 通讯参谋快步跑了进来,手里拿着电报,声音里满是振奋。 “薛长官向全战区所有部队下达命令:全线转入反攻!所有部队,抓住战机,对当面日军发起猛攻,合围长沙城下的日军主力!” 一呼而百应,原本被动挨打的第九战区,此刻终于吹响了全线反攻的号角。 顾沉舟接过电报,扫了一眼,随即抬头看向地图上被团团围住的长沙城下日军主力,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他太清楚冈村宁次的处境了,此刻的八万日军,已经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绝境。 往前,长沙城攻不进去;往后,新墙河、汨罗江两道天堑被封死,退不出去;侧翼,各路中国军队步步紧逼,缠得他们动弹不得;补给,弹尽粮绝,撑不了几天了。 日军唯一的生路,就是趁着合围还未完全形成,集中主力,从汨罗江方向拼死突围,逃回岳阳。 绝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顾沉舟没有丝毫犹豫,临机决断,对着身边的参谋们,厉声下达了彻底锁死日军生路的关键决策: “给周卫国发报!” 顾沉舟的手指重重点在捞刀河到长沙城的线路上。 “令他率领新二师,在守住捞刀河北岸桥头堡阵地的同时,逐步向长沙城方向推进,与城内萧之楚的第26军形成东西夹击之势,彻底切断攻城日军的前后联系,把日军第3、第6师团的主力,死死钉在长沙城下,不让他们有机会集结突围!” “是!” “给杨才干发报!” 顾沉舟的指尖划过地图,从春华山直指汨罗江南岸。 “令他率领新一师,立刻放弃春华山阵地,全员轻装,以最快速度向汨罗江方向穿插,与田家义的飞虎队汇合,在汨罗江南岸的新市、归义一线构建阻击阵地,彻底堵死日军向北撤退的陆路通道!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能让日军主力跨过汨罗江一步!” “是!” “给特务团、炮兵旅下达命令!” 顾沉舟的目光转向平江方向。 “令特务团分出一半兵力,配合郑钢的炮兵旅机动连,立刻前往平江一线布防,阻击日军从赣北调来的增援部队,绝不能让一兵一卒的援军,靠近长沙战场!” 三道命令,一环扣一环,招招封死了日军最后的生路。 把攻城日军钉死在长沙城下,让他们无法集结突围。 在汨罗江南岸构建最后一道阻击防线,彻底锁死北撤通道。 在外围挡住日军援军,让合围圈彻底变成铁桶,不留一丝缝隙。 命令下达的同时,顾沉舟又亲自口述电文,给湘潭的薛岳发去急电,详细通报了当前战局,恳请薛岳立刻下令,令新墙河沿线的第4军、第20军、第58军,放弃对岳阳方向的追击,立刻全线南下,从北面压过来,配合正面、侧翼的部队,形成对长沙城下八万日军的四面合围。 电文的最后,顾沉舟写下了八个字:瓮中捉鳖,毕其功于一役。 参谋们快步跑出去,一道道命令通过加密电台,飞速传向湘北战场的各个角落。指挥部里渐渐安静下来,顾沉舟再次走到地图前,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蓝色箭头,正从四面八方,向着长沙城下的日军主力围拢过来。 从三天前带着荣誉第一军星夜驰援,到如今四面合围的大势已成,这场长沙保卫战的胜负,早已没有了悬念。 顾沉舟缓缓抬起头,望向长沙城的方向。 那里的炮声还在轰鸣,可曾经不可一世的日军,早已成了困兽。 湘北的秋风里,血腥味与硝烟味浓得化不开,总攻的号角响彻了捞刀河到汨罗江的每一寸土地。 顾沉舟的总攻命令一下,荣誉第一军如同出鞘的利刃,向着日军核心阵地全线推进,与长沙城内的第26军、警备师,侧翼的74军、37军形成了无缝衔接的合围圈,如同一张越收越紧的铁网,将被困的日军三大师团,死死困在了捞刀河与汨罗江之间的狭长地带里。 长沙北门城下,日军第3师团的冲锋再次被硬生生打了回去。 丰岛房太郎举着望远镜,看着城墙下堆积如山的日军尸体,看着城头飘扬的中国国旗,手里的望远镜被攥得咯吱作响,指节泛白,眼底满是血丝与不甘。 突围被周卫国的新二师迎头打垮,后路被萧之楚的第26军切断,往前是久攻不下的长沙城,往后是密不透风的合围圈,他手里这支满编的甲种师团,如今成了一支进退无路的孤军。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如今唯一的生路,就是拼死拿下长沙城,靠着城内的物资固守待援,否则等待他的,只有全军覆没的结局。 可现实给了他最残酷的一击。 “师团长!第七次冲锋被打退了!18联队伤亡过半,联队长重伤!”通讯参谋跌跌撞撞地冲到他面前,声音里满是绝望,“支那守军的火力太猛了,我们冲不到城墙下,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顶不住也要顶!”丰岛房太郎猛地拔出军刀,劈断了身边的树干,嘶吼道,“传令下去!集中所有炮火,对着北门豁口全力轰击!所有联队全部压上,最后一次冲锋!必须拿下长沙城!” 可他的命令刚下,炮兵大队长就哭丧着脸跑了过来:“师团长!炮弹!我们没炮弹了!山野炮炮弹只剩不到三分之一,迫击炮炮弹也快打光了,根本组织不起大规模炮火覆盖了!” 第581章 石沉大海 ……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丰岛房太郎最后的疯狂。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炮兵大队长:“怎么会只剩这么点?!我们出发前带的半个月基数的炮弹,怎么会打光了?!” “春华山补给站被炸,后续补给彻底断了!这十几天攻城,我们打光了大半储备,这几天突围又消耗了无数,现在每门山野炮平均只剩不到二十发炮弹,重机枪子弹也只剩不到三成了!” 炮兵大队长神情惨淡,“别说大规模冲锋,就连小规模的袭扰,我们都快撑不住了!” 丰岛房太郎手里的军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失。 他引以为傲的第3师团,是日军甲种师团里的精锐,从武汉打到湘北,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刻。 可现在,炮弹打光了三分之二,子弹即将告罄,士兵们一天只能分到一口糙米,连端枪的力气都快没了,别说拿下长沙城,就连组织起一次像样的大规模冲锋,都成了奢望。 而长沙城头,早已是一片同仇敌忾的景象。 萧之楚站在北门的豁口处,身上的军装沾满了硝烟与尘土,手里的驳壳枪还冒着热气。 他看着狼狈撤退的日军,对着身边的官兵们振臂高呼:“弟兄们!鬼子没炮弹了!没力气了!他们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守住长沙城,全歼小鬼子,为牺牲的弟兄们报仇!” “报仇!守住长沙!” 城头上的第26军官兵、长沙警备师的士兵们齐声怒吼,声浪盖过了日军的零星枪声。 城内的百姓们扛着弹药箱、抬着担架,在城墙上来回奔跑,青壮年们拿着菜刀、锄头,守在城墙豁口处,随时准备补上去和日军拼命。 丰岛房太郎的最后一次冲锋,最终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守军彻底打垮。 日军丢下了数百具尸体,狼狈地撤回了阵地,再也不敢发起大规模进攻,只能龟缩在工事里,对着城头零星放枪,彻底陷入了攻不进城、退不出路的绝境。 长沙正面的第3师团寸步难行,侧翼的第6师团、第4师团,更是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地狱。 捞刀河北岸,周卫国的新二师阵地,如同一块钉死在日军咽喉处的铁板,死死挡住了第6师团所有的突围尝试。 神田正种已经红了眼,在短短一天之内,组织了八次全线冲锋,对着新二师的阻击阵地发起了亡命猛攻。 日军的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嚎叫着一波接着一波往上冲,哪怕被重炮炸得血肉横飞,也丝毫不敢后退——神田正种下了死命令,退后者,当场格杀勿论。 可每一次冲锋,都被新二师硬生生打了回去。 周卫国早已把师指挥部搬到了阵地最前沿,哪里的防线最危急,他就带着预备队冲到哪里。 新二师的官兵们,借着三道纵深防御工事,用重炮覆盖日军冲锋队列,用机枪织成火网,用刺刀和手榴弹守住阵地的每一寸土地。 日军冲上来一次,就被打下去一次,阵地前的日军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鲜血把脚下的土地都泡成了泥沼。 打到最后,神田正种甚至把师团部的卫兵、辎重兵、工兵都派上了冲锋线,可依旧无法突破新二师的防线半步。 他的师团伤亡已经超过了三成,炮弹彻底见底,士兵们饿着肚子冲锋,连端枪的手都在发抖,别说突破防线,就连向前推进十米都做不到。 更让他绝望的是,他想掉头向南,和第3、第4师团汇合,可身后杨才干的新一师,已经从汨罗江方向压了过来,和新二师形成了南北夹击之势。 第6师团被死死夹在中间,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了,只能困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合围圈越收越紧。 而长沙东南侧翼,第4师团的处境,比第6师团还要凄惨。 北野宪造带着残余的万余兵力,想趁着夜色向北突围,可刚一动身,就被陈沛的37军和王耀武的74军死死咬住,如同两匹闻到血腥味的野狼,缠上去就再也不松口。 陈沛左臂的枪伤还没愈合,绷带渗着血,依旧骑着马冲在队伍最前面,手里的驳壳枪不停开火,对着身后的37军残兵嘶吼:“弟兄们!汨罗江的血仇,就在今天报了!别让鬼子跑了!杀啊!” 那些从汨罗江伏击圈里九死一生的老兵们,红着眼跟着军长往前冲,对着日军的后卫部队穷追猛打。 日军刚停下来组织防线,37军的士兵们就抱着手榴弹冲了上去,炸得日军人仰马翻。 日军想加速撤退,37军就死死咬住尾巴,一点点蚕食着日军的有生力量,哪怕付出伤亡,也绝不让日军有半分喘息的机会。 另一边,王耀武带着74军的虎贲残部,直接穿插到了第4师团的侧翼和前方,硬生生把日军的行军队列切成了数段。 57师余程万带着仅剩的虎贲兵,死死堵住了日军向北的去路,51师李天霞部则从侧翼猛攻,把日军分割成了一个个孤立的小块,逐个清剿。 北野宪造组织了数次反扑,想撕开包围圈,可每一次都被两支憋着血仇的部队硬生生打了回去。 他想向第3、第6师团靠拢,可退路被彻底封死;他想就地固守待援,可部队被分割包围,连完整的防御阵地都构筑不起来。 打到最后,第4师团彻底陷入了打又打不赢、走又走不掉的绝境,只能龟缩在几个孤立的村落里,不停向武汉司令部发报求援,可每一封求援电报,都石沉大海。 第582章 迟滞第40师团 …… 就在长沙城下的日军陷入四面楚歌之时,汨罗江两岸,一场阻击与增援的血战,也打得如火如荼。 日军第40师团师团长青木成一,接到冈村宁次的死命令后,带着师团主力两万余人,拼了命地想强渡汨罗江,南下接应被围困的三大师团。 可他刚在新市渡口集结好部队,准备渡河,就被从新墙河全线南下的第4军、第20军、第58军迎头拦住。 欧震、杨汉域、孙渡三位军长,带着三万八千余名官兵,早已在汨罗江北岸布下了天罗地网。 三人定下战术,欧震的第4军守正面渡口,杨汉域的20军守左翼,孙渡的58军守右翼,三军呈品字形布防,誓要把第40师团死死钉在汨罗江北岸,绝不让一兵一卒南下增援长沙。 “弟兄们!长沙城下的八万鬼子已经成了瓮中之鳖,绝不能让第40师团过去坏了大事!” 总攻打响前,欧震对着全军官兵振臂高呼,“守住汨罗江,就是守住了长沙!就是为牺牲的弟兄们报了仇!人在阵地在,绝不让鬼子前进一步!” 战斗一打响,就进入了白热化。 青木成一为了打开南下通道,集中了师团全部重炮,对着第4军的渡口阵地疯狂轰炸,炮弹如同雨点般砸在阵地上,整个江岸都被炸成了一片焦土。 随后,日军的步兵联队,坐着小木船、竹筏,向着南岸发起了亡命冲锋。可迎接他们的,是第4军密不透风的火力网。 轻重机枪对着江面疯狂扫射,迫击炮精准地砸在日军的船只上,渡江的日军成片成片地掉进江里,碧绿的汨罗江水,再次被鲜血染红。 日军连续发起了十几次强渡,都被北岸的守军硬生生打了回去,江面飘满了日军的尸体和破碎的船板。 青木成一看着伤亡惨重的部队,急得满嘴燎泡,只能把师团全部预备队都压了上去,对着左翼的20军阵地发起猛攻,想从侧翼撕开一道口子。 可杨汉域的川军将士,早已把阵地修成了铜墙铁壁。 日军冲上来一次,就被打下去一次,哪怕阵地被炸得稀烂,官兵们也依旧守在阵地上,用刺刀、手榴弹,把日军一次次赶下江去。 孙渡的58军则趁机从右翼出击,绕到日军的侧后,端掉了日军的炮兵阵地,让第40师团的强渡攻势,瞬间哑了火。 就在双方打得难解难分之时,汨罗江下游的山林里,田家义带着突击队剩下的四百余名精锐,恰好赶到了战场。 他们刚完成炸毁汨罗江渡口、船只的任务,正准备返回新市阵地和新一师汇合,就听到了江边密集的枪炮声。 田家义用望远镜一看,瞬间明白了战局,立刻对着突击队队员们一挥手,眼底闪过一抹狠厉的光:“弟兄们!鬼子第40师团想南下增援,咱们正好撞个正着!抄他们的后路,端了他们的师团指挥部,给欧军长他们助一把力!” 突击队的队员们瞬间来了精神,跟着田家义,借着山林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了第40师团指挥部的后方。 青木成一正对着前线的部队歇斯底里地下令冲锋,根本没想到自己的身后会突然杀出一支奇兵。 田家义一声令下,狙击小组率先开火,精准干掉了指挥部的卫兵和电台兵,随后队员们端着冲锋枪,对着日军师团指挥部发起了突袭。 手榴弹接连扔进指挥部的院子里,冲锋枪的子弹如同暴雨般泼向屋内的日军参谋、卫兵。 日军瞬间被打懵了,根本不知道背后杀出来的支那部队有多少人,瞬间乱作一团。 青木成一在卫兵的掩护下,仓皇逃出了指挥部,连作战地图和电台都没来得及带走。 田家义带着队员们炸毁了日军的电台,烧毁了作战文件,又顺着日军的炮兵阵地一路打过去,用炸药包炸毁了日军仅剩的几门重炮,随后趁着日军混乱之际,带着队员们钻进了山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指挥部被端,炮兵阵地被炸,第40师团瞬间陷入了首尾难顾的混乱之中。 欧震抓住战机,立刻下令三军全线反击,对着混乱的日军发起了猛攻。 日军腹背受敌,全线溃败,只能狼狈地向后撤退了十余里,再也无力组织起大规模的强渡行动。 这支原本要南下增援的日军主力,被彻底钉死在了汨罗江北岸,别说接应长沙城下的突围部队,就连自身都难保,彻底失去了增援的能力。 仗打到这个地步,被围困的日军三大师团,已经陷入了彻头彻尾的死局。 侧翼被死死缠住,突围的路被彻底封死。 增援的第40师团被拦在汨罗江北岸,寸步难进。 春华山的补给中枢早已被烧成了白地,汨罗江的补给线被彻底切断,空投的物资要么被中国军队的高射机枪打落,要么精准地投进了中国军队的阵地里,根本送不到日军手中。 前线的日军部队,彻底陷入了粮弹两绝的境地。 伤兵们的哀嚎声、士兵们的抱怨声、军官们的怒骂声,在日军的阵地上此起彼伏。 曾经不可一世的皇军精锐,如今成了一群饿着肚子、弹尽粮绝的困兽,军心涣散到了极点,逃兵、哗变的苗头,在各个联队里悄然滋生。 武汉第11军司令部里,冈村宁次看着前线一封封绝望的求援电报,看着第40师团强渡失败、被打退的战报,眼前一阵阵发黑,再也撑不住,一屁股跌坐在了椅子上。 他终于明白,自己不仅输掉了这场长沙会战,更是把八万大军,彻底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影珠山的荣誉第一军指挥部里,顾沉舟看着四面战线传来的捷报,眼神沉稳如渊。 顾沉舟缓缓抬起手,指向地图上被围困的日军核心阵地,对着身边的参谋们,下达了最后的总攻命令: “传令各部,收缩包围圈,全线发起最后的总攻。这一次,我们要让入侵湘北的日寇,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 第583章 东京震动 …… 日本东京,陆军省与参谋本部所在的永田町,往日里森严肃穆的氛围,此刻早已充满了焦灼和震怒。 日军第3、第4、第6三大甲种师团在长沙城下被全线合围的消息,让日本军政高层大惊失色。 这三个师团,是华中派遣军的绝对主力,是侵华战争中打头阵的精锐,哪怕在上次长沙会战中被荣誉第一军和第九战区重创,经大本营全力补充兵员、武器后,依旧是满编的甲种师团,是日本陆军在华中的门面与底气。 如今,八万精锐被围湘北,弹尽粮绝,随时面临全军覆没的结局,这个消息足以让整个日本陆军都为之震动。 参谋本部作战室里,灯火彻夜未熄,陆军大臣东条英机、参谋总长杉山元,还有一众陆军将官,围在巨幅的中国地图前,脸色铁青,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八嘎!冈村宁次到底在干什么?!”东条英机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咆哮声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三个甲种师团,八万帝国精锐,竟然被支那军围在了长沙城下!他是怎么指挥的?!” 杉山元阴沉着脸,手里攥着前线发来的战报,也很愤怒:“从开战到现在,冈村君接连误判,先是密码被破的隐患视而不见,再是对顾沉舟的荣誉第一军西进毫无察觉,如今更是让三大主力陷入合围,简直是帝国陆军的奇耻大辱!”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作战课长连忙开口,声音焦急。 “当务之急,是保住这三个师团!第6师团是帝国陆军的功勋部队,南京之战首功就是它,一旦全军覆没,不仅是华中派遣军的脊梁被打断,更是对帝国圣战士气的毁灭性打击!” 这句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 第6师团是南京大屠杀的元凶,是日本陆军口中的“功勋之师”,一旦在长沙城下被全歼,对日本朝野上下的冲击,将是灾难性的。 一夜之间,参谋本部连发三道急电,通过军用专线直送武汉第11军司令部,每一道电文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最后一道更是用了红色加急标注: 「令冈村宁次,不惜一切代价,保住第3、第4、第6师团主力安全撤回岳阳。若三大师团有失,你需以切腹向天皇陛下谢罪,向帝国陆军谢罪!」 电文末尾,是参谋本部与陆军省的联合署名,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武汉第11军司令部里,冈村宁次拿着东京发来的三道急电,手止不住地发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切腹谢罪”四个字,让冈村宁次毫无颜面,他戎马半生,从陆军士官学校到侵华战场,一路平步青云,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更从未被逼到如此绝境。 “八嘎!废物!一群废物!” 冈村宁次将电文狠狠摔在地上,对着面前的作战参谋们歇斯底里地怒骂,平日里的沉稳冷静荡然无存,只剩下濒临崩溃的疯狂与暴怒:“神田正种、丰岛房太郎、北野宪造,三个帝国陆军的中将,带着八万精锐,竟然被支那军围得水泄不通!连突围的勇气都没有!简直是帝国的耻辱!” 参谋们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所有人都清楚,这场仗打到这个地步,绝不仅仅是前线师团长的无能,从最开始的密码破译盲目自信,到对荣誉第一军西进的毫无防备,再到分兵决策的致命失误,冈村宁次本人,才是这场惨败的第一责任人。 可怒骂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东京的死令就在眼前,三大师团还在合围圈里等着救援,他必须拿出办法。 冈村宁次喘着粗气,猛地冲到地图前,猩红的眼睛扫过整个华中战场,对着通讯参谋厉声下达命令: “立刻给汨罗江北岸的第40师团青木成一发报!严令他,就算全员玉碎,就算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必须在一日之内强渡汨罗江,南下接应被围主力!若打不开南下通道,他就跟着三个师团一起切腹谢罪!” “是!” “再给赣北守备部队、鄂西第13师团发报!” 冈村宁次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令他们立刻放弃所有防区,抽调所有能调动的兵力,星夜驰援湘北!不得有丝毫延误!” 命令一道道发了出去,冈村宁次死死盯着地图,心里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只要赣北、鄂西的援军能赶到,只要第40师团能强渡汨罗江,就能撕开合围圈,把三个主力师团救出来。 可他的侥幸,很快就被接连传来的电报,砸得粉碎。 最先回电的是赣北守备队:“司令官阁下,赣北南昌、高安一线,支那军荣誉第一军留守部队近万人,由支那将领方志行、李国胜率领,正全线袭扰我军各据点,我部仅剩数千治安部队,被死死牵制,根本无法抽调兵力驰援湘北,一旦撤离,赣北必将全线失守!” 冈村宁次看着电报,眼前一黑。 他早就忘了,顾沉舟带着荣誉第一军主力西进时,早已在赣北留下了足够的守备兵力,不仅守住了南昌,更是把赣北剩余的日军零星部队,死死锁在了据点里,根本动弹不得。 紧接着,鄂西第13师团的回电也到了:“司令官阁下,第六战区陈诚部集中十五个师的兵力,正向我军宜昌防区发起全线猛攻,我部全线承压,自顾不暇,根本无兵可调,若抽调兵力驰援湘北,宜昌必失,武汉西部门户将彻底洞开!” 这封电报,彻底掐灭了冈村宁次最后的希望。 鄂西的日军,被陈诚的第六战区死死缠住,别说抽调兵力驰援,能不能守住宜昌防区都是未知数。 赣北无兵可调;皖西的日军远水救不了近火;就连岳阳的守备队,也早已被第40师团抽光了兵力,只剩一个空架子。 整个华中战场,他再也调不出一兵一卒,去救长沙城下被围的三个师团了。 冈村宁次踉跄着后退一步,重重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发出了绝望的低吼。 他终于明白,从顾沉舟带着荣誉第一军踏入湘北的那一刻起,他就一步步掉进了对方精心布置的陷阱里,如今,已经退无可退。 良久,冈村宁次猛地抬起头,眼里只剩下疯狂与狠厉,还有破罐破摔的丧心病狂。 他对着参谋们,一字一句地下达了两道最终的死命令,每一个字都透着毫无人性的残暴: “第一,电令被围的第3、第4、第6师团:立刻放弃所有阵地,焚毁所有带不走的武器、物资、文件,不留一物给支那军!集中全部剩余兵力、火力,连夜向汨罗江方向突围,与第40师团汇合后,全力退回岳阳!能突围多少人,就突围多少人!” “第二,电令前线各师团:突围途中,对沿途支那军民,实施彻底的烧光、杀光、抢光三光政策!同时,授权各师团,在突围受阻、战况危急之时,可使用特种烟打开突围通道,无需再向司令部请示!” 命令下达,作战室里的参谋们齐齐一愣。 他们都清楚,使用毒气弹,是违反国际公约的暴行,一旦曝光,必将引来国际舆论的滔天谴责。 可看着冈村宁次那双猩红的、濒临疯狂的眼睛,没有人敢提出半句反对意见,只能低头领命,将这道丧心病狂的命令,发往长沙城下的被围日军。 冈村宁次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狞笑。 他就算救不出全部的部队,也要让湘北的中国军民,付出血的代价。 第584章 争吵 …… 冈村宁次的突围命令,连夜送到了长沙城下的日军临时指挥部里,可迎接这道死命令的,不是立刻执行的行动,而是三个师团长更加激烈的争执与内讧。 临时指挥部设在捞刀河畔的一处废弃民房里,神田正种、丰岛房太郎、北野宪造三个师团长,围着一张破烂的地图,吵得面红耳赤,拔枪相向的架势都摆了出来。 最先开口的是第3师团师团长丰岛房太郎,他拿着冈村宁次的电报,狠狠拍在桌子上,语气里满是歇斯底里的焦急:“诸位!司令部的命令已经很清楚了!立刻集中全部兵力,连夜向北突围!现在合围圈还没彻底焊死,我们还有机会!再等下去,等支那军的包围圈彻底收紧,我们就只能在这里等着全军覆没了!” 他的第3师团,是目前三个师团里保存最完整的,还有一定的突围实力,也是最想立刻跑路的。 丰岛房太郎很清楚皇军眼下的处境,多等一分钟,就多一分被全歼的风险,只有趁着夜色,集中全部兵力向北猛冲,才有一线生机。 可他的话刚说完,第6师团师团长神田正种就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反驳,眼里满是阴鸷与固执:“丰岛君!你简直是疯了!贸然突围,就是自寻死路!” 这个双手沾满南京军民鲜血的刽子手,此刻脸上满是狠厉,指着地图嘶吼道:“我们现在手里还有四万多兵力,依托村落、工事固守,还能撑住!一旦放弃阵地,进入旷野,就会被支那军的荣誉第一军、74军分割包围,切成无数小块,逐个吃掉!到时候,我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吃过荣誉第一军的大亏,深知顾沉舟的厉害。 捞刀河一战,他的师团被周卫国的新二师死死钉住,数次冲锋都被打垮,他太清楚这支中国军队的野战能力有多恐怖了。 在他看来,固守待援,靠着工事还能撑住,一旦贸然突围,就是把自己送进支那军的屠宰场里。 “待援?我们等谁来援?!”丰岛房太郎气得浑身发抖,对着神田正种怒吼,“第40师团被拦在汨罗江北岸,自身难保!赣北、鄂西根本无兵可调!冈村司令官都调不来援军了,我们在这里固守,就是坐以待毙!等着弹尽粮绝,被支那军全歼吗?!” “至少固守,我们还能体面地战死!而不是在突围路上,像丧家之犬一样被支那军追着打!” 神田正种寸步不让,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军刀上,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之时,一直沉默坐在角落里的第4师团师团长北野宪造,突然发出了一声冷笑,打破了两人的争执。 他抬起头,看着面红耳赤的两人,眼里满是麻木与绝望,摆了摆手,语气里是彻底的摆烂:“别吵了。突围也好,固守也罢,最终都是死路一条。” 北野宪造的第4师团,是三个师团里被打得最惨的,被37军和74军死死缠住,伤亡过半,弹药粮食几乎耗尽,早已没了突围的力气。 北野宪造看着两人,声音低沉: “往北突围,汨罗江天堑被封死,就算我们冲到江边,也没有船能过河,对面还有支那军三个军等着我们,冲过去就是送死。固守待援,没有援军,没有粮食,没有弹药,撑不了三天,最终还是弹尽粮绝,全军覆没。” 北野宪造顿了顿,缓缓拔出腰间的军刀,放在桌子上,语气里带着破罐破摔的决绝:“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有生路了。与其在突围路上被支那军打得溃不成军,丢尽帝国陆军的脸面,不如就地固守,战至最后一人,玉碎于此,为皇军保留最后的体面。” “玉碎?!你想玉碎,别拉着我们一起死!” 丰岛房太郎猛地站起来,指着北野宪造怒骂,“我的第3师团,还有上万皇军精锐,我不能带着他们在这里等死!” “丰岛君,你想突围,只会让更多的弟兄白白送死!” 神田正种也站了起来,和丰岛房太郎怒目相视,“没有我的第6师团配合,你一个师团,根本冲不破支那军的防线!” 三个人,三种完全不同的主张,谁也说服不了谁。 丰岛房太郎要连夜突围,能走多少是多少;神田正种要就地固守,待援反击;北野宪造彻底摆烂,只想就地玉碎,保全体面。 从深夜吵到黎明,三个师团长依旧争执不下,没有达成任何统一的意见。 丰岛房太郎不肯单独突围,他清楚,仅凭一个师团的兵力,根本冲不破荣誉第一军的阻击线;神田正种不肯放弃阵地,他坚信突围就是死路一条;北野宪造则全程消极,不肯派出一兵一卒配合任何行动。 就在他们无休止的争执之中,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黎明悄然降临。 一夜的时间,就这样被白白浪费了。 而就在他们争执不下的这一夜里,顾沉舟早已指挥各部,完成了合围圈的最终收缩。 周卫国的新二师向南推进,杨才干的新一师向北压进,74军、37军从东侧收紧,萧之楚的第26军从长沙城内向西出击,新墙河的第4、第20、第58军也已渡过汨罗江,从北面压了过来。 一张四面合围、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已经彻底焊死。 当三个师团长终于停止争执,看向窗外的黎明时,他们才绝望地发现,他们已经彻底错失了最后的突围窗口期。 第585章 15万大军 …… 湘北战场的黎明,带着浓重的火药味与血腥味,在捞刀河两岸缓缓铺开。 合围圈里的日军三大师团,与外围的中国军队,依旧在阵地上僵持着。 零星的枪声、迫击炮的轰鸣,在旷野里此起彼伏,可谁都没有发起大规模的进攻。 日军在为突围与固守争执不休,而合围的中国军队,也在等待着一个彻底锁死困兽的时机。 所有人都清楚,眼下的合围,不过是一层看似紧绷,实则一戳就破的薄壳。 仗打到此刻,明眼人都能算清战场上的兵力账。 日军第3、第4、第6三大甲种师团,自新墙河开战以来,虽在捞刀河、春华山、长沙城下连遭重创,伤亡折损近两万人,可依旧保有六万余众的完整建制。 哪怕补给线被切断,春华山弹药粮库被焚毁,剩余的弹药、粮食,支撑不起继续猛攻长沙,却足够支撑全军集中兵力发起决死突围。 哪怕经过多轮新兵补充,日军的兵员素质早已不如抗战初期的巅峰时期,可甲种师团的编制、火力底子仍在,基层军官的作战经验、部队的战术协同,依旧是侵华日军里的顶尖水准。 而此刻围着这六万日军的中国军队,账面兵力看似不少,实则捉襟见肘。 顾沉舟的荣誉第一军,是合围圈里的绝对主力,可满打满算也只有两万八千余人,是唯一一支建制完整、火力充足的部队。 王耀武的74军与陈沛的37军,经春华山、汨罗江两度惨败,虽经收拢整编,除去伤员、非战斗人员,能投入一线作战的兵力不过三万余人,更致命的是,突围时他们几乎丢弃了全部重武器,山野炮尽数遗失,重机枪损失超七成,全师火力只剩鼎盛时期的四成,攻坚与阻击能力大打折扣。 长沙城内,萧之楚的第26军与长沙警备师,经十数日守城血战,原本三万五千余人的兵力,此刻只剩不到两万人,弹药也已消耗大半,能守住城池已是极限,根本抽不出兵力参与外围合围。 三路兵力加起来,满打满算也不过八万余人。 八万对六万,想要围困住日军三大甲种师团,在正常的战场态势下,无异于痴人说梦。 抗战爆发以来,同等兵力之下,中国军队几乎不可能正面抗衡日军甲种师团,更别说形成合围、乃至全歼。 如今这道合围圈能勉强撑住,全靠两点。 一是日军弹粮两缺,军心涣散,早已没了开战之初的锐气。 二是荣誉第一军死死钉住了日军突围的核心通道,如同定海神针一般,撑住了整个合围体系。 可所有人都清楚,一旦日军下定决心,集中全部兵力、火力向着一个方向发起决死突围,这道单薄的合围圈,随时都有被撕开的风险。 合围圈里的日军师团长们,同样算得清这笔账。 丰岛房太郎之所以执意要突围,正是看清了中国军队的兵力短板,知道只要三个师团拧成一股绳向北猛冲,根本没有任何一支部队能拦得住。 而神田正种的犹豫、北野宪造的摆烂,也只是忌惮荣誉第一军的野战能力,并非看不清眼下中国军队的兵力困局。 可他们算到了眼前的账,却没算到第九战区的家底,远不止眼前这八万人。 就在长沙城下的日军还在为突围与固守争执不休时,整个华中战场的中国军队,已经如同百川汇海一般,向着长沙城急速聚拢而来。 最先动起来的,是素有“泰山军”之称的第10军。 这支与74军齐名的抗日铁军,在军长李玉堂的率领下,接到薛岳的急电后,立刻放弃了醴陵的驻防任务,全军一万八千余人星夜兼程,沿着渌水一路向北,直奔长沙战场。 这支以善守闻名的王牌部队,是薛岳留在湘南的总预备队,也是他压箱底的底牌之一,此刻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刻,顶了上来。 紧随其后的,是夏楚中率领的第79军。 这支原本负责湘潭防务、保卫第九战区司令部侧翼的部队,接到薛岳的命令后,全军一万六千余人马不停蹄,以急行军速度向长沙城突进,是所有援军中速度最快的一支。 就在黎明时分,第79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冲进了长沙城,与萧之楚的第26军完成汇合,随即立刻登上城墙,接替了伤亡惨重的警备师防线,对着城外的日军第3师团发起了猛烈的火力反击。 原本已经油尽灯枯的长沙城防,瞬间被注入了新的血液。 第79军带来了充足的弹药、重武器,还有生力军的士气,日军第3师团最后一次对着长沙北门发起的冲锋,被79军的重炮硬生生打了回去,丢下了数百具尸体狼狈撤退。 丰岛房太郎看着城头突然出现的生力军,看着漫天呼啸的炮弹,终于绝望地意识到,拿下长沙城的幻想,彻底破灭了。 与此同时,湘鄂赣边境的崇山峻岭里,第30集团军总司令王陵基,正率领着下辖的第72军、第78军,共两万余人,分别从鄂南、赣北向着长沙全速突进。 这支川军劲旅,在赣北与日军周旋了数年,接到驰援长沙的命令后,全军翻山越岭,放弃了所有非必要辎重,日夜不停赶路,此刻先锋部队已经越过平江,距离长沙只剩不到百里。 湘南衡阳方向,第19集团军总司令罗卓英,也亲率麾下两万余主力,沿着粤汉铁路向北急进。 这支第九战区的老牌主力,原本负责湘南防线,防备日军从粤北迂回,此刻接到长沙危急的电报,立刻全军北上,哪怕最慢的后续部队,距离长沙也只剩一日半的路程。 就连原本驻守洞庭湖西岸、被日军水上部队死死压制的第99军,在日军主力尽数被围、洞庭湖方向压力骤减之后,也立刻全军出动,在军长傅仲芳的率领下,向着汨罗江方向突进,配合欧震的第4军、杨汉域的第20军、孙渡的第58军,死死缠住汨罗江北岸的日军第40师团,彻底断绝了其南下接应的可能。 短短三日之内,第10军、第79军、第72军、第78军、第99军,再加上罗卓英第19集团军的直属部队,整整六个满编军,近十五万大军,从四面八方向着长沙城合围而来。 第586章 合围 …… 一旦这十五万大军全部抵达战场,合围日军的中国军队总兵力,将达到惊人的二十三万之众,形成对日军六万残兵近四倍的兵力优势。 届时,不仅日军的突围之路会被彻底焊死,等待他们的,只会是被分割围歼、全军覆没的结局。 这也是东京大本营为何会连发三道死令,勒令冈村宁次不惜一切代价保住三大师团,也是冈村宁次为何会丧心病狂地下达毒气弹突围命令,更是合围圈里的日军将领们,为何会陷入前所未有的悲观与恐慌的根本原因。 因为,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湘潭的第九战区司令部里,薛岳站在巨幅作战地图前,看着参谋们用红笔标注出的各路援军行军路线,脸上的焦虑与凝重,终于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胜券在握的沉稳。 一封封援军发来的行军电报,被接连送到他的案头: “79军已全部进入长沙城,城防稳固,已击退日军第3师团最新一轮冲锋!” “第10军已抵达浏阳河畔,与74军、37军完成侧翼汇合,随时可投入作战!” “30集团军72军先锋已抵平江,78军紧随其后,预计明日午时抵达长沙外围!” “19集团军主力已过株洲,明日拂晓即可抵达长沙南郊!” “99军已进至汨罗江西岸,与第4军形成夹击之势,第40师团已无南下可能!” 参谋们拿着笔,在地图上一点点标注着援军的位置,原本单薄的合围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壁垒。 “好!好啊!” 薛岳猛地一拍桌子,仰天大笑,连日来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薛岳转过身,对着身边的吴逸志沉声道:“十五万大军一到,别说他三个师团,就算冈村宁次把华中的日军全调来,也休想救走这群被困的鬼子!长沙的危局,彻底解了!这一次,我要让这群入侵湘北的日寇,有来无回!” 薛岳立刻拿起笔,口述电文,向各路援军下达命令:“令各部队加速行军,务必于明日午时前,全部抵达指定作战位置,完成对日军的最终合围!不得有丝毫延误!” “是!” 几乎在薛岳收到援军电报的同一时间,影珠山荣誉第一军前线指挥部里,顾沉舟也同步收到了薛岳发来的军情通报,以及各路援军的行军进度。 身边的参谋们,看着电报上的内容,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汇聚而来的蓝色箭头,原本紧绷的脸上,都露出了振奋的笑容。 “太好了!泰山军到了!79军已经进了长沙城!”周卫国一拳砸在桌子上,眼里满是兴奋,“这下好了,我们再也不用孤军撑着合围圈了!这群鬼子,插翅也难飞了!” “军座,这下我们可以放开手脚打了!”杨才干也笑着开口,“之前我们还怕逼得太急,鬼子狗急跳墙集中突围,现在各路援军一到,别说他们六万多人,就算再来三万,我们也照单全收!” 顾沉舟看着地图上的各路援军位置,嘴角也勾起了一抹沉稳的笑意。 他从带着荣誉第一军星夜驰援长沙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这场仗不是孤军奋战,第九战区的底蕴,绝不止眼前的几支残兵。 如今八方援军齐聚,这场长沙保卫战的终局,已经彻底定了。 于是,顾沉舟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达命令:“立刻将各路援军抵达的消息,同步到新二师、新一师全军,同步到侧翼的74军、37军,同步到长沙城内的26军、79军!同时,通过湘北地下组织,将消息传到每一处阵地,每一个战壕!” 命令一下,加密电报如同雪片般,飞向了湘北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当“援军来了”“十五万大军正在合围”的消息,传遍了每一处阵地时,整个中国军队的阵地,瞬间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捞刀河北岸的新二师阵地上,士兵们举着枪振臂高呼,连日来血战的疲惫、伤亡带来的低迷,瞬间一扫而空。 长沙城的城头,26军和79军的士兵们互相拥抱,对着城外的日军阵地放声怒吼,守城的决心更加坚定。 浏阳河畔的74军、37军阵地上,那些从惨败中走出来的老兵们,红着眼眶互相拍着肩膀,眼里重新燃起了复仇的火焰,春华山、汨罗江的血仇,终于到了彻底清算的时候。 就连长沙城内的百姓们,听到援军大部队即将抵达的消息,也纷纷走上街头,敲锣打鼓,把家里仅剩的粮食、鸡蛋,源源不断地送到城防阵地,送到士兵们的手里。 整个长沙城,一扫之前的阴霾与绝望,到处都是振奋的欢呼与昂扬的战意。 而合围圈里的日军,也很快截获了中国军队援军抵达的电报。 当“第79军已入长沙”“第10军已抵浏阳河”“十五万大军明日合围”的消息,传到日军临时指挥部时,丰岛房太郎脸色惨白,手里的军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神田正种浑身发抖,再也没了之前固守待援的固执,北野宪造则瘫坐在椅子上,眼里只剩下了彻底的绝望。 他们终于明白,最后的突围窗口期,已经彻底消失了。 再不走,就真的走不掉了。 合围圈里的日军临时指挥部,一夜之间,气氛彻底变了。 十五万援军正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最慢的部队也只剩一日半路程的消息,如同悬在头顶的断头刀,彻底击碎了三个师团长最后的争执与侥幸。 北野宪造再也没了 “就地玉碎” 的摆烂,神田正种也收起了 “固守待援” 的固执,只剩下丰岛房太郎最初的主张,成了他们唯一的生路。 突围,立刻突围,不惜一切代价冲出合围圈。 天刚蒙蒙亮,三个师团长就围在了地图前,再也没有了昨夜的剑拔弩张,只剩下末路穷途的疯狂与孤注一掷。 “诸位,没时间再争了。” 丰岛房太郎的声音沙哑,指着地图上的合围圈,“最多明日午时,支那军的援军就会全部到位,届时我们将被彻底锁死,再无半分生路。现在,必须立刻集中全部兵力,选准一个方向,拼死冲出去!” 神田正种阴沉着脸,重重点头,握着军刀的手青筋暴起:“我同意突围。但往哪冲,必须选准。一步错,就是全军覆没。” 第587章 俯冲 …… 神田正种的手指先点在了地图东侧,也就是荣誉第一军的防区,指尖刚落下,就立刻缩了回去,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忌惮:“向东,是顾沉舟的荣誉第一军主力防区。周卫国的新二师在这里构筑了三道纵深防御工事,火力最充足,兵力最完整,也是整个合围圈最硬的骨头。顾沉舟此人用兵狡诈无比,我们往这里冲,无异于一头撞进他提前布好的陷阱里,就算能撕开第一道防线,也会被他层层消耗,最终耗死在半路上。这个方向,绝不能选。” 这话一出,另外两人齐齐点头。 他们都吃过荣誉第一军的大亏,深知这支铁军的正面战斗力有多恐怖,更忌惮顾沉舟的战术布局,哪怕是破釜沉舟的决死冲锋,也不敢往这个刀口上撞。 “向北,汨罗江方向,更不行。” 北野宪造摇了摇头,指着地图北侧,“杨才干的新一师已经在汨罗江南岸构筑了阻击阵地,江对面还有支那军第 4、第 20、第 58 军三个军,江上的桥梁、船只全被炸毁,我们就算冲到江边,也无船可渡,只会被前后夹击,死在江滩上。” “向西,长沙城,更是死路。” 丰岛房太郎咬牙道,“夏楚中的第 79 军已经全部入城,和萧之楚的 26 军合兵一处,城防工事坚固,火力充足。我们往那冲,就是拿脑袋撞城墙,连城门都碰不到,就会被打垮。” 东、北、西三个方向,全是死路。 三人的目光,最终齐齐落在了地图的东南方向,也就是浏阳河一线,第 37 军、第 74 军的防区,以及刚刚抵达这里的第 10 军李玉堂部的接合部。 “就是这里。” 神田正种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语气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这里是整个合围圈最薄弱的环节!” 他立刻拆解起其中的关键,语速快得惊人: “第一,陈沛的 37 军、王耀武的 74 军,都是被我们打残的败兵,虽有战意,但重武器几乎丢光,火力只剩鼎盛时期的四成,兵力加起来也不过三万余人,根本挡不住我们集中全力的猛攻;第二,李玉堂的第 10 军,号称泰山军,虽善守,但他们刚从醴陵赶到,立足未稳,工事还没来得及构筑完整,兵力部署都没完全铺开,对我们的兵力、突击方向一无所知,这是我们最大的机会;第三,这个方向是两支不同部队的接合部,第 10 军刚到,和 37 军、74 军的协同必然有漏洞,我们集中全部火力和兵力,单点突破,必能撕开一道口子!第四,从这里突围出去,我们可以向南直插醴陵,向东转进赣北,不必非要往北硬闯汨罗江,退路更宽,支那军根本来不及层层堵截!” 一番分析,句句戳中要害,丰岛房太郎和北野宪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死的决意。 没有任何犹豫,三人当场达成一致。 集中第 3、第 4、第 6 师团全部剩余兵力、火力,以第 6 师团为先锋突击梯队,第 3 师团为中路主力,第 4 师团为后卫掩护,全军单点突破东南方向第 10 军与第 37 军的接合部,不惜一切代价撕开合围圈,向醴陵方向突围! 为了这一次突围,他们拿出了压箱底的所有家底。 集中师团全部剩余的火炮,包括仅剩的 12 门山野炮、30 余门迫击炮,全部部署在突击正面,只为炸开防线缺口。 动用所有库存的特种烟,包括芥子气、路易氏气,共计两百余发,授权先锋部队在受阻时可无限制使用,完全无视国际公约。 紧急呼叫武汉、岳阳机场的陆军航空队,要求其倾巢出动,对突围正面阵地实施全覆盖轰炸,为突击部队开辟通道,哪怕拼光航空队,也要打开生路;。 烧毁所有带不走的文件、物资,重伤员能走的跟着部队走,不能走的全部配发手榴弹,彻底断了所有人的后路,只留 “要么冲出去,要么死在这里” 的唯一选择。 部署完毕,神田正种拔出军刀,一刀劈碎了面前的桌子,嘶吼道:“诸位!能否活下去,就看今日这一战!帝国的武士们,随我冲!” 拂晓时分,湘东南的浏阳河畔,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之中。 李玉堂的第 10 军刚在前一夜抵达防区,士兵们经过长途急行军,早已疲惫不堪,正趁着拂晓的间隙,紧急构筑防御工事。 阵地的战壕只挖了不到一人深,铁丝网只拉了两道,重炮阵地还没完全部署到位,就连和左右两翼 37 军、74 军的通讯线路,都还在架设之中。 李玉堂站在阵地的制高点上,举着望远镜望着合围圈里的日军阵地,眉头紧锁。 他心里清楚,自己的部队刚到战场,立足未稳,又是三个部队的接合部,必然是日军突围的重点目标,早已下令全军提高警戒,可连日的急行军,还是让士兵们的精力到了极限。 不过,李玉堂怎么也没想到,日军的突围,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狠,这么丧心病狂。 “嗡 —— 嗡 ——” 刺耳的飞机引擎声,突然从天际传来,打破了拂晓的宁静。 李玉堂猛地抬头,就看见天边黑压压的一片日军飞机,足足三十余架,如同蝗虫般扑了过来。 他脸色骤变,立刻嘶吼下令:“防空!全部进入防炮洞!敌机空袭!” 可命令还没完全传下去,日军的轰炸机就已经俯冲而下。 第588章 追击 …… 航空炸弹如同雨点般砸在了第10军的阵地上,爆炸声接连响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刚刚挖好的战壕被炸弹直接炸塌,来不及隐蔽的士兵被气浪掀飞,铁丝网被炸成了扭曲的废铁,临时搭建的指挥所也被炸弹命中,瞬间化为一片火海。 一波轰炸刚过,第二波日军飞机又俯冲下来,机枪子弹对着阵地疯狂扫射,整个第10军的正面阵地,瞬间被火海与硝烟吞噬。 就在守军被空袭炸得抬不起头的瞬间,合围圈里的日军火炮,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轰!轰!轰!” 集中起来的所有山野炮、迫击炮,同时向着第10军与37军的接合部,发起了全覆盖式的轰击。 炮弹精准地落在防线的薄弱点上,刚刚被空袭炸得残破不堪的工事,再次被炮火犁了一遍,守军的通讯线路瞬间被全部炸断,前沿阵地和师部彻底失去了联系。 而最致命的,不是高爆弹,是夹杂在炮弹里的毒气弹。 两百余发特种烟,尽数落在了守军的阵地上。 炮弹炸开,黄绿色的毒气瞬间弥漫开来,顺着晨雾与风,向着整个阵地扩散。 “毒气!是毒气!” 阵地上响起了惊恐的嘶吼,可绝大多数士兵,根本没有配发防毒面具。 他们只能慌忙用毛巾、衣服浸湿了捂住口鼻,可芥子气的腐蚀性极强,哪怕隔着湿毛巾,依旧有士兵吸入毒气,瞬间开始剧烈咳嗽,皮肤溃烂,眼睛红肿流脓,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很快就没了声息。 新兵们更是慌了神,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能四散躲避,原本就被轰炸打乱的防线,瞬间陷入了更大的混乱。 日军要的,就是这个机会。 “板载!!” 震天的嘶吼声响起,神田正种亲自举着军刀,带着第6师团的先锋敢死队,第一个冲出了阵地。 六千余名日军组成的第一突击梯队,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如同疯了一般,趁着毒气弥漫、守军混乱的间隙,向着防线缺口猛冲过来。 他们根本不顾及阵地上残留的毒气,很多日军士兵也只戴着简易的防毒面具,甚至有人直接闭气冲锋,完全是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 阵地上的第10军士兵,哪怕吸入了毒气,浑身剧痛,依旧强撑着举起枪,对着冲锋的日军疯狂射击。 可日军的冲锋太密集,太疯狂了,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根本不计伤亡。 短短十分钟,日军先锋敢死队就冲上了守军的第一道战壕。 白刃战瞬间爆发。 中毒虚弱的士兵,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拉响手榴弹和日军同归于尽;断了胳膊的士兵,用牙齿死死咬住日军的喉咙,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营长、连长带头冲锋,端着刺刀和日军绞杀在一起,哪怕身中数刀,也不肯后退半步。 李玉堂在指挥所里,看着被撕开的防线缺口,眼睛红得快要滴血。 他一把扯掉肩上的中将军衔,抓起一支步枪,对着身边的预备队嘶吼:“特务营、补充团,跟我上!把缺口给我堵回去!泰山军的阵地,绝不能在我们手里丢了!” 他亲自带着预备队,向着缺口发起了反扑。 两军在缺口处反复拉锯,阵地几度易手,战壕里、坡地上,到处都是双方士兵的尸体,鲜血顺着战壕流淌,汇成了一条条血溪。 可日军已经破釜沉舟,把所有能战的兵力,全都往这个缺口里砸。 第6师团撕开第一道防线后,丰岛房太郎的第3师团立刻跟进,两万余名日军源源不断地冲进缺口,向着防线纵深猛插。 第10军本就立足未稳,又遭毒气与空袭重创,哪怕李玉堂亲自带队反扑,也挡不住日军六万余人的决死冲锋。 缺口从最初的几百米,被越撕越大,很快就扩大到了数公里宽。 侧翼的陈沛带着37军残部,王耀武带着74军主力,也拼尽全力向着缺口增援,试图堵住日军的突围路线。 37军的士兵们,抱着手榴弹冲向日军的冲锋队列,哪怕只剩一条腿,也要爬着炸断日军的冲锋路径。 74军的虎贲老兵们,和日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一个团打光了,另一个团立刻顶上去,没有一个人后退。 可日军已经疯了,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冲出去,根本不顾及侧翼的阻击,也不顾及身后的伤亡,只是一股脑地向着东南方向猛冲。 北野宪造的第4师团断后,死死缠住了增援的37军、74军,让他们根本无法堵住缺口。 上午九时,日军三大师团主力,已经全部冲出了合围圈,先锋部队已经冲到了浏阳河畔,距离醴陵只剩不到五十里路。 日军从东南方向突围、撕开第10军防线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影珠山荣誉第一军指挥部,也传到了湘潭的第九战区司令部。 薛岳看着电报,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桌子上,怒骂道:“李玉堂怎么搞的!刚到战场就被鬼子撕开了口子!这群丧心病狂的畜生,竟然敢用毒气弹!” 可怒骂解决不了问题,他立刻下达命令:“令李玉堂的第10军,立刻收拢部队,咬住日军后卫,绝不能让他们跑远!令夏楚中的79军,立刻从长沙城出发,全速向醴陵方向穿插,抢在日军前面构筑阻击阵地!令罗卓英的19集团军、王陵基的30集团军,立刻加速行军,在醴陵、萍乡一线布防,彻底堵死日军南逃之路!” 命令一道道发出去,薛岳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地图上的荣誉第一军防区上。 他心里清楚,现在唯一能追上、咬住日军主力,迟滞他们突围速度的,只有顾沉舟的荣誉第一军。 而影珠山的指挥部里,顾沉舟在接到日军突围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做出了应对,没有丝毫的慌乱。 “周卫国!”顾沉舟的声音沉稳如铁,没有半分迟疑,“立刻率领新二师全部主力,放弃现有阵地,全速向东南方向穿插,咬住日军的后卫部队,死死缠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毫无顾忌地全速撤退!哪怕付出伤亡,也要把他们的突围速度拖下来!” “是!保证完成任务!”周卫国应声领命,转身就冲出了指挥部,不到十分钟,新二师的八千余名官兵,就已经集结完毕,如同离弦的箭般,向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第589章 临危受命 …… “杨才干!”顾沉舟的第二道命令,立刻下达,“令你率领新一师,立刻放弃汨罗江阻击阵地,全员轻装急行军,走山间小路,绕到日军突围队伍的前方,在浏阳河上游的官寮镇一线,构筑阻击阵地,务必把日军主力拦在这里,为各路援军争取时间!” “是!”杨才干立刻领命,带着新一师全速出发,借着对湘南山地地形的熟悉,抄近路向着日军突围的前方猛插。 “田家义!” “到!” “率领飞虎队,立刻出发,沿着日军的突围路线,袭扰他们的侧翼、后卫,炸毁沿途的桥梁、公路,迟滞他们的行军速度,重点打掉他们的炮兵、辎重队,让他们跑不快,也跑不远!” “是!保证把鬼子的后路搅个天翻地覆!”田家义带着飞虎队,立刻钻进了山林,如同鬼魅般,向着日军的突围队伍追了过去。 “郑钢!率领炮兵旅主力,随新二师行动,随时准备支援阻击作战!特务团剩余兵力,随军部直属队,全线向东南方向推进,居中指挥,随时准备接应两翼!” 一道道命令,精准、果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顾沉舟很清楚,日军虽然撕开了口子,冲了出去,但他们弹粮两缺,军心涣散,只是靠着一股亡命的狠劲在冲,只要能死死咬住他们,迟滞他们的速度,等各路援军赶到,依旧能把他们重新围起来。 指挥部里的参谋们,看着顾沉舟临危不乱的部署,原本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哪怕日军撕开了合围圈,哪怕他们用了丧心病狂的毒气弹,可只要顾沉舟在,只要荣誉第一军在,就绝不会让这群鬼子就这么跑掉。 顾沉舟走到地图前,看着日军突围的箭头,眼神锐利如刀。 他知道,这场突围与反突围的血战,才刚刚开始。 日军想跑?没那么容易。 他亲手布下的天罗地网,就算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也要让这群入侵的日寇,用鲜血和性命,来填这个缺口。 湘南的山野间,枪声、炮声、日军的汽车引擎声,顺着秋风传出去数十里。 日军三大师团撕开合围圈后,根本没有半分停留,以第6师团为先锋,第3师团为中路,第4师团断后,六万余人马沿着浏阳至醴陵的公路,疯了一般向南狂飙突进。 他们心里清楚,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一旦中国军队的十五万援军完成合围,他们就再也没有逃出生天的机会。 可此时的中国军队围堵战场,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被动。 李玉堂的第10军遭毒气与空袭重创,伤亡近三分之一,虽拼尽全力咬住了日军后卫第4师团,可兵力不足,只能眼睁睁看着日军主力全速南撤,根本无力拦阻。 王耀武的74军与陈沛的37军,被断后的第4师团死死缠住,想要脱离追击,却屡屡被日军的后卫部队黏住,始终无法甩开对手平行追击。 夏楚中的79军刚从长沙城出发,对着战区司令部连发数封电报,请示到底是驰援浏阳还是直插醴陵,在原地徘徊了近两个时辰,错失了抢占先机的最佳时机。 更致命的是,各路援军互不统属,指挥体系彻底乱了套。 罗卓英的19集团军从湘南北上,王陵基的30集团军从赣西西进,欧震的第4军从汨罗江南下,各部队都在向战场急进,却没有统一的行动目标,有的要去堵醴陵,有的要去抄萍乡,有的要去衔尾追击,各自为战,乱成一团。 顾沉舟的荣誉第一军虽最先做出反应,周卫国的新二师已经咬住了日军先锋,杨才干的新一师也在抄近路急进,可当顾沉舟向周边的37军、74军、第10军发出协同作战的请求时,却遭遇了意料之中的迟疑。 不是各部不愿配合,而是军级单位的协同作战,按规矩必须由第九战区司令部下达正式命令。3 7军和74军接到荣誉第一军的协同电报后,第一反应是先向湘潭的战区司令部请示,等战区批复下来,一来一回,至少要耽误两个时辰。 而这两个时辰里,日军的先锋部队,已经又向南突进了三十余里。 更棘手的是,第九战区司令部远在湘潭,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日军的突围方向、行军路线每一刻都在变化。 薛岳的作战参谋部需要时间汇总前线战报、分析局势、拟定作战计划,等命令通过电台发到各部队时,战场局势早已天翻地覆,原本精准的部署,变成了滞后的废纸。 战机,就在这层层上报、层层下达的指挥延迟里,一点点流失。 影珠山至浏阳的行军途中,荣誉第一军的移动指挥部就设在一辆军用卡车上。 车厢里,电台的滴滴声一刻不停,前线各部的战报、日军的动向情报,如同雪片般汇聚到顾沉舟面前的地图上。 顾沉舟站在地图前,手里的红铅笔,不断标注着日军的突进位置,还有各部队的行军状态。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身边的参谋们大气都不敢喘,所有人都清楚,再这么下去,用不了一天,日军主力就会冲出醴陵,要么南下衡阳,要么东进赣北,之前所有的合围部署,都将功亏一篑。 “军座,周师长急电!”通讯参谋快步上前,声音里满是焦急,“新二师已经咬住日军第6师团的先锋,可日军根本不与我们纠缠,只留少量部队阻击,主力继续全速南撤,周师长请求37军、74军立刻从侧翼出击,可两部回电说,必须等战区司令部的正式命令,才能改变作战部署!” “军座,杨师长急电!新一师已经抵达官寮镇外围,可日军先锋距离渡口只剩不到四十里,我们一个师的兵力,很难挡住日军六万主力的决死冲锋,请求79军立刻向官寮镇靠拢,协同布防!可79军回电说,战区给他们的命令是驰援浏阳,没有新的命令,不敢擅自改变行军路线!” “军座,薛长官司令部来电,询问当前战场局势,让我们上报协同作战计划,他们再拟定正式命令下发各部!” 一封封急报,都指向了同一个核心问题,没有统一的前敌指挥,战区司令部远在湘潭,指挥滞后。 各部互不统属,行动迟疑,哪怕顾沉舟的部署再精准、再及时,也落不了地。 顾沉舟放下手里的红铅笔,闭了闭眼,脑海里飞速复盘着整个战场局势。 他很清楚,现在不是讲规矩、论层级的时候,再等战区司令部的命令一步步下来,日军早就跑没影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由他来接过前敌战场的全部指挥权,统一调度所有参战部队,以最快的速度、最精准的部署,重新扎紧合围圈,绝不能让日军就这么跑掉。 想到这里,顾沉舟猛地睁开眼,眼神里没有半分迟疑,只有临危受命的果决。 第590章 前敌总指挥 …… “译电员,立刻给湘潭薛长官发报,最高等级加密!”顾沉舟走到电台前,一字一句,口述电文: “湘潭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钧鉴:日军三大师团已突破东南防线,向醴陵方向全速突围,当前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战区司令部远在湘潭,指挥调度多有延迟,各部互不统属,行动迟疑,战机转瞬即逝。沉舟不才,恳请薛长官任命我为湘北战场前敌总指挥,全权指挥长沙外围所有参战部队,统一调度围堵、追击、阻击事宜。沉舟立下军令状,若不能将日军主力围歼于醴陵以北,放跑一兵一卒,愿受军法处置,绝无半句怨言。临危请缨,临机专断,恳请长官批准。顾沉舟,叩。” 电文口述完毕,译电员手指翻飞,以最快的速度将加密电报发了出去。 车厢里的参谋们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很清楚这封电报的分量,前敌总指挥,意味着要接过整个湘北战场十几万大军的指挥权,打赢了,是力挽狂澜的盖世奇功;打输了,就是万劫不复的军法处置。 更别说,这是直接向战区司令长官要权,稍有不慎,就会落得个“拥兵自重、越权干政”的非议。 可顾沉舟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他不在乎这些虚名,也不在乎什么非议,他只在乎一件事,绝不能让这三个沾满中国军民鲜血的师团,就这么从他眼皮子底下跑掉。 尤其是制造了南京大屠杀的第6师团,血债,必须血偿。 湘潭第九战区司令部里,薛岳正对着作战地图大发雷霆。 参谋们拿着各部队发来的请示电报,急得满头大汗,却拿不出一个统一的方案。 李玉堂要增援,王耀武要协同,夏楚中要行军指令,罗卓英、王陵基要作战目标,十几封电报堆在桌案上,每一封都在催命令,可战场局势每一分钟都在变,参谋部拟定的方案,刚写了一半,前线的局势就又变了。 “废物!一群废物!”薛岳猛地一拍桌子,指着参谋们怒骂,“鬼子都快跑到醴陵了,你们的作战计划还没拟出来!等你们的命令下去,鬼子都跑到衡阳了!” 就在这时,通讯参谋快步冲了进来,手里拿着刚译好的电报,高声道:“薛长官!荣誉第一军顾军长急电!最高加密!” 薛岳一把抢过电报,只扫了一眼,原本暴怒的脸色,先是一愣,随即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整个作战室都听得见。 “好!好你个顾沉舟!”薛岳拿着电报,对着身边的吴逸志笑道,“这小子,是向我要权来了!” 吴逸志接过电报看了一遍,脸上也露出了惊喜的神色,连忙道:“薛长官,顾军长这个请求,正是解当前困局的唯一办法!他就在前线,对战场局势的把握,比我们在湘潭要精准得多,反应也快得多!而且这一路下来,顾军长的指挥能力、战术眼光,有目共睹,除了他,没人能镇住这十几路部队,没人能把这盘散沙捏起来!” 薛岳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斩钉截铁的果决。 他太了解顾沉舟了,这个人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也从不说大话,既然敢立下军令状请缨,就一定有把握把日军重新围起来。 更何况,现在除了顾沉舟,没有第二个人能扛起这个担子。 他薛岳远在湘潭,鞭长莫及;罗卓英、王陵基资历虽老,却远在外线,对前线局势不熟悉;李玉堂、王耀武虽是悍将,却只能指挥自己的部队,镇不住其他友军。 只有顾沉舟,带着荣誉第一军星夜驰援,力挽狂澜解了长沙之围,在全军之中威望正盛,他的战术部署招招致命,对日军的动向判断精准无比,是整个前线唯一能稳住大局、统一指挥的人。 “译电员!立刻给全战场所有参战部队发电报!”薛岳猛地转身,对着通讯参谋厉声下令,声音震得整个作战室都听得见,电文一字一句,没有半分含糊: “湘北战场所有参战部队,各军、师、旅团主官钧鉴:现任命荣誉第一军军长顾沉舟,为本次湘北会战前敌总指挥,凡在湘北战场的所有参战部队,无论番号、隶属,自收到电报起,全部归顾沉舟统一指挥、调遣。各部队必须严格执行前敌总指挥部的所有作战命令,不得有丝毫迟疑、推诿、违抗。凡违令不遵、贻误战机者,无论军衔高低,一律按战时军法处置,先斩后奏!此令!第九战区司令长官 薛岳 ” 电报发出去的同时,薛岳又单独给顾沉舟回了一封电报,只有短短几句话,却透着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放权: “沉舟弟,前敌指挥全权交予你,战区全力为你兜底。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凡有利于战局之事,你尽可临机专断,不必事事请示。哪怕是我的命令,只要与战局不利,你亦可置之不理。长沙之围你能解,这围歼之战,我信你也能打赢。务必全歼日寇,为牺牲的弟兄们报仇!” 当这两封电报,通过电台,飞速发往湘北战场的每一支参战部队时,整个战场的指挥体系,瞬间迎来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移动指挥卡车上,顾沉舟收到薛岳的回电时,周卫国的新二师、杨才干的新一师,还有军部的所有参谋,都围了过来。 当看到薛岳任命顾沉舟为前敌总指挥,将所有部队的指挥权全权下放时,所有人都振奋了起来。 之前的束手束脚、指挥延迟,终于结束了。 顾沉舟捏着电报,没有半分耽搁,立刻走到地图前,对着早已等候的参谋们,下达了接任前敌总指挥后的第一道总作战命令。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一道指令都精准到具体的部队、具体的地点、具体的任务,没有半分模糊,将他的指挥才能展现得淋漓尽致。 第591章 九道 …… “第一,令李玉堂第10军!” 顾沉舟的手指点在日军后卫的位置,“立刻收拢所有能战兵力,放弃阵地固守,死死咬住日军后卫第4师团,不求全歼,只求迟滞!不惜一切代价,将日军后卫与先锋主力的距离拉开,绝不让其合兵一处!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不得让第4师团全速南撤,违令者,军法从事!” “第二,令王耀武第74军、陈沛第37军!” 顾沉舟的指尖划过醴陵以北的山地,“立刻脱离与日军后卫的缠斗,不得再有半分迟疑!兵分两路,74军走左翼山地,37军走右翼公路,以急行军速度平行追击日军主力,务必于今日午时前,抢占醴陵以北的官庄、白兔潭一线,构筑第一道阻击防线!就地炸毁公路、桥梁,依托山地布防,绝不让日军先锋踏入醴陵半步!” “第三,令夏楚中第79军!” 顾沉舟的指尖移向萍乡方向,“立刻放弃原定驰援浏阳的计划,全军转向西南,以最快速度穿插至萍乡以北的上栗市,封堵日军向赣北逃窜的所有通道!构筑第二道纵深阻击防线,与74军、37军形成南北夹击之势,若日军突破第一道防线,务必将其死死钉在上栗市以北,不得放一人一卒越过萍乡!” “第四,令周卫国率荣誉第一军新二师!” 顾沉舟的目光转向日军先锋,“继续咬住日军第6师团先锋部队,利用湘东山地优势,分兵袭扰其左右两翼,炸毁沿途所有桥梁、涵洞、公路,不惜一切代价迟滞其突进速度!务必将日军先锋与中路主力的距离,控制在二十里以内,绝不让其撕开缺口、孤军突进,为正面防线构筑争取时间!” “第五,令杨才干率荣誉第一军新一师!” 顾沉舟的指尖重重戳在官寮镇渡口,“按原定计划,务必于今日上午九时前,抢占浏阳河上游官寮镇渡口,炸毁所有渡船、浮桥,构筑核心阻击阵地!这里是日军南撤的必经之路,你部就是整个合围圈最核心的钉子,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必须钉死在这里,绝不让日军主力渡过浏阳河!” “第六,令欧震第4军、傅仲芳第99军!” 顾沉舟的指尖移向战场北侧,“立刻放弃汨罗江沿线阵地,全军全速南下,衔尾追击日军主力,封堵其向北折返岳阳的所有通道,构筑合围圈的北翼防线!与第10军形成前后夹击,彻底锁死日军回头的可能!” “第七,令王陵基第30集团军72军、78军!” 顾沉舟的目光扫向赣西方向,“立刻改变原定向平江行军的路线,全军转向铜鼓、万载一线急进,抢占所有山地隘口,封堵日军向东逃窜入赣北山区的所有通道,构筑合围圈的东翼防线!哪怕放跑一个日军小队,唯你王陵基是问!” “第八,令罗卓英第19集团军!” 顾沉舟的指尖落在株洲、醴陵一线,“立刻停止北上,以主力在株洲、醴陵一线构筑纵深兜底防线,部署三层防御阵地,作为整个围堵战的最后一道保险!同时派出所有机动部队,分兵支援官寮镇、官庄一线的阻击阵地,哪里防线危急,就顶到哪里去,绝不能让日军突破南线!” “第九,令田家义率飞虎队!” 顾沉舟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继续深入日军突围路线的前方,炸毁所有桥梁、公路、涵洞,破坏日军的行军路线!重点袭扰日军的指挥系统、炮兵部队、辎重车队,打掉他们的眼睛和拳头,让他们跑不快、站不稳、打不动!” 九道命令,环环相扣,层层递进。 从后卫的迟滞,到先锋的阻击;从南北两翼的封堵,到东西两侧的包抄;从核心渡口的钉子,到最后的兜底防线;从正面的硬阻,到敌后的破袭,一张比之前更严密、更坚固的六面包围圈,在他的指令下,瞬间成型。 顾沉舟精准地抓住了每支部队的特点,把每支部队都用在了最该用的地方。 善守的第10军,让其咬后卫拖时间;善攻的74军,让其抢阵地筑防线;善穿插的荣誉第一军两大师,一个咬先锋,一个钉核心;外线的各路援军,分别堵死所有逃窜方向,不留一丝缝隙。 命令通过电台,以最快的速度,发往了湘北战场的每一支参战部队。 这一次,没有了迟疑,没有了推诿,没有了层层上报的等待。 薛岳的军令在前,顾沉舟的部署精准无比,完全贴合战场实际,各部队接到命令的第一时间,就立刻行动起来。 第10军收拢残部,对着日军第4师团发起了决死反扑,硬生生把日军后卫部队拖在了原地;74军、37军立刻脱离缠斗,兵分两路向着醴陵以北急行军;79军调转方向,向着上栗市全速穿插;第4军、99军从汨罗江全线南下,衔尾追击;30集团军、19集团军也立刻改变行军路线,向着指定位置全速推进。 原本混乱不堪、各自为战的战场,瞬间变得有条不紊。 原本一点点流失的战机,被顾沉舟用一道道精准的命令,硬生生抓了回来。 移动指挥卡车里,顾沉舟看着地图上不断更新的各部队位置,看着日军的突围路线,正在被一点点锁死,眼神锐利如刀。 身边的参谋看着他,忍不住问道:“军座,您就这么确定,各部一定会严格执行命令?” 顾沉舟放下手里的铅笔,望向窗外疾驰而过的山野,声音沉稳而坚定:“他们不是执行我的命令,是执行保家卫国的军令。更何况,我给他们的,不是送死的命令,是打赢鬼子、报血仇的机会。” 顾沉舟顿了顿:“这一次,就算冈村宁次亲自来,也救不走这三个沾满鲜血的师团。他们欠中国人民的血债,该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还了。” 卡车一路向南,疾驰而去。 车后,是荣誉第一军的主力部队,如同钢铁洪流,向着战场核心,滚滚向前。 顾沉舟的九道作战命令,让湘东战场彻底热闹了起来。 第592章 围追堵截 …… 从命令发出的那一刻起,原本各自为战、迟疑徘徊的十几万大军,瞬间以惊人的速度向着指定位置全速推进。 没有了层层上报的等待,没有了互相推诿的迟疑,各部队主官接到前敌总指挥部的电令后,第一时间收拢部队、调整行军路线,哪怕是刚打完恶战的残部,也咬着牙向着目标地域全速急进。 短短六个时辰,顾沉舟在地图上画出的合围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紧、焊死。 每一支抵达指定位置的部队,都立刻向着当面的日军发起猛攻,或是就地构筑起铜墙铁壁般的阻击阵地,将日军三大师团的所有突围路线,一条条彻底封死。 最先抵达预定战场的,是杨才干率领的荣誉第一军新一师。 接到命令后,杨才干带着八千八百名官兵,放弃了所有非必要辎重,全员轻装,沿着湘东的山间小路昼夜疾行,比顾沉舟限定的时间,提前了整整一个时辰,抢占了浏阳河上游的官寮镇渡口。 这里是日军向南突围的必经之路,宽阔的浏阳河横亘在眼前,除了这座渡口的石桥与几处浅滩,再无适合大部队渡河的地点。 杨才干一到渡口,第一件事就是下令:炸毁渡口石桥,凿沉、烧毁沿河两岸所有能找到的船只、木筏,连一块能载人过河的木板都没给日军留下。 随后,他以最快的速度,构筑起了三道纵深防御阵地: 第一道前沿阵地,设在渡口北岸的滩涂高地,部署了两个主力团,配属全师半数轻重机枪与迫击炮,形成交叉火力网,死死封住渡口浅滩; 第二道核心阵地,设在官寮镇内,利用镇内的民房、街道,修筑了密密麻麻的碉堡、暗堡与街垒,作为阻击的核心支撑; 第三道预备阵地,设在渡口南岸的山地,部署了一个团作为预备队,配属师属炮兵营,随时准备支援前沿,封堵任何可能被撕开的缺口。 阵地刚构筑完毕,日军第6师团的先锋联队,就已经疯了一般冲到了渡口北岸。 神田正种得知渡口石桥被炸毁、渡河船只尽数被毁,气得当场枪毙了先锋联队长,立刻下令集中师团仅剩的所有火炮,对着新一师的前沿阵地发起了全覆盖式轰击。 炮弹如同雨点般砸在滩涂高地上,整个阵地瞬间被火海吞噬,泥土被翻了一遍又一遍,战壕被炸得支离破碎。 炮火一停,三千余名日军组成的冲锋梯队,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嚎叫着向着滩头阵地猛冲过来,想要强行抢占浅滩,涉水渡河。 “给我打!”驻守前沿的1团团长一声令下,阵地上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如同暴雨般泼向冲锋的日军,迫击炮精准地落在日军冲锋队列里,炸得日军人仰马翻。 日军连续发起了八次冲锋,都被新一师硬生生打了回去,滩涂上堆满了日军的尸体,碧绿的浏阳河水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打到最惨烈的时候,日军敢死队一度冲上了前沿阵地的一角,1团的士兵们立刻端着刺刀冲上去,和日军展开白刃战,硬生生把冲上来的日军全部歼灭,把阵地重新夺了回来。 杨才干始终守在前沿指挥所里,哪里的阵地最危急,他就带着预备队冲到哪里。 他对着全师官兵下达了死命令:“顾军长让我们钉死在这里,我们就是钉子!人在阵地在!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让日军渡过浏阳河一步!谁要是丢了阵地,不用军法处置,我先一枪崩了他!” 从清晨打到黄昏,日军第6师团集中了所有能战的兵力,对着官寮镇渡口发起了整整十七次冲锋,却始终没能跨过浏阳河一步。 渡口北岸的阵地,如同铜浇铁铸一般,死死钉住了日军先锋的脚步,把整个日军突围主力,都拦在了浏阳河以北。 几乎在新一师抢占官寮镇的同时,王耀武的74军与陈沛的37军,也兵分两路,以惊人的急行军速度,抢在日军主力之前,抵达了醴陵以北的官庄、白兔潭一线。 这两处是醴陵的北大门,也是日军向南突进的必经之路。 王耀武带着74军残部一万二千余人,抢占了地势更高的白兔潭山地;陈沛带着37军能战的一万余名官兵,驻守官庄公路沿线,两军一左一右,形成了犄角之势,彻底锁死了通往醴陵的公路与山间小路。 部队一到阵地,官兵们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就立刻拿起铁锹、锄头,连夜构筑防御工事。 74军的虎贲老兵们,哪怕刚从春华山的惨败里走出来,哪怕手里的重武器所剩无几,也没有半分懈怠。 他们把山体挖空,修筑了防炮洞与暗堡,在公路上埋设了地雷,炸毁了沿途的桥梁与涵洞,把整个白兔潭山地,修成了一道易守难攻的钢铁防线。 陈沛的左臂枪伤还没愈合,绷带渗着血,依旧亲自带着官兵们挖工事,他对着37军的老兵们嘶吼:“汨罗江的血仇,我们还没报!顾军长给了我们报仇的机会,这里就是我们的雪耻之地!鬼子想从这里过去,除非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部队刚构筑好阵地不到半个时辰,日军第3师团的先头部队就冲到了官庄前沿。 丰岛房太郎得知通往醴陵的公路被堵死,立刻下令集中炮火轰击37军的阵地,随后派出两个步兵大队,向着官庄阵地发起了猛攻。 37军的官兵们,憋着半个月的怒火与屈辱,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 他们没有重炮,就用迫击炮精准打击日军的冲锋队列;没有足够的重机枪,就等日军冲到阵地前五十米,再突然开火,用手榴弹、冲锋枪给日军造成最大杀伤;日军冲上阵地,他们就端着刺刀冲上去,和日军死战到底,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拉着日军同归于尽。 日军连续猛攻数次,都被37军硬生生打了回去。 丰岛房太郎见状,立刻分兵向着白兔潭阵地发起进攻,想要从74军的防区撕开一道口子,可等待他们的,是更猛烈的反击。 王耀武的74军,哪怕只剩不到一万两千人,依旧是那支让日军闻风丧胆的虎贲铁军。 第593章 天翻地覆 …… 日军的冲锋刚到半山腰,就被74军的交叉火力打得人仰马翻。 日军想借着夜色迂回,又被提前埋伏在山间的小分队打了个措手不及,丢下百余具尸体狼狈撤退。 打到最后,日军哪怕付出了近千人的伤亡,也没能靠近白兔潭阵地核心一步。 一夜之间,74军与37军联手,在醴陵以北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铁闸,彻底堵死了日军向南突进醴陵的路线。 就在先锋与中路日军被死死拦住的同时,李玉堂的第10军,也完美执行了顾沉舟的命令,像一颗咬进骨头里的钉子,死死缠住了负责断后的日军第4师团。 接到命令时,第10军刚经历了毒气与空袭的重创,伤亡近三分之一,官兵们早已疲惫不堪。可 李玉堂没有半分迟疑,立刻对着全军下达了命令:“泰山军没有守不住的阵地,更没有咬不住的敌人!顾军长让我们拖住第4师团,我们就算拼光了,也绝不能让他们和主力合兵一处!” 他立刻收拢全军能战的一万两千余名官兵,兵分三路,对着日军第4师团的后卫、两翼同时发起了猛攻。 泰山军本就以善守敢打闻名,此刻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发起反扑,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190师负责正面猛攻,对着日军第4师团的后卫阵地发起了轮番冲击,哪怕一次次被日军的火力打退,也依旧一波接着一波冲锋,不给日军半分喘息的机会。 预10师与第3师,分兵迂回日军两翼,端掉了日军的一个个外围据点,炸毁了日军的辎重车队,把日军的行军队伍切成了数段。 北野宪造本就因为突围无望而军心涣散,被第10军这一通猛攻,彻底打懵了。 他数次组织部队反扑,想要甩开第10军的纠缠,全速追赶主力部队,可李玉堂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日军往前进一步,第10军就咬着他们的尾巴跟进一步;日军停下来反击,第10军就立刻占据有利地形,和日军周旋,等日军要继续行军,就再次发起猛攻。 打到最后,北野宪造被逼得没办法,只能把原本用来掩护主力侧翼的两个步兵联队,全部调回来对付第10军,可依旧甩不开这只死死咬住他们的猛虎。 日军主力与后卫部队之间的距离,被越拉越大,从最初的十里,渐渐拉开到了三十里,彻底形成了首尾不能相顾的局面。 李玉堂带着军部指挥所,始终跟在冲锋部队的最前沿。 警卫员劝他撤到后方,他眼睛一瞪,怒吼道:“泰山军的军长,从来没有躲在后面的道理!鬼子没被拖住,我这个军长就第一个冲上去拼刺刀!” 整整一天一夜,第10军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住了日军第4师团,不仅彻底拉开了日军后卫与主力的距离,更是硬生生歼灭了日军近两千人,让这支断后的日军部队,彻底失去了回援主力的能力。 李玉堂在后卫死缠烂打的同时,周卫国率领的新二师,也在日军先锋的两翼,打出了一场教科书式的机动袭扰战。 顾沉舟给周卫国的命令,是迟滞日军第6师团的突进速度,把日军先锋与中路主力的距离,牢牢控制在二十里以内。 周卫国接到命令后,没有和日军主力正面硬拼,而是把新二师八千四百名官兵,拆分成了数十支精干的突击小队,利用湘东山地的复杂地形,如同鬼魅般缠上了日军第6师团的先锋部队。 日军先锋部队刚往前推进五里路,前方的公路桥梁就被飞虎队提前炸毁,不得不停下来抢修道路。 刚修好道路往前走了没多远,两侧山林里就突然射出密集的子弹,打了日军一个措手不及。 等日军组织兵力冲进山林搜剿,突击小队早已借着地形消失得无影无踪,转头又去炸掉了日军后方的涵洞,把日军的行军队伍拦腰截断。 周卫国亲自带着一支突击队,专挑日军的指挥系统、炮兵部队下手。 日军的炮兵阵地刚架设好,准备轰击官寮镇渡口,就被突击小队从背后摸了上来,用集束手榴弹炸毁了三门山野炮,等日军反应过来,突击队早已全身而退。 日军的联队指挥部刚扎下营,就遭到了迫击炮的精准轰击,联队参谋长当场被炸死,整个先锋部队的指挥系统彻底乱了套。 神田正种被周卫国的袭扰战术逼得几近疯狂,数次派出大部队进山清剿,可周卫国的小队根本不与他们正面纠缠,日军大部队一来,他们就化整为零消失在山林里,日军大部队一走,他们就立刻再次冒出来,炸路、袭扰、打冷枪,无孔不入。 日军先锋部队,原本一天能推进五十里路,在新二师的层层袭扰下,一天下来,只往前推进了不到十里路,不仅没能突破官寮镇渡口,反而和中路的第3师团主力,拉开了近二十里的距离,彻底陷入了孤军冒进、前后无援的境地。 核心战场的阻击、迟滞打得如火如荼的同时,外线的各路大军,也全部按照顾沉舟的命令,精准抵达了指定位置,彻底封死了日军所有可能逃窜的方向。 夏楚中率领的第79军,以急行军速度穿插至萍乡以北的上栗市,抢在日军之前,构筑起了第二道纵深阻击防线,彻底堵死了日军向东逃窜进入赣北的所有通道。 部队一到阵地,就立刻炸毁了通往赣西的所有公路、隘口,在山地里修筑了层层防御工事,哪怕日军突破了醴陵以北的第一道防线,也会被死死挡在上栗市以北。 欧震的第4军与傅仲芳的第99军,从汨罗江沿线全线南下,衔尾追击,不仅彻底封堵了日军向北折返岳阳的所有通道,更是与李玉堂的第10军形成了南北夹击之势,把日军第4师团彻底困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王陵基率领的第30集团军72军、78军,也抵达了赣西铜鼓、万载一线,抢占了所有山地隘口,彻底封死了日军向东逃窜入赣北山区的所有小路。 哪怕日军想化整为零钻进深山,也会被堵在山口里,插翅难飞。 罗卓英的第19集团军,也在株洲、醴陵一线构筑起了三层纵深兜底防线,作为整个围堵战的最后一道保险。 同时,他派出的三个机动补充团,已经分别驰援官寮镇、官庄一线的阻击阵地,哪里的防线压力最大,就立刻顶到哪里去,彻底断绝了日军突破南线的最后一丝可能。 田家义率领的飞虎队,更是如同鬼魅般,在日军突围路线的前方神出鬼没。 他们炸毁了沿途所有的桥梁、公路、涵洞,破坏了日军的行军路线;数次潜入日军的行军队伍,炸毁了日军仅剩的几门重炮与辎重车队。 甚至摸进了日军第3师团的临时指挥部,炸毁了日军的电台,让日军三个师团之间的通讯,数次陷入中断。 当夜幕再次降临湘东大地时,整个战场的局势,已经彻底天翻地覆。 日军第3、第4、第6师团六万余人,被彻底困在了浏阳河以北、官寮镇以西、汨罗江以南的狭长地带里。 往前,官寮镇渡口被新一师死死钉住,浏阳河成了他们无法跨越的天堑; 往南,74军与37军在醴陵以北筑起了铁闸,通往醴陵、衡阳的路被彻底堵死; 往东,79军与30集团军封死了所有通往赣北的通道,连山间小路都被尽数截断; 往北,第4军、99军全线压来,折返岳阳的路早已被封死; 后卫,第4师团被第10军死死缠住,首尾不能相顾; 先锋,第6师团被新二师磨得筋疲力尽,进退两难; 就连突围的必经之路,也被飞虎队炸得支离破碎,重装备、辎重车寸步难行。 更致命的是,他们的弹药、粮食已经彻底告急。 临时指挥部里,神田正种、丰岛房太郎、北野宪造三个师团长,围在地图前,面如死灰。 他们尝试了所有的突围方向,可每一个方向,都被中国军队的铜墙铁壁挡了回来。 他们想不通,明明十几个时辰前,他们还撕开了合围圈,眼看就能逃出生天,怎么转眼之间,就又被关进了更严密的牢笼里。 他们更想不通,顾沉舟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就让十几路原本一盘散沙的部队,形成了如此密不透风的合围。 而此时,顾沉舟的前敌总指挥部,已经推进到了官寮镇以北五里处的山地里,距离日军主力的先锋部队,只有不到十里路。 顾沉舟站在地图前,看着各部队发来的战报,看着被彻底锁死的日军三大师团,心中一定,知道围歼三大师团的战略目前为止已经成功过了一半,剩下的就是慢慢围困死包围圈里的小鬼子。 顾沉舟的眼神逐渐锐利起来,对着身边的参谋,缓缓下达了新的命令: “给各部队发电,就地加固阵地,严防日军夜间突围。同时,收拢兵力,调整部署,明日拂晓,全线发起总攻!” 这一次,他顾沉舟要让这三支沾满中国军民鲜血的日军师团,永远留在这片湘东的土地上。 第594章 全线总攻 …… 拂晓。 湘东浏阳河畔的群山间,三颗红色信号弹骤然升空,划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几乎在信号弹升空的同一瞬间,绵延百里的战场上,中国军队的所有火炮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顾沉舟的全线总攻令,准时下达。 从浏阳河北岸到官庄山谷,从汨罗江南岸到萍乡山口,十几万中国军队,如同开闸的洪水,从四面八方向被围困的日军三大师团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猛攻。 炮火覆盖了日军所有的前沿阵地、指挥所、火力点,原本就残破的日军工事,在密集的炮火中被犁了一遍又一遍,整个湘东大地都在炮火中微微颤抖。 前敌总指挥部里,顾沉舟站在巨幅作战地图前,眼神锐利如鹰,神情沉稳冷静,根据前沿传回来的情报消息,在脑海里迅速进行深思熟虑后,将一道道指令通过电台,精准地传达到每一支参战部队。 顾沉舟此战的战术很简单。 就是将三个师团分割包围之后逐个击破,而且要先捡软柿子捏,打击小鬼子的士气,最后再来啃硬骨头,用绝对的兵力优势,一点点压缩日军的生存空间,最终将这支沾满中国军民鲜血的侵略军,彻底碾碎在湘东的土地上。 总攻的炮火刚一延伸,周卫国率领的新二师、杨才干率领的新一师,就如同两把淬了火的铁拳,分别从西、北两个方向,对着日军第6师团的核心阵地发起了猛攻。 第6师团是南京大屠杀的元凶,也是此次突围的日军先锋,虽经连日苦战,依旧保有近两万兵力,是三支师团中战斗力最强的一支。 顾沉舟将围歼第6师团的核心任务,交给了自己的荣誉第一军,就是要让自己这支功勋军队,亲手终结这支罪恶累累的兽军。 当然,顾沉舟还没有狂妄到让自己的两个主力师去单挑整个第6师团的地步。 虽然小鬼子目前缺乏补给,又因为长时间奔袭突围,身心疲惫,战斗力直线下降,但顾沉舟依然没有小觑小鬼子,战场之上,任何一丁点的自大和傲慢都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所以,顾沉舟让夏楚中的79军近两万人配合进攻,分摊正面压力。 西线,周卫国新二师的主攻方向,是第6师团23联队驻守的黄泥坳阵地。 这里是第6师团核心阵地的西大门,修筑了数十座混凝土碉堡,布设了三道铁丝网与雷区。 虽然因为日军仓促来此,修建的工事和碉堡都是传说中的豆腐渣工程,但相比第3和第4师团,第6师团依然是一块最难啃的硬骨头。 总攻打响后,郑钢率领的炮兵旅主力,配属新二师作战,对着黄泥坳阵地实施了精准的炮火覆盖。 数十门150毫米重炮,按照提前标定的坐标,一发发炮弹精准地砸在日军的碉堡上,坚固的混凝土工事如同纸糊一般,接连被炸得粉碎。 炮火准备仅仅十五分钟,日军前沿的十二座主碉堡就被炸毁了九座,雷区与铁丝网也被炮火彻底清除。 炮火一停,周卫国亲自率领新二师敢死队,第一个冲出了进攻阵地。 八千余名官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喊着震天的杀声,向着黄泥坳阵地猛冲过去。 残存的日军躲在工事里疯狂扫射,可新二师的官兵们没有半分退缩,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踩着战友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冲在最前面的敢死队,用集束手榴弹炸开了日军残存的碉堡,用冲锋枪清剿着工事里的残敌。 双方在战壕里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新二师的官兵们抱着必死的决心,对着这支制造了南京大屠杀的兽军,没有半分留情。 一个战士被日军的刺刀刺穿了胸膛,依旧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刺刀捅进了日军的喉咙;一个班长身中数枪,临死前拉响了腰间的手榴弹,和日军的一个机枪组同归于尽。 仅仅两个小时,新二师就彻底拿下了黄泥坳阵地,全歼日军23联队主力近三千人,自身伤亡一千八百余人。 拿下阵地后,周卫国没有半分停歇,立刻率领部队向着第6师团核心阵地纵深穿插,接连摧毁了日军三个炮兵阵地,炸毁了日军仅剩的五门山野炮,彻底切断了第6师团向西逃窜的所有通道。 北线,杨才干的新一师,对着第6师团45联队驻守的浏阳河滩头阵地发起了猛攻。 这里是第6师团向南渡河突围的唯一希望,神田正种在这里部署了近四千兵力,配属了师团仅剩的全部重机枪与迫击炮。 杨才干没有选择正面硬冲,而是借着拂晓的晨雾,派出两个突击营,从上游的浅滩徒步渡过浏阳河,绕到了日军阵地的侧后。 正面部队发起佯攻,吸引日军全部火力,侧后的突击营则突然发难,用炸药包炸毁了日军的弹药囤积点,从背后对着日军阵地发起了猛攻。 日军腹背受敌,瞬间乱了阵脚。 杨才干抓住战机,立刻下令主力全线冲锋,官兵们如同潮水般冲上滩头阵地,和日军展开了逐寸逐地的争夺。 战斗打到最激烈的时候,杨才干亲自端着冲锋枪,带着师部特务营冲上了日军的核心高地,对着负隅顽抗的日军猛烈扫射。 战至中午,新一师彻底拿下了浏阳河滩头阵地,全歼日军45联队两千八百余人,自身伤亡一千六百余人,彻底封死了第6师团向南渡河的最后希望。 配合进攻的第 79 军,也从西南方向发起猛攻,夏楚中率领一万六千余名官兵,接连突破了第 6 师团的三道外围警戒阵地,歼灭日军 1800 余人,彻底切断了第 6 师团与第 3 师团的横向联系。 三路大军如同三把铁钳,将日军第 6 师团死死钉在了浏阳河北岸东西不足八里、南北不足五里的狭小区域内。 神田正种数次组织部队突围,都被荣誉第一军和第79军硬生生打了回去,每一次冲锋,都只会在阵地前留下成堆的日军尸体。 总攻发起十二个小时,第6师团累计伤亡近万人,阵地被压缩到了东西不足五里、南北不足三里的山坳里,师团部与各联队的通讯数次被切断,彻底失去了大规模突围的能力。 第595章 困兽末路 …… 南线战场,王耀武的74军与陈沛的37军,配合王陵基第 30 集团军 72 军、78 军,从南向北发起了猛攻,死死顶住了日军第3师团的数次决死冲锋,将这支日军中路主力,彻底压缩在了官庄以西的山谷地带。 第3师团师团长丰岛房太郎,是日军三个师团长中唯一还保有突围意志的将领。 总攻打响前,丰岛房太郎就集中了师团仅剩的一万八千余精锐,准备向南拼死突围,冲破74军与37军的防线,向醴陵方向逃窜。 丰岛房太郎心里清楚,南线是唯一还有突围希望的方向,只要突破 74 军的防线,就能冲进醴陵,逃出生天。 总攻的炮火刚一响起,丰岛房太郎就抢先一步,集中了师团所有剩余的炮火,对着74军驻守的白兔潭阵地发起了轰击,随后率领日军敢死队,发起了决死冲锋。 他对着日军士兵嘶吼:“要么冲出去,要么死在这里!帝国的武士们,跟我冲!” 可等待他们的,是74军虎贲老兵们铜墙铁壁般的防线。 王耀武早已预判到了丰岛房太郎的突围方向,将57师余程万部部署在阵地最前沿,51师李天霞部部署在两翼,形成了口袋形防御阵地。 日军的敢死队刚冲到阵地前沿,就遭到了三面交叉火力的覆盖,重机枪、迫击炮、手榴弹如同雨点般砸向日军冲锋队列,冲在最前面的日军敢死队,成片成片地倒在阵地前,尸体堆成了小山。 丰岛房太郎红着眼,在短短六个小时内,组织了九次决死冲锋,可每一次都被74军硬生生打了回去。 打到最后,日军的炮弹彻底打光,士兵们端着空了膛的步枪发起自杀式冲锋,也依旧无法突破74军的防线半步。 57师师长余程万,亲自带着虎贲敢死队,在阵地最前沿和日军展开白刃战,哪怕身中两刀,依旧死战不退,硬生生把日军的冲锋打了回去。 就在74军正面死死顶住日军冲锋的同时,陈沛率领的37军,从侧翼向着日军第3师团的后路发起了猛攻。 陈沛左臂的枪伤还未痊愈,依旧骑着马冲在队伍最前面,对着37军的官兵们嘶吼:“汨罗江的血仇,就在今天报了!抄了鬼子的后路,别让他们跑了!” 37军的老兵们憋着一股劲,如同猛虎下山般,接连摧毁了日军的后卫阵地,炸毁了日军的辎重车队,彻底切断了第3师团与第6师团的联系。 王陵基率领的第 30 集团军两万余人,也从南线的侧后方包抄过来,彻底封死了第 3 师团向南逃窜的所有山间小路,炸毁了通往醴陵的所有公路桥梁,和 74 军、37 军形成了四面合围,将第 3 师团死死压缩在了官庄以西的山谷地带。 丰岛房太郎看着四面八方围上来的中国军队,看着一次次被打退的冲锋,终于绝望地意识到,他最后的突围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丰岛房太郎眼看突围无望,后路又被抄,只能被迫下令停止冲锋,收缩兵力,退守官庄以西的山谷地带。 王耀武、陈沛与王陵基抓住战机,立刻率领部队从南、东、西三面发起猛攻,一步步压缩日军的生存空间。 战至黄昏,74军、37军与第30集团军累计歼灭日军第3师团五千余人,击毁日军坦克2辆、汽车十余辆,自身伤亡八千二百余人,将第3师团彻底困在了山谷之中,彻底断绝了其向南突围的任何可能。 东线战场,李玉堂的第10军与萧之楚的第26军,从东向西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猛攻,如同一把锋利的剃刀,彻底将日军第4师团与另外两个师团分割开来,让这支早已被打残的日军部队,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绝境。 第4师团师团长北野宪造,本就毫无战心,部队被第10军死死缠住半个月,伤亡过半,弹药粮食几乎耗尽,全师团能战的兵力只剩不到一万一千人,军心早已涣散。 总攻打响后,李玉堂的第10军作为主攻,从正面对日军第4师团的左翼阵地发起了猛攻。 泰山军的官兵们,憋着之前被毒气袭击、防线被撕开的恶气,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预10师作为先锋,仅用一个小时就突破了日军的前沿阵地,全歼日军一个步兵大队,随后向着日军阵地纵深猛插。 第3师与190师从两翼包抄,接连摧毁了日军的八个外围据点,将日军的防线撕开了一道数公里宽的口子。 与此同时,萧之楚的第26军,从长沙城全速赶来,从南侧向着日军第4师团的右翼发起了猛攻。 26军的官兵们,经过十几天的守城血战,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对着早已军心涣散的日军,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的冲锋。 199师作为先锋,一举拿下了日军驻守的金盆岭阵地,切断了第4师团向第3师团靠拢的唯一通道。 两支王牌部队一左一右,如同两把利刃,彻底将第4师团的防御体系切成了数段。 北野宪造数次组织部队反扑,想要重新打通与第3师团的联系,可都被第10军与第26军硬生生打了回去。 打到最后,日军被分割包围在五个孤立的村落里,互相之间无法支援,通讯彻底中断,只能各自为战,负隅顽抗。 战至黄昏,第10军与第26军累计歼灭日军第4师团六千余人,俘虏日军两百余人,自身伤亡八千五百余人,彻底将第4师团打残,使其与另外两个师团完全隔绝,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绝境。 第596章 近在眼前 …… 就在正面战场全线猛攻的同时,田家义率领的飞虎队,也如同鬼魅般深入了日军的腹地,展开了最后的掏心作战。 总攻打响前,田家义就带着飞虎队的精锐,摸清了日军仅剩的两处弹药囤积点、三个师团的联合指挥部电台位置。 总攻的炮火一响,飞虎队就立刻行动,分成三支小队,直扑日军的核心要害。 第一小队潜入了日军最后的弹药囤积点,用消音步枪干掉了守备的日军卫兵,在弹药库里安放了数百公斤炸药。 随着一声震天的巨响,日军仅剩的最后三千余发炮弹、二十余万发步枪子弹,被彻底炸毁,连环爆炸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整个日军阵地都能感受到剧烈的震动。 第二小队潜入了日军第 3 师团的临时指挥部,炸毁了日军的核心电台,击毙了日军通讯参谋十余人,彻底瘫痪了日军三个师团之间的通讯联络。 第三小队则沿着日军的阵地来回袭扰,炸毁了日军仅剩的五台电台,打掉了日军的前沿观察哨,让日军三个师团彻底陷入了 “看不见、听不见、联不通” 的绝境。 短短十二个时辰,飞虎队彻底摧毁了日军仅剩的所有弹药囤积点,炸毁了日军全部的通讯电台,彻底瘫痪了日军的指挥系统与补给体系。 此时的日军阵地,早已陷入了弹尽粮绝的地狱。 士兵们平均每人只剩 3 发步枪子弹,机枪手的子弹早已打光,重炮因为没有炮弹,彻底沦为了一堆废铁。 粮食早已彻底耗尽,士兵们只能挖野菜、啃树皮充饥,很多伤兵因为没有药品和食物,在阵地上活活疼死、饿死。 军心涣散到了极点,逃兵、哗变的事件在各个联队接连发生,曾经不可一世的皇军精锐,如今成了一群惊弓之鸟。 外有十几万大军的猛攻,内无弹药粮草的补给,日军三个师团的内部矛盾,在总攻发起24小时后,彻底爆发,指挥系统完全分裂,陷入了“各自为战、互不支援”的绝境。 最先陷入疯狂的,是第6师团师团长神田正种。 这支他引以为傲的“功勋师团”,在荣誉第一军和79军的猛攻下,伤亡过半,被死死困在狭小的山坳里,突围无望,求援无门。 这个双手沾满南京军民鲜血的刽子手,彻底丧失了理智,对着残余的部队下达了“玉碎冲锋”的命令,要求所有士兵端起刺刀,向着荣誉第一军的阵地发起自杀式冲锋,“为天皇陛下尽忠”。 可他的玉碎冲锋,换来的只有全军覆没的结局。 神田正种连续组织了三次玉碎冲锋,都被荣誉第一军的密集火力打得尸横遍野,每次冲锋都丢下上千具尸体,却连阵地的边都摸不到。 三次冲锋过后,第6师团又伤亡了三千余人,彻底失去了突围能力,只能龟缩在阵地里,对着武汉司令部发出一封封绝望的求援电报,寄希望于冈村宁次的援军。 与神田正种的疯狂相反,第3师团师团长丰岛房太郎,是唯一还保有清醒头脑与突围实力的将领。 丰岛房太郎看着被分割包围的战局,清楚地知道,再等下去,三个师团只会被中国军队一口一口吃掉。 丰岛房太郎数次通过骑兵传令,联系神田正种与北野宪造,要求三个师团立刻放弃所有地,集中全部剩余兵力,向南发起最后的决死突围,哪怕付出惨重代价,也要冲出合围圈。 可他的提议,一次次被神田正种厉声拒绝。 神田正种在电台里对着丰岛房太郎嘶吼:“帝国的武士,只有玉碎冲锋,没有狼狈逃窜!你要走,你自己走!第6师团就算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会后退半步!” 两人在仅存的步话机里爆发了激烈的争吵,甚至互相辱骂,最终彻底闹僵。 丰岛房太郎想单独率部突围,可他的第3师团被74军与37军死死困在山谷里,仅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法突破防线,只能眼睁睁看着合围圈越收越紧,急得满嘴燎泡,却毫无办法。 而第4师团师团长北野宪造,则彻底摆烂躺平。 他的师团被第10军与第26军分割包围,打残打废,早已失去了战斗意志。 无论是神田正种的玉碎命令,还是丰岛房太郎的突围提议,他都一概不理,既不组织部队配合突围,也不加固阵地组织防御,只是龟缩在村落里,对着武汉司令部发出一封封求援电报,坐等根本不知道能不能来的援军。 三个师团,三个师团长,三种完全不同的选择,让日军的指挥系统彻底分裂。原本就岌岌可危的防线,因为互不支援、各自为战,变得更加脆弱不堪。 他们各自为战,互不支援,甚至在被中国军队猛攻时,都不肯派出一兵一卒增援友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存空间,被中国军队一点点压缩、蚕食。 总攻发起24小时后,日军三大师团被彻底压缩在了东西不足20里、南北不足15里的狭长区域内,累计伤亡超2万人,剩余的4万残兵,被分割成了互不相连的三块,彻底失去了大规模突围的能力,只能依托零星的村落负隅顽抗,全军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前敌总指挥部里,顾沉舟看着各部队发来的战报,看着地图上被越收越紧的包围圈,眼神沉稳而坚定。 身边的周卫国、杨才干,还有赶来汇合的王耀武、李玉堂、萧之楚等一众军长,个个脸上都带着胜券在握的笑意。 “诸位,” 顾沉舟环视众人,声音掷地有声,“再有最多三天,我们就能彻底全歼这三个师团,为南京三十万遇难同胞报仇,为所有牺牲的抗日先烈雪恨!这一战,我们不仅要守住长沙,更要彻底粉碎日军西进威胁西南大后方的企图,让小鬼子知道,我中华大地,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一众军长齐齐起身,敬了一个震彻山河的军礼,齐声应道:“愿随顾总指挥,全歼日寇,卫我中华!” 整个湘东战场,局面一片大好,全歼日军三大主力师团,已经近在眼前。 第597章 十万 …… 日军三大师团被全线合围、濒临全军覆没的消息,如同一场十级地震,彻底震塌了日本东京的军政高层。 参谋本部、陆军省、内阁,连夜召开紧急会议,整个永田町乱成了一锅粥。 第3、第4、第6师团,是日本陆军在华中的核心主力,是支撑整个侵华战争的中坚力量,一旦这三个师团被全歼,不仅华中派遣军的脊梁会被彻底打断,整个日本陆军的士气,也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更让日本军政高层焦头烂额的,是整个中国战场的全线颓势。 华北战场,八路军、晋绥军、西北军联手发起了全线反攻,日军的占领区被不断压缩,铁路、公路补给线被频频破坏,日军深陷游击战的泥潭,根本抽不出兵力增援华中战场。 就算能推进,对于日本来说也没有必要,因为中国富庶的资源区早已被占领,仅剩的战略价值只有消灭中国军队主力,肃清后方战场的反抗力量,但这一点却根本无法实现。 华南战场,粤北的中国军队以韶关为核心,持续发起反攻,不断蚕食日军占领区。 广西境内,昆仑关与南宁被中国军队重新夺回,日军数次反扑都被打退,彻底失去了打通西南交通线的可能。 唯有华中战场,是日军目前唯一能推进、也最具战略价值的战场,只要拿下长沙、衡阳,就能直逼西南大后方,威逼重庆国民政府投降,彻底结束侵华战争。 一旦三大师团被全歼,华中战场的攻势会彻底崩盘,日本威逼中国投降的最后希望,也会彻底落空。 一夜之间,参谋本部向武汉第11军司令部,连发六道红色加急死令。 令冈村宁次不惜一切代价,救回三大主力师团。 若三大师团全军覆没,你冈村宁次需以切腹向天皇陛下谢罪,接受最严厉的军法处置! 武汉第11军司令部里,冈村宁次拿着东京发来的六道死令,手止不住地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他很清楚这六道死令背后的分量,三大师团要是没了,他不仅军旅生涯彻底终结,连性命都保不住。 被逼到悬崖边的冈村宁次,彻底放弃了所有底线,也顾不上鄂西、皖西、武汉的防务安全,做出了孤注一掷的疯狂决定。 掏空了华中日军的全部家底,拼凑出近十万救援大军,全力南下救援被围的三大师团。 冈村宁次立刻下达了两道丧心病狂的死命令。 第一道是抽调鄂西第13师团主力、皖西第34师团、第116师团全部兵力,加上武汉守备队、伪军主力,总计近十万人,统一由横山勇中将指挥,放弃所有防区,立刻全速南下,打通汨罗江通道,驰援被围的三大师团。 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要冲进湘东包围圈! 第二道是严令汨罗江北岸的第40师团师团长青木成一,立刻集中师团全部兵力,不惜全员玉碎,也要在一日之内强渡汨罗江,打通南下通道,与南下救援大军汇合。 若无法突破汨罗江防线,青木成一与第40师团全体军官,一并切腹谢罪! 命令下达,整个华中日军彻底动了起来。 横山勇率领的十万救援大军,如同蝗虫般从武汉、鄂西、皖西涌出,向着湘北方向全速推进。 汨罗江北岸的第40师团,也集中了全部兵力,对着汨罗江南岸的中国军队防线,发起了亡命般的强渡猛攻。 一场围歼与救援的惊天大战,一触即发。 湘北的天空,被日军战机的引擎声与重炮的轰鸣声彻底撕碎。 横山勇率领的十万救援大军,如同出笼的猛兽,以雷霆万钧之势,向着湘北防线发起了全线猛攻。 冈村宁次为了救回被围的三大师团,彻底豁出了所有家底。 武汉、岳阳机场的陆军航空队倾巢而出,三十余架轰炸机、战斗机轮番俯冲轰炸,从新墙河到汨罗江,中国军队的阵地被炸弹犁了一遍又一遍。 集中起来的上百门山野炮、重榴弹炮,对着防线核心阵地发起了全覆盖式轰击,炮弹如同冰雹般砸落,整个湘北大地都在剧烈震动。 新墙河防线,是阻挡日军援军南下的第一道铁闸,驻守在这里的,是欧震的第4军与傅仲芳的第99军,两军加起来可战兵力不足四万人,要面对的是横山勇十万大军的正面猛攻。 总攻打响的第一时间,日军就集中了全部重炮,对着新墙河南岸阵地狂轰滥炸。 航空炸弹与重炮炮弹接连落下,混凝土碉堡被直接炸塌,战壕被翻成了焦土,铁丝网被炸成了扭曲的废铁。 第4军的官兵们,哪怕躲在防炮洞里,也被震得口鼻流血,很多士兵直接被活埋在了坍塌的工事里。 炮火刚一延伸,日军的步兵冲锋就开始了。 第13师团作为先锋,组成了数十支敢死队,坐着橡皮艇强渡新墙河,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日军主力,嚎叫着向着南岸阵地猛冲。 欧震站在阵地最前沿,手里的驳壳枪不停开火,对着身边的官兵嘶吼:“第4军的弟兄们!人在阵地在!绝不能让鬼子前进一步!给我打!” 官兵们冒着日军的枪林弹雨,从防炮洞里冲出来,轻重机枪对着河面疯狂扫射,手榴弹如同雨点般砸向日军的橡皮艇。 河面被鲜血染红,日军的橡皮艇一艘接一艘被炸毁,士兵们成片掉进河里,可后续的日军依旧踩着同伴的尸体,不要命地向着南岸冲来。 战斗从拂晓打到黄昏,第4军与第99军打退了日军十七次大规模冲锋,阵地前堆满了日军的尸体,可自身也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伤亡。 整整一天的血战,两军将士在滩头阵地累计毙伤日军六千余人、伪军两千余人,日军先锋第13师团的数十支敢死队近乎全员覆灭,强渡用的橡皮艇半数被炸毁在河面,基层中队长、小队长伤亡超过六成。 可守军也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总伤亡突破两万一千人,原本不足四万的可战兵力,折损过半。 第4军59师一个整团打光了,团长、营长全部阵亡,全团只剩不到两百个伤兵。 第99军92师的前沿阵地被日军突破,师长带着特务营亲自反扑,身中数枪壮烈牺牲。 第598章 防线接连被突破 …… 即便伤亡如此惨重,守军依旧没有后退半步,每一寸战壕都反复拉锯,每一处碉堡都战至最后一人,硬生生将日军的渡河计划拖延了整整十二个小时,为汨罗江防线的布防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打到深夜,日军借着夜色,从防线结合部撕开了一道口子,主力源源不断地渡过新墙河。 欧震数次组织预备队反扑,想要把缺口堵上,可日军的兵力实在太多,反扑部队一次次被打了回来。 凌晨时分,新墙河防线全线失守,欧震只能带着伤亡过半的第4军、第99军残部,边打边撤,向汨罗江防线转移。 这场新墙河阻击战,中国军队以绝对劣势兵力,死死拖住日军十万救援大军二十四小时,完成了迟滞敌军推进的核心战术任务,只是代价,是两万余名将士埋骨新墙河畔。 新墙河防线一破,日军大军如同潮水般向南狂飙突进,仅仅十二个小时,就兵临汨罗江北岸,与被拦在这里近半个月的第40师团形成了南北夹击之势。 驻守汨罗江南岸的,是孙渡的第58军与杨汉域的第20军。 两军本就只有三万余兵力,之前一直死死牵制着第40师团,如今面对日军十万援军的南北夹击,瞬间陷入了腹背受敌的绝境。 横山勇很清楚,每多耽误一个小时,被围的三大师团就多一分全军覆没的风险,因此一到北岸,便集中了全部重炮与航空火力,对着汨罗江南岸阵地展开了无差别覆盖,誓要在一日之内打通通道。 横山勇没有给守军任何喘息的机会,大军一到,就立刻发起了全线强渡。 北岸的第40师团也同时发起猛攻,对着汨罗江南岸阵地疯狂轰击。孙渡与杨汉域带着部队拼死阻击,官兵们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不肯后退半步。 滇军的悍勇、川军的血性,在汨罗江畔展现得淋漓尽致。 十二个小时里,守军迎着南北两面的炮火,打退了日军九次大规模集团强渡,阵地前的江水被染成了血红色,累计毙伤日军四千五百余人,其中第40师团伤亡过小半,原本就被牵制了近半个月的部队,彻底失去了攻坚锐气。 可兵力的悬殊,终究不是靠血肉之躯就能弥补的,守军也付出了极为惨烈的代价,总伤亡突破七千人。 战斗持续了不到十二个小时,汨罗江防线就被日军全线突破。 第58军伤亡四千余人,负责正面阻击的新10师师长在白刃战中身负重伤,全师营连级干部伤亡过半;第20军折损五千余人,133师两个主力团被打残,团级主官一死一重伤,基层战斗兵伤亡超七成。 孙渡与杨汉域只能带着残部,被迫向东部山区撤退,再也无力牵制日军。 汨罗江一战,滇军与川军用血肉之躯,再次将日军的推进速度拖延了十二个小时,可终究没能挡住日军十二万大军的南北夹击,湘北第二道防线,也彻底宣告失守。 第40师团趁势强渡汨罗江,与南下的救援大军主力顺利汇合,日军总兵力瞬间达到了惊人的十二万。 横山勇没有半分停留,立刻下令全军以第13师团为先锋,沿着粤汉铁路两侧,向着长沙方向全速南下。 从新墙河防线被突破,到汨罗江防线全线失守,仅仅过去了36个小时。 日军十二万大军,一路向南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先锋部队已经突进至福临铺一线,距离被围困在浏阳河畔的日军三大师团,只剩不到80里路。按照这个推进速度,最快一天半,就能与被围日军完成汇合。 只是这36个小时的疯狂突进,日军也付出了累计伤亡超一万三千人的代价,先锋第13师团已不足战前六成兵力,可横山勇已经顾不上这些,他眼里只有被围的三大师团,只有东京那六道切腹谢罪的死令。 就在北线防线接连崩碎的同时,浏阳河畔的围歼战场,依旧在进行着惨烈的绞杀。 顾沉舟指挥着十几万大军,对被围的日军三大师团,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的猛攻。 荣誉第一军从北、西两线,对着第6师团的核心阵地发起了最后的总攻,这场总攻里,荣誉第一军以伤亡三千余人的代价,毙伤第6师团超五千人,彻底打掉了这支南京大屠杀元凶部队的最后锐气。 周卫国的新二师接连突破日军三道防线,全歼了第6师团的师团直属卫队,将神田正种的残余部队,压缩在了浏阳河畔的一个小村落里;杨才干的新一师,彻底清剿了第6师团外围的残余据点,彻底封死了其向西逃窜的所有可能,神田正种手里的兵力,从战前的两万余人,打到如今不足一万,连突围的最后一丝希望都被彻底掐灭。 南线的74军、37军,对着第3师团的山谷阵地发起了猛攻,南线战场,74军与37军累计伤亡四千余人,其中57师虎贲部队攻坚伤亡超千人,却也给第3师团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 王耀武亲自带着57师的虎贲兵,冲进了日军核心阵地,与日军展开了逐屋逐巷的白刃战,丰岛房太郎数次组织突围,都被硬生生打了回去,数次组织的突围部队全部被全歼在山谷口,连师部的通讯电台都被炮火炸毁,部队伤亡过半,残余兵力不足八千,弹药与粮食彻底耗尽,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东线的第10军、第26军,对着被分割包围的第4师团,发起了最后的清剿。 东线的泰山军第10军与第26军,以伤亡三千五百余人的代价,将第4师团彻底分割包围,累计毙伤敌军超三千人。 北野宪造的部队早已军心涣散,被泰山军打得节节败退,士兵成批成批地放下武器投降,残余的不到五千人里,能拿起枪作战的精锐不足两千,龟缩在村落里,连像样的反击都组织不起来了。 第599章 众议汹汹 …… 这36个小时的血腥绞杀,围歼部队累计伤亡一万两千余人,却也给被围的三大师团带来了灭顶之灾:累计毙伤日军近万人,被围的三大师团,从最初的四万残兵,打到只剩不到三万疲兵,其中能战的精锐不足八千人,弹药彻底耗尽,粮食早已吃光,连步枪子弹都平均每人不到两发,不少士兵只能靠着战马的尸体充饥,全军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可所有人都清楚,想要彻底全歼这三万残兵,至少还需要两天时间。 更致命的是,原本负责侧翼掩护、堵截日军援军的罗卓英第19集团军、王陵基第30集团军,此刻也陷入了被动。 横山勇在率主力南下的同时,派出了第34师团、第116师团,从两翼向着两部发起了猛攻,为了彻底钉死这两支能威胁南下主力侧翼的重兵集团,横山勇给两个师团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牵制住中方部队。 这场侧翼牵制战同样打了整整36个小时,第19、第30集团军累计伤亡五千余人,毙伤日军两千五百余人,虽然守住了核心防线,却被日军死死缠在了原地。 罗卓英与王陵基被死死缠住,别说抽调主力回防包围圈,就连自身的防线都多处被日军局部突破,岌岌可危,根本无力阻挡日军援军主力的狂飙突进。 整个战场局势,在短短36个小时内,发生了惊天逆转。 原本被中国军队四面合围的日军三大师团,转眼就等来了十万援军。 原本占据绝对优势、即将完成全歼壮举的中国军队,瞬间陷入了“前有困兽、后有援军”的腹背受敌境地。 一旦日军援军与被围三大师团完成汇合,日军总兵力将达到十五万之众,届时不仅之前的所有战果将付诸东流,十几万中国军队甚至会被日军反包围,整个第九战区的主力,都有全军覆没的风险。 刚刚守住的长沙城,也会再次陷入危局,整个华中战场的攻守之势,将彻底反转。 官寮镇,前敌总指挥部的临时指挥所里,气氛压抑得如同雷雨前的天空。 从湘北前线传来的一封封告急电报,被狠狠摔在桌子上,北线防线全线失守、日军援军距离包围圈只剩80里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指挥所里,汇聚了湘东战场所有的军级以上主官:荣誉第一军的顾沉舟、周卫国、杨才干,第74军王耀武,第10军李玉堂,第26军萧之楚,第79军夏楚中,第37军陈沛,第19集团军总司令罗卓英,第30集团军总司令王陵基,还有刚刚带着残部从北线撤下来的欧震、孙渡、杨汉域、傅仲芳。 所有人都清楚,现在到了整个会战最关键的抉择时刻。 是战是撤,是分兵还是合兵,一念之差,就是天堂与地狱的区别。 短暂的死寂之后,指挥所里瞬间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将领们分为泾渭分明的三派,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最先拍案而起的,是“死战围歼派”的核心,新二师师长周卫国。 周卫国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红着眼睛道:“不能撤!绝对不能撤!我们已经付出了上万弟兄的伤亡,把鬼子三个师团逼到了绝路上!被围的鬼子只剩最后一口气了!最多两天,我们就能彻底全歼这三个师团!神田正种这个南京大屠杀的元凶就在我们眼前,现在撤了,怎么对得起南京三十万遇难同胞?怎么对得起牺牲的弟兄们?!” 周卫国的话音刚落,新一师师长杨才干立刻起身附和:“周师长说得对!鬼子援军还有一天半的路程,我们完全有时间!我提议,以荣誉第一军全部主力,继续猛攻被围日军,不惜一切代价,十二个小时内彻底解决战斗!其余部队立刻北上构筑防线,阻击日军援军!只要能挡住一天,我们就能全歼这三个师团,立下不世之功!” “泰山军愿意担起阻击任务!”第10军军长李玉堂猛地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语气里带着泰山军特有的刚猛。 “我李玉堂向顾总指挥保证,第10军就算拼光了,也能在捞刀河一线挡住日军援军三天!足够你们全歼被围的鬼子!这一仗,我们不能撤!撤了,之前所有的牺牲,都白费了!” 第 26军军长萧之楚、第37军军长陈沛也纷纷起身附和,主张死战到底,先全歼被围日军,再回头对付援军。 他们都是从长沙守城战里拼出来的,憋着一肚子的火,绝不肯眼睁睁看着到嘴的肥肉就这么飞了。 与死战派的激昂截然相反的,是“立刻撤围派”的冷静与坚决。 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是第30集团军总司令王陵基。 王陵基戎马半生,历经无数大战,看着情绪激动的少壮派将领,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地开口: “诸位,打仗不是逞一时之勇!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能不能全歼鬼子的问题,是我们十几万大军,会不会被日军反包围的问题!北线两个军、四个师打光了大半,两万多弟兄埋在了新墙河、汨罗江,冈村宁次掏空了华中所有家底,十二万援军已经到了福临铺,一天之内就能打到我们背后!我们现在的主力全在包围圈里,北线无险可守,根本挡不住日军十二万大军的猛攻!” 王陵基走到地图前,指着北线的地形,声音愈发凝重:“一旦我们不能在日军援军到来前全歼被围日军,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到时候,被围日军从里面冲,援军从外面打,我们十几万大军就会被包了饺子!第九战区的主力,是整个华中抗战的脊梁,要是折在这里,长沙会再次失守,整个西南大后方都会门户洞开!这个后果,谁担得起?!” “王总司令说得对!” 第600章 围二放一 …… “王总司令说得对!” 第19集团军总司令罗卓英立刻接话,他是战区里资历最老的将领之一,语气稍显郑重。 “我主张立刻撤围!全军放弃包围圈,立刻向醴陵、株洲一线有序转移,依托渌水、浏阳河的有利地形,重新构筑防线,稳住阵脚后,再寻机与日军决战。保存有生力量,才是抗战的根本!我们不能拿十几万弟兄的性命,去赌这不到五成的胜算!” 刚刚从北线撤下来的欧震、傅仲芳,也纷纷点头附和。 他们亲眼见识了日军援军的凶猛,知道以目前北线的残兵,根本挡不住日军的猛攻,一旦被前后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两派吵得不可开交之际,“分兵阻击派”的核心人物,第74军军长王耀武站了出来,提出了第三条路。 他看着争执不下的众人,语气沉稳地开口:“诸位,我们既不能放跑被围的日军,尤其是第6师团这个血债累累的元凶,也不能坐视日军援军逼近,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境。我提议,分兵作战,两头兼顾!” 王耀武走到地图前,指着包围圈与北线的地形,条理清晰地说道:“以荣誉第一军全部、74军主力、26军一部,继续围歼被围日军,由顾总指挥亲自坐镇,务必加快进攻速度,尽快完成全歼;以第10军、37军、79军、99军残部,立刻北上,在福临铺至捞刀河一线构筑阻击防线,由李军长统一指挥,死死挡住日军援军;同时,令19集团军、30集团军立刻摆脱日军侧翼牵制,向阻击防线靠拢,随时准备增援。” 王耀武的话音刚落,第79军军长夏楚中立刻附和:“王军长的方案最稳妥!我们既能不放弃围歼,又能挡住日军援军,两头都能顾上!我79军愿意立刻北上,加入阻击部队!”分 兵派的方案一出,指挥所里再次陷入了激烈的争论。 死战派认为分兵会导致围歼兵力不足,无法按时全歼日军,反而会两头都落空。 撤围派认为分兵会导致兵力分散,既挡不住援军,也啃不动被围日军,只会加速陷入绝境。 兵派则坚持,这是目前唯一能兼顾战果与风险的方案。 三方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 所有人都清楚,这三个方案,每一个都有成功的可能,也每一个都有万劫不复的风险。 吵到最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齐齐看向了主位上的顾沉舟。 整个指挥所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炮火声,还有电台的滴滴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抉择,所有的生死荣辱,都集中到了前敌总指挥顾沉舟一个人的身上。 他的左手边,是南京大屠杀的元凶神田正种,是即将到手的全歼三大甲种师团的不世之功,是洗刷国耻、告慰先烈的千载良机。 他的右手边,是十二万旦夕即至的日军援军,是十几万中国军队的生死存亡,是整个华中抗战的大局,是西南大后方的安危。 是战,是撤,还是分兵? 窗外的炮火声越来越近,日军先锋部队的炮声,已经隐约能在官寮镇听到。 留给顾沉舟做出抉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官寮镇临时指挥所的死寂,被窗外骤然炸响的炮弹轰鸣震得微微发颤。 所有人的目光都放主位上的顾沉舟身上,红着眼的少壮派、面色凝重的老将、满身硝烟刚从前线撤下来的残兵主官,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这一念之差,便是十几万弟兄的生死,是整个华中抗战的走向,没人敢再多说一句,只等着这位前敌总指挥的最终决断。 顾沉舟终于缓缓站起身。他穿着笔挺的将官军装,肩线挺得笔直,袖口还沾着前几日视察阵地时溅上的硝烟痕迹,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厚重,没有半分犹疑:“各位说的,都有道理。” 一句话,先按住了剑拔弩张的三方。 死战派的周卫国攥紧了拳头,撤围派的王陵基微微蹙眉,都等着他的下文。 “死战围歼,是为了告慰先烈、血偿国仇,没错;立刻撤围,是为了保存主力、稳住大局,也没错;分兵兼顾,是想两头不落空,同样没错。” 顾沉舟的指尖落在地图上,指尖划过北线福临铺到浏阳河畔的短短八十里路,声音陡然沉了几分:“但诸位都忽略了最核心的现实,日军十二万援军,先锋部队距此只剩 80里,最快一天,最慢一天半,就能打到浏阳河畔。我们现在手里的全部兵力,满打满算十五万人,七成以上都钉在了合围圈里,根本抽不出足够的兵力,去构建一条能挡住十二万日军的坚固阻击防线。强行要全歼三大师团,最终只会落得个‘围歼不成、阻击不住’的下场,十几万大军陷入内外夹击,之前所有的战果,都会付诸东流,甚至连长沙都会再次失守。这个风险,我们担不起,也不能担。”” 这话一出,指挥所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周卫国猛地往前迈了一步,眼眶红得快要滴血,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不甘心:“总指挥!难不成……难不成我们就这么放弃了?!我们两万多弟兄埋在了新墙河、汨罗江,一万多弟兄倒在了合围圈的阵地上,就这么放跑了这三个畜生师团,我们怎么跟牺牲的弟兄们交代?怎么跟南京三十万遇难同胞交代?!” 周卫国这话,说出了所有主战派将领的心声。 杨才干、李玉堂等人齐齐往前站了半步,目光灼灼地看着顾沉舟,哪怕知道他说的是现实,也绝不肯接受就此撤围的结果。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放弃了?” 顾沉舟抬眼看向众人,一句话便让喧闹的指挥所瞬间安静下来。 “此战我们从长沙城下一路打到这里,把日军三大甲种师团逼到了弹尽粮绝的绝路上,就差临门一脚,绝不能放虎归山。尤其是制造了金陵大屠杀的第6师团,血债必须血偿,这个元凶首恶,必须彻底歼灭在浏阳河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指挥所里的将领们,无论主战还是主撤,眼中都燃起了火光。 金陵大屠杀是整个民族的锥心之痛,第 6师团就是那场惨案的元凶,能在这里全歼这支禽兽军队,是足以载入抗战史册的不世之功,更是对三十万遇难同胞最好的告慰。 “可总指挥,”王陵基皱着眉开口,“要全歼第 6师团,至少需要两天时间,日军援军一天就到,我们还是要面对腹背受敌的局面,这个问题怎么解?” “很简单。” 顾沉舟的目光扫过地图上被围的三个师团,抛出了他谋划已久的计划。 “全歼三大师团,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和机会了。但我们可以通过围二放一的布局,实现全歼一个、打残一个、重创一个的战略目标,同时彻底规避腹背受敌的风险,把战场主动权,牢牢攥在我们自己手里。。” “围二放一?” “全歼一个、打残一个、重创一个?” 窃窃私语在指挥所里瞬间响起,将领们脸上先是疑惑,随即纷纷露出恍然的神色,互相交换着眼神,都下意识地点头。 既不放弃围歼元凶,又不陷入绝境,这似乎是眼下唯一能兼顾国仇与大局的路。 第601章 心服口服 …… 王耀武率先往前一步,沉声问道:“总指挥,请问这三个目标,具体如何划分?这「围二放一」,究竟围哪两个,放哪一个?”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顾沉舟不疾不徐,指尖依次落在地图上三个被分割的日军师团阵地上,条理清晰地慢慢拆解分析:“围的第一个,也是必须死死钉死、彻底全歼的核心目标,第6师团。” 顾沉舟的指尖重重按在神田正种被困的村落上,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这支师团是金陵大屠杀的元凶,与我中国军民有血海深仇,必须让他们用全军覆没的下场,来偿还血债。而从战局来看,神田正种性格狂傲自负,身为日军老牌甲种师团的师团长,绝不肯轻易丢下部队突围,更不肯承认自己会败在我们手里;加上这36小时的猛攻,第6师团已经伤亡过半,弹药耗尽,突围能力是三个师团里最弱的。只要我们集中主力猛攻,他只会困兽犹斗,绝无突围逃窜的可能。” 周卫国狠狠点头,胸膛剧烈起伏,眼里的战意几乎要溢出来——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围的第二个,是我们要围困住、彻底打残的目标——第4师团。” 顾沉舟的指尖移到北野宪造被困的阵地,语气里带着几分冷嘲:“这支师团素有「大阪商贩师团」之称,向来避战摆烂,如今被我们分割包围,早已军心涣散,连像样的反击都组织不起来。北野宪造根本没有死战的决心,部队机动能力极差,哪怕我们放开缺口,他也不敢率先突围,更没有能力快速突围逃窜。我们只需要用少量兵力,就能把他死死困在原地,在全歼第6师团之后,转头就能把他彻底打残,让他再也没有上战场的能力。” 王陵基与罗卓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认可。 老将打仗,最看重的就是对敌军心理的精准拿捏,顾沉舟这两句分析,把两个日军师团长的性格、部队的状态摸得透透的,半分差错都没有。 “至于第三个,也是我们唯一要「放」的目标——第3师团。” 顾沉舟的指尖最终落在丰岛房太郎被困的山谷阵地,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这便是他阳谋的核心:“丰岛房太郎的第3师团,是三个师团里保存最完整、突围意愿最强、机动能力最高的部队。如今另外两个师团一个困兽犹斗、一个摆烂避战,只有他急于逃生,是日军唯一能指望的突围箭头,更是冈村宁次不惜掏空家底、派十二万大军南下救援的核心目标。” “放了第3师团?”欧震猛地皱眉,刚从北线血战下来的他,实在不甘心就这么放跑一支完整的甲种师团。 “总指挥,丰岛房太郎的部队还有近八千可战之兵,就这么放开缺口让他跑了,岂不是放虎归山?” “我所说的「放」,不是真放,是假放,是给他挖好的必死的坑。” 顾沉舟抬眼看向众人,终于把整个阳谋的全貌,彻底铺陈开来,每一步部署都环环相扣:“手心啊,我军故意放开南线醴陵方向的合围缺口,只留37军少量部队佯装防守,故意露出防线的薄弱点,给丰岛房太郎制造「这里是唯一突围生路」的假象,引诱他带着第3师团,率先从这个缺口突围。” “其次,我军提前在缺口后方的醴陵、攸县一线,部署79军全部、第19集团军主力,构建三道纵深阻击阵地。丰岛房太郎急于逃生,必然会一头扎进去,到时候他就算突围出了合围圈,也会被我们死死缠住,别说与援军汇合,连逃出湘南的可能都没有,最终只会落得个被重创的下场。” 顾沉舟的话音一顿,指尖猛地收紧,重重拍在合围圈的地图上:“然后,也是此战最核心的部署,将我军70%的精锐主力,也就是荣誉第一军全部、74军、第10军、第26军,全部集中到第6师团、第4师团的合围圈上!尤其是把最锋利的刀刃,对准第6师团!一旦第3师团从南线缺口突围,我们立刻收紧合围圈,彻底封死所有缺口,将第6、第4师团彻底孤立、分割,绝不给他们半分跟随突围的机会!” “最后,北线阻击!”顾沉舟的目光转向罗卓英与王陵基,语气郑重,“罗卓英、王陵基两位总司令,立刻收拢第19、第30集团军全部主力,放弃侧翼牵制阵地,在浏阳河一线构建双层阻击防线,不计伤亡,拼死挡住日军十二万援军,为围歼战争取48小时的黄金时间!同时令欧震、傅仲芳,立刻收拢第4军、第99军残部,从侧翼袭扰日军援军的补给线,迟滞其推进速度,能多拖一个小时,就多一分全歼第6师团的把握!” 顾沉舟的一番话,条理清晰,环环相扣,算准了日军三个师团的实力、性格、突围意愿,更算准了他们每一步的选择。 这不是兵行险招的赌博,是算无遗策的阳谋。 放第 3师团,不是真的放它一条生路,而是用一个虚假的生路,瓦解日军三个师团本就脆弱的协同,让丰岛房太郎主动抛弃另外两个师团,彻底打破日军抱团突围的可能。 同时,借着这个机会,把原本分散在三个方向的兵力,彻底集中到最核心的歼灭目标上,用最短的时间,完成对第 6师团的全歼,对第 4师团的重创。 更妙的是,这个方案完美规避了腹背受敌的风险。 原本需要分兵兼顾围歼与阻击,现在只需要用罗卓英、王陵基的两个集团军,在浏阳河一线构建阻击防线,挡住日军援军 48小时,就能完成核心的围歼任务。 而北线的第 4军、第 99军收拢残部,从侧翼袭扰日军援军,迟滞其推进速度,完全可以实现。 既守住了“必须歼灭金陵大屠杀元凶”的民族大义,又拿到了最大化的战略战果,还彻底规避了全军陷入腹背受敌的致命风险。 指挥所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地图上顾沉舟画出的部署,眼中的不甘、犹豫、焦虑,尽数化为了震撼与敬佩。 刚才吵得最凶的三方将领,此刻都心服口服。 第602章 无解阳谋 …… 主战派的周卫国、杨才干,看着第 6师团的合围圈,眼中燃起了熊熊战意,他们最在意的血仇,不仅没有被放弃,反而成了整个作战计划的核心,集中全军精锐去完成歼灭。 主撤派的王陵基、罗卓英,看着阻击防线的部署,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这个方案没有拿十几万大军的性命去赌博,反而把风险降到了最低,还保住了第九战区的主力。 分兵派的王耀武、夏楚中,更是对这个布局拍案叫绝,它不是被动的两头兼顾,而是主动的集中优势兵力,打最核心的目标,用最小的代价,拿到了最丰厚的战果。 “总指挥高明!”王陵基第一个抱拳开口,语气里满是敬佩,“这围二放一的布局,既报了血仇,又稳了大局,是真正的阳谋!就算冈村宁次看穿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把第 6师团吃掉,丰岛房太郎为了活命,绝不会管神田正种的死活!” “没错!”李玉堂猛地一拍桌子,高声道,“我第 10军愿意全部主力,配合荣誉第一军,围歼第 6师团!保证 48小时内,把神田正种的脑袋拧下来!” “我 74军愿意担纲主攻!”王耀武立刻接话,“虎贲将士,定不辱使命,必全歼元凶!” 将领们纷纷请战,刚才的争执与分裂,瞬间化为了同仇敌忾的战意。 所有人都清楚,这个方案,是当前战局下,唯一的最优解。 顾沉舟看着群情激昂的众将,没有半分迟疑,立刻以湘北战场前敌总指挥的名义,下达了最终的作战命令,每一道指令都精准到部队、时间、地点,没有半分模糊: “第一,令陈沛率 37军 2个营,于今日午时前,撤离南线醴陵方向合围阵地,仅留少量部队佯装防守,故意暴露防线缺口,引诱第 3师团突围,不得有误!” “第二,令荣誉第一军新一师、新二师,74军全部,第 10军全部,第 26军主力,于今日午时前,完成对第 6师团、第 4师团合围圈的兵力集结,以荣誉第一军为核心主攻,74军、第 10军为左右两翼,第 26军分割两个师团的联系,在第 3师团突围的瞬间,立刻收紧合围圈,发起总攻!” “第三,令夏楚中率第 79军全部,于今日午时前,在醴陵以北构建第一道阻击阵地;罗卓英率第 19集团军主力,在攸县构建第二、第三道纵深防线,待第 3师团突围后,层层阻击,务必将其彻底打残,不得让其逃脱!” “第四,令王陵基率第 30集团军全部,立刻摆脱日军侧翼牵制,于今日日落前,在捞刀河至浏阳河一线,构建双层阻击防线,不计伤亡,拼死挡住日军 12万援军,为围歼战争取至少 48小时的黄金时间!” “第五,令欧震、傅仲芳,立刻收拢第 4军、第 99军残部,于日军援军侧翼展开机动袭扰,炸毁公路、桥梁,迟滞其推进速度,哪怕拼光残部,也要把日军援军的南下时间,至少拖延 12小时!” “第六,令田家义率飞虎队,立刻潜入第 3师团阵地,散布‘南线缺口已开,再不跑就没机会了’的消息,同时炸毁第 6师团、第 4师团仅剩的电台,彻底瘫痪其通讯,让它们无法及时察觉第 3师团的突围行动!” 六道命令,环环相扣,层层递进,从诱敌突围,到核心围歼,到纵深打残,到外线阻击,再到敌后破袭,一张针对日军的大网,再次悄然拉开,只是这一次,网的核心,死死对准了金陵大屠杀的元凶——第 6师团。 顾沉舟没有半分耽搁,当场以第九战区前敌总指挥部的名义,拟定作战电报,一式两份,一份直接下发各军各师,一份加急电告长沙第九战区司令部,呈报薛岳长官。 不到一个小时,长沙的回电便到了。 译电员双手捧着电报,声音都带着颤抖的激动,高声念出了薛岳的回电:“前敌总指挥部顾沉舟,所呈作战方案悉准。此战全权委托于你,战区所有部队,皆听你调遣,战区为你兜底。务必全歼日寇元凶,告慰金陵三十万遇难同胞,扬我国威!” 这一封回电,彻底扫清了顾沉舟所有的指挥障碍。 原本还有些微顾虑的将领,此刻再无半分犹疑。 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把整个湘北战场的生杀大权,尽数交到了顾沉舟的手里。 夜幕降临,湘北的大地被炮火映得通红。 一道道军令从官寮镇前敌总指挥部发出,如同血脉般流向整个湘东、湘北战场的每一支部队。 南线合围圈,原本防守严密的醴陵方向,守军开始悄然撤离,只留下37军的少量部队,继续修筑工事,佯装成防线完整的样子。 合围圈的北、西、东三线,荣誉第一军、74军、第10军、第26军的主力,正在悄然集结,上百门火炮调整炮口,全部对准了第6师团的核心阵地,只等总攻的命令。 浏阳河一线,罗卓英、王陵基的两大集团军,正在星夜构筑双层阻击防线,战壕从浏阳河畔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岗,无数官兵挥着铁锹,在夜色里筑起一道血肉长城。 醴陵、攸县一线,79军与第19集团军的主力,已经进入预设的纵深阻击阵地,枪口全部对准了南线缺口的方向,等着丰岛房太郎一头撞进来。 官寮镇的指挥所里,顾沉舟站在地图前,指尖划过神田正种被困的阵地,目光冷冽。 他算准了,丰岛房太郎看到南线缺口,必然会在天亮之前就带着第3师团突围,没有人能在全军覆没的绝境里,拒绝送到眼前的“生路”。 而丰岛房太郎突围的那一刻,就是第6师团,彻底走向覆灭的开始。 这一场阳谋,从定下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写定。 顾沉舟不仅要让金陵大屠杀的元凶血债血偿,还要让冈村宁次的十二万援军,最终只能看着两支师团全军覆没,连救援的机会都没有。 第603章 收网,封圈 …… 深夜的浏阳河畔,寒风吹过焦黑的阵地,带着浓重的硝烟与血腥味。 合围圈里的日军阵地,早已没了往日甲种师团的骄横。 连续数日的围攻,早已把这三支昔日不可一世的部队磨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战壕里的伤兵哀嚎声此起彼伏,士兵们抱着空了大半的子弹袋,啃着最后一点掺着木屑的麦饼,眼神里只剩下麻木与绝望。 援军的炮声明明已经隐约可闻,可他们都清楚,这点距离,对于四面被围的残兵而言,无异于天堑。 第3师团的临时师团部,设在一处被炸塌了半边的民房里。 丰岛房太郎正焦躁地踱着步,军靴踩在碎砖瓦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就在几分钟前,他派出去的侦察兵,浑身是血地撞开了房门,带来了一个让他心脏骤停的消息——南线醴陵方向,中国军队的防线出现了巨大缺口,原本驻守的主力部队尽数撤离,只剩下少量兵力在修筑工事,甚至连跨河的公路桥都没有炸毁,完好地留在原地。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丰岛房太郎一把揪住侦察兵的衣领,眼睛里瞬间燃起了求生的光。 “师团长!千真万确!”侦察兵喘着粗气,嘶吼着回报,“我们摸遍了南线三公里的防线,只有一个营左右的守军,没有重炮,工事都是临时搭建的!公路、桥梁全是完好的,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啊!” 丰岛房太郎猛地松开手,几乎是立刻就抓起了无线电台的话筒,强行压着颤抖的手,分别接通了第6师团师团长神田正种、第4师团师团长北野宪造的加密频道。 紧急三方会议,骤然召开。 “南线有缺口,中国军队主力撤离了!”丰岛房太郎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开门见山,“神田师团长,北野师团长,立刻收拢所有部队,今夜凌晨一点,全军从南线突围!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他的话音刚落,电台里就传来了神田正种暴怒的嘶吼,如同被激怒的野兽:“丰岛房太郎!你昏了头了?!这分明是顾沉舟的陷阱!他故意放开缺口,就是想引我们出去,在野外把我们分割歼灭!援军只剩不到一天的路程,我们只要固守待援,就能等到横山勇的大军!你敢擅自动摇军心,我必向大本营告你临阵脱逃之罪!” 神田正种的狂傲与多疑,早已刻进了骨子里,作为金陵大屠杀的元凶,他比谁都清楚,中国军队最想咬死的,就是他的第6师团,他绝不相信,顾沉舟会在这种时候,给他们留下一条生路。 丰岛房太郎正要反驳,电台里又传来了北野宪造有气无力的声音,带着摆烂到底的漠然:“突围?我的部队伤亡过半,能拿枪的士兵不到四成,子弹人均不足三发,连走路的力气都快没了,拿什么突围?南线是陷阱也好,生路也罢,对第4师团来说,哪里都是死路。你们要走自己走,我部没有能力配合突围,就守在这里,听天由命了。” 说完,北野宪造直接切断了通讯,连争辩的余地都没留。 “你看看!你看看!”神田正种的怒吼再次从电台里炸响,“北野君都清楚这是陷阱,唯独你贪生怕死!我告诉你丰岛房太郎,要走你自己走,第6师团绝不会跟你一起跳进顾沉舟的坑里!我就在这里等着援军,谁敢擅自突围,军法从事!” 电台里传来“啪”的一声脆响,神田正种也直接切断了通讯。 民房里,只剩下电台的滋滋电流声,还有丰岛房太郎粗重的喘息声,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都浑然不觉。 他何尝没有怀疑过这是陷阱?可他更清楚,他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合围圈里的三个师团,粮食早已吃光,弹药濒临耗尽,再等一天,别说固守待援,连拿枪的力气都没有了。 横山勇的援军听起来近在咫尺,可中国军队的阻击有多凶猛,他比谁都清楚,一天的路程,援军能不能按时到? 就算到了,他们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哪怕这是顾沉舟挖的坑,也比坐在这里,等着被中国军队一点点蚕食、全军覆没强! “好,好得很!”丰岛房太郎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眼里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你们不走,我第3师团自己走!就算是陷阱,我也要杀出一条生路来!” 他没有半分犹豫,立刻下达了死命令:收拢第3师团全部剩余的1.8万主力,所有能动的伤员、后勤兵全部配发武器,集中师团仅剩的所有弹药、机动车辆与炮火,凌晨一点整,以步兵第6联队为先锋,向着南线缺口,发起决死突围。 凌晨一点,湘南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第3师团的先锋部队,借着夜色的掩护,向着南线缺口发起了冲锋。 数十门九二式步兵炮集中火力,对着37军的临时阵地发起了短促轰击,炮弹炸开的火光里,日军士兵嚎叫着,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向着阵地猛冲过去。 防守阵地的,是37军的一个加强营。 按照顾沉舟提前下达的死命令,他们只对着冲锋的日军打了两轮轻重机枪齐射,扔了三波手榴弹,就立刻佯装抵挡不住,边打边撤,甚至故意留下了几挺损坏的轻机枪、半箱子弹,连河面上的公路桥,都只象征性地炸了桥边的护栏,主体结构完好无损。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南线阵地就被“彻底突破”,守军“全线溃败”,向着醴陵方向仓皇撤离。 先锋联队的捷报,很快传到了丰岛房太郎的手里。 “师团长!我们突破了!中国守军不堪一击,全线溃退了!公路桥完好无损!我们真的冲出来了!”报捷的参谋浑身是汗,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丰岛房太郎拿着电报的手止不住地发抖,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甚至来不及去核实这溃败是不是伪装,求生的本能早已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他只知道,生路就在眼前,晚走一秒,就可能被重新合围。 “全速前进!全军不得停留!立刻向南突围!”丰岛房太郎跳上吉普车,对着部队嘶吼着下令。 1.8万日军如同开闸的洪水,顺着南线缺口蜂拥而出,沿着完好的醴攸公路,向着醴陵方向全速狂奔。 从凌晨一点到凌晨五点,仅仅四个小时,第3师团的主力就彻底冲出了第一层合围圈,把浏阳河畔的包围圈,远远甩在了身后。 站在吉普车上,看着身后渐渐远去的炮火,丰岛房太郎终于松了一口气,甚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立刻让参谋拟写电文,向武汉第11军司令部、向冈村宁次报捷:“职率第3师团主力成功突破合围,现正沿醴攸公路全速南下,拟与援军汇合后,即刻回师解救被围友军!” 可丰岛房太郎不知道的是,就在第3师团最后一支部队冲出南线缺口的瞬间,官寮镇前敌总指挥部里,一直盯着地图的顾沉舟,听着参谋递来的实时战报,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只冷冷地吐出了四个字: “收网,封圈!” 第604章 围殴 …… 早已在缺口两侧的山林里待命了整整一夜的荣誉第一军主力,如同两道钢铁巨闸,瞬间向着缺口合拢。 数十门重炮率先开火,炮弹精准地砸在缺口处,炸起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墙,彻底切断了缺口与合围圈内部的联系。 步兵踩着炮火的延伸,快速向前推进,用沙袋、铁丝网、反坦克壕,在短短半个小时内,就彻底焊死了南线的突围缺口,构建起了三道密不透风的防御工事,别说一支部队,连一只苍蝇都别想再飞出去。 与此同时,合围圈四面的总攻号角,同时吹响。 蓄势待发的精锐主力,如同潮水般向着被彻底孤立的第6、第4师团发起了全线猛攻。 荣誉第一军、74军从北、西、南三线,集中了上百门火炮,对着第6师团的核心阵地发起了全覆盖式轰击,步兵借着炮火掩护,向着日军的外围据点发起了逐寸争夺, 第10军、第26军从东、北两线,向着第4师团的阵地全线压上,泰山军的悍勇彻底爆发,一个个拔除日军的防御据点,把包围圈越收越紧。 第6师团的师团部里,神田正种先是收到了丰岛房太郎擅自突围的电报,气得当场砸碎了无线电台,指着丰岛房太郎的方向,破口大骂他是贪生怕死的帝国叛徒。 可紧接着,南线缺口被彻底封死、四面阵地同时遭遇总攻的消息,接连传来,他脸上的暴怒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与绝望。 他终于明白了,顾沉舟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三个师团,从一开始,就是他神田正种,就是他这支沾满了金陵三十万同胞鲜血的第6师团。 所谓的南线缺口,从来都不是给三个师团留的生路,而是分化瓦解他们的诱饵。 放跑丰岛房太郎,就是为了彻底孤立他,就是为了把合围圈里70%的精锐主力,全部对准他的第6师团。 这是阳谋,是哪怕他一开始就猜到是陷阱,也无力改变的阳谋——他拦不住想活命的丰岛房太郎,更挡不住顾沉舟早已算好的屠刀。 “顾沉舟!我杀了你!”神田正种红着眼睛,拔出腰间的军刀,嘶吼着下达了突围命令。 他集中了师团仅剩的所有精锐,组建了三支千人敢死队,向着刚刚合拢的南线阵地,发起了亡命般的冲锋,想要趁着工事还没完全稳固,杀出一条生路。 可等待他的,是荣誉第一军早已架好的轻重机枪交叉火力网,是74军从侧翼包抄的猛攻。 三支敢死队冲上去不到半个小时,就被全部歼灭在阵地前,尸体堆成了小山,连守军的战壕都没能摸到。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神田正种又接连组织了四次突围,每一次都被硬生生打了回去,不仅没能冲出半步,反而让第6师团的伤亡再次暴涨,外围据点尽数丢失,残余的不到一万兵力,被彻底压缩到了浏阳河畔的几个小村落里,陷入了四面楚歌、插翅难飞的绝境。 另一边的第4师团,更是连突围的心思都没有。 北野宪造看着四面围攻上来的中国军队,听着越来越近的炮火声,只是坐在残破的师团部里,对着身边的参谋苦笑:“我早就说了,哪里都是死路,只有等待横山勇的援军到来是最好的选择。现在好了,连选的资格都没了。” 第10军与第26军的猛攻,如同摧枯拉朽。 第4师团的官兵本就毫无战心,一触即溃,短短三个小时,就丢了八成的外围阵地,主力被歼过半,残余的三千多残兵,龟缩在几个残破的院落里,连像样的反击都组织不起来,彻底失去了突围的可能。 而此时的丰岛房太郎,正带着第3师团的主力,一路狂奔到了醴陵城下。天已经亮了,朝阳升起,照在前方的公路与山岗上。 丰岛房太郎还没从突围成功的狂喜里缓过神来,就被眼前骤然响起的炮火,瞬间打入了冰窟。 醴陵城外的山岗两侧、公路沿线,早已构筑好了三道纵深阻击阵地。夏楚中率领的第79军全部主力,加上第19集团军的两个精锐师,早已在这里以逸待劳,等了他整整一夜。 随着夏楚中一声令下,阵地上的山野炮、迫击炮、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密集的火力网如同暴雨般,狠狠泼向了正在行军的第3师团。 行军队伍瞬间被拦腰斩断,最前方的尖兵连瞬间被打成了筛子,车辆被炸得燃起熊熊大火,士兵们成片倒下,公路上、稻田里,瞬间堆满了尸体,鲜血顺着田埂流进了水里,染红了整片稻田。 丰岛房太郎的吉普车猛地刹停,他看着眼前密不透风的火力网,看着山岗上飘扬的中国军队旗帜,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顾沉舟根本就没想过放他走。 所谓的南线缺口,从来都不是生路,而是引他入瓮的诱饵。 从合围圈里放他出来,只是为了把他从一个小包围圈,扔进一个更大、更密、更没有逃生可能的陷阱里。 他以为自己逃出生天,实则只是从一个死局,跳进了另一个死局。 “给我冲!全线猛攻!不惜一切代价,突破醴陵防线!” 急红了眼的丰岛房太郎,拔出军刀指着前方的阵地,嘶吼着下达了冲锋命令,他很清楚,往前冲,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往后退,就是已经焊死的合围圈,只有死路一条。 第605章 复仇!复仇! …… 第3师团的士兵们,也被逼到了绝境,嚎叫着向着醴陵防线发起了亡命冲锋。 可第79军的防线固若金汤,官兵们依托有利地形,用密集的火力,一次次把冲锋的日军打了回去。 阵地前的日军尸体越堆越高,数次冲锋下来,第3师团伤亡超三千人,却连第一道防线都没能撼动分毫。 更让丰岛房太郎绝望的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不仅往前打不动,连退路都没了。 第19集团军的侧翼部队,早已借着他猛攻醴陵的间隙,从两侧迂回,彻底切断了他北撤的退路。 往东、往西,都是连绵的山地,中国军队早已在隘口布下了层层阻击;往前,是固若金汤的醴陵防线;往后,是死路一条。 短短半天时间,这支刚刚“突围成功”的日军甲种师团,就彻底陷入了进退两难、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苦战之中。 丰岛房太郎只能疯狂地给武汉的冈村宁次、给正在南下的横山勇发求援电报,电报里的语气,从最初的报捷,变成了此刻的歇斯底里。 可他不知道的是,横山勇的十二万援军,此刻已经被罗卓英、王陵基的两大集团军,死死挡在了浏阳河北岸。 顾沉舟给他们下的死令,是48小时,少一分钟,都不行。 湘北的大地上,整个战局彻底按照顾沉舟的剧本,一步步落地。 浏阳河畔的拂晓,被复仇的炮火彻底点燃。 被压缩在官寮镇以西、浏阳河以北不足五里的狭小区域内的日军第6师团,早已成了困兽。 这支曾经在金陵城里犯下滔天罪行的兽军,此刻被四面合围,弹药耗尽,粮食断绝,连喝水都要冒着被狙击的风险去浏阳河里取,曾经的骄狂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末路的疯狂与绝望。 而包围圈外,十几万中国军队早已枕戈待旦,所有的枪口、炮口,都对准了这支沾满三十万金陵同胞鲜血的元凶部队。 官寮镇前敌总指挥部里,顾沉舟站在地图前,目光如炬,扫过身边的周卫国、杨才干、王耀武、李玉堂、萧之楚一众悍将,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总攻令旗。 顾沉舟语气格外的郑重: “诸位,今日之战,不是寻常的攻防,是民族的复仇之战。” “我们当面的敌人,是日军第6师团。是他们,在1937年的冬天,闯进了金陵城,制造了震惊世界的金陵大屠杀。三十万手无寸铁的同胞,死在了他们的屠刀之下;无数的妇女被凌辱,无数的家庭被灭门,无数的古迹被焚毁。这笔血债,我们欠了整整六年,今天,该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了!” 指挥所里鸦雀无声,所有将领的眼睛都红了,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金陵大屠杀,是整个民族刻在骨血里的痛,而今天,他们终于有机会,亲手向元凶索命。 “我命令,对日军第6师团,发起最后总攻!”顾沉舟猛地挥下令旗,声音突然变高,震得整个指挥所嗡嗡作响,“荣誉第一军为中路主攻尖刀,74军为右翼,第10军为左翼,第26军为总预备队,四面合围,全线猛攻!今日,我们要全歼第6师团,让这群畜生血债血偿,告慰金陵三十万死难同胞的在天之灵!” “全歼第6师团!为死难同胞报仇!” 将领们齐声怒吼,敬了一个震彻山河的军礼,转身就冲出了指挥所,奔赴各自的攻击阵地。 总攻令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每一个战壕,每一个阵地,每一名士兵的耳朵里。 顾沉舟的战前通报,通过电台、通过传令兵、通过军官们的嘶吼,传遍了全军: “弟兄们!前面的鬼子,是金陵大屠杀的元凶第6师团!三十万金陵同胞的冤魂,在天上看着我们!今天,我们要让这群畜生,用命来还他们欠下的血债!冲啊!” “报仇!杀鬼子!” “血债血偿!全歼第6师团!” “为金陵同胞报仇!” 复仇的怒吼,如同滚雷般席卷了整个湘东大地。 所有士兵都红了眼,哪怕明知前方是日军的枪林弹雨,是九死一生的冲锋路,也没有半分退缩。 他们手里的枪上了膛,刺刀磨得雪亮,腰间的手榴弹拧开了保险,只等炮火延伸的那一刻,就向着仇人发起决死冲锋。 上午八时整,顾沉舟一声令下,整个围歼战场的所有火炮,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荣誉第一军炮兵旅的重炮、74军的山野炮、第10军的迫击炮,上百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如同密集的流星雨,精准地砸向第6师团的核心阵地。 原本就被炸得残破不堪的日军工事,在炮火的全覆盖下,被彻底犁了一遍又一遍。 混凝土碉堡被直接炸塌,战壕被翻成了焦土,铁丝网被炸成了扭曲的废铁,地雷阵被炮火连环引爆,整个日军阵地,瞬间变成了一片翻腾的火海。 炮火准备整整持续了四十分钟,直到日军阵地上再也看不到一处完整的工事,顾沉舟才下令炮火延伸。 战后统计,这四十分钟的炮火覆盖,累计向日军阵地倾泻炮弹近两千发,摧毁日军永久性碉堡37座、半永久工事120余个,引爆地雷阵4处,日军前沿阵地的有生力量被炮火直接歼灭超过三成,为后续冲锋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第606章 苟延残喘 …… 下一秒,冲锋号响彻天地。 中路主攻的荣誉第一军,如同两把锋利的尖刀,从正西、正北两个方向,同时向着日军核心阵地发起了冲锋。 周卫国率领新二师,从正西方向猛扑日军第23联队阵地,杨才干率领新一师,从正北方向直插日军第45联队残部的防区。 周卫国亲自带着敢死队冲在最前面,手里的冲锋枪对着日军残存的火力点疯狂扫射,身后的八千官兵如同潮水般越过战壕,向着日军阵地猛冲。 日军躲在残破的工事里,用重机枪疯狂扫射,冲在最前面的士兵成片倒下,可后面的人没有半分停顿,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爆破手抱着炸药包,迎着日军的机枪火力往前匍匐,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立刻捡起炸药包继续爬,哪怕身中数枪,也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爬到日军碉堡前,拉响炸药包,和里面的鬼子同归于尽。 仅仅二十分钟,新二师就率先突破了日军的外围第一道防线,冲进了日军驻守的村落。 杨才干的新一师也几乎同时突破了北线阵地,两个师一左一右,如同两把钳子,死死咬住了日军的核心防区。 战至八时四十分,新二师以伤亡三百余人的代价,全歼日军第23联队前沿第一大队三百余众,摧毁火力点42个,缴获轻重机枪17挺、步枪两百余支。 新一师同步突破北线日军第45联队第二大队防区,毙伤日军四百余人,将日军北线防线彻底撕碎。 冲进村落的官兵们,立刻和日军展开了逐屋逐巷的血战。 日军躲在民房里、墙角后,负隅顽抗,官兵们就用手榴弹炸开房门,用冲锋枪清剿屋内的残敌;日军端着刺刀发起反冲锋,士兵们就挺着刺刀迎上去,和鬼子绞杀在一起。 新二师的一个班长,身中三刀,肠子都流了出来,依旧死死抱着一个日军军曹,咬断了对方的喉咙。 一个刚满十八岁的新兵,被日军的子弹打穿了肩膀,依旧单手举着步枪,对着冲上来的日军连开三枪,拉响手榴弹和三个鬼子同归于尽。 周卫国的警卫员为了掩护师长,用身体挡住了日军的子弹,牺牲前的最后一句话,还是“杀鬼子,为金陵同胞报仇”。 惨烈的巷战里,没有一个人后退,没有一个人投降。 所有人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往前冲,杀光这群畜生,为死难的同胞报仇。 战至上午十时,新二师与新一师已肃清村落外围近八成的日军据点,累计毙伤日军第23、45联队残部超一千两百人,将日军残兵死死压缩进了村落核心的三十余间民房内,包围圈再一次无情收紧。 就在荣誉第一军从正面撕开日军防线的同时,两翼的部队也打出了教科书式的攻坚战斗。 右翼的74军阵地上,余程万亲自率领57师虎贲敢死队,向着日军仅剩的炮兵阵地发起了突袭。 这支在历史上的常德会战中打出赫赫威名的虎贲之师,憋着春华山惨败的恶气,更怀着对金陵大屠杀元凶的滔天恨意。 余程万趴在山涧的乱石后,看着近在咫尺的日军炮兵阵地,感到从未有过的心潮澎湃,抗战以来,他带着虎贲师无数次死守孤城,看着无数袍泽死在日寇的炮火下,而今天,他要亲手掀翻这群金陵刽子手的炮口,告慰所有死难的英灵。 借着炮火的掩护,敢死队从侧翼的山涧迂回,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日军炮兵阵地的后方。 随着余程万一声令下,敢死队的手榴弹如同雨点般砸进了日军的炮兵阵地,冲锋枪对着慌乱的日军炮兵疯狂扫射。 日军根本没想到华夏军队会从悬崖峭壁上绕过来,瞬间被打懵了,连开炮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敢死队成片扫倒。 短短半个小时,这场突袭战便宣告结束,57师以伤亡不足百人的代价,全歼日军炮兵联队残部217人,炸毁残存山野炮6门、步兵炮4门,缴获弹药车7辆、各类炮弹近千发,彻底拔除了第6师团最后的重火力支点。 至此,第6师团彻底失去了所有重火力支援,成了没牙的老虎,只能靠着步兵轻武器负隅顽抗,覆灭的命运已然注定。 左翼的李玉堂第10军,也打出了泰山军的威风。 李玉堂站在临时指挥所的瞭望口,看着预10师的官兵们如同潮水般涌向日军防线,眼底翻涌着滚烫的怒意。 泰山军守长沙,多少次和日寇死战,多少弟兄埋骨湘土,而今天,他们面对的,是金陵城里最凶残的那群野兽,他绝不能给这群畜生留半分生路。 为了打出立竿见影的效果,李玉堂以麾下实力最强的方先觉的预10师为先锋,从北面猛冲日军防线的结合部,硬生生在第6师团第23联队和第45联队的结合部,撕开了一道一公里宽的口子。 战至上午十一时,预10师以伤亡四百余人的代价,彻底撕开日军防线结合部,后续第3师、190师从缺口蜂拥而入,如同利刃般插进日军阵地的纵深,累计毙伤日军阻击部队八百余人,摧毁临时火力点六十余个,将第6师团原本就连成一片的阵地,硬生生切成了互不相连的三块,彻底切断了日军各部队之间的指挥与补给联系。 神田正种得知炮兵阵地被端、防线被切割成三块,彻底陷入了疯狂。 他眼前阵阵发黑,滔天的恐惧与歇斯底里的疯狂交织在一起——他从未想过,这支大日本帝国最精锐的甲种师团,这支曾在金陵城里肆意屠戮、不可一世的常胜之师,竟然会落到这般四面楚歌、插翅难飞的境地。 神田正种拔出军刀,亲手枪毙了两个败退下来的联队长,收拢了师团仅剩的四千余能战的兵力,在短短两个小时内,组织起了十二次自杀式反扑,想要重新打通联系,夺回阵地。 可每一次反扑,都被华夏军队硬生生打了回去。 神田正种组织的敢死队,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嚎叫着向着缺口猛冲,迎接他们的是74军和第10军交叉编织的火力网,成片的日军倒在冲锋路上,尸体堆成了小山;他带着师团部的卫兵亲自冲锋,刚冲出不到两百米,就被荣誉第一军的迫击炮炸了回来,身边的卫兵死伤过半,连他自己都被弹片划伤了胳膊。 战至下午一时,十二次反扑尽数被粉碎,华夏军队累计毙伤日军反扑部队超一千五百人,日军阵地前的土地被粘稠的鲜血浸透,连冲锋的道路都被层层叠叠的尸体阻断。 打到最后,日军士兵的子弹彻底耗尽,只能拿着刺刀、枪托,甚至捡起地上的石头、木棍顽抗。 可华夏军队的包围圈,依旧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紧,阵地被一点点蚕食,日军的伤亡人数直线飙升,从最初的八千残兵,打到最后只剩不到三千人,被压缩在了师团部所在的核心村落里,四面楚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总攻发起十二个小时后,夜幕降临了湘东大地。 此时,经过十二个小时的血战,包围圈里的第6师团残兵已不足两千人,所有外围阵地尽数被拔除,只剩下师团部所在的祠堂及周边十余间民房,成了他们最后的苟延残喘之地。 第607章 血债血偿 …… 前敌总指挥部里,顾沉舟依旧站在地图前,地图上代表日军的红色标记,已经被压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的指尖微微发颤,不是疲惫,是压抑了整整六年的情绪,终于要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从金陵城破的那一天起,三十万同胞的冤魂,就像一根刺,扎在每一个华夏人的心头,也扎在他的骨血里。 他打过无数场胜仗,歼灭过无数日寇,可只有今天,只有面对这支金陵大屠杀的元凶部队,他才真正觉得,自己能给那些死在屠刀下的同胞,一个迟来的交代了。 顾沉舟看着窗外震天的火光与呐喊,缓缓握紧了拳头,眼底既有复仇的烈焰,也有对三十万同胞的沉痛告慰,更有对牺牲将士的心疼——这场复仇之战,每一步都踩着袍泽的鲜血,可他们,终究要走到终点了。 阵地前沿,周卫国擦了擦脸上的血污,看着不远处被团团围住的日军核心村落,胸口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见过金陵城破后的人间地狱,见过被屠戮的百姓,见过被焚毁的家园,那些画面,六年来日夜在他脑海里盘旋。 今天,他终于带着部队,把这群制造了地狱的畜生,逼到了绝路上。 周卫国抬手拍了拍身边仅剩的警卫员的肩膀,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弟兄们,最后一程了,送这群畜生上路,告慰金陵的父老乡亲。” 而包围圈里的日军残兵,早已陷入了彻底的绝望。他们手里的子弹所剩无几,很多人只能拿着刺刀、枪托,甚至捡起地上的石头顽抗。 他们曾经靠着屠杀手无寸铁的平民积攒的骄狂,此刻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对死亡的极致恐惧。 他们终于体会到了,当年金陵城里那些手无寸铁的同胞,面对屠刀时,是何等的无助与绝望。 可围歼战没有半分停歇,官兵们打着火把,借着爆炸的火光,向着第6师团最后的核心阵地,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荣誉第一军特务团,在团长的带领下,借着夜色的掩护,从日军防线的缝隙里穿插进去,如同鬼魅般摸到了第6师团师团部所在的祠堂外围。 他们先是用消音步枪精准干掉了门口的四名哨兵,随后将数十枚手榴弹扔进了祠堂院内,伴随着震天的爆炸声,特务团的官兵们端着冲锋枪,呐喊着冲进了祠堂。 “杀啊!活捉神田正种!为金陵同胞报仇!” 祠堂内的日军卫兵拼死抵抗,可特务团的官兵们早已红了眼,对着负隅顽抗的日军疯狂扫射,手榴弹一间间房屋地炸过去。 短短十分钟的激战,特务团以伤亡不足三十人的代价,全歼祠堂内的日军师团部卫兵、参谋人员224人,无一人漏网。 当官兵们踹开师团部内堂的大门时,只看到神田正种穿着整齐的将官服,跪在地上,军刀插进了自己的腹部,切腹自尽了。 神田正种的面前,摆着一面日本军旗,身边倒着两个同样切腹自尽的参谋,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绝望与不甘。 这个双手沾满金陵三十万同胞鲜血的刽子手,这个金陵大屠杀的元凶之一,最终在浏阳河畔,以最屈辱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罪恶的一生。 “神田正种切腹了!鬼子师团长死了!” 捷报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围剿战场。 阵地上的官兵们听到这个消息,瞬间沸腾了。 无数人举着枪对着天空疯狂扫射,无数人抱着身边的战友失声痛哭,无数人红着眼眶嘶吼着冲锋。 周卫国听到捷报的那一刻,手里的冲锋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这个在战场上从未掉过一滴泪的硬汉,此刻泪流满面。 五年了,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五年,那些死在金陵城里的战友,那些被屠戮的同胞,终于可以瞑目了。 余程万、李玉堂、王耀武一众将领,听到捷报的那一刻,纷纷对着金陵的方向,敬了一个久久没有放下的军礼,眼底都含着滚烫的泪水。 这场迟来的复仇,他们等了太久,也付出了太多。 “师团长死了!鬼子头子死了!” “冲啊!全歼第6师团!报仇雪恨!” 官兵们的士气瞬间暴涨到了顶点,呐喊声震彻山谷。 师团部被攻破,师团长自尽,剩余的日军彻底失去了指挥,陷入了全面的混乱。 有的日军躲在民房里瑟瑟发抖,有的日军疯了一样端着刺刀往外冲,还有的日军扔掉了武器,举着白旗想要投降。 可面对这群制造了金陵大屠杀的兽兵,满腔怒火的士兵们没有半分手软。 负隅顽抗的日军,被全数歼灭;少数举着白旗投降的日军,也被愤怒的士兵们当场击毙。 金陵城里,三十万手无寸铁的同胞,没有得到过一丝怜悯,今天,他们也不配得到宽恕。 清剿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累计毙伤残余日军1700余人,无一人漏网。 当第二天的朝阳升起在浏阳河畔时,战场上的枪声终于彻底平息了。 硝烟还未散尽,鲜血染红了河畔的土地,日军的尸体遍布村落、田野、河岸,曾经不可一世的第6师团,彻底覆灭在了这片土地上。 此役,华夏军队在浏阳河畔官寮镇区域,对日军第6师团发起四面围歼,自拂晓总攻发起至次日拂晓战斗结束,历时整整二十四小时。 日军第6师团,自师团长神田正种以下,包括第23联队、第45联队、师团直属炮兵联队、工兵联队、辎重联队残部,累计自金陵大屠杀以来入华作战的23700余名官兵,被全数歼灭在浏阳河畔,无一人漏网。 此役累计缴获日军轻重机枪417挺、步枪12000余支、山野炮32门、步兵炮47门、各类弹药近百万发,炸毁日军坦克、装甲车7辆,汽车、弹药车53辆。 这支1905年日俄战争时期组建、参与了甲午战争以来日本几乎所有对外侵略战争、双手沾满华夏人民鲜血的甲种师团,这支制造了金陵大屠杀的头号元凶兽军,彻底从日军的战斗序列中被永久抹去。 这是全面抗战爆发以来,华夏军队首次在正面战场上,成建制、无一人漏网地全歼日军一个甲种常备师团。 这是一场注定要载入抗战史册的奇迹,更是一场迟来了六年的血债清偿。 浏阳河畔,官兵们举着枪,对着金陵的方向,敬了一个长长的军礼。 无数人红了眼眶,对着天空嘶吼:“金陵的同胞们!我们给你们报仇了!血债,血偿了!” 第608章 千载难逢 …… 就在围歼第6师团的同时,东线战场也传来了捷报。 萧之楚的第26军、陈沛的37军,对着被孤立的日军第4师团,发起了全线猛攻。 北野宪造带着仅剩的不到六千残兵,龟缩在浏阳河畔的几个小山村里,早已军心涣散,毫无战心,面对华夏军队的猛攻,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 战斗从拂晓打到黄昏,第4师团的防线全线崩溃。 最终,第4师团自入湘以来的18000余名官兵,被歼灭12400余人,师团长北野宪造只带着不足3000残兵,躲在最后一个小山村里苟延残喘,师团建制被彻底打垮,所有重武器尽数丢失,其中山野炮24门、汽车37辆被炸毁或缴获,彻底失去了所有作战能力,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只待最后一击。 而第6师团被全歼的消息,如同一场十二级大地震,瞬间传遍了整个湘北战场,敌我双方的士气,发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转。 华夏军队的阵地上,到处都是震天的欢呼。官兵们奔走相告,士气暴涨到了极点,全歼日军甲种师团的奇迹,让每一个人都充满了必胜的信念。 原本还在和第3师团苦战的79军、第19集团军,得知捷报后,更是越战越勇,短短半天内连续突破日军三道防线,累计毙伤日军第3师团2000余人,把丰岛房太郎的部队死死钉在了醴陵城下,寸步难进。 而北线的日军十二万援军,得知第6师团全军覆没的消息后,士气瞬间大跌。 原本势如破竹的进攻势头,瞬间疲软了下来。 士兵们人人自危,连冲锋都变得畏畏缩缩——连最精锐的第6师团都被全歼了,他们就算冲过去,又能有什么用? 横山勇数次下令全线猛攻,可部队的进攻力度,早已大不如前,连罗卓英、王陵基的阻击防线都难以撼动,数日进攻累计伤亡超4000人,却始终未能前进一步。 突围的第3师团,更是彻底乱了套。 丰岛房太郎得知第6师团全军覆没、第4师团被打残的消息后,眼前一黑,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掉进了顾沉舟的算计里,他以为的生路,从来都是死路。第3师团的士兵们得知第6师团被全歼的消息后,军心彻底涣散。 原本就所剩无几的弹药、粮食,让士兵们彻底陷入了绝望,逃兵、哗变的事件接连发生,部队的进攻彻底失去了章法,连数次组织的突围冲锋,都变得有气无力,被79军轻轻松松打了回来,累计伤亡持续攀升,彻底陷入了突围无望、坚守无援的绝境。 曾经不可一世的日军三大甲种师团,如今一死、一残、一困,彻底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而官寮镇的前敌总指挥部里,顾沉舟看着第6师团被全歼的战报,缓缓闭上了眼睛,对着金陵的方向,敬了一个军礼。六年的血债,今日终偿。但这场仗,还没有结束。 顾沉舟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了凌厉的战意,对着身边的参谋,缓缓下达了新的命令:“传令各部,调整部署,下一步,围歼第3师团,打垮日军援军,把这群入侵湘北的日寇,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 …… 湘东战场的硝烟还未散尽,全歼第6师团的捷报如同燎原之火,顺着电波传遍了大江南北。 而就在顾沉舟坐镇前敌总指挥部,排兵布阵准备围歼第3师团、彻底清剿第4师团残部之时,千里之外的鄂西、鄂北大地,一场席卷整个华中的战略大反攻,已然拉开了序幕。 武汉第11军司令部里,冈村宁次早已陷入了焦头烂额的绝境。 为了救回被围的三大师团,他几乎掏空了华中日军的全部家底。 鄂西宜昌防线的第13师团主力被尽数抽调南下,皖西的第34师团、第116师团倾巢而出,连武汉周边的守备队、宪兵队、后勤辎重兵都被拼凑起来,交给横山勇带入了湘北战场。 此时的华中日军,早已是外强中干。 偌大的武汉三镇,留守的正规兵力不足三千人,只能靠着伪军勉强维持城防;鄂西宜昌、沙市一线,第13师团仅留下了不到两个大队的残兵,配合伪军守备数百里的防线;鄂北随县、枣阳、平汉线南段,日军守备兵力更是捉襟见肘,每个县城只有一个小队的日军驻守,其余全是毫无战斗力的伪军。 冈村宁次的全部注意力,都死死钉在了湘北战场,他每天守着电台,等着横山勇突破防线、与被围部队汇合的消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早已为了救湘北的“棋子”,把整个华中的“棋盘”都掀给了对手。 而他的老对手陈辞修和李德邻,早已敏锐地嗅到了这千载难逢的战机。 第609章 六 …… 湘东官寮镇的硝烟还未散尽,浏阳河畔的土地还浸着日寇的黑血,顾沉舟的前敌总指挥部里,已是灯火通明,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勾勒出了下一步围歼战的完整轮廓。 全歼第6师团的捷报早已传遍全军,十几万官兵士气如虹,连炊事兵都磨亮了菜刀,恨不得冲上战场杀鬼子。 可顾沉舟的脸上没有半分松懈,他太清楚,眼下的胜利只是第一步,横山勇麾下还有十二万援军屯于湘北北线,醴陵城下困着第3师团残部,浏阳河畔还锁着第4师团的苟延残喘之众,稍有不慎,就会给日寇留下喘息之机。 顾沉舟站在巨幅作战地图前,手中的指挥棒沿着浏阳河、醴陵一线缓缓划过,对着一众将领下达着部署: “诸位,血债只讨回了一笔,仗还远没有打完。” 指挥棒重重落在醴陵方向,“我命令,第79军、第19集团军就地构筑纵深防线,死死钉住第3师团,绝不许丰岛房太郎前进一步,更不许其突围逃窜;74军即刻西进,接替37军防线,与第26军合力围歼第4师团残部,限两日之内,彻底抹掉这支残兵,不留后患!” 随即,指挥棒转向北线湘鄂边界,“荣誉第一军为总机动部队,即刻开赴平江、汨罗一线,与罗卓英、王陵基所部汇合,构建三道阻击防线,正面硬抗横山勇的十二万援军。记住,我们要做的不只是挡住他们,更是要把他们死死拖在湘北,让他们进不能进,退无可退!” 将领们轰然领命,眼中皆是熊熊战意。 全歼第6师团的奇迹,让他们彻底相信,眼前这位年轻的总指挥,真的能带着他们,把这群入侵中华的日寇,彻底埋葬在这片土地上。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传达到各部,原本就战意沸腾的中国军队立刻行动起来。 74军星夜西进,与第26军完成了对第4师团最后据点的合围;79军与第19集团军对着第3师团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的猛攻,将其彻底压缩在醴陵城下不足三里的区域;荣誉第一军主力全速北上,与北线阻击部队汇合,在汨罗江两岸筑起了铜墙铁壁。 就在顾沉舟在湘东战场排兵布阵,将一张大网越收越紧的同时,千里之外的鄂西、鄂北大地,一场足以撼动整个华中战局的战略大反攻,已然悄然拉开了序幕。 鄂西,恩施,第6战区司令长官部。 陈诚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两封电报,很是振奋。 一封是湘东前线发来的捷报。 顾沉舟所部全歼日军第6师团,师团长神田正种切腹自尽,这支金陵大屠杀的元凶兽军,彻底从日军序列中被抹去。 另一封,则是军统武汉站冒死传来的绝密情报。 为救援入湘的三大甲种师团,横山勇已将华中派遣军驻鄂西、鄂南、武汉周边的主力部队尽数抽调,仅留下少量守备队、后勤部队与伪军,维持长江沿线与各重镇的守备,武汉以西的长江防线,已然形同虚设。 这位蒋介石最倚重的嫡系将领、第6战区的最高长官,素来以沉稳果决著称,此刻也忍不住猛地一拍桌案,眼中迸发出惊人的亮光:“好!好一个顾沉舟!湘东一仗,不仅报了金陵的血仇,更是给我们整个华中战场,打出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六年了,自抗战全面爆发以来,中国军队在正面战场始终处于战略防御的态势,哪怕是台儿庄大捷、第一次长沙会战的胜利,也只是挫败了日军的进攻势头,从未有过真正意义上的战略大反攻。 而现在,顾沉舟在湘东以一场全歼甲种师团的大捷,彻底打乱了华中日军的部署,将横山勇的主力尽数吸引到了湘北泥潭,鄂西、鄂南千里防线,日军兵力空虚到了极致,这正是反守为攻、收复失地的最好时机。 没有半分犹豫,陈诚当即下令,召开第6战区团以上军官紧急军事会议。 不到两个小时,驻守鄂西各地的将领尽数赶到恩施,吴奇伟、周碞、王敬久、冯治安、胡琏一众悍将齐聚一堂,当湘东大捷的捷报与日军兵力空虚的情报摆在众人面前时,整个会议室瞬间沸腾了。 “司令!打吧!宜昌我们丢了快三年了,现在鬼子主力都被抽到湘北去了,正是收复宜昌的好时候!”江防军司令吴奇伟猛地站起身,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没错!常德会战的时候,这群鬼子把鄂西祸害成什么样,这笔账早就该算了!现在顾沉舟在湘东拖住了横山勇的主力,我们正好抄了他们的后路,收复鄂西全境,再沿江而下,直逼武汉!”第18军军长胡琏紧随其后,眼中战意凛然。 看着群情激昂的一众将领,陈诚抬手压了压,郑重宣告: “诸位,日寇侵华六年,占我河山,杀我同胞,这笔血债,我们欠了太久了。今日,顾沉舟在湘东为我们撕开了日寇的防线,创造了这天大的战机,我们第6战区,绝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他的指挥棒重重戳在地图上,沿着长江沿线一路划过: “我命令,全线发起战略反攻!兵分四路,收复鄂西全境,而后沿江南下,向湘北、鄂南推进,与顾沉舟的湘东兵团形成呼应,彻底锁死华中日军的退路!” 随着陈诚一声令下,第6战区近二十万大军,即刻开始了雷霆万钧的部队调动,四路大军如同四把出鞘的利剑,直插日军空虚的防线。 第610章 五 …… 第一路,江防军吴奇伟部为中路主攻,下辖第18军、第30军、第86军,以胡琏第18军为先锋,直取鄂西核心重镇宜昌。 这支驻守长江三峡门户的精锐部队,憋着一股收复失地的恶气,接到命令后即刻星夜兼程,以11师为尖刀,向着宜昌城猛扑而去。 驻守宜昌的日军,仅剩第13师团留守的一个不满编大队,外加一个伪军保安团,总兵力不足千人,面对第18军的猛攻,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 胡琏亲自带着敢死队冲在最前面,对着宜昌城垣发起猛攻,仅仅三个小时,11师就突破了宜昌外围防线,冲进了城内。 日军残兵躲在碉堡里负隅顽抗,被官兵们用炸药包、火焰喷射器尽数肃清。战至次日拂晓,宜昌城宣告光复。 这一仗,第18军以伤亡不足百人的代价,全歼日军守备大队700余人,俘虏伪军300余人,缴获日军囤积在宜昌的弹药、粮食、油料堆积如山,彻底收复了这座沦陷近三年的长江重镇,打通了长江上游的门户。 第二路,第26集团军周碞部,下辖第75军、第32军,沿长江南岸发起进攻,目标直指枝江、松滋、宜都。 这一路大军势如破竹,日军在沿线仅留下少量的警备队,面对中国军队的猛攻,要么一触即溃,要么望风而逃。 周碞以主力部队分割包围日军各据点,逐个拔除,仅仅两日,就接连收复枝江、宜都、松滋三座县城,歼灭日军守备队、后勤部队累计1200余人,俘虏伪军近千人,彻底扫清了长江南岸的日军残余势力,与中路江防军形成了犄角之势。 第三路,第10集团军王敬久部,下辖第66军、第79军,向公安、石首、华容一线发起猛攻,目标打通前往湘北的通道,直逼岳阳。 王敬久部借着湘东大捷的士气,一路猛冲猛打,驻守公安、石首的日军,本就是从湘北前线败退下来的残兵,军心涣散,面对中国军队的反攻,几乎没有抵抗之力。 部队一路高歌猛进,三日之内接连收复公安、石首、华容三座县城,兵锋直逼湘北重镇岳阳,彻底切断了湘北日军与武汉之间的长江水上补给线,将横山勇大军的水上退路,牢牢锁死。 第四路,第33集团军冯治安部,下辖第59军、第77军,在襄河西岸发起进攻,向荆门、当阳、远安一线推进,负责牵制日军,防止其从豫南、武汉方向回援,同时掩护主力部队的侧翼安全。 冯治安部是西北军的老底子,打惯了硬仗恶仗,接到命令后即刻全线出击,接连突破日军的外围防线,收复远安、当阳两座县城,兵锋直逼荆门。 驻守荆门的日军想要组织反扑,却被59军死死缠住,连出城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路大军,不仅歼灭日军守备部队1500余人,更是彻底切断了鄂西日军与襄阳、樊城方向的联系,将整个鄂西日军的残余势力,尽数困在了荆门、沙市两座孤城之中。 短短五日时间,第6战区的四路大军全线告捷,累计收复县城七座,收复失地近万平方公里,歼灭日军守备部队、后勤部队累计4000余人,俘虏伪军近5000人,缴获各类武器弹药、物资堆积如山。 长江上游的门户彻底打开,鄂西绝大部分失地宣告光复,大军兵锋沿江而下,直逼武汉,同时向南延伸,与湘东战场的顾沉舟所部,形成了南北呼应之势。 陈诚在收复宜昌的当日,就给重庆军委会发去了捷报,同时给顾沉舟的前敌总指挥部发去了电报,明确告知第6战区的反攻部署,约定两路大军协同作战,一路向南推进,合围湘北日军。 电报的最后,陈诚写下了一句话:“贤弟湘东一战,开我全军反攻之先河,兄在鄂西为你扫清后路,你我兄弟二人,南北合力,定要将这群日寇,彻底埋葬在湘楚大地!” 就在第6战区在鄂西全线反攻的同时,鄂北老河口,第5战区司令长官部里,李宗仁也早已按下了战略大反攻的启动键。 这位桂系领袖、指挥过台儿庄大捷的抗日名将,手里捏着湘东大捷的电报,看着地图上华中日军的兵力部署,对着身边的副司令长官白崇禧,感慨万千:“健生啊,六年了,从台儿庄到现在,我们打了无数场阻击战、防御战,今天,终于等到了全面反攻的这一天。顾沉舟这个年轻人,真是不简单,一仗就把横山勇的家底全给掏空了,给我们创造了这天大的机会。” 白崇禧看着地图,眼中精光闪烁,这位素有“小诸葛”之称的桂系智囊,早已把局势看得通透:“德公说得是。横山勇为了救湘北的三个师团,把鄂北、豫南的日军主力几乎抽了个干净,平汉线沿线、襄河两岸,日军只剩零星的守备队,总兵力加起来都不到一个旅团。我们第5战区手握二十万大军,若是不抓住这个机会,不仅对不起湘东前线浴血奋战的袍泽,更对不起全国的百姓!” 与第6战区一样,第5战区的将领们得知湘东大捷与日军兵力空虚的消息后,群情激愤,纷纷请战。 台儿庄大捷的荣光,早已刻进了第5战区每一支部队的骨血里,他们守了鄂北、豫南六年,和日寇打了六年的拉锯战,如今终于等到了反守为攻的时刻,没有一个人愿意落后。 没有半分迟疑,李宗仁与白崇禧敲定了完整的反攻计划,当即召开军事会议,下达了全线反攻的命令。 这位素来沉稳的老将,在会议上拍了桌子,声音震得整个会议室嗡嗡作响: “诸位,日寇侵我中华,占我鄂北豫南土地,杀我父老乡亲,这笔血债,我们记了整整六年!现在,顾沉舟在湘东全歼了第6师团,拖住了横山勇的全部主力,日寇在鄂北的防线,已是千疮百孔!我命令,第5战区全线反攻,兵分三路,先收复鄂北全境,再挥师南下,向湘北推进,与第6战区、湘东顾沉舟部形成合围,彻底打烂华中日军的主力!” 随着李宗仁一声令下,第5战区近二十万大军,即刻展开了雷霆万钧的部队调动,三路大军如同三条巨龙,向着日军空虚的防线,发起了排山倒海的反攻。 第611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 …… 第一路,第2集团军孙连仲部,下辖第30军、第68军,以刘汝明部为先锋,向随县、应山、安陆一线发起猛攻,目标直指平汉铁路线,切断华中日军的陆路交通大动脉。 孙连仲是台儿庄大捷的头号功臣,麾下的西北军子弟,打惯了硬仗恶仗。 接到命令后,部队星夜兼程,向着随县猛扑而去。 驻守随县的日军,仅剩第3师团留守的一个警备中队,外加两个伪军保安团,面对第2集团军的猛攻,瞬间土崩瓦解。 刘汝明亲自带着主力部队冲锋,仅仅两个小时,就收复了随县县城,全歼日军守备中队,俘虏伪军千余人。 随后大军马不停蹄,一路向东推进,接连收复应山、安陆两座县城,兵锋直逼平汉铁路线。 三日之内,第2集团军彻底摧毁了日军在平汉线以西的所有据点,炸毁了平汉线的桥梁、铁轨十余处,彻底切断了武汉日军与豫南、华北日军的陆路交通线,让湘北的横山勇大军,彻底失去了陆路增援与退路。 第二路,第22集团军孙震部,下辖第41军、第45军,为中路主攻,目标直指鄂北核心重镇襄阳、樊城。 这支部队是川军的子弟兵,自抗战全面爆发以来,就出川抗战,守了鄂北多年,无数川中子弟埋骨襄河两岸,襄阳、樊城的数次易手,更是他们心中抹不去的痛。 接到反攻命令后,川军将士们群情激愤,抱着必死的决心,向着襄阳、樊城发起了猛攻。 驻守襄阳、樊城的日军,仅剩第39师团留守的一个不满编大队,总兵力不足八百人。 孙震以41军主攻襄阳,45军主攻樊城,两路夹击,大炮对着城垣猛轰,官兵们扛着云梯冒着弹雨冲锋。 川军将士们憋着一股劲,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仅仅一个上午,就先后突破了樊城、襄阳的城防,冲进了城内。 巷战之中,川军将士们寸土不让,对着负隅顽抗的日军穷追猛打,战至当日黄昏,襄阳、樊城宣告全面光复。 这一仗,第22集团军全歼日军守备大队700余人,缴获日军囤积的大量武器弹药与物资,收复了这座鄂北咽喉重镇。 襄阳、樊城的光复,彻底打通了鄂北通往鄂南、湘北的通道,第5战区的大军,终于可以挥师南下,直逼湘北。 第三路,第29集团军王缵绪部,下辖第44军、第67军,沿襄河南下,向钟祥、荆门、京山一线发起进攻,与第6战区冯治安部形成呼应,同时打通南下湘北的通道。 这支同样来自四川的部队,接到命令后即刻全线出击,一路势如破竹,接连收复钟祥、京山两座县城,歼灭日军守备部队累计1000余人,兵锋直逼荆门城下,与第6战区冯治安部形成了东西夹击之势,将荆门城内的日军残兵,彻底困成了瓮中之鳖。 随后,王缵绪留下少量部队围困荆门,主力部队继续南下,一路收复了沙洋、潜江等地,兵锋直逼长江北岸的监利、石首,与第6战区王敬久部隔江相望,彻底完成了对武汉以西长江沿线的封锁,同时打开了通往湘北的南大门。 短短五日时间,第5战区的三路大军全线告捷,累计收复县城八座,收复失地近一万两千平方公里,歼灭日军守备部队、后勤部队累计3800余人,俘虏伪军6000余人,彻底收复了鄂北绝大部分失地,切断了平汉铁路交通线,大军兵锋南下,直指湘北,与第6战区形成了左右两翼的钳形攻势。 李宗仁在收复襄阳、樊城之后,第一时间给重庆军委会发去了捷报,同时分别给陈诚的第6战区、顾沉舟的湘东前敌总指挥部发去了电报,约定三路大军协同作战,第5、第6战区两路大军从北、西两个方向,向湘北合围,顾沉舟部在湘东正面顶住日军主力,三路大军形成一个巨大的战略包围圈,将横山勇麾下的所有华中日军主力,尽数困在湘北、鄂南的这片区域,展开一场决定华中战局的大决战。 湘东官寮镇,前敌总指挥部。 顾沉舟手里捏着陈诚与李宗仁先后发来的电报,看着地图上第5、第6战区两路大军势如破竹的反攻箭头,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他在湘东战场不惜一切代价全歼第6师团,不仅仅是为了给金陵三十万同胞报仇,更是为了彻底打乱华中日军的战略部署,把横山勇的主力牢牢吸引在湘北,给全国的抗日战场,创造一个全面反攻的机会。 而现在,陈诚与李宗仁,果然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在鄂西、鄂北掀起了战略大反攻,整个华中战场的局势,瞬间彻底逆转。 顾沉舟当即给第5、第6战区回电,明确告知湘东战场的部署:他将率领麾下二十万大军,死死拖住横山勇的十二万援军,以及第3、第4师团残部,绝不让日寇有半分回援武汉的机会,同时三路大军协同推进,逐步收缩包围圈,最终在湘北、鄂南区域,完成对华中日军主力的全面合围。 而此时的重庆,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里,早已因为湘东大捷与第5、第6战区的全线反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振奋之中。 老蒋看着接连发来的捷报,手都在微微发抖,当即召开最高军事会议,正式批准了第5、第6战区与湘东兵团的联合决战计划,同时下令,全国各战区同步发起牵制性反攻,防止日军从华北、华东抽调兵力增援华中,倾全国之力,打好这场华中大决战。 一时间,整个中国的抗日战场,都因为湘东的这场大捷,彻底动了起来。 第612章 千钧一发 …… 第1战区、第3战区、第8战区、第9战区,纷纷向当面的日军发起了反攻,将日军的兵力牢牢牵制在各自的防区,根本无法抽调兵力增援华中。 而此时的武汉,日军华中派遣军留守司令部,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留守武汉的日军参谋长,看着鄂西、鄂北接连发来的告急电报,看着湘北前线横山勇发来的求援电报,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整个武汉城内,仅剩一个不满编的混成旅团,连守城都不够,根本没有兵力去增援鄂西、鄂北,更别说去救援湘北的横山勇大军。 他只能一遍遍地给金陵的中国派遣军司令部、东京的日军大本营发去告急电报,声嘶力竭地求援:“支那军第5、第6战区全线反攻,鄂西、鄂北全线崩溃,武汉危在旦夕!横山勇将军所部十余万大军,在湘北陷入支那军南北合围之中,即将全军覆没!请求大本营即刻增援!” 而湘北前线,日军第11军司令部里,横山勇看着手里的电报,眼前一黑,一口鲜血直接喷在了地图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倾尽华中日军主力,孤注一掷入湘救援,不仅没能救下第6师团,反而把自己也拖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前方,是顾沉舟的二十万大军,如同铜墙铁壁一般挡住了他的去路,第3、第4师团残部被团团围困,随时都有被全歼的风险。 后方,是第5、第6战区的近四十万大军,已经收复了鄂西、鄂北全境,正在从西、北两个方向,向着湘北合围而来。他的十几万大军,已经彻底陷入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之中,进不能进,退无可退,粮草弹药即将耗尽,增援遥遥无期,连武汉大本营都自身难保。 这位素来骄狂的日军中将,此刻终于感受到了彻骨的绝望。 横山勇终于明白,从他率领大军入湘的那一刻起,就掉进了顾沉舟布下的天罗地网。 顾沉舟要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第6师团,而是他麾下整个华中日军的主力,是整个华中战场的全面逆转。 而此时的中华大地,南北三路大军,已经形成了铁壁合围之势。 顾沉舟的二十万湘东兵团,在东面死死钉住了日军主力。 陈诚的第6战区二十万大军,在西面沿江而下,步步紧逼。 李宗仁的第5战区二十万大军,在北面挥师南下,合围而来。 一张足以容纳十几万日军的巨大包围圈,正在湘北大地缓缓收紧。 一场足以改变整个抗战战局的华中大决战,已然箭在弦上。 所有中国军队的目标只有一个。 彻底打烂华中日军主力,把这群入侵中华的日寇,永远埋葬在这片湘楚大地之上! 湘东的硝烟尚未散尽,复仇的怒火却愈燃愈烈。 顾沉舟在官寮镇调兵遣将、收紧包围圈的同时,醴陵城北与浏阳河畔的两场决战,已然进入了最后的白热化阶段。 第6师团被全歼的捷报,如同最锋利的尖刀,彻底刺穿了剩余两支日军甲种师团的军心,曾经不可一世的兽军,要么困兽犹斗、负隅顽抗,要么军心涣散、溃不成军,最终都逃不过覆灭的命运。 而这两场决战的落幕,也让顾沉舟与陈诚、李宗仁的合围之势彻底成型,横山勇麾下的十一万主力,已然陷入了插翅难飞的绝境。 醴陵城北,群山环绕,沟壑纵横,这里是第3师团残部最后的栖身之地。丰岛房太郎站在临时师团部的破庙里,手里攥着第6师团全军覆没的电报,眼底布满了血丝,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 电报上“神田正种切腹,第6师团无一生还”的字样,让他一脸难以置信,第6师团就这么全完了? 自被79军、第19集团军死死钉在醴陵城下半月有余,丰岛房太郎就已然陷入绝境,粮草耗尽,弹药告急,每日都有士兵在饥饿与炮火中死去。 而第6师团被全歼、神田正种切腹自尽的消息,更是彻底击垮了第3师团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营地里,逃兵接连出现,不少军官私下聚集,压低声音主张放下武器投降——他们清楚,连最精锐的第6师团都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他们继续抵抗,只会死得更惨,连尸骨都无法归乡。 “八格牙路!一群懦夫!” 丰岛房太郎猛地将电报摔在地上,拔出军刀,寒光直指面前三名低头主张投降的联队长。 “大日本帝国的武士,只有战死的荣耀,没有投降的耻辱!第6师团的失败,是他们无能,不是皇军的耻辱!今日,我们要么向南突围,要么全员玉碎,绝不能给皇军丢脸!” 话音未落,军刀寒光一闪,三名军官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应声倒地,鲜血溅满了破庙斑驳的地面。剩余的军官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没人再敢说一句投降的话语。 丰岛房太郎环视一周,眼中满是疯狂的决绝,他一脚踹翻身边的木桌,厉声下令:“即刻烧毁所有作战文件、电报密码,销毁多余的辎重,集中师团仅剩的8000能战兵力,以师团部卫队为先锋,向南突围,目标攸县,不惜一切代价冲出包围圈,与横山勇司令官的援军汇合!” 破庙外,日军士兵们面无表情地执行着命令,熊熊烈火吞噬着作战地图与文件,映照着一张张绝望的脸。 他们知道,这是一场九死一生的冲锋,可面对丰岛房太郎的屠刀,他们别无选择。 此时的醴陵城北,夏楚中的第79军早已构筑起三道坚固的防御防线,依托山地地形,挖掘了纵横交错的战壕,修建了上百个明暗碉堡,轻重机枪与迫击炮交织成密集的火力网,如同铜墙铁壁一般,死死挡住了日军向南突围的道路。 夏楚中站在前沿指挥所的瞭望口,手里拿着望远镜,看着日军营地升起的浓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丰岛房太郎,困兽犹斗罢了。南京的血债,湘北百姓的血债,今天该你还了。我79军定要让你有来无回,让第3师团,步第6师团的后尘!” 上午九时整,日军的冲锋号凄厉地响起。 8000日军如同疯魔一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嚎叫着向着第79军的第一道防线猛冲而来。 师团部卫队作为先锋,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他们赤着胳膊,脸上涂着黑灰,眼神里满是亡命徒的疯狂,他们深知,这是最后的生机,要么冲出去,要么死在阵地上。 日军的冲锋极为疯狂,他们不顾伤亡,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子弹打穿了胸膛也依旧往前扑。 仅仅半个小时,第一道防线就被日军卫队撕开了一道口子,日军源源不断地涌入,向着第二道防线发起了猛攻。 激战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第79军的官兵们寸土不让,与日军展开了殊死搏斗。 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断了就用石头砸,伤亡不断攀升,第二道防线一度被日军卫队突破大半,缺口不断扩大,日军如同潮水般从缺口涌入,局势瞬间变得危急。 夏楚中额头渗出了冷汗,当即下令调最后的预备队增援,可预备队尚未赶到,缺口就已被日军撕开了一道近百米宽的口子,日军的军旗已经插上了第二道防线的阵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了震天的冲锋号,原来是李玉堂接到夏楚中求援电报后,当即下令方先觉率预10师连夜驰援。 第613章 打残 …… 方先觉带着预10师的官兵,星夜兼程奔袭六十里,连一口水都没喝,终于在最危急的时刻赶到了醴陵城北的战场。 看着被日军突破的防线,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袍泽,方先觉眼中怒火中烧,他拔出军刀,高高举起,高声嘶吼:“弟兄们!第6师团已经被我们全歼了!这群畜生也跑不了!冲啊!把鬼子赶回去,绝不能让他们突围!为死难的同胞报仇!” 预10师的官兵们早已憋足了劲,听到命令后,如同猛虎下山一般,向着日军缺口处猛冲而去。 刚冲至缺口,就与日军卫队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刺刀碰撞的脆响、士兵的呐喊与嘶吼、临死前的惨叫交织在一起,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每一寸阵地都在进行着殊死的搏杀。 方先觉身先士卒,手持军刀穿梭在敌群之中,刀刃所过之处,日军纷纷倒地。 激战中,他瞥见一名身材高大的日军军官手持军刀,疯狂砍杀我军士兵,正是日军卫队指挥官。 方先觉怒喝一声,提刀冲了上去,两人刀光剑影,激战十余回合。 方先觉抓住对方一个破绽,手腕一翻,军刀寒光一闪,一刀刺穿了对方的胸膛,亲手击毙了这名作恶多端的卫队指挥官。 失去指挥官的日军卫队瞬间乱了阵脚,预10师官兵趁机发起猛攻,与赶到的第79军预备队前后夹击,硬生生将缺口堵死。 突入防线的日军成了瓮中之鳖,被尽数歼灭,没有一人投降。 夏楚中见状,当即下令全线反击,第79军官兵如同潮水般冲出战壕,对着日军发起猛攻,日军节节败退,丢下遍地尸体,重新被压回了初始阵地。 就在醴陵城北激战正酣之际,李玉堂亲自率领第10军主力,悄悄绕至日军侧翼,向着白兔潭发起突袭。 白兔潭是日军向南逃窜至攸县的唯一公路枢纽,一旦被攻占,日军的突围之路将被彻底切断。 驻守白兔潭的日军仅有一个不满编的中队,面对第10军的猛攻,根本无力抵抗,不到一个小时,白兔潭就被彻底攻占,日军中队被全歼,公路被我方牢牢控制,所有通往攸县的道路,都被挖断、封锁。 丰岛房太郎得知白兔潭失守,突围之路被彻底切断,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此时的第3师团,已被第79军、第10军联手压缩在醴陵至攸县之间一条不足两公里宽的狭长山谷中,前有阻击,后无退路,两侧是陡峭的山崖,成了真正的瓮中之鳖。 但疯狂的丰岛房太郎并未放弃。 他红着眼睛,下令组建“肉弹突击队”,挑选了五百名所谓的“忠勇士兵”,身绑炸药包,准备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撕开中国军队的阵地。 “为了天皇陛下!为了大日本帝国!冲啊!”丰岛房太郎举着军刀嘶吼着,五百名日军敢死队员嚎叫着,向着中国军队的阵地发起了决死冲击。 当日军“肉弹突击队”嚎叫着冲向阵地时,夏楚中眼中闪过一丝鄙夷,当即下令第79军炮兵营集中火力覆盖。 数十门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如同雨点般砸在突击队冲锋的道路上,爆炸声震天动地。 身绑炸药的日军敢死队员成片倒下,身上的炸药包被炮弹引爆,血肉横飞,整个冲锋路变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短短十几分钟,五百人的“肉弹突击队”就全军覆没,没有一人能够靠近中国军队的阵地五十米以内。 经此一战,第3师团的弹药彻底耗尽,士兵们只能拿起刺刀、工兵铲,甚至捡起地上的石头、木棍顽抗。 军心彻底涣散,逃兵数量激增,短短一个小时就超过了千人,不少士兵甚至偷偷跑到中国军队的阵地前投降。 激战中,一枚流弹击中了丰岛房太郎的左臂,鲜血喷涌而出,他疼得浑身抽搐,看着身边溃不成军的士兵,看着山谷外飘扬的中国国旗,终于意识到向南突围已是痴人说梦。 无奈之下,他捂着流血的胳膊,咬牙下达了最后的命令:“放弃向南突围,全军转向西北方向,全力突破包围,与横山勇司令官的援军汇合!” 杨家村与醴陵城北的惨烈激战不同,浏阳河畔的杨家村,第4师团的覆灭,更像是一场摧枯拉朽的清算。 萧之楚的第26军、陈沛的第37军,在完成对杨家村的合围后,趁着第6师团被全歼的士气东风,即刻发起了总攻,目标直指龟缩在村内的第4师团残部。 此时的第4师团,早已没了往日的骄狂。 这支素有“大阪商贩师团”之称的部队,本就以惜命著称,北野宪造麾下仅剩不足3000残兵,且弹药匮乏、粮食断绝,士兵们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第6师团被全歼的消息传来后,军心彻底崩溃,士兵们毫无斗志,不少人甚至私下收拾行囊,准备伺机逃窜,军官们也根本约束不住部队。 当中国军队的冲锋号响起,第26军、第37军的官兵们从四面八方向杨家村发起猛攻时,日军几乎没有组织起像样的抵抗。 不少士兵直接扔掉武器,举着双手走出民房投降,仅有少数顽固分子躲在民房、墙角后负隅顽抗,很快就被官兵们用手榴弹、冲锋枪清剿殆尽。 仅仅一个小时,杨家村的外围阵地就被全部攻克,中国军队冲进了村内。 北野宪造看着溃不成军的部队,看着一个个举着双手投降的士兵,心中满是绝望与不甘。 他深知,杨家村已是死路一条,继续坚守只会被全歼,唯有趁夜突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当晚深夜,他趁着夜色,挑选了2000名还算有战斗力的残兵,悄悄撤出杨家村,钻进了金井镇的深山老林,企图借着山林的掩护,绕开中国军队的包围圈,向湘北方向逃窜,与横山勇的援军汇合。 可北野宪造的企图,早已被陈沛的第37军察觉。 陈沛在杨家村外围布下了严密的警戒网,日军刚一出村,就被哨兵发现。 陈沛得知日军突围后,当即下令第37军搜索营进山搜剿,同时封锁了所有出山的路口,厉声说道:“绝不能让北野宪造跑了!第6师团已经全军覆没,第4师团也不能有一个人漏网!务必将这群畜生全部歼灭,告慰浏阳河畔的死难同胞!” 第614章 授首 …… 搜索营的官兵们熟悉山地地形,分成数十个小队,如同搜山的猛虎一般,在金井镇的山林中展开地毯式搜剿,不放过任何一个山洞、任何一片密林。 山林中,双方展开了激烈的搜剿战。 日军残兵分散躲藏,时不时从树林里、岩石后发起突袭,却根本不是搜索营官兵的对手,被逐个清剿。 枪声、手榴弹爆炸声在山林中此起彼伏,日军的尸体遍布山林的各个角落。 北野宪造带着几名亲信,慌不择路地逃进了一处隐蔽的山洞中,企图躲过搜剿,等风声过后再继续逃窜。 可他万万没想到,一名年仅十七岁的37军新兵,在搜索时发现了山洞外的脚印。这名新兵毫不畏惧,悄悄摸到山洞门口,趁着山洞内日军不备,拉响了腰间的手榴弹,猛地扔进了山洞深处。 伴随着一声震天的爆炸声,山洞坍塌大半,碎石与泥土将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北野宪造及其几名亲信,当场被埋在山洞中,粉身碎骨。 这个双手沾满中国人民鲜血的刽子手,最终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北野宪造死后,剩余的日军残兵彻底失去了指挥,纷纷放下武器走出山林投降。 搜剿战斗于次日中午宣告结束。 此战,第4师团覆灭的战果最终定格:自入湘以来,第4师团累计被歼12400余人,俘虏3100余人,师团所属第8联队、第37联队、第61联队及师团直属部队建制被彻底抹除,成为继第6师团之后,第二个被中国军队成建制全歼的日军甲种师团。 此役累计缴获轻重机枪187挺、步枪9200余支、各类弹药62万发,彻底扫清了浏阳河畔的日军残余势力,湘东腹地再无日寇踪迹。 醴陵城北、浏阳河畔的两场决战落幕,第3师团残部被压缩至狭长山谷、第4师团彻底覆灭的捷报,第一时间传到了官寮镇前敌总指挥部。 顾沉舟正站在地图前,看着北线横山勇大军的动向,参谋拿着电报,声音颤抖地跑了进来:“总指挥!捷报!捷报!第4师团全军覆没,北野宪造被击毙!第3师团被79军和第10军压缩在醴陵山谷,丰岛房太郎受伤,已经转向西北逃窜!” 顾沉舟猛地转过身,接过电报,手指轻轻拂过“第4师团全歼,无一人漏网”的字样,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没有众人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释然。 六年了,从南京城破的那一天起,他就盼着这一天。 如今,两支制造了无数惨案的甲种师团,先后覆灭在他的手中,三十万南京同胞的血债,又讨回了一笔。 顾沉舟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沉重已然褪去,只剩下凌厉的战意。 顾沉舟走到地图前,拿起红笔,重重地在杨家村的位置画了一个叉,又在醴陵山谷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向全军通报两大残敌被肃清的捷报!告诉所有弟兄们,我们已经全歼了第6、第4两个甲种师团,接下来,我们要全歼横山勇的十一万主力,彻底打烂华中日军!” 捷报很快传遍了整个湘东兵团,二十万官兵欢声雷动,士气暴涨到了极点。 营地里到处都是震天的欢呼,士兵们举着枪对着天空扫射,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顾沉舟没有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他当即召开紧急军事会议,迅速调整部署:“我命令,湘东兵团全部北移!荣誉第一军、74军为核心,即刻开赴汨罗江以南、平江以东一线,构建三道纵深防御防线,加固工事,囤积弹药,严阵以待,准备迎击横山勇的主力部队;第10军、第79军继续围困第3师团残部,限三日之内,彻底肃清残敌;第26军、第37军为总预备队,随时准备增援北线战场。我们要做的,不只是挡住横山勇,更是要把他死死拖在这里,等第5、第6战区的大军赶到,将他的十一万主力,全部埋葬在湘北!” 将领们轰然领命,眼中皆是熊熊战意。 全歼两个甲种师团的奇迹,让他们对顾沉舟充满了绝对的信任,他们相信,跟着这位年轻的总指挥,一定能取得最终的胜利。 与此同时,鄂西、鄂北的反攻战场也传来了捷报。 陈诚的第6战区大军势如破竹,一路沿江而下,顺利推进至岳阳以西,收复了岳阳周边的临湘、华容等地,彻底切断了横山勇大军的水上补给线与西撤之路。 李宗仁的第5战区大军挥师南下,稳步推进至临湘以北,彻底控制了平汉线南段,炸毁了日军的铁路桥梁与车站,切断了日军的陆路增援通道。 至此,顾沉舟的二十万湘东兵团在东面死死阻挡,陈诚的二十万第6战区大军在西面步步紧逼,李宗仁的二十万第5战区大军在北面扼守退路,三路大军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铁三角合围之势,将横山勇的十一万主力,牢牢困在湘北、鄂南之间不足三千平方公里的狭小区域内。 横山勇的大军,进不能突破顾沉舟的汨罗江防线,退不能撤回武汉,西不能逃往宜昌,北不能通过平汉线求援,粮草弹药日渐匮乏,每日都有大量士兵饿死、病死,逃兵数量与日俱增,彻底陷入了万劫不复的绝境。 官寮镇前敌总指挥部里,顾沉舟站在巨幅地图前,指挥棒沿着合围防线缓缓划过,目光坚定地望向湘北方向。 窗外,朝阳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地图上,照亮了那一个个代表中国军队的蓝色箭头。 “横山勇,你倾尽华中日军主力入湘,妄图一举歼灭我军主力,如今却是作茧自缚,插翅难飞。” “下一步,我们三路大军协同发力,逐步收紧包围圈,彻底打烂华中日军主力,告慰所有死难的同胞,收复我们失去的河山!” 地图上,红蓝箭头交织,一张巨大的死亡之网,正在向横山勇的十一万主力,缓缓收紧。 第615章 宣告 …… 当然,在向横山勇部围攻之前,还要解决醴陵附近的第3师团残部。 醴陵西北的崇山峻岭间,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湿了枯黄的树叶,也打湿了日军残兵们破烂的军装。 丰岛房太郎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骑在一匹瘦马上,脸色惨白如纸。 他身后跟着的五千余残兵,早已没了甲种师团的半点威风。 士兵们拖着沉重的脚步,一个个面黄肌瘦,很多人连枪都扛不动了,队伍里夹杂着大量伤兵,哀嚎声此起彼伏,绵延数里。 自放弃向南突围、转向西北平江方向逃窜以来,这支曾经不可一世的部队,已经彻底沦为了丧家之犬。 他们丢弃了所有重武器、辎重,甚至连干粮都扔得差不多了,只为了能跑得更快一点。 可即便如此,溃败的势头依旧无法阻挡。 秋雨里,不断有士兵脱离队伍,钻进两侧的山林里逃之夭夭。 有的小队甚至集体枪杀了带队的军官,举着白旗向着后方追来的79军投降。 短短三十里山路,就有近千名日军逃散或投降。 “八嘎!枪毙!所有逃兵全部枪毙!”丰岛房太郎看着越来越稀疏的队伍,歇斯底里地嘶吼着,下令宪兵队在队伍后面督战,凡是掉队、逃跑的士兵,一律就地枪决。 可宪兵队的枪声,根本吓不住早已绝望的日军士兵。 他们太清楚了,就算不被逃兵枪毙,等到了黄土岭,也只会被中国军队打死;就算侥幸冲过黄土岭,横山勇的援军能不能过来还是未知数。 与其白白送死,不如投降,至少还能保住一条命。 督战的宪兵队刚枪毙了两个逃兵,转身就被十几个愤怒的日军士兵乱枪打死。 更多的士兵扔掉武器,四散奔逃,丰岛房太郎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队伍一点点瓦解,却毫无办法。 他手里的宪兵队不足百人,根本拦不住数千人的溃散。 “师团长!不能再往前走了!再走下去,部队就散完了!”参谋长拉住丰岛房太郎的马缰,哭着哀求,“我们还是投降吧!顾沉舟的部队优待俘虏,我们……” “住口!”丰岛房太郎猛地拔出军刀,一刀劈死了参谋长,猩红的眼睛扫过身边的军官,“谁敢再提投降,他就是下场!继续前进!只要冲过黄土岭,就能和援军汇合!我们就能活下去!”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顾沉舟用兵向来滴水不漏,怎么可能放过这唯一的隘口? 黄土岭,恐怕就是他和第3师团的葬身之地。 正如丰岛房太郎所料,他的每一步逃窜路线,都早已被顾沉舟精准预判。 就在丰岛房太郎下令转向西北的同一时间,官寮镇前敌总指挥部里,顾沉舟的电令就已经飞到了李玉堂手中:“丰岛必走黄土岭,此乃通往平江唯一隘口。令你率第10军主力,即刻抄近路抢占黄土岭,布下口袋阵,务必全歼第3师团残部,不得放一人一卒漏网。” 李玉堂接到命令后,没有半分耽搁,立刻率领第10军一万两千余名官兵,弃走公路,沿着山间小路星夜兼程,比丰岛房太郎早了整整六个小时,抵达了黄土岭。 黄土岭两侧是陡峭的山崖,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山路,是典型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之地。 李玉堂站在岭上,看着脚下的山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丰岛房太郎,你跑不掉了。今天,这里就是你的坟墓。” 他当即布下了一个天罗地网。 令方先觉率预10师主力,驻守黄土岭正面隘口,构筑三道阻击阵地,死死堵住日军的去路。 令第3师、190师分别埋伏在两侧山谷的密林中,待日军主力进入伏击圈后,从两侧发起猛攻,切断日军的退路。 同时电令夏楚中率第79军,从后方紧追不舍,将日军残部全部赶进口袋阵,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部署完毕,第10军的官兵们立刻进入阵地,隐蔽在山林中,子弹上膛,手榴弹拧开保险,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次日拂晓,雨停了,山间弥漫着浓重的晨雾。 丰岛房太郎带着残余的五千余日军,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黄土岭山谷。 看着两侧静悄悄的山林,丰岛房太郎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硬着头皮下令:“快速通过山谷,抢占隘口!” 日军先头部队三百余人,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山谷深处。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正面隘口时,方先觉猛地挥下手中的令旗。 “打!” 刹那间,两侧山谷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如同暴雨般泼向日军;迫击炮精准地落在日军的队列中,炸得日军人仰马翻。 晨雾被炮火撕碎,喊杀声震彻山谷。 日军瞬间死伤惨重,先头部队三百余人几乎全军覆没,后续的部队乱作一团,士兵们四散奔逃,互相踩踏,死伤无数。 “不要乱!集中火力,冲过隘口!”丰岛房太郎拔出军刀,嘶吼着组织部队反扑。 可此时的日军早已军心涣散,几次冲锋都被预10师的密集火力打了回来,山谷里堆满了日军的尸体。 看着越来越近的中国军队,看着身边一个个倒下的士兵,丰岛房太郎彻底狗急跳墙。 他脱掉沾满鲜血的军装,露出里面的白衬衫,举着军刀嘶吼道:“帝国的武士们!跟我冲!冲过去就是生路!” 说完,他亲自带着师团部仅剩的两百余名卫兵,向着正面隘口发起了决死冲锋。 这些卫兵都是丰岛房太郎的亲信,个个悍不畏死,顶着枪林弹雨,硬生生冲到了阵地前沿。 “弟兄们,上刺刀!跟鬼子拼了!”方先觉大吼一声,率先跳出战壕,带着官兵们与日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狭窄的山路上,刺刀碰撞的脆响不绝于耳。 双方士兵绞杀在一起,每一寸土地都浸满了鲜血。 丰岛房太郎挥舞着军刀,接连砍倒两名预10师的士兵,正准备继续往前冲,斜刺里突然冲出来一个年轻的士兵。 这名士兵名叫陈小石头,今年只有十九岁,是南京人。 1937年的冬天,他的父母、弟弟妹妹,全家五口人,都死在了第6师团的屠刀下,只有他侥幸逃了出来,参军入伍,只为了有一天能为家人报仇。 此刻,看着穿着将官服的丰岛房太郎,陈小石头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怒吼着扑上去,躲过丰岛房太郎劈来的军刀,用尽全身力气,将刺刀狠狠刺进了丰岛房太郎的胸膛。 “噗嗤”一声,刺刀穿透了丰岛房太郎的心脏。 丰岛房太郎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年轻士兵,嘴里涌出鲜血,手里的军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陈小石头拔出刺刀,对着丰岛房太郎的尸体连刺数刀,泪水混合着雨水顺着脸颊流下,他跪在地上,对着南京的方向放声大哭:“爹娘!弟弟妹妹!我给你们报仇了!我杀了鬼子的师团长!你们安息吧!” 师团长战死的消息,彻底击垮了日军最后的抵抗意志。 剩余的日军士兵纷纷扔掉武器,举起双手投降。 少数顽固分子躲进了山洞里负隅顽抗,被官兵们用手榴弹和火焰喷射器尽数肃清。 战斗持续到中午时分,彻底结束。 最终战果统计:日军第3师团自入湘以来累计被歼15600余人,俘虏2800余人,师团长丰岛房太郎被当场击毙,仅有不足两百人趁乱逃进了深山,师团建制被彻底抹除。 至此,入侵湘东的日军第3、第4、第6三大甲种师团,全部覆灭在湘东大地。 自新墙河开战以来,日军累计伤亡超过六万人,三大甲种师团成建制被歼,创造了全面抗战爆发以来,正面战场最辉煌的胜利。 湘东全境,宣告光复。 第616章 士别三日 …… 黄土岭伏击战胜利的电报,第一时间传到了官寮镇前敌总指挥部。 顾沉舟拿着电报,沉默了许久,他走到巨幅作战地图前,拿起红铅笔,缓缓将代表第3师团的红色标记,从地图上彻底抹去。 地图上,曾经密密麻麻的日军标记,如今只剩下汨罗江以北横山勇军团的蓝色标记。 “三个师团,三笔血债,都还清了。”顾沉舟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释然。 他转过身,对着身边的参谋们下令:“传令各部,厚葬所有牺牲的将士,收敛烈士遗骸。在浏阳河畔,修建一座湘东抗战烈士纪念碑,刻上所有阵亡官兵的名字,让后世永远记住他们的牺牲。” 随后,顾沉舟又下令:“令李玉堂第10军、夏楚中第79军,即刻北上,加入汨罗江防线。湘东兵团全部主力集结完毕,总兵力增至二十三万人,对横山勇形成绝对兵力优势。” 命令下达完毕,顾沉舟亲自拟写电文,分别发给湘潭的薛岳、鄂西的陈诚、鄂北的李宗仁,通报三大师团全部覆灭的捷报,并约定三日后,三大战区同时发起全线总攻,彻底围歼横山勇军团。 电文发出后,很快就收到了各方的回电。 鄂西恩施,第6战区司令长官部里,陈诚拿着顾沉舟的电报,看了一遍又一遍,忍不住长叹一声,对着身边的吴奇伟感慨道:“真是后生可畏啊!想当年淞沪会战的时候,顾沉舟还只是我手下的一个营长,带着一个营守着罗店镇的一个阵地,打得只剩下一百多人,硬是没退一步。那时候我就觉得这小子不简单,可没想到,短短几年时间,他竟然成长到了这个地步。” 吴奇伟也点头感慨:“是啊,淞沪的时候他还是个营长,徐州会战的时候在德公手下当旅长,守淮河阻击日军,也是打得有声有色。现在倒好,能指挥几十万大军,和我们平起平坐了,还全歼了日军三个甲种师团,这可是抗战以来头一遭啊!” 陈诚笑着摇了摇头:“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们这些老家伙,也该给年轻人让让路了。有顾沉舟这样的将领在,抗战必胜,中国不会亡。” 鄂北老河口,第5战区司令长官部里,李宗仁拿着电报,也是感慨万千。 他对着李品仙说道:“还记得徐州会战的时候吗?顾沉舟带着一个旅守淮河南线,挡住了日军两个联队的猛攻,为台儿庄大捷争取了宝贵的时间。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我就说这小子将来必成大器。你看,我说中了吧?” 李品仙笑道:“德公慧眼识珠。现在顾沉舟全歼了日军三大甲种师团,威望如日中天,指挥二十多万大军,和我们两大战区平起平坐,联手围歼横山勇。这一战要是打赢了,华中日军就彻底垮了,抗战的胜利,也就不远了。” 湘潭第九战区司令部里,薛岳看着电报,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对着吴逸志说道:“我就说我没看错人!当初把前敌指挥权交给顾沉舟,多少人反对,说他太年轻,镇不住场子。你看现在!三大甲种师团,全部被他全歼了!这是不世之功啊!我薛岳这辈子,打过不少胜仗,可最得意的,就是当初放权给顾沉舟这个决定!” 吴逸志也笑着说道:“是啊,薛长官英明。顾沉舟果然不负众望,不仅解了长沙之围,还全歼了日军三大主力师团,彻底扭转了华中战局。现在全军上下,谁不佩服顾总指挥?” 正如吴逸志所说,三大师团覆灭的消息,传遍了第九战区的每一个角落,顾沉舟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所有的官兵都清楚,在顾沉舟没来之前,第九战区节节败退,新墙河、汨罗江防线接连失守,长沙城危在旦夕,所有人都以为这次长沙会战又要输了。 可顾沉舟带着荣誉第一军星夜驰援,从打响反击第一枪开始,就一步步扭转了战局。 从奇袭春华山,炸毁日军补给中枢,到封死汨罗江,切断日军退路,到指挥各路援军,形成合围之势,再到现在临危受命前敌总指挥,用“围二放一”的阳谋,分裂日军,最终全歼三大甲种师团,创造了抗战史上的奇迹。 如今,第九战区的官兵们,提起顾沉舟,没有一个不竖起大拇指。 从军长到普通士兵,都对他心服口服,愿意跟着他出生入死,抗击日寇。 三日后,汨罗江南岸,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顾沉舟的湘东兵团二十三万大军,全部集结完毕,在汨罗江南岸构筑起了三道纵深防御防线。 陈诚的第6战区十万大军,推进至岳阳以西。 李宗仁的第5战区十五万大军,推进至临湘以北。 三大战区共四十八万大军,形成了对横山勇十一万日军主力的铁三角合围。 顾沉舟站在汨罗江边的高地上,望着北岸日军的阵地,身后站着周卫国、杨才干、王耀武、李玉堂、夏楚中等一众悍将。 秋风卷着他的军装,猎猎作响。 “诸位,”顾沉舟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将领们,“三大甲种师团已经覆灭,血债已经血偿。但战斗还没有结束,横山勇的十一万日军,还在北岸负隅顽抗。” 顾沉舟指着北岸的日军阵地,继续说道:“再过几日,我们将和第5、第6战区同时发起全线总攻。这一战,我们要彻底围歼横山勇军团,彻底打垮华中日军的主力,收复湘北所有失地,让小鬼子知道,我中华大地,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全歼日寇!收复失地!” “抗战必胜!中国必胜!” 将领们齐声怒吼,声浪震彻汨罗江两岸,传向远方。 第617章 平江定策 …… 平江县城。 这座曾被日军铁蹄践踏的古城,如今成了三大战区最高军事会议的举办地。 城门口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来自湘东兵团、第5战区、第6战区的卫兵并肩而立,军容严整。 城内的临时会议室外,停满了军用吉普车,各路将领的副官们往来穿梭,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紧张与肃穆。 这是全面抗战爆发以来,华中战场三大战区首次举行最高级别联合军事会议。 陈诚、李宗仁两位战区统帅,再加上顾沉舟这一第九战区临时统帅,三人带着各自的参谋长与作战主官,齐聚于此,共同敲定围歼横山勇十一万日军主力的最终作战方案。 会议室内,一张覆盖整个华中战场的巨幅作战地图挂在正中央,地图上密密麻麻的蓝色箭头,从东、西、北三个方向,死死围住了汨罗江以北、岳阳以南的日军阵地。 顾沉舟穿着一身英挺的军装,站在地图左侧,身姿挺拔。 他的右手边,是身着土木系将官服、神情严谨的陈诚;左手边,是穿着桂系军装、气度沉稳的李宗仁。 曾经的上下级,如今并肩而立,成了决定华中战局的三大核心。 会议开始前,陈诚主动走上前,拍了拍顾沉舟的肩膀,笑着说道:“沉舟啊,一晃几年过去了。还记得淞沪会战的时候,你在我手下当营长,守罗店,全营打得只剩你和近百弟兄,硬是没退一步。那时候我就说,你小子将来必成大器。没想到啊,现在你已经能指挥几十万大军,带着我们打胜仗了。” 顾沉舟连忙立正敬礼,恭敬地说道:“陈长官谬赞了。当年若不是您的提携与教导,沉舟也没有今天。淞沪的血债,徐州的烽火,我一刻也不敢忘。” 李宗仁也笑着走过来,拍了拍顾沉舟的另一个肩膀:“是啊,徐州会战的时候,你带着一个旅守淮河南岸,挡住了日军两个联队三天三夜,为台儿庄大捷争取了最宝贵的时间。那时候我就跟李品仙说,这小子是个帅才,将来一定能独当一面。现在看来,我果然没看错人。” “多谢德公当年的信任与栽培。” 顾沉舟再次敬礼,眼中满是感激。 简单的寒暄过后,会议正式开始。 顾沉舟作为本次联合作战的前敌总指挥,首先站起身,对着两位老长官与在场的所有将领,郑重地说道:“两位长官,诸位将军。感谢大家信任,将本次围歼战的指挥权交给我。横山勇麾下虽有十一万日军,但已是强弩之末,军心涣散,弹尽粮绝。我们三大战区共四十八万大军,形成铁三角合围,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此战,我们必胜!” 话音刚落,陈诚第一个站起身,语气果决:“我陈诚在此表态,此次战役,第6战区所有部队,一切听顾将军指挥,令行禁止,绝无半分推诿。二十万将士随时待命,指哪打哪!” 紧接着,李宗仁也站起身,声音洪亮:“我第5战区十五万将士,愿效犬马之劳,与顾将军并肩作战,全歼日寇,收复湘北!” 两位战区司令长官的表态,彻底打消了在场所有将领的顾虑。 曾经对顾沉舟资历有所质疑的将领,此刻也纷纷起身表态,愿服从顾沉舟的统一指挥。 顾沉舟看着在场的一众将领,心中百感交集。 从淞沪战场上的一个小小连长,到如今指挥四十八万大军的联合作战总指挥,几年抗战,无数牺牲,才换来了今天的局面。 顾沉舟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道:“多谢两位长官与诸位将军的信任。我顾沉舟在此立下军令状:若不能全歼横山勇主力,收复湘北失地,我愿受军法处置,绝无半句怨言!” 随后,顾沉舟走到地图前,指着合围圈,详细阐述了本次总攻的作战方针:“本次总攻,我们采取‘稳扎稳打、逐步压缩、分割围歼’的战术,不求速胜,但求全歼,不给日军任何突围的机会。” 顾沉舟用红铅笔在地图上划出三道清晰的攻击线:“第一,我湘东兵团二十万人,负责东面主攻,强渡汨罗江,直插长乐镇日军核心指挥部,分割日军南北联系;第二,陈诚长官的第6战区二十万人,负责西面主攻,从岳阳以东发起进攻,夺取岳阳外围阵地,切断日军向西逃窜的水路;第三,李宗仁长官的第5战区二十万人,负责北面阻击,固守新墙河防线,彻底封死日军向北逃窜的陆路通道;第四,三大战区各抽出三万人,组成联合总预备队,由我统一指挥,随时支援战况最危急的方向。” 作战方针敲定后,顾沉舟又特别强调了协同作战的纪律:“各部队必须严格遵守作战区域划分,不得擅自越界,以免造成误伤。同时,必须建立畅通的通讯联络,每小时向联合指挥部通报一次战况。为了确保协同,三大战区互派联络官到对方指挥部,全程参与作战指挥。” 所有将领纷纷点头,将作战任务与纪律牢记在心。 会议最后,顾沉舟举起酒杯,对着众人说道:“诸位,这一杯,敬所有牺牲的抗日先烈。三日后,全线总攻,全歼日寇,收复湘北!” “全歼日寇,收复湘北!” 将领们齐声怒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杯碰撞的脆响,如同决战的号角,在平江古城的上空久久回荡。 第618章 衡山会议 …… 深秋的南岳衡山,层林尽染,云雾缭绕。 山下的南岳古镇,往日里香火鼎盛的街道,此刻却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紧急军事会议,就在古镇深处的忠烈祠旁召开。 平江三方会议敲定的围歼横山勇计划,以最快的速度呈报给了远在重庆的老蒋。 这份计划不仅关乎湘北战局的走向,更关乎整个华中抗战的未来,甚至可能扭转全国抗战的态势。 老蒋不敢怠慢,立刻召集军政部、军令部所有高层,连夜飞赴南岳,召开本次抗战以来规格最高的军事会议。 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军政部长何应钦、军令部长徐永昌、副参谋总长白崇禧,还有各大战区的代表,围坐在长桌旁,目光都落在了桌案上那份由顾沉舟、陈诚、李宗仁联合署名的作战计划上。 “诸位,”老蒋身着戎装,坐在主位上,神情严肃,“平江的三方会议,顾沉舟、陈辞修、李德邻拟定了围歼横山勇十一万日军的计划。今天召集大家来,就是要议一议,这个计划能不能打,该由谁来指挥。” 话音刚落,军政部次长刘峙就率先站起身,皱着眉说道:“委员长,围歼横山勇主力,自然是好事。但臣有一事担忧:顾沉舟年仅二十八岁,虽有战功,但资历尚浅。此次作战,三大战区共六十万大军,陈辞修、李德邻两位都是党国元老,战功赫赫,让一个年轻后生指挥他们,恐怕难以服众,万一指挥不畅,贻误战机,后果不堪设想啊。” 刘峙的话,立刻引起了不少人的附和。“是啊,顾沉舟太年轻了,之前指挥第九战区的部队还可以,现在要指挥三大战区,恐怕力有不逮。” “陈长官和李长官都是战区司令长官,让他们听一个军长的指挥,于理不合,也容易产生矛盾。” “不如让陈辞修担任总指挥,顾沉舟担任副总指挥,这样既兼顾了资历,又能发挥顾沉舟的特长。” 议论声此起彼伏,大多是质疑顾沉舟的资历,担心他无法驾驭三大战区的数十万大军。 就在这时,副参谋总长白崇禧站起身,沉声说道:“诸位,我不同意你们的看法。陈长官和李长官在平江会议上,已经主动表态,愿意服从顾沉舟的指挥。连两位德高望重的战区司令都甘愿做绿叶,我们在这里杞人忧天,岂不是可笑?”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更何况,顾沉舟的能力,有目共睹。淞沪会战,他率部坚守罗店、蕴藻滨、宝山等;徐州会战,他以一个旅之众,阻击日军两个联队三日,为台儿庄大捷立下汗马功劳;这次长沙会战,他带着荣誉第一军星夜驰援,解长沙之围,全歼日军三大甲种师团,创造了抗战以来最辉煌的胜利。这样的战绩,别说年轻将领,就是在座的诸位,又有几人能比?” 白崇禧的话,让会议室里的议论声小了许多。 何应钦也点了点头,说道:“健生说得有道理。陈辞修和李德邻都亲自来电,力荐顾沉舟担任总指挥,说他用兵如神,对日军的动向判断精准,由他指挥,胜算最大。” 老蒋看着众人,缓缓开口,威严十足:“诸位的顾虑,我都明白。但打仗,看的是能力,不是资历。顾沉舟虽然年轻,但他的履历,在座的没人能比。”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一字一句地念道:“顾沉舟淞沪会战,坚守金山卫,掩护数十万国军安全撤退到金陵;金陵保卫战,率部掩护友军冲出金陵城,同时击毙日军高级人物;同年徐州会战,任旅长,守淮河,蒙城一战立大功;第一次长沙会战率部死守永安,硬撼日军两大甲种师团,确保薛伯陵天炉战法完美实施,粉碎日军占领长沙的幻想;赣北会战,打残赣北日军,收复江西省会南昌;这次第二次长沙会战,全歼日军三大甲种师团。” “几年抗战,他经历大小战役上百场,胜多败少,从一个连长,一步步打到军长,手下的荣誉第一军,是现在全国战斗力最强的部队。” 老蒋放下文件,环视众人,“他用区区几年的时间,用一场场胜利,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既然有能力,何必拘束于年龄?陈辞修、李德邻都愿意听他指挥,我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猛地一拍桌子,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决定,批准顾沉舟的围歼计划。任命顾沉舟为湘北会战前敌总指挥,统一指挥第5、第6、第9三大战区所有参战部队。陈诚、李宗仁任副总指挥,协助指挥,分别负责西线、北线的后勤保障与侧翼安全。凡有不服从命令者,无论军衔高低,一律军法从事!” 委员长一锤定音,会议室里再也没有了反对的声音。 所有人都站起身,齐声应道:“是!谨遵委员长命令!” 当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向全国通电,正式任命顾沉舟为湘北会战前敌总指挥,统一指挥数十万大军,围歼横山勇所部日军。 消息一出,举国沸腾。全国各大报纸都在头版头条刊登了这一消息,标题醒目: 《抗战英雄顾沉舟挂帅,六十万万大军围歼日寇!》 《三师尽墨铸辉煌,再挥雄师定湘北!》。 街头巷尾,人们奔走相告,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顾将军挂帅了!这下肯定能打赢!” “是啊,顾将军从来没让我们失望过!三大甲种师团都被他全歼了,横山勇算什么!” “等打赢了这一仗,小鬼子就再也不敢欺负我们了!” 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等待着湘北战场传来捷报。 顾沉舟这个名字,早已成了胜利的代名词,成了全国军民心中的抗战图腾。 第619章 后方 …… 山城重庆,雾气蒙蒙。 傍晚时分,顾家的小院里,飘出了饭菜的香气。 顾慎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当天的《中央日报》,头版上赫然印着顾沉舟身着军装的照片,还有“顾沉舟任前敌总指挥,率六十万大军围歼日寇”的大字标题。 他戴着老花镜,看了一遍又一遍,脸上满是自豪的笑容。 “好!好啊!”顾慎为放下报纸,忍不住赞叹道,“沉舟这孩子,没给我们顾家丢脸!二十几岁就指挥几十万大军,保家卫国,光宗耀祖啊!” 坐在一旁的顾修文也笑着点头:“是啊,爸。弟弟从小就有出息,现在成了全国闻名的大英雄,我们都跟着沾光。” 可坐在对面的惠兰芳,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手里织着毛衣,眼睛却红红的,时不时地抹一下眼泪:“光宗耀祖有什么用?我只希望他平平安安的。打仗多危险啊,枪林弹雨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啊。” “妈,您别担心。”嫂子周玉连忙安慰道,“弟弟福大命大,打了这么多仗都没事,这次肯定也能平安回来。再说了,他现在是总指挥,不用像以前那样冲在最前面了。” “是啊,妈。”顾修文也劝道,“沉舟心里有数,他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的。等打赢了这一仗,他就该回来和念晴完婚了,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就能团聚了。” 提到荣念晴,惠兰芳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可还是忍不住担忧:“念晴这孩子也苦,刚和沉舟订完婚,就跟着他去了前线,当什么战地医生。这都快一年了,也没个消息,不知道瘦了没有,有没有受伤。”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了小孩子的嬉闹声。 侄女顾灵芸和侄子小石头,拿着小木枪跑了进来,围着顾慎为喊道:“爷爷,爷爷,二叔什么时候回来啊?我们想二叔了,二叔说回来给我们带糖吃的。” 顾慎为抱起小石头,笑着说道:“二叔很快就回来了。等二叔把小鬼子都打跑了,就回来给你们带好多好多糖,还给你们买新衣服。” “太好了!” 两个孩子欢呼雀跃,拿着小木枪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嘴里喊着“打鬼子,打鬼子”。 看着孩子们天真的笑脸,顾慎为的笑容里,也多了一丝担忧。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和惠兰芳一样,时时刻刻都在牵挂着远在湘北的小儿子。 与此同时,重庆的荣家公馆里,也是同样的牵挂。 荣明诚和赵婉仪坐在客厅里,看着桌上的报纸,久久没有说话。 赵婉仪擦了擦眼角,叹了口气:“唉,沉舟这孩子,真是太拼了。刚打完三大师团,又要指挥这么大的战役。念晴也是,非要跟着去前线当医生,这都一年了,连封信都寄不回来,真让人担心。” 荣明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故作镇定地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选择了保家卫国这条路,就得承受这些。沉舟是个有担当的孩子,一定会照顾好念晴的。等打赢了这一仗,他们就该回来完婚了,到时候我们热热闹闹地给他们办一场婚礼。” “话是这么说,可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赵婉仪说道,“你不知道,我昨天晚上还做了个梦,梦见念晴受伤了,吓得我一身冷汗。” “别胡思乱想。”荣明诚拍了拍妻子的手,安慰道,“沉舟和念晴都是有福之人,一定会平平安安回来的。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在家里等着他们,给他们准备好婚礼,等他们回来。”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荣明诚的心里,也充满了担忧。 他看着报纸上顾沉舟的照片,心里默默祈祷:沉舟,念晴,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就在全国上下翘首以盼,两家人牵挂着前线亲人的时候,湘北前线的铁三角合围,已经彻底焊死。 顾沉舟接到老蒋的任命电后,第一时间与陈诚、李宗仁在平江再次召开三方协调会议,就联合作战的核心问题达成最终共识。 东线由第9战区湘东兵团担任主攻,强渡汨罗江直插日军核心。 西线由第6战区全面封锁长江、洞庭湖水上通道,彻底切断日军水上退路。 北线由第5战区固守新墙河、平汉线,封死日军向北逃窜的所有陆路。 三方共同建立统一的联合通讯指挥部,确保三大战区之间情报实时共享、指挥畅通无阻。 同时,联合发布动员令,号召湘北民众支援前线,最终动员起100万湘北百姓,组成运输队、担架队、破路队,参与后勤运输、伤员转运、破坏日军交通线等工作,形成了军民一心的抗战洪流。 联合指挥部内,顾沉舟站在巨幅作战地图前,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手里的红铅笔在地图上划出一道道精准的线条,手指因长期握笔而严重变形。 顾沉舟的目光死死钉在汨罗江主渡口的位置,对身边的参谋长沉声说道:“横山勇是个老狐狸,他心里清楚,岳阳迟早守不住,唯一的生路就是从汨罗江主渡口强渡,向东突围进入赣西山区。荣誉第一军,是湘东兵团最锋利的剑,也是最坚固的盾,必须把这个口子死死焊住。” 说完,他转身下令,将第9战区配给自己的直属警卫团全部调给周卫国和杨才干,拍着两让的肩膀郑重说道:“我把我的命交给你,你把汨罗江的命交给我。” 周卫国和杨才干也不辜负顾沉舟的期望,誓死保证完成任务。 湘东兵团东线主防线,沿汨罗江以南-长乐以东-浏阳以北展开,纵深30公里,构筑了三道梯次防御体系,每道防线都密布碉堡、战壕、反坦克壕与地雷阵,兵力配置精准到每一个团, 荣誉第一军和李玉堂的第10军驻守汨罗江主渡口新墙河至营田一线,作为正面主攻核心,硬抗日军最精锐的第13师团,配属155mm榴弹炮营1个、坦克连1个,是整个合围圈的中流砥柱。 夏楚中的第79军和王耀武的第74军驻守长乐以东幕阜山山地,控制通往江西的所有要道,利用山地地形构建层层阻击阵地,彻底封死日军东逃赣西的路线。 萧之楚的第26军陈沛的第37军由于此前损失太大的缘故,只能作为湘东兵团总预备队,驻守官寮镇,随时增援各方向战况最危急的阵地,同时负责保护前敌总指挥部的安全。 罗卓英的第19集团军驻守右翼铜鼓-万载一线,防止日军向赣西纵深逃窜,同时牵制日军赣西残余守备部队,使其无法南下增援。 王陵基的第20集团军配合荣誉第一军和第10军正面强攻日军,给予日军压力的同时减轻荣誉第一军和第10军的侧翼压力。 第620章 各方部署 …… 同时,另一边,陈诚将土木系核心精锐全部压在了西线最关键的位置,亲自赶到18军阵地督战。 西线主防线沿岳阳以西-洞庭湖东岸-汨罗江上游展开,纵深25公里,核心目标是彻底切断日军长江与洞庭湖水上运输线,兵力配置如下。 胡琏的第18军担任西线主攻,直取岳阳外围重镇城陵矶,这里是日军长江运输的咽喉枢纽,配属山炮营2个。 陈诚对胡琏下达死命令:“城陵矶是日军的生命线,只要我们拿下城陵矶,横山勇就成了瓮中之鳖。记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柳际明的第75军和宋肯堂的第32军驻守洞庭湖东岸君山-鹿角一线,构建水上封锁线,防止日军从水路乘船突围,同时组建多支水上突击队,利用小木船、鱼雷艇袭击日军运输船与巡逻艇。 方靖的第66军向长乐以西推进,与湘东兵团74军在长乐城西顺利汇合,形成对长乐的西面包围,压缩日军西线生存空间。 刘振三的第59军和何基沣的第77军驻守荆门-沙市一线,防止日军宜昌残余部队向东增援,同时严密监视日军长江舰队动向,随时准备拦截西进的日军舰船。 另一边,第5战区,李宗仁充分发挥各部队的作战特点,将擅长防守的西北军放在最前沿,悍勇的川军负责侧翼包抄。 他说道:“我们要把横山勇的北大门彻底焊死,让他只能往南撞顾沉舟的铜墙铁壁。川军弟兄们虽然装备差,但打起仗来不怕死,一定能完成任务。” 北线主防线沿临湘以北-通城以南-长乐以北展开,纵深20公里,重点切断日军平汉线铁路退路,兵力配置如下。 孙连仲的第2集团军驻守通城以南麦市-长乐一线,依托山地构建坚固防御工事,切断日军平汉线铁路退路,西北军的防御韧性在此发挥得淋漓尽致。 孙震的第22集团军驻守临湘以北羊楼司-云溪一线,逐步向岳阳以北推进,切断日军向北逃窜的公路通道,与西线6战区部队形成对岳阳的南北夹击。 王缵绪的第29集团军向长乐以北南江桥一线推进,与湘东兵团荣誉第一军在长乐镇北汇合,形成对长乐的北面包围。 李品仙的第21集团军一部:驻守大别山以南六安-霍山一线,牵制日军皖西部队,防止其南下增援湘北战场。 就在正面战场紧锣密鼓部署的同时,一场看不见的情报战也在激烈进行。 军统湖南站与红党岳阳工委密切配合,为围歼战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情报支持。 军统湖南站成功截获日军第11军与东京大本营的往来密电,提前得知日军准备放弃第3师团、收缩兵力至长乐-岳阳一线的核心计划,为顾沉舟调整部署争取了宝贵时间。 红党岳阳工委冒着生命危险,将日军城陵矶港口的详细布防图、兵力部署、弹药库位置等情报,秘密送到了第6战区18军军部,为胡琏部攻克城陵矶提供了关键支撑。 顾沉舟亲自接见了情报人员代表,郑重地说道:“你们的情报,比一个军的兵力还重要。这一仗的胜利,有你们一半的功劳。”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日军的全面情报失误。 日军情报部门错误判断中国军队的总兵力,认为中国军队只有30万人左右,且多为残兵败将,战斗力不强。 横山勇直到后来,才发现自己被中国三大战区主力层层包围,此前一直误以为只有第九战区的部队在追击。 日军情报部门对中美空军混合团的参战情况一无所知,完全没有做好防空准备,导致日军在后续战斗中遭受重大空中打击。 第3师团全军覆没之前。 夜,长乐镇日军临时司令部,横山勇收到了丰岛房太郎发来的最后一封求援电报:“我部已弹尽粮绝,官兵伤亡殆尽,恳请司令官速派援军,否则第3师团将玉碎。” 看着电报,横山勇面无表情,连夜召开紧急军事会议。 会上,多数将领坚决反对放弃第3师团,纷纷说道:“司令官阁下,第3师团是帝国甲种师团,若见死不救,必将严重影响全军士气!” 横山勇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沙哑地说道:“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如果我们分兵去救第3师团,顾沉舟的三大战区主力就会趁虚而入,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为了第11军的生存,只能牺牲第3师团。” 横山勇下达了最残酷的命令:“放弃第3师团,所有部队立即收缩至长乐-岳阳一线,构建环形防御阵地,准备死守待援。” 正是这道命令,让丰岛房太郎的第3师团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也为中国军队顺利全歼第3师团创造了条件,以至于后来歼灭第3师团并没有受到什么阻力。 三大师团基本上全军覆没之后,横山勇此次带兵支援的战略目标彻底失败,而且反被国军主力包围,一时之间动弹不得,只能就地展开防御,等待后方支援。 横山勇的最终防御部署,以长乐为核心,构建了三层环形防御体系。 外层为山地防御阵地,利用地形迟滞中国军队进攻。 中层为城郊防御阵地,密布碉堡与暗堡。 内层为城区防御阵地,准备与中国军队展开巷战。兵力配置如下: 赤鹿理的第13师团驻守长乐以东,对抗湘东兵团荣誉第一军,是日军防御的绝对主力和第10军。 澄田赉四郎的第39师团驻守长乐以北,对抗第5战区2集团军。 佐久间为人的第68师团驻守长乐以西,对抗第6战区66军。 毛利末广的第58师团驻守岳阳外围及城陵矶,对抗第6战区18军,全力保护水上退路。 独立混成第17旅团残部驻守洞庭湖沿岸,负责水上警戒与巡逻。 此时的横山勇,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每天只能靠大剂量安眠药才能勉强入睡。 他对参谋长小薗江邦雄绝望地说道:“我们现在就像被关进笼子里的野兽,只能等着被宰杀。唯一的希望,就是大本营的海空支援。如果10天内援军不到,我们就只能玉碎了。” 窗外,汨罗江的江水静静流淌,三大战区六十万大军已经全部进入攻击位置,只等总攻的号角吹响。 第621章 “总攻,开始!” …… 就在华中大决战总攻即将打响之际,日军大本营也有了动作。 鬼子裕仁天皇在御前会议上听完陆军参谋本部的汇报后,沉默了整整半分钟。 那半分钟的寂静里,御前会议厅中甚至能听到窗外乌鸦嘶哑的啼鸣,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为大日本帝国的命运哀嚎。 东条英机低着头,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尖滴落在地图上,那张地图上,华中战区代表日军的蓝色箭头,已被中国军队的红色包围圈吞噬殆尽,只剩下长乐、岳阳两个孤零零的蓝色斑点。 “我想知道,”裕仁天皇终于开口,声音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凉,“横山勇将军有多少时间?” 陆军参谋总长杉山元“噗通”一声跪伏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榻榻米:“陛下,最多十日。十日内若无法突围,第三十九师团、第五十八师团、第十三师团、第六十八师团将全军覆没,华中派遣军将不复存在。” “十日。”裕仁天皇重复了这个数字,忽然猛地提高声调,“那朕给你们十日!启动华中救急计划,所有海空力量全部投入,国内现役部队即刻开拔,预备役全员征召!告诉横山勇——如有闪失,军法从事!” 裕仁说完这句话便起身离去,龙袍的下摆扫过地面,没有再给任何人解释或讨价还价的余地。 东条英机从御前会议厅出来时,脸色铁青。 他快步走向陆军省大楼,途中对身旁的副官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疯狂:“把国内所有现役师团全部调往中国,预备役师团就地解散,兵员补充至前线。日本国内,只留警察维持秩序。” 副官愣在原地,声音发颤:“首相阁下,那国内治安……还有朝鲜、台湾的守备……” “治安?”东条英机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如果华中丢了,如果横山勇的十一万大军全军覆没,大日本帝国就完了!到时候,还有什么治安需要维持?还有什么殖民地需要守备?!” 当天下午,日本全国广播电台开始循环播放激昂的军乐和刺耳的紧急征召令。 东京、大阪、名古屋、横滨的街头,宪兵们开着卡车横冲直撞,把年轻人们成批成批地从工厂、学校、农田里拉上车。 这些人中,有十六岁的学徒工人,有刚考上大学的少年,有从未摸过枪的农民子弟。 他们穿着不合身的粗布军装,手里拿着竹枪或锈迹斑斑的三八式步枪,在母亲和姐妹撕心裂肺的哭声中,登上了开往港口的闷罐列车。 东京浅草区的一间小木屋里,十七岁的山田正夫正在给咳嗽不止的母亲倒水。他刚在印刷厂做了半年学徒,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 门外忽然传来粗暴的敲门声,两个戴着白袖章的宪兵闯了进来。 “山田正夫,征召令。”宪兵把一张泛黄的纸拍在桌上,面无表情。 山田的母亲,是一个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妇人,她颤巍巍地站起来,抓住宪兵的衣角哀求:“长官,他还小,他连枪都不会拿!他爹已经死在满洲了,求求你们,放过他吧……” “妇人,天皇陛下的命令,每个家庭都必须奉献。”宪兵一把推开她,“再敢阻拦,以叛国罪论处!” 山田正夫没有哭,他默默地穿上那件宽大的军装,在门口给母亲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跟着宪兵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的木屋里,母亲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发出压抑而绝望的哭声,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这样的场景,正在日本列岛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日本国内的粮食配给已经降到了每人每天三百克糙米,肉和鱼早已绝迹,连红薯干都成了奢侈品。 街头的告示牌上用红漆写着:“为了胜利,请国民忍耐。” 但没有人知道,这个遥不可及的“胜利”究竟在哪里。 日本为了这场侵略战争,正在把自己的骨头榨成油,把最后一点国力燃烧成灰烬。 而万里之外的中国湘北,另一种燃烧正在发生,那是复仇的火焰,是民族觉醒的烈焰。 凌晨四时,湘北前线,顾沉舟的前敌总指挥部里灯火通明。 这是一间不足五十平方米的简陋木屋,墙壁上挂满了作战地图,空气中弥漫着烟草、汗水和油墨的味道。 薛岳、陈诚、李宗仁派来的高级参谋全部到位,三大战区的二十条专用通讯线路在这一刻交汇于此,电台的滴滴声此起彼伏,像永不停歇的战鼓。 顾沉舟站在巨大的沙盘前,双手撑在桌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标注着日军番号的红色小旗。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眼底布满了血丝,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各部队报告情况。” 顾沉舟的声音很平静,话语却很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东线,荣誉第一军、第七十四军全部进入攻击位置,炮火准备完毕!” “西线,第十八军、第六十六军、第七十五军、第三十二军就位,水上突击队已出发!” “北线,第二集团军、第二十二集团军、第二十九集团军全部到位,随时可以发起进攻!” “中美空军混合团已从芷江机场起飞,预计五分钟后抵达目标上空!” 顾沉舟看了一眼怀表,凌晨四时五十分,距离预定总攻时间,还有十分钟。 顾沉舟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屋内的将领们。 这些人中,有征战沙场数十年的宿将,有刚刚崭露头角的新锐;有黄埔嫡系的骄兵,有杂牌军出身的悍将;有西北军的大刀传人,有川军的铁血汉子。 但此刻,他们的眼神是一样的,眼神里有着坚定、炽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诸位,”顾沉舟缓缓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木屋,“这些年,我们从淞沪退到南京,从徐州退到武汉,从长沙退到衡阳。我们丢了半壁江山,死了上千万同胞。但今天,我们不用再退了。” 顾沉舟的手指指着沙盘上长乐的位置:“这一仗,打完了,华中战局就定了。小鬼子再也没有能力发动大规模进攻了。我们牺牲的所有先烈,我们死去的所有同胞,都在天上看着我们。” 没有人说话,木屋中只有电台的滴滴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他们的总指挥做出最后的总攻决定,揭开这举世瞩目的华中大决战的序幕。 顾沉舟深吸一口气,猛地挥下手臂:“总攻,开始!” 第622章 强渡 …… 凌晨五时整,八百余门火炮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那是怎样一幅震撼人心的景象啊? 如果有人在那一刻站在湘北的夜空下,那么他会看到大地在剧烈颤抖,天空在熊熊燃烧。 数以千计的炮弹划破黎明前的黑暗,拖着长长的橘红色尾焰,如同流星雨般砸向日军阵地。 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从汨罗江一直延伸到洞庭湖,像是一轮巨大的太阳从地面升起,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三十六门155毫米榴弹炮发出的炮弹,每一颗都重达四十五公斤,落地时能炸出直径十米、深三米的弹坑,方圆五十米内寸草不生。 一百二十门105毫米榴弹炮的轰鸣声像滚雷一样在天际线上连绵不绝,把日军的战壕一层一层地掀翻。 三百门山炮和三百门迫击炮则用密集的射速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覆盖了日军阵地的每一寸土地。 日军第五十八师团的阵地首当其冲。 日军士兵田中一郎在后来被缴获的日记里写道:“炮弹像雨一样落下来,不,比夏天的暴雨还要密集十倍。整个大地都在上下跳动,我躲在两米深的防炮洞里,感觉像是被塞进了一个被人不断摇晃的铁罐子,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了。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地被炸飞,有的人只剩下半截身子,肠子挂在铁丝网上还在冒热气。我捂着耳朵,嘴里全是泥土和血的味道。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只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 如此可见炮火的猛烈程度,如此可见第5、第6和第9战区为了这次华中大决战的胜利已经不计任何代价,誓要以一场轰轰烈烈的战役昭告全国乃至全世界,中国还没有输,中国也绝不会亡! 这场持续时间高达三小时的炮火覆盖,累计发射炮弹52000余发,摧毁日军碉堡327座、战壕56公里、铁丝网210公里、地雷场17处。 日军外围阵地有生力量被歼灭两成多,累计伤亡8700余人,其中第五十八师团更是伤亡过半。 炮声还未停歇,天空中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 中美空军混合团的五十二架P-40战斗机和三十四架B-25轰炸机组成的庞大机群,如同遮天蔽日的鹰群,出现在日军阵地上空。 轰炸机低空掠过,炸弹舱门打开,成吨的高爆炸弹和燃烧弹倾泻而下。 日军长乐临时指挥大楼被一枚五百磅航空炸弹直接命中,整栋三层建筑像纸牌一样轰然坍塌,里面的联队长以下37名军官全部被埋在瓦砾之下,无一生还。 岳阳的日军炮兵阵地更是遭到了灭顶之灾。 日军第五十八师团的炮兵联队还没来得及把炮从伪装网下拉出来,航空炸弹就已经落到了头顶。 五处炮兵阵地被全部摧毁,36门山野炮变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200余名炮兵非死即伤。 日军士兵的尸体散落在炸翻的炮位周围,有的被气浪抛到了十几米高的树上,有的被燃烧弹烧成了焦炭。 中美空军混合团此次作战累计出动86架次,投弹1200余吨,炸毁日军长乐指挥大楼1座、炮兵阵地5处、后勤仓库13座,击落日军侦察机3架。 日军岳阳后勤仓库的2000吨粮食、300吨弹药、50吨药品全部化为灰烬,日军后勤补给彻底断绝。 日军的“华中派遣航空队”在哪里? 他们的飞机此刻正分散在华东、华北的各个机场,接到大本营的紧急命令后才刚刚开始集结。 远藤三郎中将亲自飞赴华中指挥,但他的座机还在飞越东海的途中,飞行员们还在从各个中队赶来的路上。 更致命的是,岳阳周边的三个临时机场,早已被中美空军提前三天炸毁,跑道上布满了炸弹坑和障碍物,日军战斗机即使到了也无法降落。 仅有三架日军侦察机勉强从武汉起飞,试图侦察中国军队的动向,但刚一露头就被中美空军的P-40战斗机咬住。 三架侦察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拖着黑烟栽进洞庭湖,连一份完整的情报都没能发出去。 面对三大战区的围攻,日军试图用地面火炮进行反击。 但他们的弹药储备已经严重不足。 横山勇下达了最严格的弹药管制令。 每门山野炮每天只能发射十发炮弹,每门迫击炮每天只能发射五发。 这对于一场大规模的攻防战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更致命的是,中国军队派出了大量的侦察兵和数量侦察机,监测日军炮兵动向,日军火炮只要开火,不到半小时就会被锁定位置,随即迎来毁灭性的报复性炮击。 日军第三十九师团的一个炮兵中队,仅仅发射了三轮炮弹,就被中国军队的155毫米榴弹炮覆盖,整个中队120余人全部被炸死,四门山炮被炸成了碎片。 到中午时分,日军已经损失了72门火炮,占其火炮总数的四分之一。 剩下的火炮被炮兵们拼死拆解,用骡马拖进山洞里藏了起来,再也不敢开一炮。 那些炮兵蹲在阴暗潮湿的山洞里,听着外面中国军队不断前移的炮火声,眼睛里充满了绝望。 “不能再打了,”一个日军炮兵中队长对部下说,“再打一炮,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可是我们的步兵怎么办?” 一个年轻的炮兵哭着问。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但所有人心中都有答案。 东线的汨罗江上,江水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荣誉第一军的渡江行动从上午八时准时开始。 新二师和新一师的将士,在炮火掩护下,推着木船、竹筏、甚至门板,向着对岸发起了冲锋。 日军第十三师团在江对岸构筑了三道坚固的防御工事,江边是密密麻麻的铁丝网和雷场,滩头是机枪掩体和迫击炮阵地,半山腰是交叉火力点,山顶是坚固的核心碉堡。 子弹像暴雨一样扫射过来,江面上水花四溅。 不断有士兵中弹落水,鲜血在浑浊的江水中晕开,一朵接着一朵,像是地狱里开出的血色莲花。 第一批冲锋的三百多名士兵,还没冲到对岸,就伤亡过半。 周卫国站在江岸上的临时指挥所里,看着被压制在滩头的部队,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敢死队,跟我上!” 他猛地扯掉身上的军官标识,抓起一支冲锋枪,第一个跳上了木船。 新二师的官兵们看到师长亲自冲锋,士气大振,数百名敢死队员跟在他身后,呐喊着冲进了江水。 船到江心,子弹打在船帮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周卫国身边的一个警卫员被击中头部,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栽进了江里。 周卫国甚至没有转头看一眼,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对岸那个喷吐着火舌的日军重机枪掩体,那是整个滩头阵地的火力核心。 木船搁浅在滩头的那一刻,周卫国第一个跳进齐腰深的水里,端着冲锋枪向日军掩体冲去。 子弹在他耳边呼啸而过,他能感觉到有些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带起一阵灼热的风。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周卫国猛地卧倒,躲过一串机枪子弹,随即翻滚到一块岩石后面,瞄准日军机枪手扣动了扳机。 一梭子子弹倾泻而出,日军机枪手的胸口炸开一团血雾,身体往后一仰,重机枪瞬间哑了。 “杀——” 荣誉第一军的将士们像潮水一样涌上对岸,与日军展开了惨烈的滩头争夺战。 刺刀、枪托、工兵铲,甚至拳头和牙齿,一切都成了武器。 一个新二师士兵被日军的刺刀捅穿了腹部,他死死抱住那个日军士兵,用牙齿咬住了对方的喉咙,直到两个人都倒在血泊中,再也没有分开。 第623章 天岳关 …… 日军第十三师团第六十五联队联队长伊藤义彦大佐,是日军中有名的“猛将”。 他看到滩头阵地失守,立刻率领预备队发起反扑。 他挥舞着军刀,亲自带着三百多名日军士兵冲上滩头,试图把荣誉第一军赶回江里。 周卫国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穿着将官服、挥舞军刀的身影。 他从身边的士兵手里拿过一支三八大盖,装上瞄准镜,十字线稳稳地套住了伊藤义彦的胸口。 “ 砰!” 枪声响起。 伊藤义彦的身体猛地一震,军刀从手中滑落,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瘫倒在地上。 周围的日军士兵看到联队长被当场击毙,士气瞬间崩溃。 战至黄昏,荣誉第一军在汨罗江南岸建立了宽达五公里、纵深两公里的稳固桥头堡。 日军第十三师团被打退至长乐以东的几个孤立据点里,再也无力发起反扑。 荣誉第一军此战成功强渡汨罗江,建立稳固桥头堡,为后续部队打开了进攻通道。 此战歼灭日军第十三师团第六十五联队3100余人,击毙联队长伊藤义彦大佐、大队长2人, 缴获轻重机枪47挺、步枪1200余支、迫击炮9门。 荣誉第一军伤亡1200余人,其中阵亡980人,负伤220人。 与此同时,第七十四军在长乐以东的天岳关山地,正经历着一场更加惨烈的血战。 天岳关是长乐以东山地群的制高点,海拔1200米,山势陡峭,易守难攻。 日军在这里部署了第13师团第104联队的一个精锐守备大队,修筑了层层叠叠的防御工事,山脚是雷场和铁丝网,半山腰是暗堡和交叉火力点,山顶是用钢筋混凝土浇筑的核心碉堡。 谁控制了天岳关,谁就控制了整个长乐战场的视野和火力制高点。 所以,天岳关的战斗,对于战局的影响,至关重要。 74军军长王耀武在望远镜里看着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头,眉头紧锁,显然对如何拿下这样险峻的天岳关而感到棘手。 他转头对身边的第五十七师师长余程万说:“余师长,天岳关必须拿下来。拿不下天岳关,我们就无法推进到长乐城下。” 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天岳关。 余程万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没有说一句废话,转身就走,他很清楚自家军座的意思,也明白57师的任务的艰巨,但他无怨无悔,只有拿下天岳关的雄心。 第五十七师被称作“虎贲师”,这个称号可不是随便戴上的,是57师所有官兵用鲜血和胜利换来的。 为了拿下天岳关,余程万挑选了三百名敢死队员,每个人只带一支冲锋枪、四颗手榴弹、一把刺刀和一壶水。 他们没有走正面的山路,那里已经被日军的火力完全封锁,而是从侧翼的悬崖峭壁攀爬上去。 那面悬崖几乎垂直于地面,岩石锋利得像刀片,稍有不慎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虎贲敢死队的士兵们咬着匕首,手指抠着石缝,脚蹬着岩缝,一寸一寸地向上爬。 有人脚下一滑,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连一声惨叫都没有。 有人被山上的日军发现了,子弹和石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但剩下的人没有丝毫退缩,继续向上攀爬。 三个小时后,当最后一名敢死队员爬上山顶时,三百人的敢死队只剩下了一百八十七人,其余一百多弟兄都在攀爬的过程中掉下了深渊,尸骨无存。 日军做梦也没想到,中国军队会从那个鸟都飞不过去的悬崖爬上来。 当敢死队员们的枪声和喊杀声在日军阵地上炸开时,很多日军士兵还抱着步枪在战壕里打瞌睡。 手榴弹在人群中炸开,刺刀在近距离捅进身体,天岳关上的战斗变成了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日军很快反应过来,组织了三次疯狂的反扑,试图夺回阵地。 第三次反扑时,日军集中了一个大队的兵力,在炮火掩护下冲上了山脊。 余程万亲自带着师部特务营顶了上去,两军在狭窄的山脊上展开了白刃战。 刀光剑影中,血肉横飞,喊杀声震彻山谷。 到次日上午,天岳关上再也听不到一声枪响。 第七十四军在天岳关战斗中成功攻克天岳关制高点,控制了长乐以东所有山地通道。 全歼日军第13师团第104联队守备大队1327人,缴获轻重机枪12挺、步枪280余支、迫击炮3门。 第五十七师伤亡2213人,其中阵亡2112人,负伤101人,敢死队仅幸存63人。 王耀武在望远镜里看到天岳关上飘起的青天白日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转头对参谋长说:“告诉余程万,打得好,虎贲师不愧是虎贲师!我向战区长官部为他请功。” 西线的城陵矶,第十八军的攻击同样凌厉如刀。 城陵矶是长江中游的重要港口,也是日军在华中的水上运输枢纽。 日军在这里囤积了大量的粮食、弹药和汽油,驻守的是第五十八师团第五十一旅团,约5200人,装备精良,工事坚固。 胡琏站在一个高地上,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城陵矶的日军防御部署。 他看了足足一个小时,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参谋们说:“看来咱们得搞搞围三阙一得战术了。从东、南、北三面猛攻,西面通往岳阳的方向,留一条生路给小鬼子。” 参谋们有些不解:“师座,咱们为什么要留生路?如今三大战区早已经将鬼子们包围得水泄不通,把他们全歼不好吗?” 胡琏冷笑一声:“狗急了还会跳墙呢。如果四面合围,日军知道必死无疑,一定会死守到底,我们不知道要付出多少伤亡。给他们留一条活路,他们就会心存侥幸,不会拼命抵抗。等他们逃出城陵矶,我们再在半路伏击,这样事半功倍。” 参谋们这么恍然大悟,觉得师座此计不错。 上午十时,攻击准时开始。 第十八军的炮火猛烈轰击城陵矶的东、南、北三面,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在日军阵地上。 而西面通往岳阳的方向,却不闻一声炮响,静得可怕。 日军第五十一旅团旅团长起初还想固守待援,但第十八军的攻击太猛了,仅仅一个小时,就突破了外围两道防线,逼近了城陵矶核心阵地。 “旅团长阁下,东面阵地失守!” “南面也被突破了!支那军已经冲进了街区!” “北面阵地请求增援!再不来就全完了!” 告急电报像雪片一样飞到旅团长面前。 他看着地图上唯一安静的西面,咬了咬牙:“命令部队,放弃城陵矶,向岳阳撤退!” 日军士兵们早就被打怕了,接到撤退命令后,争先恐后地向西面溃逃,连武器辎重都顾不上带走。 第十八军的将士们在后面紧追不舍,同时在半路设下了伏击圈。 日军溃兵进入伏击圈后,枪声四起。 早已埋伏好的第十八军部队从两侧杀出,日军瞬间乱作一团,人踩马踏,死伤无数。 第十八军在城陵矶战斗中成功攻克长江重镇城陵矶,彻底切断了日军长江水上运输线。 歼灭日军第五十一旅团2300余人,俘虏420余人, 缴获粮食1200吨、弹药300余吨、汽油500桶、各类武器800余件,以及大量被服、药品。 第十八军伤亡2680余人,其中阵亡2210人,负伤470人。 胡琏走进城陵矶的日军仓库时,被里面的景象惊呆了。 粮食堆得像小山一样,从地面一直摞到天花板,弹药箱码得整整齐齐,一眼望不到头,还有成箱的罐头、香烟、被服和药品。 “好家伙,”胡琏拍了拍一袋大米,对身边的副官说,“这些物资,够我们三大战区吃半个月了。冈村宁次这是给我们送补给来了。” 这些缴获的物资,后来确实成为了大决战持续作战的重要保障,极大地缓解了后勤压力。 第624章 封锁 …… 北线的通城,战斗最为惨烈。 第二集团军第六十八军担任主攻,军长刘汝明是西北军的老将,以善打硬仗著称。 战前动员时,他只说了一句话:“西北军的大刀,今天要喝鬼子的血!” 通城的城墙是用巨大的青砖砌成的,高十米,厚五米,坚固异常。 第六十八军的炮火轰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在城墙上炸开一个宽约五米的缺口。 刘汝明命令敢死队从这个缺口冲进去,但日军的火力太猛了,第一批冲进去的一百二十名敢死队员,全部牺牲在缺口处,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 “第二队,上!” 刘汝明红了眼,他一把扯掉上衣,露出满是伤疤的胸膛,亲自带着第二队敢死队冲了上去。 西北军的大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像一道道闪电。 缺口处的日军机枪手还没来得及换弹匣,刘汝明的大刀就已经劈了下来,一颗头颅带着喷涌的血柱飞了出去。 “弟兄们,杀啊!” 敢死队员们跟着刘汝明冲进了缺口,与日军展开了殊死搏斗。 大刀挥舞,血肉横飞。 日军被西北军不要命的打法吓破了胆,纷纷向后溃退。 巷战比攻城更加残酷。 通城的大街小巷里,每一间房屋、每一道墙、每一个窗户都可能藏着日军的射击点。 第六十八军的官兵们逐屋逐巷地争夺,刺刀和大刀在近距离交锋,枪声、爆炸声、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悲壮的战歌。 一个叫张德胜的西北军士兵,一个人砍倒了七个日军。 他的大刀卷了刃,刺刀也断了,最后用枪托砸碎了第八个日军的脑袋。 战斗结束后,他的军装上全是凝固的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战斗之惨烈,由此可见一斑。 战至次日下午,通城终于被完全攻克。 第六十八军通城战斗 攻克通城县城,切断了日军平汉线铁路联系,歼灭日军第三十九师团2900余人,俘虏180余人,缴获轻重机枪38挺、步枪900余支、火炮4门。 第六十八军伤亡4800余人,其中阵亡3760人,负伤1040人。 刘汝明站在通城的城墙上,看着满目疮痍的城市和遍地尸骸,沉默了很久。 寒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他缓缓举起右手,敬了一个军礼。 “西北军没有丢脸。” 刘汝明最后说了这样一句话,声音沉重感慨。 第二十二集团军的川军将士们,在这一战中也打出了赫赫威名。 孙震率领的川军,装备是三大战区所有部队中最差的。 很多士兵还穿着草鞋,冬天里连棉衣都没有,手里还拿着四川兵工厂仿制的老套筒步枪,很多枪膛都磨平了,打不准,平均三个人才能分到一把刺刀。 但川军的勇敢和坚韧,没有人敢轻视。 攻击临湘以南的日军阵地时,日军在阵地前埋设了大量地雷,没有探雷器,川军将士们就用血肉之躯滚过雷场。 一个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踩着战友的尸体继续冲。 一个连打光了,营长带着预备队顶上去。 一个营打光了,团长亲自上阵。 日军第六十八师团的守军被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彻底吓破了胆。 他们以为中国军队会像以前一样,在伤亡惨重后撤退,但这一次,第22集团军的官兵们没有撤退。 他们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永不停歇,直到把日军的阵地彻底淹没。 第22集团军的将士们用生命冲击日军的防线,到傍晚时分,川军突破了日军三道防线,推进至临湘以南五公里处,切断了日军向北逃窜的所有公路通道。 第二十二集团军临湘战斗中突破日军三道防线,切断了日军北逃公路,歼灭日军第六十八师团第234联队1700余人,俘虏120余人,缴获轻重机枪21挺、步枪1600余支。 第二十二集团军伤亡4100余人,其中阵亡3200人,负伤900人,阵亡将士中,年龄最小的只有十四岁。 孙震在给李宗仁的战报中写道:“川军出川抗战,誓与国土共存亡。今日,我部以血肉之躯,为国家打开了胜利之门。所有牺牲将士,皆为民族英雄。” 战报后面附了一份长长的阵亡名单,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籍贯和年龄。 那些名字,大多来自四川的偏远乡村,那些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远离家乡的土地上。 第二十九集团军的王缵绪,是这一批川军将领中最年长的一个,已经六十多岁了。 他率领的部队向长乐以北发起猛攻时,日军第三十九师团的残部已经毫无斗志,几乎是一触即溃。 二十九集团军一路追击,日军跑得比兔子还快,连武器辎重都扔了一路。 王缵绪骑着一匹老马,跟在追击部队后面。 他看到路边倒着一个年轻的川军士兵的尸体,那孩子还穿着草鞋,脚上磨出了厚厚的血泡,手里紧紧握着一支步枪,眼睛半睁着,像是在看着远方的家乡。 王缵绪下了马,脱下自己身上的棉军大衣,轻轻盖在那具尸体上。 “孩子,”他轻声说,“咱们打赢了,咱们可以回家了。” 第二十九集团军追击战斗推进至长乐以北十公里处,与东线荣誉第一军形成对长乐的北面包围,此战歼灭日军第三十九师团残部900余人,俘虏210余人,缴获各类武器300余件、汽车12辆 。 第二十九集团军伤亡1350余人,其中阵亡1120人,负伤230人。 长乐以西,方靖率领的第六十六军与王耀武的第七十四军顺利会师。 两支军队的将士们在战场上拥抱、击掌,有人放声大笑,有人泪流满面,有人跪在地上,亲吻着脚下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至此,三大战区的部队完成了对长乐的四面合围。 日军被压缩至长乐核心城区及岳阳周边不足五百平方公里的狭小区域内,像一头被关进铁笼子的野兽,虽然还在困兽犹斗,却再也找不到任何出路。 当夜,前敌总指挥部统计出了总攻第一阶段的完整战果。 湘北会战总攻第一阶段 歼灭日军21600余人,俘虏3120余人,其中击毙大佐联队长1人、中佐大队长3人、少佐大队长7人。 日军第五十八师团损失四成,第十三师团损失近三成,第三十九师团损失两成,第六十八师团损失两成,日军整体战斗力下降超过三成。 此外,我军攻克通城、城陵矶、天岳关等战略要地17处,控制汨罗江、长江、洞庭湖所有水上通道。 还缴获各种火炮72门、轻重机枪118挺、步枪3280余支、汽车27辆、粮食1200吨、弹药300余吨。 此战中国军队总伤亡48200余人,其中阵亡36100人,负伤12100人。 顾沉舟拿着这份战报,坐在油灯下,沉默了很久。 窗外,湘北的夜空上星星很亮,像是无数双眼睛,在俯瞰着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 “两万六千个弟兄,”顾沉舟轻声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悲痛,“是他们用命换来的这场胜利。” 身边的参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递给他一杯热茶。 “告诉各部队,就地休整一日,补充弹药和给养。” 顾沉舟放下战报,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明日上午八时,对长乐核心城区发起总攻。告诉所有弟兄,再加一把劲,我们就能彻底结束这场战争了。” 第625章 总攻开始 …… 初冬的寒风卷着湘北的硝烟,刮过长乐镇的断壁残垣。 这座千年古镇,早已被横山勇改造成了一座巨大的死亡堡垒。 每一条街道、每一间房屋、每一寸土地,都埋藏着致命的杀机,也即将浸透侵略者与捍卫者的鲜血。 凌晨3时,长寿街前敌总指挥部。 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映得顾沉舟的脸忽明忽暗。 顾沉舟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双眼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胡茬,但精神依旧饱满,眼光依旧锐利,死死盯着地图上的长乐镇。 桌上的烟灰缸早已堆满了烟蒂,作战参谋们脚步匆匆,电台的滴滴声此起彼伏,汇成了大战将至的紧张旋律。 西线陈诚、北线李宗仁的专线电台始终保持畅通,每十分钟互通一次战况。 顾沉舟缓缓转过身,扫过屋内所有东线将领,宣告:“诸位,总攻的时刻到了。横山勇的十一万大军,如今只剩不到六万残兵,被我们困在这弹丸之地。但越是绝境,敌人越是疯狂。” 顾沉舟顿了顿,拳头重重砸在桌案上,震得油灯都晃了三晃:“我命令,所有部队全线出击,不惜一切代价攻克长乐,全歼横山勇主力!为牺牲的弟兄们报仇!为死难的同胞们报仇!” 几乎在同一时间,西线岳阳前线的第6战区指挥部里,陈诚正站在地图前,手里攥着顾沉舟的总攻电报。 他对身边的胡琏沉声下令:“告诉18军、66军,准时发起进攻!顾沉舟在东线啃最硬的骨头,我们西线绝不能拖后腿!拿下城西,切断日军退路!” 北线老河口第5战区指挥部,李宗仁放下与顾沉舟的通话,对孙连仲、孙震道:“总攻开始了!告诉弟兄们,拿出台儿庄的劲头来!把城北的鬼子给我死死按住,一个都别放跑!” 命令通过无线电波,瞬间传遍三大战区数十万大军。 凌晨4时整,三颗红色信号弹同时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划破漆黑的夜空。 刹那间,喊杀声震彻天地。 无数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冒着初冬刺骨的寒风,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向长乐镇。 炮弹拖着橘红色的尾焰砸向日军阵地,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将整个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顾沉舟不顾众人的拼死劝阻,毅然将前敌总指挥部前移至长乐以东10公里的长寿街。 这里距离前线不过十里,日军的流弹时不时会落在指挥部的院墙外面,炸起一片片尘土。 他推开挡在身前的警卫,望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对身边的参谋说:“不拿下长乐,我绝不后退一步。将士们在前面流血拼命,我不能躲在后方苟安。” 然而,长乐这块骨头,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难啃百倍。 横山勇早已将长乐经营成了一座铜墙铁壁般的要塞,多层钢筋混凝土暗堡藏在民房之下,纵横交错的地道网连通全城每一个角落,街道上埋设了数以万计的地雷和诡雷,墙角、门缝、甚至水井里都藏着射击孔。 每一条街道、每一间房屋都被改造成了独立的火力点,连下水道都成了日军机动偷袭的通道。 日军的弹药早已捉襟见肘,但横山勇下了死命令:“每一发子弹,必须咬掉中国军队一块肉;每一颗手榴弹,必须带走至少三个中国士兵。” 战前,他亲手枪毙了12名主张投降或动摇的军官,将所有后勤兵、工兵、伤兵,甚至随军慰安妇都编入了战斗序列。 他站在长乐镇中心的钟楼上,对着全军嘶吼:“长乐就是我们的坟墓!但我们要死得壮烈,要让中国人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更令人发指的是,日军组织了数十支“天皇敢死队”。 每支敢死队由50名最狂热的军国主义分子组成,身绑数十公斤烈性炸药,趁夜潜入中国军队的进攻路线后方,以自杀式爆炸阻滞进攻。 当日凌晨,三支日军敢死队借着夜色和浓雾,成功渗透进中国军队的后方阵地。 他们分别袭击了两个炮兵阵地和一个弹药库,剧烈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负责警卫的一个营死伤惨重,12门火炮被炸毁,数百吨弹药化为灰烬,第九战区的炮兵火力一时大减。 顾沉舟接到报告,脸色铁青:“横山勇这个疯子!传令各部队,加强夜间警戒,每团组建一支反敢死队巡逻队,配备探照灯和警犬,发现日军敢死队,格杀勿论!” 消息传到西线,陈诚立刻下令:“西线各部队立刻收缩后方警戒,把高射机枪平射,专打夜间渗透的鬼子!” 北线的李宗仁也急电孙连仲:“日军狗急跳墙,务必严防偷袭,保护好炮兵和弹药库!” 而长乐镇中心的日军指挥部里,横山勇听到爆炸声,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很好!这只是开始!我要让顾沉舟知道,进攻长乐,就是走进地狱!” 长乐东门,是整个防御体系的核心咽喉,由日军最精锐的第13师团驻守,师团长赤鹿理亲自坐镇指挥。 原本的古城墙被日军用钢筋混凝土加固成了三米厚的堡垒,城墙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机枪巢和掷弹筒阵地,城墙脚下埋设了三层地雷和诡雷,护城河被抽干后,也埋满了炸药包。 顾沉舟深知东门的凶险,没有把重担全部压在荣誉第一军身上。 他将东线最硬的骨头同时交给了夏楚中的第79军以及彭位仁的第73军。 第79军装备精良,此前围剿日军师团时伤亡较少,担任右翼突击。 第73军刚从江西调来,士气正盛,负责左翼穿插。 荣誉第一军打正面主攻。 三路大军合计五万余人,从东面和东北面向长乐城东发起向心突击。 第626章 鏖战,牺牲 …… 凌晨4时,三路大军同时发起猛攻。 杨才干和周卫国率领荣誉第一军新一师、新二师担任正面尖刀,夏楚中的第79军从右翼包抄,73军则在炮火掩护下从左翼迂回。 “冲啊!” 随着冲锋号响起,数百名士兵扛着云梯,冒着密集的弹雨冲向城墙。 日军的机枪像疯了一样扫射,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士兵一排接一排地倒下,护城河的水很快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第79军那边同样伤亡惨重。 第98师的一个突击营在冲击途中踩入了日军的混合雷场,连环爆炸将整个营炸得七零八落,营长被炸断双腿,仍趴在地上指挥士兵排雷,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73军的一个团在穿插时遭到日军侧射火力的封锁,被压在一条干涸的水沟里整整两个小时,团长亲自带着敢死队从侧面攀上陡峭的城墙,用手榴弹炸开一个缺口,才打开了突破口。 前三次进攻全部以失败告终。 三路大军合计伤亡超过两千人,数十架云梯被炸断,突击队被压制在护城河边,连头都抬不起来。 长寿街指挥部里,顾沉舟接到伤亡报告,手指紧紧攥着铅笔,笔尖“咔嚓”一声折断。 他沉默了片刻,对参谋说:“告诉周卫国,我把总部直属的两个重炮连调给他,不惜一切代价,炸开东门!” 周卫国接到增援的消息,急红了眼,一把扯掉帽子,对着师部直属炮兵营营长嘶吼:“把所有重炮都推上来,抵近射击!给我把东门炸成平地!” 炮兵营营长脸色煞白,哭喊着:“军长!距离太近了,只有八百米!炮弹的冲击波会波及我们自己人的!” “我知道!”周卫国一脚踢开他,抢过指挥旗,“开炮!出了事我周卫国一人负责!要是炸不开东门,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开炮!” 随着一声令下,155毫米榴弹炮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炮弹在不足八百米的距离上直射东门城墙,巨大的冲击力让大地都在颤抖。 砖石横飞,烟尘弥漫,日军的机枪巢一个个被掀上天空。 终于,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东门城墙被炸开了一个宽约十米的缺口。 “弟兄们,跟我冲!”周卫国第一个端起冲锋枪,带着预备队冲向缺口。 然而,就在他冲过缺口的瞬间,脚下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日军预埋的子母雷被引爆了。 “轰!轰!轰!” 连环爆炸声接连响起,一个整连的士兵瞬间被气浪掀飞,残肢断臂混着砖石落了一地。 周卫国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左臂被弹片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直流。 他的警卫连长齐卫猛地扑在他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第二颗地雷的弹片,当场被炸得血肉模糊。 “齐卫!齐卫!”周卫国抱着警卫连长逐渐冰冷的尸体,泪水混着鲜血流了下来。 但战斗不允许他悲伤,他猛地撕下衣袖缠住伤口,抓起冲锋枪继续嘶吼:“机枪掩护!工兵排雷!快!” 第79军和73军也趁势从两翼突入。 夏楚中亲自带着军部特务营冲在最前面,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钢盔边缘,擦着头皮飞过,他连停都没停,挥着手枪大喊:“杀进去!为牺牲的弟兄们报仇!” 73军的一个连长在肉搏战中用刺刀捅穿了三个日军士兵,自己的肚子也被剖开,他捂着流出来的肠子,靠在墙根上还在喊“冲啊”,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日军从两侧的暗堡里疯狂射击,试图重新封住缺口。 荣誉第一军、第79军、73军的士兵们前仆后继,踩着战友的尸体往里冲。 双方在缺口处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刺刀碰撞的脆响、士兵的嘶吼声、临死前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直到深夜,牺牲了无数令人垂泪的英雄后,三路大军才终于在城墙上站稳脚跟,建立了稳固的突破口。 但这短短几百米的距离,东线部队合计付出了四千余人的惨重代价。 长寿街指挥部里,顾沉舟看着伤亡数字,久久没有说话。 他走到地图前,用红笔在东门的位置画了一个圈,说:“这笔血债,一定要让鬼子加倍偿还!” 陈诚得知东门突破的消息,立刻来电:“恭喜顾总指挥打开突破口!我已令西线炮兵向东城延伸射击,压制日军纵深火力!” 李宗仁也发来贺电:“东门已破,胜利在望!北线我部将加紧进攻,牵制日军兵力!” 而日军指挥部里,赤鹿理得知东门失守,气得砸碎了指挥刀,嘶吼着下令:“组织预备队,把缺口给我夺回来!谁敢后退一步,枪毙!” 次日下午,杨才干率领新一师从缺口突入城内,向日军纵深推进。 第79军的第194师和73军的暂编第5师也分别从另外两个方向攻入城区,三路部队在城内齐头并进,试图将日军分割包围。 然而,赤鹿理早已算准了中国军队的进攻路线,故意放开了几条主要街道,将中国军队引入了预设的“死亡街区”。 这是一条条看似通畅、实则处处杀机的街道。 两侧的房屋全部被打通,改造成了上下三层的交叉火力点。 每个窗户后面都藏着机枪和掷弹筒,房顶上有狙击手居高临下。 街道上埋设了数以百计的压发诡雷、绊发诡雷,甚至还有从地底下伸出的刺刀陷阱。 新一师的一个营作为先锋冲了进去,不到十分钟,前后退路就被日军的火力彻底封锁。 三面交叉射击,子弹从头顶、两侧、甚至脚底飞来。 士兵们在狭窄的街道上无处可躲,成片倒下。 营长试图组织反击,刚站起身就被一颗子弹击中眉心,当场牺牲。 “营长!” “妈的,跟鬼子拼了!” 士兵们躲在断墙后面拼死抵抗,但日军的火力太密集了,不断有人中弹倒下。 惨叫声、爆炸声在街区里回荡,无线电里传来的只有绝望的呼喊。 与此同时,第79军的一个团和73军的一个旅也分别陷入了类似的死亡陷阱。 城内到处都是枪声、爆炸声和喊杀声,每一条街道都在流血,每一间房屋都在燃烧。 杨才干在后方的指挥所里听着无线电里的惨叫声,心急如焚。 他一把抓起冲锋枪,对着身边的警卫连嘶吼:“跟我上!救弟兄们出来!” 他亲率警卫连冲进死亡街区,与日军展开逐屋逐户的争夺。 每推开一扇门,都可能迎面撞上日军的刺刀;每拐过一个街角,都可能踩上诡雷。 激战四个小时,警卫连伤亡三分之二,杨才干自己的钢盔也被子弹打穿一个洞,头皮被擦破,鲜血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他们终于打通了退路,救出了残余的弟兄。 那个原本五百余人的营,活着走出来的不到一百五十人。 杨才干跪在满目疮痍的街道上,抱着一个年仅十六岁、已经断气的小战士,失声痛哭:“孩子,孩子……叔对不起你……叔不该让你们冲进来的……” 第627章 击溃 …… 直到第二日凌晨,荣誉第一军、第79军、73军才在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后,基本肃清了各自进攻方向上的死亡街区,在城内站稳了脚跟。 此时,东线部队累计伤亡已经超过八千人。 顾沉舟接到报告,眼眶泛红,对参谋说:“把重伤员全部撤到后方,不惜一切代价救治。告诉前线将士,再坚持一下,胜利就在眼前!” 直到第三日下午,荣誉第一军终于攻至日军第13师团部,13师团指挥部是一座被沙袋和钢板加固的三层小楼。 看到外围来势汹汹的荣誉第一军、79军和73军数万人,赤鹿理知道末日已到。 他亲手烧毁了第13师团的军旗和所有机密文件,然后拔出军刀,对着身边的卫队嘶吼:“大日本帝国的武士们,随我最后一次冲锋!为天皇陛下尽忠!” 一百多名日军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嚎叫着冲出小楼,发起了自杀式反冲锋。 周卫国正好带队赶到,与赤鹿理正面相遇。 两人在废墟中展开了刺刀对决。 赤鹿理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剑道高手,刀法凌厉凶狠,一刀直刺周卫国的心口。 周卫国也不差,他是德国柏林军事学院的优秀毕业生,曾与剑道高手竹下俊打得难分难解,近身战斗实力极强。 面对赤鹿理的进攻,周卫国侧身避开,用枪托狠狠砸在赤鹿理的手腕上,军刀“哐当”一声落地。 紧接着,周卫国反手一刀,狠狠刺入了赤鹿理的心脏。 赤鹿理瞪大了眼睛,嘴里涌出鲜血,喃喃地说了一句“天皇陛下万岁”,便轰然倒地。 然而,赤鹿理虽死,其残部仍不投降,还在负隅顽抗。 约两千名日军退入了四通八达的地道里,继续负隅顽抗。 这些地道出口遍布全城,原来是当地的一些游击队和保安团用来躲避日军的扫荡而专门修筑的,日军发现后就将其打通,如今成了反抗荣誉第一军、79军和73军进攻围剿的利器,日军从地道里冷不丁钻出来,打一枪就跑,给东线官兵们造成了巨大的麻烦。 荣誉第一军、第79军、73军不得不组织多支地道清剿队,带着手电筒、手榴弹和火焰喷射器,逐段逐洞地清剿。 地道里漆黑一片,随时可能遭遇伏击,很多士兵进去后就再也没有出来,深埋于地下。 直到傍晚,在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后,地道内的残敌才被全部肃清。 东线战事到此才算暂时结束,城东战场一役歼灭日军第13师团主力7200余人,俘虏1200余人,击毙师团长赤鹿理中将,同时摧毁日军碉堡127座、地道32条,缴获各类武器5000余件。 东线军队伤亡10100余人,其中荣誉第一军伤亡2100余人,第79军伤亡3200余人,第73军伤亡4800余人。 日军第13师团并未全军覆没,约3000名第13师团残兵在最后一名联队长带领下趁夜色向岳阳方向逃窜。 消息传到长寿街,顾沉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对身边的参谋说:“电告陈长官、李长官,东门已破,第13师团基本被歼。” 对于整个长乐会战的战局来说,只要东线战事不拉胯,成功将日军最强的战力第13师团打败,那么整个长乐会战的突破口就出来了,接下来的战事就没那么被动了,可以放开了手去围剿长乐的日军。 所以,此刻的顾沉舟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是尤为振奋的。 电报发去之后,过了一会儿。 陈诚回电:“打得好!我西路军也已突破外围,即将合围第58师团!” 李宗仁回电:“城北进展也比较顺利,第39师团已是强弩之末!” 而日军指挥部里,横山勇接到赤鹿理战死的电报,如遭雷击,猛地瘫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地图上逐渐消失的第13师团标记,双手止不住地发抖:“完了……第13师团完了……” 但仅仅过了几分钟,横山勇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一把抓过电话,对着话筒嘶吼道:“命令岳阳守备队,立即抽调一个步兵大队,携带反坦克炮和机枪,火速向东门方向增援!告诉澄田赉四郎,让他放弃城北部分阵地,把预备队全部调往东侧,接应第13师团残部突围!第13师团不能就这么没了!” 参谋长犹豫道:“司令官阁下,城北阵地一旦收缩,第39师团压力会更大……” “顾不了那么多了!”横山勇一拳砸在地图上,“第13师团是帝国甲种师团,能多救出一个是一个!另外,给大本营发电,请求空军对长乐东门实施战术轰炸,延缓中国军队的进攻节奏!” 命令一道道发了出去。 在日军航空兵的轰炸和澄田赉四郎派出的接应部队的掩护下,第13师团残部勉强逃窜到了岳阳。 长乐西南方向,王耀武率领第74军,对阵日军第58师团。 面对强敌,王耀武采用了“分割包围、逐个歼灭”的战术。 命令李天霞率51师从左翼迂回,张灵甫率58师从右翼包抄,余程万率57师正面猛攻,试图将第58师团切成数块,一口一口吃掉。 这个想法是不错的,可惜第74军在之前在春华山被伏和剿灭三大师团的战役中损失不小,以现有的兵力和火力根本没办法做到。 更何况,就算是第74军最强盛的时候,想要去正面吃掉日军一个满编师团,那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王耀武不是不知兵事的蠢货,他定下如此战术背后自然是有顾沉舟的援助。 为了加强西南方向的进攻力量,除了王耀武的第74军之外,顾沉舟还将施中诚的第100军以及傅仲芳的第92军一部投入了这一战场。 命令第100军从西南侧翼的丘陵地带发起进攻,第92军则负责切断第58师团与岳阳之间的联系。 这样一来,西南战场就是三个主力军对战日军一个师团,国军兵力数倍于日军,如此胜率就大大提高了。 第628章 虎贲 …… 然而,第58师团的疯狂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个师团虽然最初由一些三流的日军的治安部队和伪军改编而成,但经过两年的强化训练和极端思想洗脑,战斗力已经不输正规日军。 第58师团的师团长毛利末广是个狂热的军国主义分子,他将主力收缩在核心阵地,利用水泥碉堡和反坦克壕层层设防,甚至组织了多支“肉弹突击队”,身绑炸药冲击中国军队的坦克和机枪阵地。 余程万的“虎贲师”57师担任正面主攻,连续发起三次冲锋,均被日军的交叉火力击退。 第一次冲锋,一个连冲上去,回来不到三十人;第二次冲锋,营长身中数弹,壮烈牺牲;第三次冲锋,副师长在指挥所被日军炮弹击中,身负重伤,被抬下战场。 余程万红了眼,拔出军刀就要亲自带队冲锋。 王耀武一把拉住他,沉声道:“老余,你不能去!你要是倒了,57师就散了!” 余程万狠狠捶了一下地,指节都砸出了血,才作罢。 第100军的进攻同样艰难,他们的进攻路线要经过一片开阔地,日军的机枪和迫击炮早已标定了射击诸元。 一个营冲上去,不到二十分钟就伤亡过半,营长被炸断了一条胳膊,仍单臂举着手枪带队冲锋,直到被第二发炮弹击中,当场牺牲。 第92军的穿插部队在日军阵地前遇到了密集的地雷阵,工兵排雷的速度远远跟不上部队推进的速度,不得不暂停进攻,重新调整路线。 王耀武看着伤亡数字,眉头紧锁,他亲自调整战术,放弃了大规模集团冲锋,改为“碉堡对碉堡”的蚕食战术。 集中全军所有的山炮和迫击炮,对日军的碉堡逐个进行精准轰击,每拔掉一个碉堡,步兵立刻推进占领。 第100军和第92军也从两翼发起协同攻击,将日军的防线一层层剥开。 战斗打得异常惨烈,日军躲在碉堡里顽抗,中国军队就用炸药包炸、用火焰喷射器烧。 很多碉堡被炸开后,里面的日军依旧举着刺刀冲出来肉搏,直到全部战死。 激战至第二日凌晨,74军、100军、92军才终于突破外围防线,从三个方向合围了第58师团部。 毛利末广见自己被包围,而且没有任何援军到来,知道大势已去,在师团部切腹自尽。 临死前,他命令部下引爆了师团部的弹药库。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个师团部化为一片废墟,冲天的火光高达数十米。 正在冲锋的近百名中国士兵被爆炸波及,非死即伤。 至此,西南战场的战事暂时结束,此战全歼日军第58师团11000余人,俘虏1800余人,师团长毛利末广切腹自尽,同时摧毁日军碉堡93座,缴获各类武器6000余件、汽车17辆。 而中国军队伤亡近两万五千人,其中第74军伤亡8200余人,第100军伤亡8100余人,第92军8600余人,第74军的虎贲师第57师伤亡过半。 消息传来,顾沉舟沉默了很久,深知战事不易,三个主力军伤亡太惨重了些,他对王耀武等人发电勉励:“弟兄们都打得英勇,所有牺牲将士,一律厚葬,报请军委会追赠勋章。” 陈诚得知西南战场的惨胜,也叹了口气:“这一仗,打得太苦了。但值了,又一个日军师团从编制上消失了。” 横山勇接到毛利末广切腹的电报,一口鲜血喷在了地图上,他捂着胸口,喘着粗气对参谋长说:“完了……全完了……第58师团也没了……” 参谋长扶着他,不敢说话。 整个日军指挥部里,一片死寂,只有横山勇粗重的喘息声。 但横山勇没有放弃,他挣扎着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盯着地图上第58师团消失的位置,眼睛通红。 “给第68师团发电,让他们放弃城西外围阵地,收缩到岳阳城郊,把节省下来的兵力全部调到西南侧翼,接应第58师团可能的突围……不,已经来不及了。” 参谋长小心翼翼地说:“司令官阁下,西南方向的第58师团已经全军覆没,我们是否应该把第68师团和第39师团的残部全部撤回岳阳,集中兵力固守?” “不!”横山勇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第68师团还在城西抵抗,第39师团在北面还能撑住。只要他们再多坚持两天,大本营的空军和海军就会到了!传令下去,所有部队不许后退一步!谁再后退,军法从事!” 长乐城北,孙连仲率领第2集团军,对阵日军第39师团。 第39师团师团长澄田赉四郎是日军中有名的防御专家,他利用城北的丘陵地形,层层设防,每个高地都修建了环形工事和倒打火力点。 日军躲在工事里,等中国军队冲到近前才突然开火,给进攻部队造成了巨大伤亡。 为了尽快突破城北防线,顾沉舟将冯治安的第77军以及曹福林的第59军一部也投入了城北战场。 此外,从第五战区调来的王仲廉的第85军作为生力军,从北面向日军侧背发起猛攻。 五路大军在城北丘陵地带展开了全面进攻。 第2集团军连续两天进攻,进展缓慢。 澄田赉四郎甚至组织了大规模反击,一举夺回了两个高地。 孙连仲急得嘴角起泡,饭都吃不下,他把指挥部前移到距离前线不到两公里的一个山头上,对着全军怒吼:“西北军从来没有当过孬种!今天,我们就是用牙咬,也要把这些高地啃下来!谁要是后退一步,我孙连仲第一个枪毙他!” 说完,他拔出手枪,带头冲向日军阵地。 将士们看到总司令亲自冲锋,士气大振,呐喊着跟了上去。 第77军的官兵们大多是原西北军的老底子,大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砍得日军鬼哭狼嚎。 第59军和85军的将士们也毫不示弱,与日军展开了惨烈的近身肉搏。 双方在高地上展开了反复拉锯,阵地一天之内三次易手。 刺刀见红的肉搏战持续了整整一夜,山坡上堆满了双方士兵的尸体,鲜血顺着山坡流下来,在山脚下汇成了血洼。 直到第二日中午,第2集团军、第77军、第59军、第85军才彻底控制了城北所有高地,歼灭日军3000余人。 可惜的是,并未全歼第39师团。 澄田赉四郎见势不妙,早已率领第39师团主力约4000人,趁着夜色向岳阳方向收缩。 与此同时,孙震率领的第22集团军和王缵绪的第29集团军,负责从侧翼包抄第39师团。 川军将士们穿着草鞋,拿着四川兵工厂仿制的老套筒步枪,很多人连棉衣都没有,却冲锋在最前面。 他们知道,自己装备差,只能用血肉之躯去弥补差距。 第22集团军从西北方向穿插,第29集团军从东北方向迂回,试图切断日军所有退路。 然而,澄田赉四郎早有准备,在撤退路上布下了大量伏兵。 川军第124团在穿插时,不慎陷入了日军的包围圈。 团长率全团拼死突围,激战半日,伤亡过半才杀出一条血路。 第29集团军的一个旅也在穿插途中踩入了日军的雷场,旅长以下近百人伤亡。 孙震和王缵绪接到报告,含泪对将士们说:“川军出川抗战,就是为了保家卫国。我们的血,不会白流!继续进攻,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最终,两支川军部队成功切断了日军第39师团向北逃窜的所有道路,但因日军撤退及时,只截住了其后卫部队约一千余人。 至此,城北战场战事暂时结束,此战歼灭日军第39师团3100余人,俘虏500余人,攻克城北所有高地,切断了日军向北逃窜的公路。 而中国军队伤亡9000余人,其中第2集团军伤亡2700余人,第22集团军伤亡1900余人,第29集团军伤亡1200余人,第77军、第59军、第85军合计伤亡约3200人。 日军第39师团主力约3000人向岳阳逃窜。 第629章 慰问 …… 李宗仁接到城北战报,看着川军的伤亡数字,眼眶泛红,他对身边的参谋说:“川军出川八年,牺牲太大了。告诉孙震和王缵绪,让部队就地休整,后续的追击任务交给85军。” 顾沉舟也发去慰问电:“川军将士英勇无畏,功不可没。所有牺牲将士,一律从优抚恤。” 横山勇接到澄田赉四郎率残部突围的电报,没有丝毫喜悦,反而更加绝望。 他知道,澄田赉四郎带回来的三千残兵,根本不足以守住岳阳。 但横山勇仍然在做最后的努力,他亲自赶到岳阳城北的临时指挥部,握住澄田赉四郎的手,声音沙哑地说:“澄田君,你辛苦了。你的第39师团虽然损失惨重,但只要还有一个人在,就要守住岳阳的北大门。”他转身对参谋说:“把岳阳城里所有的后勤兵、工兵、通信兵全部编入战斗序列,每人发一支步枪,补充到第39师团的防线上。另外,从第68师团那里抽调两个机枪中队,加强城北的防御。” 澄田赉四郎犹豫道:“司令官阁下,第68师团那边也不轻松……” “顾不了那么多了!”横山勇打断他,“城北如果丢了,岳阳就彻底暴露在中国军队的炮口下!告诉佐久间,让他无论如何再撑两天!” 相比其他战场,长乐城西的战斗相对顺利一些,驻守这里的日军第68师团,和第39师团一样,最初都是治安师团改编而来,总兵力约1.3万人,下辖8个独立步兵大队,但严重缺乏火炮,战斗力比起甲种师团来说弱了不止一筹。 胡琏率领第18军、方靖率领第66军,以及从西线增援而来的池峰城的第30军和宋肯堂的第32军,四路大军从不同方向对城西发起了猛攻。 发起进攻后,仅用了一天时间,就突破了日军的外围防线,逼近城西核心阵地。 第30军的西北军将士们大刀挥舞,在近战中占尽优势,第32军的炮兵则精准地摧毁了日军的多个机枪巢。 然而,穷途末路的日军,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韪,使用了国际公约明令禁止的芥子气毒气弹。 黄色的毒雾随风飘向中国军队阵地,数百名没有配备防毒面具的士兵中毒倒地,口吐白沫,皮肤溃烂,痛苦地在地上翻滚。 第18军、第66军、第30军和第32军不得不暂停进攻,等待防毒面具分发到位。 这一耽搁,给了第68师团残部逃跑的机会。 师团长佐久间为人率领约5500名残兵,趁夜色放弃阵地,向岳阳方向仓皇逃窜。 至此,城西战场战事结束,此战击溃日军第68师团,歼灭4200余人,俘虏700余人,攻克城西所有阵地,与第74军、第100军顺利会师。 而中国军队合计伤亡9000余人,其中第18军、第66军一共伤亡4300余人,第30军、第32军一共伤亡约4900人,其中近一千余人因毒气中毒受伤。 顾沉舟接到日军使用毒气弹的报告,勃然大怒,一拳砸在桌子上:“这群畜生!传令空军,立刻轰炸岳阳日军的毒气仓库!告诉所有部队,一旦发现日军使用毒气,立刻用炮火覆盖其阵地,不留活口!” 陈诚也愤怒地说:“日军丧心病狂,竟敢使用毒气!我已令西线所有部队配发防毒面具,后续进攻,务必小心防范!” 横山勇得知第68师团成功突围,稍微松了一口气,但他看着地图上只剩下岳阳一个据点,心里清楚,这只是苟延残喘而已。 但他仍然在想办法,他把佐久间为人叫到指挥部,严厉地说:“佐久间君,你的师团虽然撤回来了,但损失了七千多人。我给你一天时间,把残部重新整编,把所有能拿枪的人全部编入战斗序列。岳阳城的东面和南面防御空虚,你的部队就负责那里。另外,把城里的所有民房拆了,用砖石和木料加固工事。我们要在这里跟中国人打巷战,一寸一寸地打!” 佐久间为人立正低头:“是!卑职一定全力以赴!” 横山勇走到窗边,望着东方长乐镇的方向,那里的硝烟还未散尽,他十分不甘心:“顾沉舟……我不会让你轻易拿下岳阳的……” 长乐总攻发起三天三夜后,战斗终于告一段落,曾经繁华的长乐镇,如今已成一片焦土。 断壁残垣随处可见,街道上堆满了双方士兵的尸体,烧焦的树木还在冒着黑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长乐战役,三大战区投入荣誉第一军、第79军、第73军、第74军、第100军、第92军、第18军、第66军、第30军、第32军、第2集团军、第22集团军、第29集团军、第85军等主力部队,总计超过二十万兵力参加围攻。 一共歼灭日军23500余人,俘虏4200余人,击毙日军中将师团长2人,重创日军四个师团,攻克长乐镇及周边所有战略要地,将日军残余势力压缩至岳阳一城。 中国军队伤亡51100余人,其中阵亡22300余人,负伤28800余人。 从一比二的战损比可以看出,日军的战斗力正在逐渐变弱,不再是抗战初期那样的强大了。 当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日军一时半会儿恐怕还没办法崩溃,抗战大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战事结束之后,顾沉舟作为总指挥,他需要去一线抚恤士兵,鼓舞官兵士气。 顾沉舟踩着遍地的瓦砾和凝固的血污,走进了长乐镇,看着眼前这片人间地狱,看着那些盖着白布的年轻士兵的遗体,他久久没有说话。 寒风吹起他的军大衣,他的背影显得格外沉重。 身旁的周卫国轻声说:“总指挥,我们赢了。横山勇带着剩余的残兵,逃去岳阳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 陈诚和李宗仁带着各自的参谋,赶到了长乐。 陈诚看着满目疮痍的小镇,叹了口气:“打得太惨烈了。但这一战,打出了中国军队的威风,也彻底打垮了华中日军的主力。” 李宗仁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感慨:“从淞沪到徐州,从武汉到长沙,我们退了这么多年,守了这么多年。今天,终于轮到我们反攻了。” 顾沉舟转过身,看着两位老长官,眼神坚定:“两位长官说得对。但战斗还没有结束。只要岳阳还在日军手里,只要横山勇还活着,这一仗就没有打完。” 顾沉舟伸手指向西方,岳阳的方向:“传令各部队,就地休整三日,补充弹药和给养。三日后,全军向岳阳进发,彻底围歼横山勇残部,收复湘北最后一块失地!” 第630章 只许胜,不许败 …… 平江古城的校场上,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长乐血战结束后的第三日,三大战区所有师以上主官齐聚于此,召开湘北会战最后一次军事会议。 初冬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将士们沾满硝烟的军装上,也照在顾沉舟年轻却坚毅的脸上。 顾沉舟站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身后是覆盖整个华中战场的巨幅作战地图,陈诚、李宗仁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三位战区统帅并肩而立,目光如炬,望向西方的岳阳城。 “诸位。” 顾沉舟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整个校场。 “长乐一役,我们歼灭日军两万三千余人,击毙第11军参谋长小薗江邦雄少将、第34师团师团长伴健雄中将,俘虏日军少佐山本一郎以下一千二百余人。现在,横山勇的十一万大军,只剩下三万的日军和三万战斗力极其低下的伪军,他们龟缩在岳阳孤城,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顾沉舟指向地图上岳阳的位置,语气果决:“今日,我命令:三大战区全线推进,向岳阳收缩包围圈!三日后,即11月17日凌晨四时,对岳阳发起总攻!彻底歼灭横山勇残部,光复湘北全境,将日寇赶出湖南!” 台下数万将士齐声怒吼,声浪直冲云霄,震得校场边的落叶簌簌作响:“全歼日寇!光复湘北!” 顾沉舟随即下达了最终的合围部署。 东线由湘东兵团担任主攻,总兵力二十一万人。 第一梯队八万二千人,由周卫国和杨才干率领的荣誉第一军两万人,王耀武率领的第七十四军两万七千人,傅仲芳率领的第99军两万人和王陵基率领的第30集团军下辖的第72军 韩全朴部一万五千人组成,从长乐出发,沿粤汉铁路正面强攻岳阳城区,重点突破城东的五里牌、火车站一线。 第二梯队七万八千人,包括李玉堂的第十军两万人,夏楚中的第七十九军三万人,罗卓英的第19集团军下辖的新编第3军杨宏光部两万人和李默庵的湘鄂赣边区挺进军5个挺进队约八千人,负责肃清岳阳外围的西塘、筻口、新墙等据点,切断日军与外围的联系。 预备队五万人,由萧楚之的第二十六军一万五千人和陈沛的第三十七军一万七千人和第30集团军下辖的第78军夏首勋部一万八千人组成,驻守汨罗江一线,防止日军回窜,同时随时准备增援主攻方向。 至于原先在汩罗江和新墙河防线阻击日军青木师团的第4军欧震部、第58军孙渡部和第20军杨汉域部因在前期反击日军留守部队,阻击青木师团和横山勇军团时损失惨重,暂且充当战区预备队,于后方休整。 西线由第六战区负责封锁,总兵力约二十万人。 突击集团五万三千人,由胡琏的第十八军两万八千人和方靖的第六十六军两万七千人组成,于城陵矶沿洞庭湖东岸向北推进至君山一线,彻底封锁长江、洞庭湖水上通道,所有船只一律击沉,绝不允许日军一兵一卒从水上逃走。 阻援集团七万五千人,包括柳际明的第七十五军两万六千人和宋肯堂的第三十二军两万九千人,驻守公安、石首一线,构筑三道纵深防御工事,阻击宜昌方向日军第十三师团可能来援的部队。 防守集团刘振三的第五十九军和何基沣的第七十七军六万人,驻守监利、洪湖一线,切断日军向鄂西逃窜的水路。 北线由第五战区负责堵截,总兵力十三万人。 突击集团七万二千人,由孙连仲的第二集团军下辖刘汝明第六十八军、冯治安第七十七军等部三万八千人和孙震的第二十二集团军三万四千人组成,从通城、临湘南下,于十一月十五日前攻占岳阳以北的云溪、路口铺,切断日军向北逃窜的平汉线铁路。 阻击集团五万八千人,包括王缵绪的第二十九集团军两万九千人和李品仙的第二十一集团军两万九千人,驻守新墙河一线,构筑第二道阻击防线,绝不让一个日军逃出包围圈。 “此战,我们要织一张天罗地网。” 顾沉舟环视全场,警示众人,赏罚分明。 “网里的鱼,一个都不能跑掉。横山勇,还有他手下的一万八千残兵,必须全部埋葬在岳阳城下!我宣布:凡临阵退缩者,军法从事;凡第一个攻入岳阳城者,集体记大功一次,主官晋升一级;凡活捉横山勇者,赏黄金千两,晋升少将!” 会议结束后,陈诚拍了拍顾沉舟的肩膀,语气郑重:“沉舟,此战关系重大。你放心,第六战区所有部队,绝对服从你的指挥。胡琏的十八军是我最精锐的部队,城陵矶的水路,我替你焊死,保证不让一个日军从水上逃走。宜昌那边的第十三师团要是敢动,我让柳际明把他们打回去。” 李宗仁也点了点头,沉声道:“北线交给我。孙连仲和孙震都是打硬仗的好手,云溪和路口铺明天就能拿下来。横山勇要是敢往北跑,我让他有来无回。新墙河防线,我亲自去督战。” 顾沉舟对着两位老长官深深鞠了一躬:“多谢两位长官信任。此战,我顾沉舟誓与全军将士共存亡,不拿下岳阳,绝不收兵!” 回到指挥部,顾沉舟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没有动。 周卫国轻声走过来,递上一杯热茶:“总指挥,您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歇一会儿吧。各部队都已经按照部署行动了,进展顺利。” 顾沉舟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岳阳的位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卫国,你知道吗?这一仗,我们输不起。” 他转过身,看着周卫国,缓缓说道:“赢了,我们就能彻底打垮华中日军,抗战从此进入反攻阶段。我顾沉舟就算一战成名,也对得起牺牲的弟兄们。可要是输了,横山勇反扑过来,长沙会再次失守,三大战区主力元气大伤,全国抗战的局势都会逆转。到时候,我就是民族的罪人,万死难辞其咎。” “所以,这一战,只许胜,不许败。” 顾沉舟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正在集结的部队。 士兵们背着步枪,扛着机枪,排着整齐的队伍向岳阳方向进发。 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坚定和仇恨。 路边的百姓们自发地站在路旁,给士兵们递水、送鸡蛋,不少百姓还主动加入了运输队和担架队。 “你看,”顾沉舟指着窗外,“全国的百姓都在看着我们,全国的军民都在支持我们。我们没有理由输,也不能输。” 这注定是一场载入史册的决战。 它不仅是湘北战场的收官之战,更是整个抗日战争的转折点。 自全面抗战爆发以来,日军凭借装备优势长驱直入,中国军队节节败退,丢失了半壁江山。 而如今,顾沉舟指挥三大战区四十八万大军,不仅全歼了日军第三、第四、第六三大甲种师团,更将华中日军最后的主力逼入了绝境。 此战若胜,日军侵华的战略进攻势头将被彻底打断,再也无力发动任何大规模的会战,中国战场将正式转入战略相持阶段。 第631章 烽火四起 …… 就在顾沉舟调兵遣将,准备围攻岳阳的同时,东京大本营早已乱作一团。 横山勇的十一万大军濒临全军覆没的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炸得日本军政高层晕头转向。 当日深夜,日本天皇裕仁紧急召开御前会议,东条英机、杉山元、永野修身等军政要员全部出席。 会议上,陆军大臣杉山元面色惨白地汇报:“陛下,第11军战况危急。横山勇来电称,中国军队数十万大军已经将岳阳团团围住,我军仅剩六万余人,弹药和粮食最多只能维持七天。如果没有援军,岳阳将在三日内失守。” 裕仁天皇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八嘎!横山勇这个废物!十一万大军,竟然被顾沉舟打成这样!你们说,现在该怎么办?” 东条英机连忙说道:“陛下息怒。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挽救第11军。臣建议,立刻命令华东第13军、华南第23军、华北方面军同时发动进攻,牵制中国军队的兵力,迫使顾沉舟从湘北分兵。同时,命令第13军抽调两个师团,火速增援岳阳。” 永野修身摇了摇头:“不行。海军现在正在太平洋战场上与美军激战,没有多余的船只运送部队。第13军的援军至少需要十五天才能到达岳阳,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最终,御前会议达成一致。 严令横山勇死守岳阳待援。 同时命令华东、华南、华北日军全线发动牵制性进攻,尽可能拖延中国军队的总攻时间。 另外,命令海军第三舰队再次出动,尝试从水上接应横山勇突围。 命令一下,原本相对平静的华东、华南、华北战场,立刻暗流涌动。 日军纷纷调兵遣将,战火的阴云再次笼罩了华夏大地。 华东,南京。 日军第13军司令部里,司令官永津佐比重中将正对着地图大发雷霆,他手里拿着大本营的急电,脸色铁青: “大本营简直是疯了!华中的烂摊子,凭什么要我们华东来擦屁股?顾祝同的第三战区有二十万大军,我们只有十五万人,还得守备偌大的华东地区,能守住现有阵地就不错了,还要发动进攻?” 参谋长木下勇少将小心翼翼地说道:“司令官阁下,这是天皇陛下的命令,我们不能不服从。而且,如果横山勇的第11军全军覆没,整个华中就完了,到时候我们华东也会唇亡齿寒。我们只需要做做样子,发动一次有限的进攻,牵制住第三战区的兵力,让顾祝同无法增援湘北就行了,没必要真的拼命。” 永津佐比重冷哼一声,最终还是服从了命令,他指着地图,下达了进攻部署。 左翼兵团两万一千人,由第60师团配属独立山炮第11联队,从杭州出发,进攻金华、兰溪,吸引第三战区右翼兵力。 中央兵团两万三千人,由第61师团配属战车第7大队,从上海出发,沿浙赣铁路正面进攻衢州,这是主攻方向。 右翼兵团六千人,由独立混成第17旅团,从芜湖出发,进攻上饶,威胁第三战区后方。 “总兵力五万人,”永津佐比重沉声道,“进攻时间定在11月15日。记住,我们的目的是牵制,不是决战。一旦发现中国军队主力集结,立刻撤退,避免与他们硬拼。” 命令一下,华东日军立刻行动起来。 坦克、装甲车、大炮源源不断地运往前线,战机频繁起飞侦察,浙赣铁路沿线的日军据点全部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华东大战一触即发。 华南,广州。 日军第23军司令官田中久一中将,也接到了大本营的牵制命令,他看着地图上韶关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韶关是广东战时省会,也是第七战区的核心,储存着大量的武器弹药和粮食。 如果能拿下韶关,不仅能牵制第七战区的兵力,还能彻底控制广东全境,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太好了,”田中久一兴奋地对参谋长鹈泽尚信少将说,“大本营的命令,正好给了我们进攻韶关的机会。这一次,我一定要拿下韶关,给顾沉舟一个措手不及!” 他立刻下达了进攻部署。 北路兵团一万八千人,由第104师团配属独立山炮第21联队,从广州出发,沿粤汉铁路正面进攻英德、韶关,这是主攻方向。 东路兵团一万二千人,由第129师团从惠州出发,进攻河源、龙川,迂回韶关侧翼。 西路兵团一万人,由独立混成第23旅团从肇庆出发,进攻梧州,牵制第七战区西路兵力。 “总兵力四万人,”田中久一说道,“进攻时间定在11月14日,比华东日军提前一天。我们要打余汉谋一个措手不及,在顾沉舟拿下岳阳之前,拿下韶关!” 四万日军从广州、佛山、惠州、肇庆等地出发,向着粤北的韶关扑来。 沿途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无数村庄被烧毁,无数百姓惨遭杀害,粤北的大地再次被鲜血染红。 华北,北平。 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多田骏,此刻正站在地图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顾沉舟……”多田骏咬着牙,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充满了恨意,“我一定要杀了你,为皇军报仇!” 参谋长吉本贞一中将说道:“司令官阁下,大本营来电,命令我们发动大规模扫荡,牵制八路军和第一战区的兵力,防止他们南下增援湘北。” 多田骏点了点头,沉声道:“这一次,我要发动一次前所未有的大扫荡,彻底消灭晋察冀和冀中根据地。让顾沉舟看看,我们大日本皇军的厉害!” 他下达了扫荡部署。 晋察冀扫荡兵团三万五千人,由第110师团配属独立混成第2、第3旅团,对晋察冀边区的北岳区发动铁壁合围大扫荡。 冀中扫荡兵团二万五千人,由第114师团配属独立混成第7、第9旅团,对冀中根据地发动拉网式扫荡。 豫北牵制兵团二万人,由第12军向豫北发起进攻,牵制第一战区的汤恩伯部。 “总兵力八万人,”多田骏恶狠狠地说道,“进攻时间定在11月15日。实行烧光、杀光、抢光的三光政策,凡是根据地内的百姓,一律杀死;凡是房屋,一律烧毁;凡是粮食,一律抢走。我要让八路军没有立足之地!” 八万日军兵分多路,向着晋察冀和冀中根据地扑来。 日军所到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无数村庄变成了一片废墟,华北大地再次陷入了血雨腥风之中。 第632章 同战 …… 日军在各线的蠢动,早已被中国军队的情报部门察觉。 重庆军委会立刻下达紧急命令,要求各战区、各部队坚决阻击日军的进攻,绝不允许任何一路日军突破防线,增援湘北。 同时,命令八路军、新四军在敌后展开广泛的游击战和破袭战,牵制日军的兵力,配合正面战场的作战。 一时间,本来只是湘北一地的大决战,引发了连锁反应,全国的抗战战场都活了起来。 从东海之滨到珠江两岸,从太行山脉到江南水乡,中国军队全线出击,与日军展开了殊死搏斗。 四万万五千万中国人民,同仇敌忾,众志成城,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长城。 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顾祝同在江西上饶召开紧急军事会议,他看着地图,冷笑道:“永津佐比重想趁我们主力在湘北,占我们的便宜?没那么容易!他以为我们第三战区是软柿子,想捏就捏?” 他立刻下达了防御部署。 王敬久第十集团军五万人负责金华兰溪防线,阻击日军第60师团的进攻。 上官云相第三十二集团军七万人负责衢州防线,阻击日军第61师团的进攻,这是防御的重点。 唐式遵第二十三集团军四万人负责上饶防线,阻击日军独立混成第17旅团的进攻。 同时电告新四军部,在日军后方展开大规模破袭战,切断日军的补给线。 华东,日军的进攻很快打响。 金华兰溪前线,日军第60师团在小林信男的指挥下,向金华发起了猛攻。 日军的大炮对着金华城狂轰滥炸了一个小时,整个金华城都在颤抖。 随后,日军步兵在坦克的掩护下,向金华城发起了冲锋。 第10集团军的将士们依托坚固的城墙,顽强抵抗。 机枪喷吐着火舌,手榴弹像雨点般砸向日军,日军成片倒下。 战斗打得异常惨烈。 日军连续进攻了三天三夜,发起了十七次冲锋,都未能突破金华城的防线,反而伤亡了两千余人。 小林信男看着伤亡惨重的部队,不得不下令暂停进攻,与中国军队形成对峙。 衢州前线,这里是日军的主攻方向,战斗最为激烈。 日军第61师团在田中勤的指挥下,集中了所有的炮火和坦克,向衢州外围的江山防线发起了猛攻。 防守江山的是第49军第26师。 第26师师长王克俊对将士们说:“江山是衢州的门户,江山丢了,衢州就完了。我们一定要守住江山,为湘北的决战争取时间!” 日军的炮火将江山的工事炸得千疮百孔,士兵们躲在战壕里,等日军冲到近前,才突然开火。 白刃战每天都在发生,双方的士兵扭打在一起,用刺刀、用拳头、用牙齿,拼个你死我活。 很快,日军突破了江山的第一道防线。 王克俊亲自带领预备队发起反击,与日军展开了殊死搏斗。 他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用冲锋枪打死了多名日军士兵。 在他的鼓舞下,将士们奋勇杀敌,终于将日军赶了回去,收复了第一道防线。 此战,第26师伤亡了三千余人,但也歼灭了日军两千五百余人,牢牢守住了江山防线。 敌后战场,新四军第一师师长粟将军接到命令后,立刻率领部队,在浙赣铁路沿线展开了大规模的破袭战。 粟将军亲自率领三个团,在诸暨附近设下了埋伏。 次日清晨,日军的一支运输队,满载着弹药和粮食,沿着浙赣铁路向衢州方向驶来。 三十多辆卡车,在一个中队的日军护送下,大摇大摆地开进了新四军的伏击圈。 “打!” 粟将军一声令下,埋伏在两侧山林里的新四军战士同时开火。机枪、步枪、手榴弹一起招呼,日军瞬间乱作一团。 卡车被炸毁,弹药车发生了剧烈的爆炸,火光冲天,蘑菇云腾空而起。 日军护送队拼死抵抗,但在新四军的猛烈攻击下,很快就全军覆没。 此战,新四军歼灭日军两百余人,炸毁卡车三十余辆,缴获了大量的弹药和粮食,彻底切断了日军进攻衢州的补给线。 随后,粟将军又率领部队,连续袭击了日军的多个据点和火车站,拆毁了五十多公里的铁路,炸毁了二十多座桥梁。 日军的补给线被彻底切断,前线的日军得不到弹药和粮食的补充,战斗力大幅下降。 永津佐比重看着战报,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下令全线暂停进攻。 华南,日军第104师团在铃木贞次的指挥下,向英德发起了猛攻。 第七战区司令长官余汉谋早已将主力部队部署在英德、乐昌一线,构筑了三道坚固的防御防线。 “韶关是广东的门户,绝不能丢!”余汉谋对将士们说,“我们要在这里挡住日军,为湘北的决战争取时间。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不能让日军前进一步!” 英德前线,防守英德的是第62军第151师。 第151师师长林伟俦是一员猛将,他率领将士们,依托英德外围的山地地形,与日军展开了殊死搏斗。 日军的大炮对着中国军队的阵地狂轰滥炸,山上的树木都被削成了光秃秃的树桩。 但将士们躲在山洞里和战壕里,等日军冲到近前,才突然开火。 日军连续进攻了两天两夜,都未能突破英德的第一道防线,反而伤亡了三千余人。 铃木贞一恼羞成怒,集中了所有的坦克和大炮,向英德的主阵地发起了总攻。 日军的坦克横冲直撞,一度突破了中国军队的两道防线。 林伟俦亲自带领敢死队,抱着炸药包,冲向日军的坦克。 一名叫陈德胜的士兵,抱着炸药包,冲到日军一辆坦克下面,拉响了炸药包,与坦克同归于尽。 他的壮举鼓舞了其他士兵,大家纷纷效仿,炸毁了一辆又一辆日军坦克。 最终,日军的总攻被打退了,中国军队也付出了伤亡两千余人的代价。 乐昌前线,防守乐昌的是第63军第153师。 日军第129师团从河源方向迂回过来,向乐昌发起了进攻。 第153师的将士们顽强抵抗,打退了日军的多次进攻。 双方在乐昌外围的九峰山展开了激烈的争夺,九峰山阵地多次易手,最终还是被中国军队牢牢控制在手中。 敌后战场,东江纵队在司令员曾生的指挥下,在日军后方展开了大规模的袭扰。 他们炸毁铁路、桥梁,袭击日军的运输队和据点,让日军疲于奔命。 东江纵队的一支小分队,悄悄摸进了日军的广州白云机场。 他们干掉了日军的哨兵,在机场的油库和飞机库里安放了炸药。 随着一声巨响,油库发生了剧烈的爆炸,大火熊熊燃烧,照亮了整个广州城。 此战,东江纵队炸毁了日军的十二架飞机,烧毁了大量的汽油,给日军造成了巨大的损失。 随后,东江纵队又袭击了日军的多个仓库和据点,缴获了大量的武器弹药和粮食。 日军的后方被搅得天翻地覆,根本无法集中兵力进攻韶关。 田中久一看着伤亡惨重的部队和混乱的后方,不得不下令暂停进攻,与中国军队形成对峙。 第633章 插翅难飞 …… 华北,日军的大扫荡也开始了。 八万日军兵分十几路,从北平、天津、石家庄、保定等地同时出发,像一群蝗虫一样扑向晋察冀和冀中根据地。 多田骏给这次扫荡起了一个代号,叫做“三光作战”,他要让八路军在华北没有立足之地。 但八路军总部早就得到了情报。 八路军总司令、副总司令下达了反扫荡作战的命令,同时要求各部队对日军的交通线展开大规模破袭战。 太行山,一二九师师长和政委,命令部队对平汉铁路、正太铁路展开全面破袭。 386旅旅长亲自带队,袭击了日军在石家庄的火车站。 石家庄是平汉铁路和正太铁路的交汇点,是日军在华北最重要的交通枢纽之一。 386旅旅长带了三个团,兵分三路:一路炸铁路,一路炸车站,一路负责打援。 凌晨两点,攻击开始。 工兵连的战士们摸到铁轨边上,在铁轨下埋好炸药,同时引爆。 轰隆隆一阵巨响,五六段铁轨被炸飞了,路基被炸出一个大坑。 另一组战士冲进车站,在站台和候车室里安放炸药,引爆后站台塌了半边,候车室变成了一堆废墟。 站内停着的三列火车也被炸毁了,其中一列装满了弹药,爆炸后连续响了半个小时。 车站内的日军被惊醒,从兵营里冲出来反击,但八路军早已趁着夜色撤走了。 等日军追出来,只看到一片废墟和仍在燃烧的火车。 同一夜,一二九师的另外几个团袭击了日军在高邑、内丘、邢台的火车站和据点,拆毁了一百二十公里的铁轨,炸毁了二十三座铁路桥。平汉铁路全线瘫痪。 在晋西北,一二〇师在贺将军的指挥下,对同蒲铁路展开了破袭。 他们炸毁了日军的五座大型铁路桥和两条隧道,歼灭了日军守备队三百余人。 同蒲铁路也陷入了瘫痪。 多田骏接到报告时,正在北平的司令部里喝茶。他听完报告,茶杯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他的扫荡部队在前线找不到八路军的主力,后方却被八路军打得稀巴烂。 铁路瘫痪了,补给送不上来,前线的部队连炮弹都没有了。 更要命的是,晋察冀军区的部队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被消灭。 在聂帅的指挥下,八路军利用熟悉的地形,与日军展开了游击战。 日军在山沟里转来转去,根本找不到八路军的影子,反而不断遭到袭击,伤亡每天都在增加。 很快,在易县的狼牙山,发生了一件让人永远忘不了的事。 那天,晋察冀军区一分区一团七连奉命掩护主力部队和群众转移。 七连六班的五名战士,奉命坚守狼牙山棋盘陀阵地,阻击日军的追击。 五个人,三条步枪,一挺机枪,每人四颗手榴弹。他们面对的,是日军一个大队五百多人的追击部队。 他们利用地形,打退了日军的四次冲锋。 机枪子弹打光了,就用步枪;步枪子弹打光了,就用石头;石头也扔光了,就上刺刀。 四个小时里,他们击毙了五十多名日军。 最后,弹药彻底耗尽。 五名战士砸碎了枪支,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起纵身跳下了万丈悬崖。 三名战士壮烈牺牲。 剩余两名战士被山腰的树枝挂住,幸免于难。 这就是“狼牙山五壮士”。 消息传到多田骏耳朵里,他沉默了很久,他忽然意识到,他面对的不是一支普通的军队,而是一个拥有钢铁般意志的民族。 这样的民族,是不可能被征服的。 到晚上,多田骏的大扫荡已经进行了两天,战果如下:日军伤亡三千余人,铁路被炸毁两百多公里,桥梁被炸毁四十多座,仓库被烧毁十几个。 而八路军的主力,他连影子都没找到。 深夜,平江前敌总指挥部。 顾沉舟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来自全国各战场的战报,他一封一封地看,看得很慢,很仔细。 周卫国站在一旁,兴奋得声音都在发抖:“总指挥,好消息!华东那边,顾祝同来电说,日军第13军伤亡了五千多人,补给线被切断了,已经全线暂停进攻。华南那边,余汉谋来电说,日军第23军伤亡了六千多人,英德和乐昌都没打下来,田中久一已经把部队撤回去了。华北那边,八路军总司令来电说,八路军在平汉、正太、同蒲三条铁路上同时动手,日军铁路运输全面瘫痪,多田骏的扫荡已经进行不下去了。现在,没有任何一路日军能够增援岳阳了!” 顾沉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现在的他感到十分的踏实。 几处战场传来的好消息越多,就对湘北的大决战越有利。 因为那代表着没有部队来救援横山勇的兵团了。 “全国的军民都在帮我们。” 顾沉舟缓缓说道,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从东海之滨到太行山脉,从珠江两岸到长江流域,四万万五千万中国人,都在与我们并肩作战。我们没有理由输,也不能输!” 顾沉舟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此刻,三大战区的四十八万大军,已经全部进入攻击位置。 东线,周卫国的荣誉第一军和王耀武的第七十四军,已经推进到了岳阳以东的三公里处,望远镜里能看到岳阳城墙上的日军哨兵。 西线,胡琏的第十八军已经封锁了城陵矶和洞庭湖,湖面上连一条渔船都没有了,全被拖走或击沉。 北线,孙连仲的第二集团军已经推进到了岳阳北门外,通往临湘和武汉的公路被机枪火力完全封锁。 一张巨大的铁网,将岳阳城罩得严严实实。 横山勇和他手下的六万残兵,插翅难飞。 第634章 血债 …… 而此时的岳阳城里,是一片末日景象。 城内人心惶惶,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想跑的,能跑的,全都跑了。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大战即将来临,没有人想成为这场战争之下的牺牲品。 城内的日军和日本侨民还好,就算想跑也跑不掉。 而伪军就不同了,伪军知道留在岳阳城内,多半会被日本人用来当守城的炮灰,所以不想死的伪军开始大量逃跑。 夜里,近三千伪军趁夜色集体逃跑,横山勇得知后急派日军巡逻队追击,抓回了大半,约两千余人。 横山勇下令将这些伪军押到城中的空地上,当着全城日军和剩余伪军的面,用机枪全部处死。 尸首堆成了小山,血流成河。 这一残酷手段让其他原本也想逃跑的伪军胆战心惊,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横山勇把自己关在司令部里,桌上摆着三瓶清酒,已经喝空了两瓶,他的胡子三天没刮了,军装上满是酒渍和烟灰。 那个两个月前还意气风发、准备一举拿下长沙的将军,现在像一条丧家之犬。 参谋芳仲和太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司令官阁下,东京大本营来电……” “念。”横山勇头都没抬。 “严令司令官阁下率部死守岳阳待援,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不许投降。天皇陛下相信,皇军将士必能发扬武士道精神,为帝国流尽最后一滴血。” 横山勇猛地抬起头,眼睛血红,他一把夺过电报,撕得粉碎。 “武士道精神?” “武士道精神能当饭吃吗?流尽最后一滴血?好,我就流尽最后一滴血给天皇看看!” 横山勇猛地站起来,抽出军刀,对准自己的腹部就要切下去。 参谋长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司令官阁下!您不能死!我们还有一万八千名将士,他们需要您指挥!” 横山勇的刀悬在半空中,手在颤抖,最终,他缓缓放下了刀,颓然坐回椅子上。 “突围,”他喃喃地说,“我要突围。” 参谋芳仲和太郎苦笑着摇了摇头:“往哪里突?东边是荣誉第一军,西边是洞庭湖,湖面上胡琏的十八军已经架好了炮,任何船只一露头就会被击沉。北边是孙连仲的第二集团军,数万人,机枪阵地已经把公路封死了。南边是王耀武的第七十四军等等,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横山勇无奈闭上了眼睛,现下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等待冈村阁下的支援了。 就在很横山勇还在苦苦等待海空支援到来的时候,顾沉舟已经拿起电话,拨通了各部队的号码,再次确认了总攻的时间。 “各部队注意,总攻时间不变,17日凌晨四时,炮火准备一小时,四时整,所有火炮同时开火。五时整,步兵全线进攻。” 电话那头,传来了将士们震天的怒吼:“全歼日寇!光复湘北!”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星光黯淡如豆。 岳阳城下,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枪响,划破夜晚的宁静。 但在这宁静之下,数十万万将士早已磨好刀枪,填满弹药,只等那一声令下。 前敌总指挥部里灯火通明,顾沉舟站在巨幅岳阳城防图前,手里的红铅笔在地图上划出最后几道攻击线。 三大战区的攻城主官围站四周,周卫国紧攥着腰间的配枪,严阵以待;王耀武背着手,目光死死盯在东门的位置;李玉堂和孙连仲低声交谈,胡琏则拿着望远镜,望向西方的洞庭湖方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肃穆与炽热。 他们几人被顾沉舟选中担任自己攻城集群的总指挥,所以一个个现在激情满满,拿出了自己十二分的心力慎重对待这次攻城。 几人心里都隐隐清楚这次湘北大决战的不一般,很有可能颠覆抗战局势,打好了是可以名垂青史的,所以每个人都想把握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奋力一搏。 “诸位,”顾沉舟放下铅笔,强调,“明日总攻,我军实行‘轮番进攻、不给喘息、分割围歼’的战术原则。所有攻城部队分为四个攻击集群,其余部队负责外围封锁、打援与总预备队,任何人不得擅自更改作战序列。” 顾沉舟随即宣读最终兵力部署: “本次总攻,投入攻城兵力二十二万七千人。 东门攻击集群:荣誉第一军、第74军、第99军、第72军一部,共八万二千人,配属重炮营1个、坦克连1个,由周卫国统一指挥。 南门攻击集群:第10军、第79军、新编第3军、湘鄂赣边区挺进军,共七万八千人,配属山炮营1个,由李玉堂统一指挥。 -北门攻击集群:第2集团军、第22集团军,共七万二千人,配属迫击炮营1个,由孙连仲统一指挥。 西门攻击集群:第18军、第66军,共五万三千人,配属水上突击队1支,由胡琏统一指挥。” “另外,集中三大战区所有重型火炮共六百二十七门,其中155毫米榴弹炮七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一百二十门,全部由我统一指挥。炮火准备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摧毁城墙工事,第二阶段延伸打击纵深目标,务必做到精准覆盖,不留死角。” “空中支援方面,中美空军混合团出动七十二架战机,三十六架P-40战斗机负责制空,三十六架B-25轰炸机重点轰炸日军指挥中枢、火力点与补给仓库,凌晨四时准时起飞,不得延误。” 部署完毕,顾沉舟走到电台前,拿起话筒,他的声音透过无线电波,传遍了三大战区每一个战壕、每一个阵地:“弟兄们!从淞沪到金陵,从徐州到长沙,我们流了太多的血,死了太多的人!金陵三十万同胞的冤魂,湘北无数死难的乡亲,还有我们牺牲在长乐、牺牲在汨罗江的弟兄们,都在天上看着我们!今日,兵临岳阳城下!数年血债,今日清偿!拿下岳阳,光复湘北!让小鬼子知道,中华大地,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明日凌晨四时,总攻开始!我顾沉舟,与弟兄们同在!” 电台那头,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拿下岳阳!光复湘北!血债血偿!” 第635章 起义 …… 散会后,各主官立刻赶回自己的阵地。 东门前沿,周卫国亲自检查坦克连的装备,拍着T-26坦克的装甲对连长说:“明天你们是尖刀,必须第一时间冲过护城河,撕开日军的防线。记住,保护好步兵,别让弟兄们白白牺牲。” 王耀武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卫国,东门是硬骨头,我们74军跟你并肩作战,一定能拿下。” 周卫国点了点头,眼神坚定:“王军长放心,不破东门,我周卫国绝不后退。” 南门阵地,李玉堂正在给方先觉交代任务:“预10师是我们的王牌,明天主攻南门商业街,注意日军的暗堡,别硬冲。” 方先觉敬了个礼:“军长放心,我已经让部队准备好炸药包,用穿墙战术打,一定减少伤亡。” 夏楚中走过来:“李军长,我们79军负责侧翼迂回,保证切断南门日军的退路。” 李玉堂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好,明天我们南北夹击,一口吃掉第58师团。” 北门阵地,孙连仲正在给大刀队训话,手里挥舞着一把雪亮的大刀:“弟兄们!西北军的大刀,杀过多少鬼子,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明天,让小鬼子再尝尝我们大刀的厉害!谁敢后退一步,我孙连仲第一个劈了他!” 大刀队员们齐声怒吼:“杀鬼子!保家国!” 孙震在一旁笑着说:“孙老总,我们川军也不含糊,明天跟你们一起冲,看谁杀的鬼子多。” 孙连仲哈哈大笑:“好!咱们比一比!” 西门阵地,胡琏正在和水上突击队队长部署任务,指着洞庭湖的地图说:“你们从芦苇荡里绕过去,凌晨五时准时登陆,夹击码头阵地。记住,一定要盯住佐久间为人,别让他从水路跑了。” 方靖走过来:“胡师长,我们66军从正面进攻,配合你们的水上突击。” 胡琏点了点头:“好,咱们水陆并进,彻底封死西门。” 而此时的岳阳城内,却是一片末日般的死寂与疯狂。 横山勇站在岳阳楼的顶层,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中国军队阵地,脸色惨白如纸。他手里的兵力部署图被攥得皱巴巴的,上面的数字刺得他眼睛生疼,三万日军残兵,三万毫无战意的伪军,要对抗二十二万中国精锐。 “司令官阁下,”参谋芳仲和太郎声音发颤,“敌我悬殊太大了,不如趁夜突围,向武汉方向撤退……只要能保住部队,我们还能东山再起。” “撤退?现在还往哪里撤退?支那三大战区数十万兵力已经将整个湘北团团围住了!”横山勇猛地转过身,眼睛里布满血丝,“而且大本营命令我们死守十日!现在才过去三天!谁敢提撤退,就是扰乱军心,军法从事!” 他拔出军刀,狠狠劈在栏杆上,木屑飞溅,嘶吼道:“传令下去:所有伪军与日军混编,分配至四门防守。伪军在前冲锋,日军在后督战,后退者,格杀勿论!有敢投降者,株连全队!” 四门防守序列随即下达。 东门由第13师团联队长吉武秀人率领残部八千人和伪和平建国军第一师刘夷的七千五百人防守。 南门由第58师团联队长岩永汪率领残部七千五百人和伪第二师李燮坤的七千五百人防守。 北门由第39师团师团长澄田赉四郎率领残部七千五百人和伪第三师黄卫军的七千五百人防守。 西门由第68师团师团长佐久间为人率领残部七千人和伪第四师谢文达的七千五百人防守。 同时,横山勇下令烧毁所有机密文件与日军军旗,熊熊烈火在岳阳楼前燃起,映红了半边天。 他将伤兵、后勤兵、宪兵全部编入战斗序列,每人只发一颗手榴弹:“城破之时,全体玉碎,为天皇陛下尽忠!谁要是敢投降,我亲手毙了他!” 然而,横山勇的疯狂命令早已无法挽回军心。 日本人还好,被军国主义洗脑惯了,自然是与国同休,准备战斗到和日本国一起灭亡。 但伪军可不想跟着一起送死啊,伪军是最识时务的一群人,日本人来了,国军节节败退,他们为了活命就当了汉奸,如今国军开始反攻湘北,日本人反倒是弱势的一方,这个时候他们肯定要再次发挥良禽择木而栖的传统艺能了,也就是准备再次投降国军。 夜色中,无数伪军士兵偷偷藏匿武器,不少伪军官借着夜色的掩护和日本人都不知道的暗道,派人缒城而出,与国军联系起义事宜。 伪第一师师长刘夷、伪第四师师长谢文达,更是直接与周卫国、胡琏的指挥部取得了联系,约定总攻开始后阵前倒戈,打开城门。 时间来到第二日凌晨四时,三颗红色信号弹同时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划破漆黑的夜空。 刹那间,六百二十七门重型火炮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大地在剧烈颤抖,天空被爆炸的火光染成了赤红色,无数炮弹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如同流星雨般砸向岳阳城。 东门前沿,周卫国举着望远镜,看着炮弹在城墙上炸开,心头一阵快意。 王耀武站在他身边,感慨道:“这么猛烈的炮火,小鬼子的城墙阵地根本扛不住。” 周卫国点了点头:“炮火一停,立刻冲锋,不能给鬼子喘息的机会。” 南门阵地,李玉堂看着冲天的火光,对身边的参谋说:“告诉炮兵,重点轰击商业街的火力点,为步兵冲锋扫清障碍。” 参谋应声而去,李玉堂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配枪。 北门阵地,孙连仲兴奋地拍着大腿:“好!打得好!把小鬼子的碉堡都炸上天!” 孙震笑着说:“等炮火一停,我们的大刀队就冲上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西门阵地,胡琏看着炮火覆盖了码头阵地,对水上突击队队长说:“准备出发,按原计划行动。” 队长敬了个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第一阶段炮火覆盖从四时持续到四时三十分,累计发射炮弹一万八千余发。 日军的城墙工事被摧毁五成,一百二十余座碉堡被炸成碎块,城墙上的机枪巢、掷弹筒阵地一个个被掀上天空。 原本坚固的岳阳城墙,被炸得千疮百孔,到处都是巨大的弹坑。 四时三十分,炮火准时延伸,开始打击日军纵深的火力点、炮兵阵地与指挥部。 与此同时,由陈纳德率领的中美空军混合团的七十二架战机准时飞抵岳阳上空。 轰炸机低空掠过,成吨的炸弹倾泻而下。 一枚五百磅航空炸弹直接命中岳阳楼附近的日军临时指挥部,整栋建筑轰然坍塌,参谋长芳仲和太郎被埋在瓦砾之下,身负重伤,被卫兵拼死挖出来时,已经奄奄一息。 随后的半小时内,空军分三个批次轰炸城区,炸毁日军弹药库三座、汽油库一座,冲天的火光将整个岳阳城照得如同白昼。 两架试图升空侦察的日军侦察机,刚起飞就被美军战斗机击落,拖着黑烟栽进了洞庭湖。 五时整,炮火延伸结束,冲锋号响彻天地。 然而,日军预想中的让伪军第一波冲锋当炮灰的情况并未出现。 因为,伪军直接倒戈起义了。 第636章 猛烈进攻 …… 东门方向,伪第一师师长刘夷接到冲锋命令后,知道日本人是想让他们当炮灰消耗国军的兵力,顿时装也不装了,当即举起手枪,对着身后的日军督战队怒吼:“弟兄们!中国人不打中国人!调转枪口,杀鬼子!” 提前得知消息、做好起义准备的七千五百名伪军瞬间调转枪口,对着毫无防备的日军督战队猛烈开火。 日军督战队猝不及防,瞬间被打死两百余人,剩余的人狼狈逃回城内。 周卫国接到刘夷起义的电报,大喜过望,立刻下令:“坦克连,冲锋!趁这个绝佳机会冲入城内!” 仅半小时,东门伪军全部瓦解,刘夷率部阵前起义,主动打开城门,引导国军入城。 王耀武大笑:“太好了,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东门外围,这下省了不少弟兄的性命。” 南门方向,伪第二师士兵看到东门友军倒戈,立刻一哄而散,这种情况下傻子才会继续替日本人卖命。 日军督战队疯狂扫射,枪杀了数百名逃跑的伪军,却根本无法阻止溃败的势头。 七千五百名伪军,最终只有一千余人逃回城内,其余全部放下武器投降。 李玉堂接到报告,当即下令:“第十军,全速冲锋!趁日军混乱,拿下南门!” 夏楚中也立刻指挥第七十九军从侧翼包抄:“弟兄们,冲啊!别让南门的鬼子跑了!” 北门方向,伪第三师师长黄卫军犹豫再三,最终下令全师举起白旗。日军督战队见状,当场开枪击毙黄卫军,试图强行驱赶士兵冲锋。 但群龙无首的伪军士兵早已无心恋战,七千余人全部放下武器投降。 孙连仲哈哈大笑:“好!省了我们不少力气!大刀队,跟我冲!” 孙震也下令川军全线出击:“弟兄们,杀鬼子啊!” 西门方向,伪第四师师长谢文达率部提前起义,控制了西门码头,击沉了日军准备用于逃跑的三艘快艇,彻底切断了日军从水路逃窜的最后希望。 胡琏接到谢文达的电报,对身边的方靖说:“水上退路断了,佐久间为人跑不了了。下令第十八军,猛攻西门!” 开战仅一小时,三万伪军全线瓦解:起义一万五千人,投降一万三千人,被日军枪杀约两千人。 日军苦心经营的外围防线瞬间不攻自破,原本躲在伪军后面的日军残部直接暴露在了国军的枪口之下。 横山勇在临时避难所里接到报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指着西门的方向嘶吼:“叛徒!都是叛徒!我要杀了他们!” 身边的卫兵吓得不敢说话,整个避难所里一片死寂。 伪军倒戈后,四大攻击集群同时发起冲锋,向着日军阵地猛扑过去。 但伪军虽然瓦解了,城墙上和城内的日军却还有两万多人,他们依托残存的工事和每一间房屋,开始了疯狂的抵抗。 东门方向,周卫国一声令下,坦克连的五辆苏制T-26坦克率先冲过护城河,用坦克炮精准摧毁日军残存的机枪巢。 没了伪军当炮灰,日军只能自己上阵。 他们组织了三十余人的“肉弹突击队”,身绑炸药冲向坦克。 轰!轰!两辆坦克被炸毁,履带断裂,车身起火,车组成员壮烈牺牲。 剩余三辆坦克的驾驶员红了眼,怒吼着继续推进,履带碾压着日军的工事和尸体向前冲锋。 “工兵,上!给老子炸开城墙!” 荣誉第一军先锋杨才干嘶吼道。 十几名工兵抱着炸药包,冒着日军从城头倾泻而下的弹雨冲向城墙。 一个工兵倒下了,另一个捡起他的炸药包继续冲。 短短五十米的距离,有五名工兵牺牲在途中。 六时三十分,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剩余的工兵终于用炸药包在东门城墙炸开一个宽十二米的缺口。 “弟兄们,跟我冲!”悍勇的杨才干端着冲锋枪,第一个冲进缺口。 荣誉第一军的士兵们呐喊着跟在后面,与城墙内外的日军展开白刃战。 日军联队长吉武秀人率师团部两百余名卫队发起反冲锋,试图堵住缺口。 双方在缺口处展开了惨烈的拉锯战,刺刀碰撞声、嘶吼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杨才干浑身是血,与吉武秀人正面相遇。 吉武秀人双手持刀刺向杨才干的咽喉,杨才干猛地侧身,枪托狠狠砸在吉武秀人的太阳穴上,吉武秀人踉跄倒地,杨才干补了一枪,当场将其击毙。 失去指挥官后,缺口的日军终于崩溃,有的跪地投降,有的转身逃入城内。 但残存在城墙两侧暗堡里的日军仍在疯狂射击,不断有中国士兵中弹倒下。 工兵再次出动,用炸药包逐个爆破暗堡,每炸一个都要付出两三个人的代价。 直到八时整,东门攻击集群才完全控制了东门,开始向城区纵深推进。 王耀武赶过来,拍着杨才干的肩膀:“才干兄,打得漂亮!吉武秀人这老鬼子,终于伏法了。” 杨才干擦了擦脸上的血污,看着远处的城区:“王军长,接下来我们一起向核心区推进,活捉横山勇。” 此战,东门攻击集群歼灭日军第十三师团残部两千余人,自身伤亡四千二百余人。 南门方向,李玉堂下令第十军担任主攻。 日军在南门商业街的每一间房屋都布置了火力点,机枪从窗户、门缝、甚至墙洞里伸出,正面冲锋伤亡极大。 预十师师长方先觉立刻向李玉堂建议:“军长,不能硬冲,用穿墙战术!打通房屋墙壁,从内部迂回进攻。” 李玉堂当即同意:“好,就这么办!注意安全,别中了鬼子的埋伏。” 士兵们用炸药包打通房屋墙壁,从一间房打到另一间房,每推进一步都要经过激烈的近身肉搏。 日军躲在房间里负隅顽抗,士兵们冲进去后往往要面对两三个日军的刺刀。 穿墙战术虽然有效,但推进速度极其缓慢,每一栋房屋都要付出十几人的代价。 第637章 轮换进攻 …… 七时十五分,夏楚中率第七十九军从侧翼突破,切断了南门日军与城区的联系。 日军联队长岩永汪见退路被断,率残部一千余人退守南门天主教堂。 教堂是石质建筑,墙体厚达半米,子弹打不穿,炮弹轰不塌。 岩永汪在教堂里嘶吼:“死守教堂!与阵地共存亡!” 教堂的窗户和钟楼都变成了射击孔,密集的火力封锁了周围所有街道。 第十军连续组织了两次冲锋,都被打了回来,伤亡了数百人。 余程万带着五十七师赶到,对李玉堂说:“军长,调火焰喷射器过来,烧了这座教堂!” 李玉堂点了点头:“好,速战速决。” 九时整,两名火焰喷射器手顶着日军的射击匍匐靠近教堂,身边的掩护部队用机枪压制教堂窗户的火力,又有七八名士兵中弹倒下。 两名喷射器手终于从侧面的窗户将两条火龙喷入教堂内部。 烈火瞬间吞噬了整个大堂,日军士兵浑身着火从窗户跳出来,被等候在外面的中国士兵一一击毙。 岩永汪和一千余名日军被活活烧死在教堂内,惨叫声持续了十几分钟才渐渐平息。 夏楚中看着燃烧的教堂,叹了口气:“这些鬼子,真是冥顽不灵。” 李玉堂说:“这是他们罪有应得。传令下去,清理残敌,向核心区推进。” 此战,南门攻击集群歼灭日军第五十八师团残部三千五百人,中国军队自身伤亡近万余人。 北门方向,孙连仲下令西北军大刀队冲在最前面。 数百名大刀队员手持雪亮的大刀,趁着硝烟冲进日军阵地,与日军展开近战。 大刀在狭窄的街巷中发挥了巨大优势,日军士兵的三八式步枪装上刺刀后长达一米六,在巷战中反而显得笨拙,而西北军的大刀只有七十公分,挥砍灵活,一刀下去,日军的头颅便滚落在地。 但日军毕竟有七千五百人,而且第三十九师团的残部经过了长乐血战的洗礼,虽然疲惫但战斗意志仍然顽强。 他们依托街垒和房屋,用机枪、步枪组成交叉火力网,大刀队冲过一条街就要倒下几十人。 师团长澄田赉四郎站在阵地上,挥舞着军刀,亲自督战,三次组织反冲锋。 第一次反冲锋,两百多名日军端着刺刀冲出来,被大刀队砍回去,丢下七八十具尸体。 第二次反冲锋,日军增加了兵力,双方在一条街上僵持了半个小时,大刀队伤亡了五十多人,硬是没让日军前进一步。 第三次反冲锋,澄田赉四郎投入了预备队,几乎要突破大刀队的防线。 孙连仲急红了眼,亲自带着特务营顶上去,才把日军压了回去。 七时四十分,第二集团军一部终于攻克北门制高点,居高临下用迫击炮轰击日军阵地,炮弹精准地落入日军的散兵坑里,日军的火力顿时减弱。 八时三十分,澄田赉四郎见大势已去,率残部向城区核心逃窜。 “别让这老鬼子跑了!”孙震带着川军立刻追击,沿途与日军后卫部队激战,又伤亡了数百余人,歼灭日军大部。 九时三十分,北线部队完全控制北门,与东线部队在城区北部会师。 孙连仲擦了擦大刀上的血,哈哈大笑:“痛快!痛快!西北军的大刀,果然名不虚传!” 孙震笑着说:“孙老总,我们川军也没拖后腿吧?” 孙连仲拍着他的肩膀:“没有!川军弟兄们都是好样的!” 此战,北门攻击集群歼灭日军第三十九师团残部三千余人,中国军队自身伤亡近七千余人。 西门方向,胡琏指挥第十八军、第六十六军从正面进攻,同时水上突击队乘坐二十余艘小木船,从洞庭湖悄然登陆,从侧翼夹击日军码头阵地。 西门日军的抵抗同样顽强,第六十八师团虽然战斗力不如其他师团,但佐久间为人深知西门是水上退路的最后希望,将最精锐的部队全部放在了码头方向。 双方在码头的仓库区展开了激烈的争夺,每间仓库、每个货堆都要反复争夺三四次。 师团长佐久间为人见势不妙,带着亲信登上三艘快艇,试图从水路向长江方向逃跑。 “报告军座,佐久间为人跑了!”参谋向胡琏报告。 胡琏冷笑一声:“跑不了!老子的水上突击队早就等着他了。” 果然,水上突击队早已在湖面设伏,十余名队员趴在芦苇荡中,等快艇驶入围栏,突然开火。 机枪子弹击穿了快艇的油箱,三艘快艇先后爆炸,佐久间为人落水后淹死在冰冷的湖水中。 日军失去指挥官后,抵抗仍然没有停止,各联队的军官继续组织防御。 很快,第十八军攻克西门码头,彻底封锁了水上退路。 但码头残敌退入城区,与城内日军汇合,继续负隅顽抗。 八时十分,西线部队攻入西门城区,与日军展开巷战。 九时四十分,西线部队才与南线部队在城区南部会师,完全控制了西门城区。 方靖对胡琏说:“胡军长,西门已经拿下,水上退路也彻底封死了。” 胡琏点了点头,看着城区的方向:“好,接下来,我们向核心区推进,活捉横山勇。” 此战,西门攻击集群歼灭日军第六十八师团残部三千余人,中国军队自身伤亡万余人。 上午十时,四大攻击集群全部攻入城区,但推进并不顺利。 日军残部被压缩至以原日军司令部为核心的不足两平方公里的区域内,这里集中了日军最后的精锐约一万余人。 他们把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楼房都变成了堡垒,窗户被沙袋堵住只留射击孔,楼道里埋设了诡雷,屋顶上架起了机枪。 顾沉舟在指挥部里接到四门齐破的捷报,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但听到城区推进的伤亡数字后,神情又凝重起来。 他当即下令实行“两小时轮换制”:“每个攻击集群打两个小时就撤下来休整,由预备队接替进攻,保持持续的攻击压力,不给日军任何喘息之机。务必在今日天黑前,压缩日军核心阵地。” 第638章 首日 …… 命令一下,各部队立刻开始轮换。 东门方向,荣誉第一军打满两小时后撤下。 这两个小时里,荣誉第一军在城东的居民区里与日军展开了逐屋争夺,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伤亡。 周卫国和杨才干浑身是血,胳膊上缠着绷带,嗓子已经喊哑了。 王耀武拍着他俩的肩膀:“卫国,才干,你们歇着,这里交给我们七十四军。放心,我们一定继续推进。” 周卫国和杨才干纷纷点头:“王军长,小心日军的地道,他们很可能从地道里偷袭。” 王耀武说:“我知道了,你们放心去休息。” 七十四军接替进攻后,立刻组织工兵搜索地道口,果然在三条街巷的地下发现了日军的地道网络。 工兵往地道里灌汽油、投手榴弹,炸塌了十几处出口,才遏制住了日军的偷袭。 南门方向,李玉堂打了两个小时,第十军和第七十九军轮番冲锋,攻下了三条街道,但伤亡了三千多人。 夏楚中接过指挥权:“李军长,你去喝口水,歇一歇,这里交给我。” 李玉堂擦了擦汗:“老夏,注意日军的狙击手,他们藏在屋顶上,打冷枪很厉害。这两个小时我们被冷枪打死了四十多个弟兄。” 夏楚中说:“我已经让神枪手专门对付他们了,你放心。” 第七十九军接替后,每攻下一栋楼,都先派一个班上楼顶肃清狙击手,果然减少了伤亡。 北门方向,孙连仲撤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把沾血的大刀。 这两个小时,大刀队和川军并肩作战,从城北一路打到城中心,砍死了六七百个鬼子,自己也伤亡了一千多人。 孙震笑着说:“孙老总,你歇着,看我们川军的。” 孙连仲喝了一口水:“好,你们小心点,澄田赉四郎那老鬼子很狡猾,他手里还有数千来人,别中了他的埋伏。” 孙震说:“放心,我已经派侦察兵去探路了。” 川军接替后,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先侦察清楚了日军据点的位置,然后用迫击炮逐个拔除,再派步兵清剿。 西门方向,胡琏和方靖轮换时,交代道:“注意日军的下水道,他们可能从下水道里逃跑。我刚才发现有几个鬼子从下水道口钻出来偷袭。” 方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已经让部队守住了所有下水道出口。” 第十八军和第六十六军轮换后,在每个下水道出口都布置了机枪和手榴弹,日军几次从下水道突围,都被打了回去。 两小时轮换制收到了明显的效果。 中国军队始终保持着充沛的体力和战斗力,而日军却没有任何轮换的机会。 从凌晨四时一直战斗到下午十六时,日军连续作战十二个小时,士兵们疲惫到了极点,很多人靠在断墙上就能睡着,手里的步枪都握不住。 子弹也快打光了,步枪平均只剩两发子弹,机枪子弹不足一百发,炮弹全部打光,只能用刺刀、工兵铲、石头甚至牙齿作战。 开战十二小时,日军三万残兵已伤亡一万余人,剩余不足两万人,且有一部分是伤兵与后勤人员。 中国军队的轮番进攻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日军的肉。 每一轮两小时的进攻,都能消灭日军七八百人,而中国军队付出的代价则在一千五百人左右,几乎是日军的两倍。 毕竟是攻坚战,进攻的一方总会付出更多的代价,这是无可避免的。 虽然交换比对日军有利,国军的兵力远远要比岳阳城内的日军兵力数量多得多啊。 所以,战事还是国军方面占优。 下午十四时,横山勇组织了五百人的“天皇卫队”,全部配备冲锋枪与手榴弹,向东门发起自杀式冲锋,试图夺回东门突围。 “报告总指挥,日军发起自杀式冲锋!”参谋向顾沉舟报告。 顾沉舟冷冷地说:“命令荣誉第一军,集中火力,全部歼灭,一个不留!” 此时在东门休整的荣誉第一军早已严阵以待,周卫国命令所有机枪、步枪、迫击炮同时开火。 五百名日军冲到半路,就被密集的火力全部撂倒,只有十几个人冲到了阵地前,也被刺刀捅死,无一生还。 由于饥饿、疲惫与恐惧,日军不断有人自杀或逃跑。 仅下午三个小时,就有五百余名日军士兵偷偷跑出阵地,向中国军队投降。 这些投降的日军士兵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呆滞,有的连枪都拿不稳了。 下午十七时,天色渐暗,首日进攻告一段落。 前敌总指挥部里,参谋们快速统计着首日战果,每一个数字都令人振奋。 今日歼灭日军一万余人,俘虏日军五百余人;歼灭伪军两千余人,俘虏伪军一万三千余人,接收伪军起义一万五千余人;攻克岳阳四门及外围所有阵地,控制城区五成以上的区域;缴获各类武器三千七百余件、粮食六百余吨、汽车二十七辆、电台十二部;中国军队自身伤亡两万一千八百余人,其中阵亡一万九千余人,负伤二千九百余人。 顾沉舟看着战报,缓缓点了点头。 伤亡虽然不小,但战果更大。 日军的战斗力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消耗殆尽。 顾沉舟拿起电话,依次给各攻击集群指挥官打电话:“周卫国,打得好,让荣誉第一军好好休整,明天继续主攻核心区。” “李玉堂,南门打得漂亮,嘉奖第十军和七十九军。” “孙连仲,西北军的大刀果然厉害,明天继续保持攻势。” “胡琏,干得漂亮,彻底断了鬼子的水路,明天从西门配合进攻。” 挂了电话,顾沉舟走到窗前,望着岳阳城内依旧闪烁的火光,对身边的参谋说:“传令各部队,夜间保持警戒,每半小时巡逻一次,防止日军夜袭。明日凌晨四时,继续进攻,直捣日军核心指挥部,活捉横山勇!” 参谋应声而去,指挥部里再次忙碌起来。 而此时的日军核心指挥部里,横山勇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他的身边,只剩下不到一千名残兵败将,每个人都面如死灰,身上沾满了血污和泥土, 澄田赉四郎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说话。 “完了……全完了……” 横山勇喃喃自语,手里的手枪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他想起了神田正种、北野宪造、丰岛房太郎的下场,想起了东京大本营的严厉命令,想起了远在日本的妻儿。 窗外,中国军队的阵地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士兵们的歌声和笑声。 而日军的阵地上,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传来的伤员的呻吟声。 第639章 空袭 …… 总攻第二日的凌晨,湘北的天空泛着鱼肚白。 岳阳城下的国军阵地上,经过一夜休整的士兵们正在擦拭武器、准备干粮。炊事班的铁锅冒着热气,小米粥的香味混着硝烟的气息,飘散在清晨的寒风中。 几个老兵蹲在战壕边上,一边啃着杂粮饼子,一边闲聊:“听说核心区的鬼子只剩不到一千了,今天就能活捉横山勇。” “那老鬼子跑不了了,四面都是咱们的人。” 年轻的士兵们围在一起,把子弹一颗颗压进弹匣,脸上带着胜利在即的轻松。 前敌总指挥部里,油灯的火苗在晨风中摇曳。 顾沉舟站在地图前,手指沿着昨日的进攻路线缓缓划过,标注出今日的主攻方向。 昨夜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的他,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疲惫归疲惫,却难掩眉宇间的喜色。 三天的血战,岳阳四门已破,城区七成尽收囊中,横山勇的残兵被压缩在核心区不到两平方公里的弹丸之地。 胜利,就在眼前了。 由不得顾沉舟不欣喜。 前敌指挥部的参谋徐永昌拿着电报走进来,脚步轻快:“总指挥,各部队都已准备完毕,只等四时总攻令下。陈诚长官和李宗仁长官来电,说外围防线固若金汤,日军插翅难飞。” 顾沉舟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他拿起红铅笔,在日军核心指挥部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对徐永昌说:“告诉各部队,今日务必攻克核心区,结束战斗。让炊事班多准备些肉,打完这仗,犒劳弟兄们。” 徐永昌笑着应声,转身去传达命令。 顾沉舟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初冬清冷的空气。 远处的岳阳城笼罩在薄雾之中,城墙上插着的青天白日旗隐约可见。 他想起了长乐血战中牺牲的将士,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年轻面孔,眼眶微微泛红。 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握紧拳头,低声说:“弟兄们,你们在天上看着。今天,我替你们报仇!”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一场灭顶之灾,正在悄然逼近。 日军显然不会放任横山勇兵团在湘北全军覆没,因为那样的代价是不可承受的,不仅在侵华战役上会大受打击,短期无力再战,而且国际上的舆论也会爆炸,国内的舆论也会发酵,到时候是很不利的。 于是,清晨六时三十分,武汉、金陵的日军机场警报大作。 一百二十架日军战机,其中七十二架九七式轰炸机、四十八架零式战斗机,在晨光中滑出跑道,引擎的轰鸣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机翼下挂载的炸弹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飞行员们戴着皮手套的手紧紧握住操纵杆,眼神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这是华中派遣航空队最后的家底,也是大本营能给横山勇的最后支援。 机群飞过长江,机翼下的江水泛着冷光。 领航机的飞行员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又看了看地图上的坐标,对着无线电下令:“各机注意,目标:北纬二十九度二十分,东经一百一十三度十分。全速前进,不惜一切代价,炸开中国军队的包围圈!” 机群呼啸着飞向湘北。 横山勇在岳阳城内的临时指挥部里,一夜未眠,他坐在地图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侦察照片,那是他连续三天派十二架侦察机冒死拍回来的。 每张照片上都用红笔画满了标记:中国军队的阵地、兵力部署、炮兵阵地、后勤补给线。 他在地图上反复比对,终于用红笔圈出了唯一的薄弱点,第5战区第29集团军与第6战区第75军的结合部。 这里是川军与中央军的衔接处,兵力相对薄弱,只有不到两个团的兵力驻守。 工事也最为简陋,大多是临时挖掘的野战工事,没有坚固的碉堡和暗堡。 更重要的是,这里是整个包围圈的后勤补给枢纽,大量弹药、粮食从此经过,炸毁这里,不仅能打开缺口,还能切断中国军队的补给线。 “就是这里,”横山勇指着地图,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出血,“只有炸开这里,我们才有活路。这是唯一的生路,也是最后的生路。” 参谋长芳仲和太郎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司令官阁下,中国军队的援军正在赶来,我们最多只有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足够了。”横山勇打断他。 “我已经命令航空队和舰队同时行动。航空队炸开缺口,舰队从水上接应。我们集中所有兵力,从缺口冲出去,登船北撤。错过这次机会,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话音刚落,远处的天空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 横山勇猛地站起身,冲到窗前,望着北方天际那一片黑压压的机群,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攥紧拳头,浑身发抖,低声说:“来了……终于来了……” “空袭!日军空袭!” 国军阵地上的防空哨声凄厉地响起。 哨兵站在瞭望塔上,嗓子都喊破了,拼命摇着手里的警报器。 士兵们扔下手里的饭碗,慌忙从战壕里爬出来,向防空洞跑去。 有的抓起步枪,对着天空瞄准,试图射击低空俯冲的敌机;有的拖着受伤的战友,连滚带爬地往掩体里钻。但一切都太晚了。 日军机群如同遮天蔽日的蝗虫,从北方天际俯冲而下。 第一波四十八架零式战斗机率先开火,机翼下的机枪同时喷出火舌,子弹如同暴雨般扫过阵地。 一名正在奔跑的机枪手被子弹击中后背,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扑倒在战壕边上,鲜血顺着泥土往下流。 另一名年轻的士兵抱着头蹲在空地上,一颗子弹擦过他的钢盔,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钢盔飞了出去,他吓得瘫倒在地,尿了裤子。 “隐蔽!快隐蔽!”连长嘶吼着,挥舞着手臂,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肩膀,他踉跄了一下,咬牙撑着没有倒下,继续指挥。 紧接着,七十二架轰炸机打开弹舱,炸弹如同下饺子般倾泻而下。 将近四百二十吨炸弹从天空落下,其中六成是凝固汽油燃烧弹,一成五是国际公约明令禁止的芥子气毒气弹。 这些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砸向地面。 第640章 惨重 …… 刹那间,第29集团军与第75军的结合部变成了一片火海。 凝固汽油弹落地即燃,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战壕和工事。 一名士兵刚从战壕里爬出来,一团燃烧的油脂溅到了他的背上,火焰瞬间蔓延到全身。 他惨叫着在地上翻滚,战友们冲上去用泥土往他身上撒,却怎么也扑不灭。 几十秒后,他不再动弹,身体蜷缩成一团焦炭,保持着挣扎的姿势,连五官都看不清了。 一名排长被弹片炸断了左腿,趴在血泊中,右手还紧紧握着手枪,对着天空射击。一发燃烧弹落在他身边三米处,火焰瞬间将他吞没。 他的惨叫声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戛然而止。 等火焰过去,地上只剩下一支变形的手枪和一双烧焦的皮靴。 更可怕的是芥子气毒气弹。 淡黄色的毒雾随风扩散,弥漫在整个阵地上。 川军弟兄们装备低劣,别说防毒面具了,很多士兵连块毛巾都没有,大量的川军士兵吸入毒气后,立刻开始剧烈咳嗽,嗓子像被火烧一样疼。 他们捂着喉咙,拼命呼吸,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有的士兵眼睛被毒气灼伤,眼球迅速红肿、溃烂,眼珠子像要掉出来一样。 他们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惨叫、哀嚎,撞在断墙上、撞在弹药箱上,最终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 一名刚满十八岁的新兵吸入了毒气,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班长抱着他,哭着喊他的名字,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皮肤开始变黑、溃烂,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班长脱下自己的衣服捂住他的口鼻,却无济于事。 几分钟后,他停止了呼吸,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爆炸的冲击波将战壕一层层填平。 钢筋混凝土碉堡被五百公斤航空炸弹直接命中,炸成碎块,水泥块混着泥土飞上几十米的高空,再重重砸下来。 第29集团军的两个团正在阵地前沿集结,准备发起今日的进攻,恰好被日军炸弹精准覆盖。 一颗炸弹落在人群中间,爆炸的冲击波将几十名士兵同时掀飞,残肢断臂在空中飞舞。 另一颗炸弹落在弹药堆旁边,引起了连环爆炸,火药的气浪将方圆百米内的一切夷为平地。 两个团近三千人,瞬间成建制消失。 没有冲锋号,没有呐喊,没有遗言。 前一秒他们还蹲在战壕里检查武器、互相鼓励,后一秒就化为了焦土和碎片。 这就是战争的残酷! 这也是没有制空权的悲哀! 阵地上的弹药库被引爆,连环爆炸声接连响起,一百二十吨弹药、八十吨粮食化为灰烬。 燃烧的汽油桶像火箭一样飞向天空,在空中爆炸,化为一团团火球。 原本畅通的后勤补给线,被拦腰炸断,道路上布满了弹坑和燃烧的车辆。 运输队的骡马被炸得血肉横飞,幸存的车夫抱着头蹲在路边的沟里,浑身发抖,耳朵被震得暂时失聪,什么都听不见。 轰炸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当日军机群拖着黑烟返航时,结合部的阵地已经变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焦黑的尸体遍地都是。 有的保持着奔跑的姿势,一只脚还踩在战壕的边缘上;有的紧紧抱着步枪,蹲在弹坑里,像是要射击,却永远扣不动扳机了;有的互相拉扯着,两三个人的尸体叠在一起,试图从火海里逃出来,却谁也没能逃掉。 毒雾还未散尽,低矮的黄云贴着地面缓缓移动,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腥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甜腻味,那是烧焦的人肉的气味,令人作呕。 第29集团军总司令王缵绪赶到阵地时,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将当场愣住了。 他站在阵地的边缘,看着眼前的惨状,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一步一步地走进阵地,脚下的泥土被鲜血浸透,踩上去软绵绵的。 王缵绪看到了自己最疼爱的一个团,那个从四川跟着他一路打出来的小伙子,倒在指挥所门口,身上全是弹片伤口,手里还攥着电话线,临死前还在试图接通电话。 王缵绪跪在地上,抱着团长的尸体,老泪纵横,捶打着胸口嘶吼:“我的兵!我的兵啊!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你们!” 第75军军长柳际明站在被炸成废墟的指挥部前,脸色惨白,手里的指挥刀掉在地上。 他看着被炸毁的电台、散落一地的文件,还有门口那具被弹片打穿的卫兵的尸体,眼眶通红,浑身发抖。 他蹲下身,捡起卫兵掉落的一颗纽扣,攥在手心里,声音沙哑:“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做好防空准备……我对不起弟兄们……” 这一轮轰炸,直接造成中国军队七千三百余人伤亡,其中阵亡四千一百余人,中毒受伤三千二百余人。 阵地工事七成以上被摧毁,战壕被填平,碉堡被炸碎。 防线出现了一个宽达三公里的巨大缺口,就像一个被撕开的伤口,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当然,我方也不是毫无斩获,再从第6战区调了几架高射机枪过来后,还是成功击落了两架日军的轰炸机和一架零式战斗机。 不过,这点斩获,相比于川军的伤亡来说,就有点微不足道了。 虽然微不足道,但还是让川军将士们被空袭后的萎靡士气振作起来,也算是不错了。 消息传到前敌总指挥部,顾沉舟手里的红铅笔“咔嚓”一声折断,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翻倒,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什么?” “七千三百人伤亡?两个团成建制消失?” 顾沉舟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地图和文件都被震得跳了起来:“横山勇这个疯子!竟然使用毒气弹!国际公约明令禁止的东西,他也敢用!” 徐永昌站在一旁,脸色也极为难看:“总指挥,结合部防线崩溃了,后勤补给线也断了。日军第一梯队正在集结,最多两三个小时就会发起突围。我们必须立刻调兵堵住缺口,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第641章 空战 …… 面对已成既定事实的巨大伤亡,顾沉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闭上眼睛,几秒钟后猛地睁开,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和冷静。 “命令!”他走到地图前,手指迅速划过几条路线,“荣誉第一军抽调两个团,立刻驰援结合部,跑步前进,二小时内必须到达!第37军火速北上,接替第29集团军的防线,天亮前完成换防!第6战区预备队第32军,立刻向第75军靠拢,加固防线,构建第二道阻击阵地,绝不能让小鬼子仓缺口处趁机突围出去!” 徐永昌飞快地记下命令,转身要去传达。 “等等!”顾沉舟叫住他,声音低沉了几分,“告诉王缵绪和柳际明,我知道他们伤亡惨重,但阵地不能丢。让他们稳住阵脚,收拢残部,组织防御。援军马上就到。” 徐永昌点了点头,快步走出指挥部。 顾沉舟转身看向窗外,远处的岳阳城依旧笼罩在薄雾之中,但此刻那薄雾在他眼里,像是一层血色的纱幕,他的手指轻轻敲着窗框,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色:“七千三百人……两个团……横山勇,我顾沉舟不杀你,誓不为人!” 日军的支援还不止于此,除了空中支援,还有海军的支援。 上午八时,洞庭湖的水面上突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日军舰船。 八艘阳炎级驱逐舰、十二艘炮艇、二十艘大型运输船,排成一字长蛇阵,趁着空袭的混乱,突入岳阳江面。 驱逐舰的烟囱冒着黑烟,舰艏劈开波浪,溅起白色的浪花。 舰上的官兵早已进入战斗位置,炮手们戴着耳罩,操纵着大口径舰炮,瞄准了中国军队的岸防阵地。 日军早已通过侦察机,将国军的岸防炮阵地标定得一清二楚。 首轮炮击,八艘驱逐舰的主炮同时开火,十六发炮弹拖着橘红色的尾焰,精准地落在了岸防炮阵地上。 轰!轰!轰! 连环爆炸声震耳欲聋。 岸防炮阵地上的八十余门火炮,瞬间被摧毁了七成。 炮位被炸成深坑,火炮被炸成废铁,炮手的尸体被气浪掀飞,散落在阵地的各个角落。 一名炮手的半边身子挂在炮架上,鲜血顺着炮管往下流;另一名炮手被埋在了泥土里,只露出一只手,手指还紧紧攥着一发炮弹。 幸存的炮兵战士们冒着炮火,操纵着剩余的火炮反击。 一名年轻的炮兵班长光着膀子,推着炮弹上膛,大声喊着口令:“放!” 火炮猛地向后一坐,炮弹呼啸着飞向日军的驱逐舰。 但日军的炮火太密集了,一发炮弹落在他的炮位旁边,弹片削掉了他的左耳,鲜血顺着脖子往下流。 他顾不上包扎,继续装弹、瞄准、开火。 一发炮弹击中了日军一艘驱逐舰的甲板,炸死了三名日军水兵。 但随即,日军的反击更加猛烈了。 大口径舰炮的炮弹像雨点般砸过来,每一发都能炸出一个几米深的弹坑。 那名炮兵班长的炮位被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他和他的火炮一起化为碎片,消失在火光和烟尘中。 一名炮兵连长被弹片炸断了双腿,趴在血泊中,仍举着手枪指向日军舰队的方向,嘶吼道:“开炮!给老子开炮!” 炮手们红着眼睛,拼命装弹、射击。 又一发日军炮弹落在连长的身边,爆炸的气浪将他的身体掀飞了几米远,他再也没有站起来。 炮击持续了两个小时。 国军成功击沉日军三艘运输船和两艘炮艇。 但日军舰队共发射八千七百余发炮弹,洞庭湖沿岸的中国军队岸防阵地被彻底摧毁。 火炮被炸成废铁,掩体被炸塌,弹药库被引爆,连环爆炸声此起彼伏。 又造成三千二百余人伤亡,其中大半是炮兵。 日军在炮火的掩护下,派出工兵部队,乘坐小艇冲上码头。 工兵们冒着中国军队残存的火力,在城西码头紧急搭建三座临时栈桥。 他们扛着木板、钢架,在弹坑和废墟中穿梭,用锤子、电焊枪将栈桥固定。 子弹从他们耳边飞过,不断有人中弹倒下,但其他人立刻补上。 运输船缓缓靠岸,放下跳板。 船上的日军士兵端着步枪,跳上码头,迅速在岸边建立警戒线。 船上的物资也开始卸货,一箱箱弹药、一袋袋粮食被搬下船,堆放在码头上。 “报告总指挥!日军舰队突入岳阳江面,正在城西码头搭建栈桥,准备接应横山勇突围!” …… 顾沉舟接到报告,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杯都被震翻了,茶水洒了一桌:“命令!西线第18军、第66军立刻回防码头,不惜一切代价摧毁栈桥,阻止日军靠岸!命令水上突击队,立刻出击,袭击日军运输船!” 就在这时,天空中再次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陈纳德在昆明指挥部接到急报后,当即下令中美空军混合团紧急升空。 五十架P-40战斗机、十二架B-25轰炸机从芷江机场起飞,引擎的轰鸣声震得机场的尘土飞扬。 飞行员们穿着皮夹克,戴着飞行帽,神情严肃。他们知道,这一战,关系着湘北数万弟兄的生死。 “小伙子们,给我狠狠地打!”陈纳德在无线电里怒吼,声音沙哑而激动,“把这些日本飞机打下来,把那些日本船炸沉!一个都别放跑了!” 机群呼啸着飞向岳阳上空。 领航机的飞行员看到了下方日军舰队的阵型,深吸一口气,对着无线电下令:“各机注意,发现目标。战斗机掩护,轰炸机俯冲攻击!注意防空火力!” 岳阳上空,一场激烈的空战爆发了。 第642章 赶赴 …… 美军飞行员驾驶着P-40战斗机,如同猎鹰般扑向日军机群。 机枪子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火线,一架日军轰炸机被击中油箱,在空中爆炸,化为一团火球,残骸拖着黑烟坠入洞庭湖。 另一架零式战斗机咬住了一架P-40的尾部,机枪子弹打在P-40的机翼上,炸出几个大洞。 美军飞行员猛地拉杆,战机翻滚着脱离,日军飞行员紧追不舍,两架战机在空中缠斗、翻滚,引擎的轰鸣声刺破长空。 空战持续了四十分钟。 中美空军共击落日机九架,其中五架轰炸机、四架战斗机,自身损失七架战斗机。 十二架B-25轰炸机试图俯冲攻击日军舰队。 轰炸机编队排成楔形阵型,从三千米的高空俯冲而下,机头的机枪对着日军舰船扫射,压制防空火力。 但日军的防空炮火太密集了,舰载防空炮与陆基高射炮同时开火,密集的炮弹在空中炸开,形成一片片黑色的烟云。 一架B-25轰炸机被高射炮击中机翼,左翼断裂,整架飞机失去平衡,螺旋下坠。 机舱里的警报声尖锐刺耳,飞行员拼命拉杆,试图控制飞机,但无济于事。 飞机拖着黑烟坠入洞庭湖,激起数十米高的水柱,湖面上漂起一片油污和残骸。 其余轰炸机被迫拉高投弹,炸弹落在湖面上,炸起一道道水柱,但精度大减。 只有一枚炸弹击中了日军一艘驱逐舰的尾部,炸毁了舵机,驱逐舰冒着黑烟,在原地打转,失去了控制。 当陈纳德接到战报时,愤怒地摔碎了桌上的指挥杯。 瓷片四溅,茶水洒了一地。 “该死!” 他双手撑在桌上,青筋暴起,“若再多三十架战斗机,我能让这些日本船全部沉在洞庭湖!现在好了,我们没能阻止他们,横山勇这老鬼子有救了!” 岳阳城内的日军临时指挥部里,横山勇听着外面的炮声和爆炸声,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 那是两天来他第一次笑,之前被顾沉舟指挥的国军暴揍的他憋了一肚子的怨气,现在释放出来有种说不出的变态和诡异。 “好!太好了!”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对着参谋长芳仲和太郎嘶吼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航空队和舰队都来了!我们有救了!” 芳仲和太郎也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司令官阁下,天不亡我大日本帝国!天不亡我第11军!我们现在就可以突围了!” 横山勇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个被日军航空队炸开的三公里宽的缺口,他的手在地图上轻轻划过,从缺口到码头,从码头到江对岸。 那条路线,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弯道、每一个高地、每一处可能藏有中国军队的位置,他都烂熟于心。 他清点了最后的兵力:总计两万八千余人,其中战斗人员仅一万二千三百人,其余是伤员、后勤人员和被强征的民夫。所有重武器、九成辎重早已在长乐战役中丢弃。 他扫了一眼报告,纸上那些数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我们没有时间了。” 横山勇指着地图,像赌徒一般孤注一掷。 “中国军队正在调兵堵住缺口,最多六个小时,他们的援军就会赶到。我们必须在这之前冲出去。” 他当即制定了最后的突围计划,将残部分为三个梯队。 第一梯队,一万二千人,由第13师团残部三千一百人、第39师团残部三千八百人、独立混成第17旅团残部五千一百人组成。 全部配备冲锋枪和手榴弹,轻装上阵,由澄田赉四郎统一指挥。 任务是在下午三时准时发起冲锋,三小时内撕开三公里宽的缺口,打通前往城西码头的道路。 横山勇看着澄田赉四郎,眼神里带着恳求:“澄田君,拜托了。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澄田赉四郎猛地立正,敬了一个军礼,声音洪亮:“司令官阁下放心!卑职就算战死在缺口,也一定完成任务!” 第二梯队,一万六千二百人,包括第68师团残部三千五百人、师团直属部队以及所有轻伤员。紧随第一梯队突围,保护指挥机关、重伤员、后勤兵和民夫,携带所有重要文件和剩余物资。 第三梯队,一万人,由各师团的伤兵、后勤兵和宪兵组成。负责坚守现有阵地,阻击中国军队的追击,拖延至少六小时,为主力突围争取时间。 横山勇看着第三梯队的指挥官田辺悠司,眼神冰冷如刀,没有一丝温度:“你们没有撤退计划。主力登船后,你们全员玉碎,为天皇陛下尽忠。明白吗?” 第三梯队的指挥官田辺悠司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死死咬着牙,眼眶通红,最终还是猛地立正,声音颤抖却坚定:“明白!卑职誓与阵地共存亡!为天皇陛下尽忠!” “突围时间定在下午三时,”横山勇环视在场的所有军官,一字一句道,声音低沉却不可抗拒,“全军轻装,仅携带三日口粮和轻武器。所有带不走的文件、装备、伤员,全部烧毁!任何人不得掉队,不得投降,违者格杀勿论!” 命令下达后,日军阵地上立刻燃起了熊熊烈火。 下午二时,所有突围部队都已集结完毕。 士兵们背着简陋的行囊,手里紧握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却又带着一丝困兽犹斗的疯狂。 横山勇站在队伍前,拔出军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指向西方的码头方向,嘶吼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刺耳:“大日本帝国的士兵们!生路就在前方!冲过中国军队的防线,我们就能登船回家!为了天皇陛下!为了大日本帝国!冲锋!” “万岁!” 一万二千名日军同时发出嘶吼,那声音像是垂死野兽的哀嚎,凄厉、绝望、疯狂。 下午三时整,日军第一梯队一万二千人,如同疯了一般,向着第29集团军与第75军的结合部缺口发起了决死冲锋。 冲锋号、军号、呐喊声混在一起,震彻天地。 这场决定横山勇军团生死的突围战,终于爆发了。 前敌总指挥部里,顾沉舟站在地图前,手指在那个三公里宽的缺口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徐永昌快步走进来,脸色焦急:“总指挥,日军第一梯队已经发起冲锋,正在向缺口逼近。第29集团军伤亡太大,撑不住了。第75军也在苦苦支撑,他们的弹药快打光了。” 顾沉舟没有说话,他盯着地图,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几秒钟后,他猛地转身,拿起电话,拨通了周卫国的号码,话语里杀意满满。 “周卫国,立刻率领荣誉第一军主力,赶赴缺口。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把日军给我堵回去!放走一个鬼子,我拿你是问!” 电话那头,周卫国深吸一口气,声音坚定:“总指挥放心,荣誉第一军,从不后退一步!” 顾沉舟放下电话,走到窗前,望着岳阳城的方向,低声说:“横山勇,咱们的账,今天该算清楚了。” 第643章 川军浴血 …… 下午三时的湘北大地,硝烟遮天蔽日。 日军第一梯队一万二千人的决死冲锋,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第29集团军的阵地猛扑过来。 喊杀声、爆炸声、刺刀碰撞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前敌总指挥部里,电台的滴滴声急促得如同心跳,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参谋们拿着电报在狭小的指挥部里跑来跑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焦虑和苍白。 一份份战报像雪片般飞来,每一条都是坏消息。 “总指挥!第37军还在五十公里外,至少要四个小时才能赶到!他们沿途遭遇日军散兵的袭扰,行军速度提不起来!” “总指挥!第32军被日军第三梯队的阻击部队缠住了!日军占据了公路两侧的高地,用机枪封锁了道路,第32军正在组织攻坚,进展缓慢!” “总指挥!第29集团军的阵地快撑不住了!王缵绪总司令已经亲自带队阻击了!” 闻言,顾沉舟转过身,眼神格外的凝重,扫过每一个参谋的脸。 “荣誉第一军呢?周卫国和杨才干到哪儿了?” 徐永昌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鼻梁往下淌:“周师长和杨师长率部正在急行军,已经过了新墙河。但距离缺口至少还有二十五公里,最快还要一个半小时才能抵达!” 一个半小时! 顾沉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很清楚,第29集团军那支刚刚经历过轰炸、残破不堪的队伍,根本撑不了一个半小时。 王缵绪手里只有一万二千人,面对的却是日军最精锐的一万二千老兵。 川军的装备本来就差,弹药也不足,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顾沉舟睁开眼,一拳砸在地图上,地图上那个被日军撕开的缺口,像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日军的空袭和第三梯队的阻击,彻底打乱了国军的调动节奏。 此刻,能挡住横山勇主力的,只剩下王缵绪那支孤军。 “给王缵绪发电。 ”顾沉舟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告诉他,援军正在路上。无论如何,再坚持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荣誉第一军就会赶到。阵地丢了,我拿他是问!” 事到如今,只能把如此重担压在第29集团军的身上了。 徐永昌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总指挥,第29集团军伤亡太大了,王总司令也已经负伤了……要不要让他们适当收缩防线,保存实力?” “不能收缩!” 顾沉舟想也不想直接拒绝。 “一旦收缩,缺口就会扩大,日军主力会像潮水一样涌出去,到时候谁也拦不住!告诉王缵绪,就是打到只剩最后一个人,也要钉在阵地上!这是命令!” 徐永昌不敢再多说,转身去发电报。 顾沉舟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远处的炮声隆隆作响,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顾沉舟低声说:“王司令,撑住,千万撑住啊!” 第29集团军的阵地上,到处都是弹坑和燃烧的废墟。 王缵绪拄着一把大刀,站在被炸塌的指挥部前,他的军装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花白的头发被硝烟熏得焦黑,脸上有一道被弹片划破的伤口,血痂结在左颊上,看上去像一条蜈蚣。 上午的轰炸带走了他七千多名弟兄,两个团成建制消失,连尸骨都没能收殓。 那些士兵,跟了他少则两三年,多则五六年,从四川一路打过来,有的连名字他都叫不全。 但他记得他们的脸,记得他们笑起来的样子,记得他们蹲在战壕里用四川话摆龙门阵的声音。 现在,什么都没了。 王缵绪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咬着牙,把眼泪咽了回去。 六十多岁的老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对着身边仅剩的几个团长嘶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小鬼子以为我们川军是软柿子,想从这里突围?他们打错了算盘!今天,我们就是用牙咬,也要把他们咬在这里!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几个团长浑身是血,有的拄着步枪才能站稳,有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但听到总司令的话,他们都挺直了腰杆,齐声吼道:“是!” 王缵绪早已预判了日军的突围方向,将仅剩的一万二千兵力全部压在五公里宽的防线上。 同时把指挥部搬到了最前沿,距离前线不过三百米。 每一个弹坑都是一个火力点,每一道断墙都是一道防线。 他命令士兵们把牺牲战友的弹药全部收集起来,压满步枪的弹仓,把大刀磨得锋利,刺刀擦得雪亮。 “弟兄们!” 王缵绪站在一块被炸断的石碑上,对着阵地上的士兵们吼道,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豪气。 “我知道你们怕。老子也怕!哪个龟儿子不怕死?但是,身后就是我们的家乡!就是我们的老婆娃儿!我们退了,他们怎么办?” 王缵绪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语气决然:“今天,我王缵绪把话撂在这儿——我不走了。我就在这里,跟你们一起死!” 阵地上,士兵们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死战不退!死战不退!”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割开了硝烟和黑暗,传得很远很远。 第644章 抬下火线 …… 很快,日军的冲锋开始了。 三百余名“天皇敢死队”队员光着膀子,赤裸的上身涂满了白色的膏药旗图案,额头上绑着写有“七生报国”的头巾。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绑着二十公斤烈性炸药,手里举着已经拔出保险销的手榴弹,嚎叫着冲在最前面。 这些人,大多是狂热的军国主义分子,被洗脑洗得彻底。 他们不怕死,甚至渴望死。 在他们眼里,战死就是成神,就是为国尽忠。 这些小鬼子无视第29集团军的机枪火力,踩着战友的尸体向前冲。 子弹打在他们身上,鲜血飞溅,有的人倒下了,有的人拖着受伤的腿继续爬。 一旦靠近阵地,他们就拉响导火索,狂笑着扑向机枪火力点,与第29集团军的战士同归于尽。 连环爆炸声接连响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机枪阵地一个个被炸毁,泥土、碎石和血肉混在一起飞上半空,又像雨点般落下来。 士兵们的残肢断臂被炸得满天飞,落在战壕里、落在战友的身上、落在滚烫的机枪枪管上。 但川军没有一个人后退。 机枪手牺牲了,弹药手立刻扑上去,端起还在发烫的机枪继续扫射。 机枪打红了,烫得手都起了泡,没人松手。 子弹打光了,就扔掉机枪,端起刺刀冲上去肉搏。 刺刀折断了,就用枪托砸。 枪托砸碎了,就抱住日军用牙咬。 一名连长被炸断了右腿,趴在血泊里,仍举着手枪射击。 他打光了最后一发子弹,把枪砸向冲过来的日军,然后捡起地上的一颗手榴弹,拉响导火索,滚进了日军队列里。 爆炸过后,他和三个日军一起化为了碎片。 三小时内,日军发起了十七次自杀式冲锋。 每一次冲锋,都像一把钝刀,在川军的阵地上割下一块肉。 第29集团军又有三个团被打残,七个营长阵亡了六个。 阵地上的血积了一寸多深,踩上去黏糊糊的,像踩在湿透的泥地里。 士兵们的军装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别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司令!我们顶不住了!撤吧!” 一个浑身是血的通讯员爬到王缵绪面前,哭着喊道,他的脸上全是泪水和血污,声音颤抖得厉害。 “弟兄们快打光了!再不撤,咱们全得死在这儿!” 王缵绪一把推开他,力气大得出奇,通讯员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王缵绪拔出腰间的大刀,刀锋在硝烟中闪着寒光,他瞪着通讯员,眼睛通红,像一头受伤的老虎: “撤?往哪撤?身后就是长沙,再后面就是四川!就是我们的家乡!我们退了,湘北的百姓怎么办?死去的弟兄们怎么办?” 王缵绪转身对着身后的警卫营一百二十名士兵吼道,震耳欲聋:“警卫营的弟兄们,跟我上!今天,我王缵绪和你们一起死在这里!” 说完,这位六十多岁的老将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挥舞着大刀冲进了日军的队列。 大刀寒光闪过,一名日军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头颅就滚落在地,脖子上的血喷出一尺多高。 王缵绪一脚踢开无头的尸体,转身又砍向另一个日军,他的刀法又快又狠,每一刀都带着几十年戎马生涯的狠辣。 警卫营的士兵们紧随其后,一百二十人如同猛虎下山,杀入日军阵中。 刺刀对刺刀,大刀对大枪,惨叫声、喊杀声、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响彻战场。 王缵绪连砍三名日军,右臂突然被一颗子弹击中。 子弹穿透了他的小臂,鲜血喷涌而出,大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王缵绪咬着牙,左手迅速拔出腰间的手枪,对着迎面冲来的日军连开三枪。 三名日军应声倒地。 王缵绪低头看了一眼右臂,血止不住地往外冒,整个袖子都被染红了,他撕下一截衣袖,用牙咬住一端,左手胡乱缠了两圈,算是包扎。 然后他捡起一把刺刀,左手握刀,又冲向日军。 但左腿又中了一枪,子弹从大腿外侧穿过去,带飞了一块肉。 王缵绪踉跄着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流,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总司令!”两名警卫员扑过来,一人架住他一条胳膊,拼命往后拖。 “不许退!死守阵地!”王缵绪挣扎着,嘶吼道,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想挣脱警卫员的手,但失血太多,浑身发软,怎么也挣不开。 “把司令抬下去!快!”一名警卫员哭着喊道。 两名警卫员强行将他架起来,抬下火线。 王缵绪还在不停地喊着“不许退”,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头一歪,昏了过去。 虽然川军悍勇阻击,不畏生死,但单兵素质、武器装备和兵力的差距,终究不是靠意志和信念就能完全抹平的,更别说突围的日本人的兵力还比第29集团军多。 这是赤裸裸的现实,不是美丽的童话。 日军第一梯队一万二千人,全部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他们经历过淞沪、南京、武汉、长沙,每一个人的手上都沾满了中国人的血,他们配备着清一色的冲锋枪和手榴弹,火力远超川军。 冲锋枪在近距离巷战中具有压倒性优势,一梭子三十发子弹,能瞬间扫倒一排人。 而川军的士兵们,很多人还拿着四川兵工厂仿制的老套筒步枪,单发装填,射速慢得可怜。 平均三个人才能分到一把刺刀,很多人只能用枪托和拳头作战。 子弹更是少得可怜,每人不到二十发,打光了就只能拼刺刀。 澄田赉四郎站在日军阵地的后方,挥舞着军刀,嘶吼着督战。 “冲!冲过去!登船回家!”他嘶吼道。 日军士兵们被逼得发了疯,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向川军的阵地。 下午五时十分,在付出了四千余人的伤亡后,日军终于在川军的防线上撕开了一个三公里宽的缺口。 澄田赉四郎看到缺口被打开,兴奋得浑身发抖,他跳上一块被炸断的石碑,挥舞着军刀,对着身后的部队嘶吼:“缺口打开了!冲过去!码头就在前面!登船!回家!” 日军第一、第二梯队两万余人,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缺口蜂拥而出,向着城西码头的方向狂奔。 第645章 援军 …… 阵地上,幸存的川军士兵们瘫坐在血泊里,看着突围的日军,跪在地上痛哭失声。 他们已经尽了全力,却还是没能挡住敌人。 很多人的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滴在战友的尸体上。 既因为牺牲的战友流泪,也因为没能挡住小鬼子而流泪。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战士趴在战友的尸体上,哭得撕心裂肺:“班长!班长你醒醒啊!咱们不是说好了打完仗一起去喝酒吗?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第29集团军此战再次伤亡九千二百余人,基本失去了战斗力。 剩余一万二千人的部队,战后能站起来集合的,不到三千人。 这三千人,也个个带伤,浑身是血。 被抬下火线的王缵绪,躺在担架上,昏迷不醒。 在昏迷中,他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不许退……不许退……” 就在日军主力冲出缺口的关键时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侧翼传来。 那是无数双脚同时踩在硬土地上的声音,沉闷而急促,像战鼓擂动。 柳际明率领第75军一万一千余人,终于赶到了战场。 “弟兄们,杀啊!别让小鬼子跑了!” 柳际明拔出指挥刀,指着日军的突围队列怒吼道,他的军装上沾满了泥土,脸上全是汗水和灰尘,但眼神锐利得很。 第75军的士兵们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从侧翼猛插进日军的突围队列。 机枪手架起机枪,对着日军的侧翼疯狂扫射,子弹像雨点般扫过去,日军成片倒下。 迫击炮手快速架炮,对着日军密集的人群发射,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入日军阵中,炸起一片血雾。 这一记侧翼打击,硬生生将日军的突围队列切成了两段。 前面的第一、第二梯队两万余人已经冲出了包围圈,而后面的第三梯队一万余人,则被彻底截在了包围圈里。 “不好!我们被截断了!”第三梯队的日军指挥官看着被切断的后路,脸色惨白如纸。 他叫山本正雄,大佐军衔,是第68师团的参谋长。 他手里拿着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手在微微发抖。 横山勇给他的命令是坚守阵地六小时,为主力突围争取时间。 但他没想到,中国军队的增援来得这么快,竟然直接将他的部队与主力分割开来。 “全体都有,就地构筑工事,死守!” 山本正雄拔出军刀,嘶吼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 “为了天皇陛下,为了主力能顺利突围,我们必须战斗到最后一个人!” 然而,第三梯队的士兵大多是伤兵、后勤兵和宪兵,战斗力极差。 很多人身上缠着绷带,拄着拐杖,连枪都端不稳。 他们早已无心恋战,看到被包围后,纷纷扔掉武器,举起双手,准备投降。 “不许投降!不许投降!”山本正雄冲过去,用手枪击毙了两个试图投降的士兵,但根本挡不住溃败的势头。 投降的士兵越来越多,甚至有人反过来把枪口对准了督战队。 柳际明见状,当即下令:“全军进攻!全歼这股日军!” 第75军的士兵们从四面八方发起猛攻。 迫击炮、手榴弹如同雨点般砸向日军阵地,机枪手们端着机枪边冲边扫,打得日军抬不起头。 日军的抵抗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很多人刚一交火就举手投降,跪在地上用生硬的中文喊“饶命”。 山本正雄看到大势已去,退到了指挥所里。 他跪在地上,面朝东方——东京的方向,用刺刀剖开了自己的腹部。 鲜血喷涌而出,他疼得浑身抽搐,却没有叫一声。 旁边的副官帮他补了一枪,结束了他的痛苦。 激战至深夜,战斗基本结束。 柳际明站在尸横遍野的阵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指挥刀上沾满了血,刀刃都卷了。 他看着远处日军主力消失的方向,重重地叹了口气。 第75军经连日作战,早已疲惫不堪,兵力也不足万人,根本无力再分兵追击日军主力。 “参谋长。” 柳际明声音疲惫地说。 “打扫战场,救治伤员。统计伤亡,上报指挥部。我们……没能拦住横山勇的主力。” 参谋长也叹了口气,擦了擦脸上的血污:“军长,我们已经尽力了。如果不是我们及时赶到,连这股殿后的日军都跑了。横山勇跑得快,但总有收拾他的时候。” 就在这时,远处的公路上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和汽车的引擎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不是散兵游勇的杂乱脚步,而是几千双军靴同时踏在地面上、几千人的呼吸和心跳汇成一股洪流的声音。 沉稳、坚定、不可阻挡。 柳际明猛地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他一把扔掉卷刃的指挥刀,大步朝公路方向走去,边走边喊:“是援军!我们的援军到了!” 夜色中,一支军容严整的部队,正沿着公路快速行军。 走在最前面的,是荣誉第一军的军旗。 军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荣誉第一”四个大字,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像是用金子铸成的。 护旗手是一名年轻的少尉,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擎旗,目光坚定。 他的身后,是长长的、望不到头的队伍。 周卫国和杨才干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两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胡茬。 自进入湘北以来,荣誉第一军打了长沙解围战,长乐血战、东门攻坚战等战役,连续作战十几天,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周卫国的左臂还缠着绷带,那是长乐战役中被弹片划伤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 杨才干的后背被弹片削掉了一块皮,走路的时候隐隐作痛,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但战士们的脚步依旧坚定,腰杆依旧挺直。 第646章 全体起立 …… 战士们的军装上沾满了泥土和硝烟的痕迹,有的衣服破了洞,有的裤腿被撕掉了一截,但每个人都保持着最标准的行军姿态。 钢枪擦得锃亮,刺刀闪着寒光,枪托上磨出的痕迹记录着每一场战斗的艰辛。 哪怕再累,也没有一个人掉队。 这就是荣誉第一军,国军中当之无愧的第一王牌。 别的部队,越打仗越弱,多打几场硬仗就被打残了,甚至连番号都被撤销。 只有荣誉第一军,越打越猛,越打战斗力越强。 从春华山奇袭,到汨罗江封锁,再到长乐绞杀、岳阳破城,他们打的每一场都是硬仗、恶仗,却每一场都打得漂亮,打出了中国军队的威风。 在三大战区所有官兵的眼里,荣誉第一军就是胜利的代名词。 只要荣誉第一军到了,就没有打不赢的仗。 但这份威名,是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 从出征时的两万八千人,打到现在的一万八千人,荣誉第一军牺牲了整整一万余名将士。 这些牺牲的,全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是部队的骨干和灵魂。 他们中,有从淞沪会战就跟着周卫国打天下的老兵,有在金陵保卫战中九死一生的幸存者,有在徐州会战、武汉会战中屡立战功的英雄。 对于一支全是精锐的部队来说,这无疑是伤筋动骨的损失。 周卫国看着前方,沉默了很久。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弟兄。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眼泪压了回去。 “军长,前面就是第75军的阵地了。”侦察兵策马跑过来,向周卫国报告。 周卫国点了点头,策马向前,马蹄踏在泥泞的路上,溅起一片泥水。 柳际明早已带着参谋们在阵地前等候。 看到荣誉第一军的军容,他忍不住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他的第75军,也是中央军的嫡系部队,装备精良,战斗力不俗。 但和荣誉第一军比起来,差距一目了然。 第75军的战士们,经过连日作战,早已衣衫褴褛,神情疲惫,很多人走路都摇摇晃晃,有的拄着步枪才能站稳。 而荣誉第一军的战士们,虽然同样疲惫,却个个气宇轩昂,眼神锐利,哪怕是急行军,队列也丝毫不乱。 他们身上有一种东西,是别的部队没有的。 那是百战余生的骄傲,是从不失败的信念。 “周师长!” 柳际明快步迎上去,紧紧握住周卫国的手,他的手上有厚厚的茧子,粗糙而有力,但能感觉到微微的颤抖,这是疲惫到了极点的表现。 “你们可算来了!我还以为,横山勇这老鬼子真要跑了!” 周卫国回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手上的颤抖,心里一酸,他用力握了握,由衷的佩服道: “柳军长,辛苦你们了。多亏了你们及时赶到,截住了日军的第三梯队。你们打得好,打出了中国军人的骨气!” “嗨,我们也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柳际明苦笑着摇了摇头,松开手,指了指身后那片尸横遍野的阵地。 “我们部队已经打残了,一万一千人,现在能站起来的不超过六千。实在无力追击。横山勇带着两万多主力,已经往码头方向跑了,最多再有两个小时就能登船。” 说到这里,柳际明顿了顿,目光扫过荣誉第一军的队列,看着那些腰杆笔直、眼神锐利的士兵,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敬意:“不过现在好了,你们荣誉第一军来了。有你们在,横山勇绝对跑不了!我对你们有信心!” 杨才干在一旁说道,声音铿锵有力:“柳军长放心,我们荣誉第一军就算拼到最后一个人,也绝不会让横山勇跑掉!这笔血债,必须让他加倍偿还!” 周卫国跟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策马走到高坡上,面朝城西码头的方向,眼神冰冷如刀。夜风掀起他的军大衣,露出腰间的手枪和那把沾过赤鹿理鲜血的军刀。 周卫国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队伍下达命令,声音洪亮而坚定:“传令下去,全军原地休整十分钟。十分钟后,全速向城西码头进军!务必在日军登船之前,拦住他们!” “是!” 传令兵立刻飞奔而去。 命令像涟漪一样在队伍中扩散开来,传到每一个连、每一个排、每一个班。 士兵们就地坐下,有的喝水,有的检查武器,有的靠在路边的树上闭目养神。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只有喘息声和金属碰撞的轻响。 他们太累了,累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但每个人的眼睛都睁着,都在看着前方,看着日军逃跑的方向,战意盎然。 十分钟后,周卫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翻身上马,他环视了一眼身后的队伍,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打了无数硬仗的弟兄们,眼眶微微发热。 “荣誉第一军,全体起立!” 唰! 一万八千名将士同时起身,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杂音。 “目标城西码头,全速前进!” “杀!” 一万八千人的怒吼,汇成一道惊雷,撕裂了湘北的夜空。 荣誉第一军再次踏上了征程。 一万八千名将士,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猛虎,向着日军逃跑的方向追去。 脚步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刺刀的寒光在月光下连成一片,像一条银色的河流,奔涌向前。 夜色中,军旗猎猎,战歌嘹亮。 一场最后的追歼战,即将在洞庭湖畔打响。 周卫国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远处,第29集团军的阵地上,隐约还能听到伤员的呻吟和哭泣,他收回目光,攥紧了缰绳,低声说了一句:“王老将军,你歇着。剩下的,交给我和荣誉第一军吧。” 马蹄声急,队伍如龙。 前方,洞庭湖的波光隐约可见。 横山勇的运输船,正停在码头边上,等着接应溃逃的日军。周卫国知道,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赢,则全歼残敌,湘北大捷圆满收官;输,则功亏一篑,让横山勇这条大鱼从网眼里溜走。 周卫国策马狂奔,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横山勇,你跑不掉的。” 第647章 两种想法 …… “报告总指挥!荣誉第一军已经抵达第75军阵地,周师长和杨师长正在率部向城西码头全速推进!” 徐永昌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电报在他手中微微发颤。 顾沉舟猛地转过身来,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动了几分,他接过电报,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句,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周卫国和杨才干赶到了!荣誉第一军赶到了! 那个从春华山一路杀出来的铁军,那个从未让他失望过的王牌,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了最关键的位置上。 顾沉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但随即,他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不,还不能松气。 荣誉第一军距离码头还有二十多公里,横山勇的主力已经冲出了缺口,日军舰队已经占据了码头,运输船正在靠岸。 而且荣誉第一军虽然是王牌,但只有一万八千疲惫之师,而日军有两万余人,还有海空力量支援,如果横山勇残部不顾一切的逃跑,单凭他们,根本拦不住。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赢则全胜,输则功亏一篑。 “总指挥,”徐永昌又递过来一份电报,声音低沉下来,“第74军、第18军、第10军来电询问下一步行动。另外,陈纳德将军来电,飞虎队飞行团的油料储备已经见底,无法再次出动大规模机群。他说最多还能派出六架战斗机进行侦察,无法提供有效的空中掩护。” 顾沉舟接过电报,目光变得愈发凝重。 没有了空中掩护,意味着地面的追击部队将完全暴露在日军航空兵的火力之下。 每一公里的推进,都要用士兵的血肉去填。 但如果不追,横山勇就会带着两万多人从眼皮子底下溜走。 几十万大军入湘,打了将近一个月,牺牲了近十万弟兄,到头来让残敌跑了,他顾沉舟有何面目去见那些战死的英灵? 顾沉舟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盯着城西码头的位置,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道弧线,测量着距离和时间。 荣誉第一军从东面追击,第74军从东南方向包抄,第18军从西南方向拦截,第10军从北面压上。 四路大军,从四个方向合围,理论上可以将日军堵在码头附近。 但现实是,每一路部队都面临着日军的空中打击和后卫阻击,推进速度远远跟不上预期。 “不行,这样下去来不及。” 顾沉舟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的焦躁。 思虑了一会儿,顾沉舟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凌厉而决绝。 既然正常的推进速度追不上,那就放弃一切顾虑,不惜一切代价! 顾沉舟拿起电话,拨通了各部队的指挥频道,声音不容置疑,杀伐之气快要溢出呼叫频道: “所有部队注意,我是顾沉舟。现在我命令:各部队放弃休整,放弃侧翼警戒,全线出击!不惜一切代价,向城西码头方向追击!务必在日军登船之前,最大限度地杀伤其有生力量!凡畏缩不前、贻误战机者,军法从事!” 电话那头,各部队的指挥官们齐齐应声:“是!” 放下电话,顾沉舟又对徐永昌说:“给陈辞修长官和李德邻长官发电,请他们各自派遣距离码头最近的部队,立刻投入追击。告诉他们,情况危急,已经来不及等合围圈完全闭合了。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全歼,而是最大限度地杀伤日军的有生力量。能杀多少杀多少,绝不能让横山勇舒舒服服地登船!” 徐永昌犹豫了一下:“总指挥,如果只求杀伤不求全歼,会不会……” “没有时间犹豫了。” 顾沉舟打断他,声音低沉却坚定。 “全歼固然好,但代价太大了。你想想,日军有制空权,有制海权,我们连一艘像样的军舰都没有。如果强行合围,部队在开阔地上被日军的飞机和舰炮反复轰炸,要填进去多少人?三大战区是拱卫西南大后方的最后屏障,如果在这里打残了,就算全歼了横山勇,又有什么意义?日军可以再从华北、东北调兵,而我们再也拿不出这么多精锐了。” 徐永昌沉默了,他明白顾沉舟的意思,抗日战争这是一场持久战,不能为了眼前的一时痛快,赌上整个战局的未来。 电报发出去不到半小时,陈辞修和李德邻的回电先后到了。 李德邻的回电很简短,完全赞同顾沉舟的判断:“德邻深以为然。已令第2集团军、第22集团军残部及第85军全部投入追击。能杀多少杀多少,绝不让鬼子跑得轻松。” 顾沉舟看着这份电报,点了点头。 李德邻是老成持重之人,务实、清醒,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一搏,什么时候该见好就收。 从台儿庄到徐州,从武汉到鄂北,这位第五战区的司令长官打了太多的恶仗,太清楚战争的残酷了。 他不追求虚名,只求实实在在地消灭敌人、保存自己。 这正是顾沉舟所需要的默契。 而陈辞修的回电,则让顾沉舟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辞修以为,杀伤固然重要,但当前首要任务应是全力阻击,等待合围圈再次闭合。若能再次合围,即可全歼横山勇残部,一战定乾坤。我已令第18军、第66军、第32军不计代价向码头方向穿插,务必切断日军退路。请沉舟弟统一协调。” 顾沉舟放下电报,久久没有说话。 他太了解陈辞修了,这位土木系的掌门人,有着近乎偏执的完美主义,他要的是彻底的胜利,是横山勇的人头,是第11军的全军覆没,是足以载入史册的辉煌大捷。 这种想法没有错,甚至可以说是每一个将领的追求。 但在目前的情况下,想要再次合围,谈何容易? “总指挥,”徐永昌轻声说,“陈长官和李长官的意见不太一致。我们该听谁的?” 顾沉舟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不是听谁的。两种想法都没有错,只是出发点和侧重点不同罢了。” 第648章 务实与理想 …… 顾沉舟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岳阳、城陵矶、洞庭湖之间缓缓移动,像是在丈量着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距离。 “德邻兄的想法,是务实之选。他知道我们追不上,也知道强行合围的代价太大。与其赌一个全歼,不如先保证最大的杀伤。能打死一万,绝不只打八千。这是一种稳扎稳打的思路,积小胜为大胜,消耗日军的有生力量。” “而辞修兄的想法,是理想之选。他想的是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打垮华中日军,让武汉门户洞开。如果真能做到,那自然是天大的功劳,抗战的进程至少能提前半年。但是……” 顾沉舟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但是要做到这一点,需要时间,需要兵力,需要制空权和制海权。而这些,我们都没有。” 他转过身,看着徐永昌,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却格外清醒:“永昌,你想想。日军的飞机就在头顶上,炸完一轮又来一轮。我们的部队在开阔地上追击,没有防空掩护,每一公里的推进都要付出几十上百人的伤亡。如果我们强行要求部队不顾一切地穿插、合围,就算最后把横山勇围住了,我们的部队还能剩下多少?三大战区的主力打光了,谁来守长沙?谁来守重庆?” 徐永昌低下了头,他明白顾沉舟的担忧,这不是怯懦,而是对整个战局负责。 “更何况,”顾沉舟继续说,声音愈发沉重,“就算我们不惜代价再次合围,横山勇会不会乖乖等着被吃?他有海空支援,可以从水上撤,可以从天上撤。我们没有海军,连一艘炮艇都没有。洞庭湖上,日军的军舰可以横着走,我们的岸防炮已经被炸光了,拿什么拦?” 顾沉舟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被炮火映红的夜空,缓缓说道:“江阴要塞保卫战之后,我们的海军就名存实亡了。从那一刻起,长江、洞庭湖、鄱阳湖,这些原本是我们的内河,就变成了日军的航道。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我们不承认它,它也在那里。” 徐永昌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总指挥,您的意思是……不追求全歼了?” 顾沉舟转过身,眼神坚定:“全歼是理想,但理想不能当饭吃。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在代价可控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杀伤日军的有生力量。能杀一万,绝不只杀八千。能杀两万,就是胜利。至于横山勇能不能跑掉,那不是我们现在要考虑的。我们考虑的是,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 顾沉舟的想法,表面上看起来和李德邻、陈辞修的想法都有相似之处,他要求各部队全力追击,这是李德邻的务实。 他同时也要求尽可能多歼灭日军,这是陈辞修的理想。 但顾沉舟的不同之处在于,他给这场追击战划了一条隐形的红线:杀敌为上,合围为次;保存自己,消耗敌人。 这不是怯战,恰恰相反,这是最大的勇气。 因为做出这个决定,意味着顾沉舟要主动放弃一个名垂青史的机会,全歼日军横山勇部主力,这是抗战爆发以来从未有过的辉煌胜利。 只要他下令四面合围,不管付出多大代价,只要最后把横山勇的人头或者投降书拿到手,他就是民族英雄,没有人会在意伤亡数字。 但顾沉舟没有这么做。 他选择了一条更稳妥、更少伤亡、却也更不为人称道的路。 因为他在乎那些兵的命。 荣誉第一军牺牲的那一万名老兵,每一个都像刀子一样刻在他心上。 他不想再看到更多的好兵倒在胜利的前夜了。 顾沉舟走回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陈辞修的专线。 “辞修兄,我是沉舟。” 电话那头,陈辞修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沉舟,电报收到了吧?我的想法你应该明白,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能轻易放过。只要再给我六个小时,我保证……” “辞修兄,”顾沉舟打断了他,语气诚恳而坚定,“我理解你的想法,也知道你是为了全局。但情况已经不一样了。日军的舰队已经占领了码头,他们的航空兵随时可以再次起飞。我们没有海军,没有足够的空中掩护,强行合围只会让弟兄们白白送死。” 陈辞修沉默了几秒,声音低沉下来:“那你的意思是……放弃全歼?” “不是放弃,是调整目标。”顾沉舟说,“我们不再追求全歼,而是最大限度地杀伤。各部队全力追击,能追上的就咬住,能咬住的就吃掉。横山勇要跑,让他跑。但他带不走多少人。我们的目标是,把他的两万多人,至少留下一半。” 电话那头,陈辞修久久没有说话。 顾沉舟能想象到他的表情,那种不甘、那种遗憾、那种功败垂成的痛苦。 但他也知道,陈辞修是一个理性的将领,他最终会理解的。 “好吧,”陈辞修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沉舟,你是前敌总指挥,你说了算。我会命令各部队全力追击,尽最大可能杀伤日军。但是……如果有可能,我还是希望能抓住横山勇。” “我明白,辞修兄。”顾沉舟说,“如果老天爷给我们机会,我绝不会放过他。” 放下电话,顾沉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知道,这个决定不会让所有人满意。 有人会说他优柔寡断,有人会说他错失良机,甚至有人会说他畏敌怯战。但 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作为前敌总指挥,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着数万将士的生死,关乎着整个战局的走向。 “徐参谋。” 顾沉舟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传令各部队,按照既定方案全线追击。荣誉第一军从东面衔尾猛攻,第74军从东南方向侧击,第18军从西南方向拦截,第10军从北面压上。各部队之间保持通讯畅通,随时报告战况。不求全歼,但求最大杀伤。告诉前线的弟兄们——每一颗子弹,都要打死一个鬼子;每一颗手榴弹,都要炸死一群鬼子。横山勇可以跑,但他必须付出代价!” “是!”徐永昌敬了一个军礼,转身去传达命令。 顾沉舟再次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裹着硝烟和血腥味扑面而来,远处的炮声依旧隆隆作响,但节奏已经变了,不再是攻城时的密集轰鸣,而是追击时的零散急促。 他的目光穿过夜色,投向城西码头的方向。 那里,洞庭湖的波光隐约可见。 日军的舰队正停泊在岸边,等待着接应溃逃的残兵。 荣誉第一军的军旗,正在夜色中猎猎作响,一万八千名将士的脚步声,正在震动着湘北的大地。 “横山勇,”顾沉舟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冷冽的杀意,“你可以跑。但你带不走多少人。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第649章 动作 …… 顾沉舟的最终指令通过无线电波,瞬间传遍了三大战区的每一个指挥所。 原本沿着公路猛冲的大部队立刻收住脚步,如同散开的渔网,化作无数支灵活的小股部队,钻进了洞庭湖沿岸的丘陵、芦苇荡和树林里。 一场原本硬碰硬的追击战,瞬间变成了全方位的袭扰与猎杀。 李宗仁的命令比顾沉舟的回电早到了半个小时。 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在接到顾沉舟急电的第一时间,就已经预判了战局的走向,不等最终共识达成,便先一步下达了侧击命令,并向顾沉舟回了电报。 “已令孙连仲第2集团军残部六千二百人、孙震第22集团军残部四千五百人、王仲廉第85军两万一千人,共计三万一千七百人,从北、西北两个方向全速追击。各部已放弃休整,轻装急进。德邻亲赴云溪督战,绝不让横山勇从容登船。” 顾沉舟看完电报,提笔批了两个字:“可也。” 陈诚的回电紧随其后。 陈诚虽然对放弃全歼计划心存遗憾,但执行命令却毫不打折扣:“已令胡琏第18军一万八千二百人、方靖第66军一万四千五百人、池峰城第30军一万二千人、宋肯堂第32军一万五千人,共计五万九千七百人,从西、西南两个方向向城西码头压缩。第18军已占领城陵矶以东高地,可封锁江面。辞修当尽全力,但求多杀鬼子。” 顾沉舟将两份电报并排放在桌上,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 北线三万一千人,西线五万九千人,再加上自己手中的东线荣誉第一军、第74军第10军、第79军以及南线、东南方向的各部,总兵力仍然超过十五万。 虽然各部队都有不同程度的伤亡,但主力尚存,战力犹在。 他拿起电话,依次拨通了各部队的指挥频道:“周卫国,荣誉第一军全力衔尾追击,不要与日军后卫纠缠,咬住主力,拖住他们。” “王耀武,第74军从东南方向侧击,切断日军向东南逃窜的路线。” “李玉堂,第10军从东面压上,与荣誉第一军形成钳形攻势。” “胡琏,第18军已占领城陵矶高地,你部在江面布置火力,凡日军船只靠近,一律击沉。” “孙连仲,北线部队全速南下,拦住日军向北突围的任何企图。” 命令一道道传达下去,各部队的指挥官齐声应诺。 与此同时,陈诚的指挥部里,参谋们正在紧张地标定各部队的位置。 陈诚站在地图前,手指缓缓划过第18军的行军路线,对身边的参谋长说:“胡琏的位置太靠南了,让他向北再靠五公里。城陵矶那个高地是制高点,派一个团上去,架上迫击炮,所有靠近码头的船只,一律给我打沉。” 参谋长犹豫了一下:“长官,那上面没有工事,弟兄们上去就是活靶子,日军的舰炮……” “没有工事就自己挖,没有掩护就拿命填。”陈诚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横山勇的船要是开走了,我们这十几天的血就白流了。告诉胡琏,第18军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关键时刻,不许给我丢脸。” 而在北线,李宗仁已经亲自赶到了云溪。 他站在一个被炸塌的碉堡顶上,举着望远镜望着南方的夜空,身后是第85军源源不断向南开进的队伍。 士兵们扛着步枪,推着迫击炮,踩着泥泞的道路,在夜色中默默前行。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总司令,”参谋长递过来一份电报,“第2集团军和第22集团军已经出发,但他们的伤亡太大了,能打的加起来不到一万人。孙连仲说,他会亲自带队冲锋。” 李宗仁放下望远镜,接过电报看了看,叹了口气:“川军和西北军,这一仗打得太苦了。告诉他们,不必冲在最前面,跟在第85军后面,负责打扫战场,收容俘虏。保存一点种子吧,以后还要打仗。” “告诉孙连仲,不用管什么阵型,把他的大刀队全部撒出去!专打日军的后卫和落单的小股部队,砍一个算一个!” 李宗仁对着电话吼道,声音里带着川鄂口音的狠劲。 “再告诉孙震,让他的124团、125团绕到日军前面去,别跟主力硬拼,专烧他们的辎重,抢他们的粮食,让他们跑都跑不安生!” 命令传至前线,立刻化作了凌厉的攻势。 西北军第68军军长刘汝明,亲自挑选了五百名大刀队队员,全部换上便衣,趁着夜色摸到了日军后卫部队的宿营地。这些大刀队员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刀法狠辣,一刀就能劈断日军的步枪。凌晨时分,他们趁着日军换岗的间隙,突然发起袭击。 雪亮的大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睡梦中的日军还没反应过来,就成了刀下之鬼。 “杀啊!”喊杀声划破夜空,日军后卫部队瞬间乱作一团。五百名大刀队员在营地中左冲右突,砍得日军鬼哭狼嚎。 等日军主力反应过来组织反击时,大刀队员们早已带着缴获的武器弹药,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这一夜,日军后卫部队伤亡三百余人,连粮食都被烧掉了二十多吨。 孙震的第22集团军则发挥了川军擅长穿插的特点。 124团团长率领全团,绕了三十多公里的山路,插到了日军突围队伍的前方,在一个叫“鬼门关”的狭窄山谷设下了埋伏。 下午二时,日军的辎重营进入了伏击圈。随着一声令下,手榴弹如同雨点般砸了下去,机枪子弹从两侧的山坡上倾泻而出。 日军辎重营的士兵大多是后勤兵,战斗力极差,瞬间被打得溃不成军。 “缴枪不杀!”川军士兵们呐喊着冲下山去,不到半个小时就结束了战斗。 此战,歼灭日军后卫的辎重部队两百余人,缴获了三十多辆卡车的粮食和药品,还炸毁了日军的五辆弹药车。 爆炸的浓烟冲天而起,十几公里外都能看到。 与此同时,横山勇正率领着第一、第二梯队的两万残兵,沿着洞庭湖岸的公路,向着城西码头狂奔。 他骑在一匹白色的战马上,身上的将军服沾满了泥土和血污,脸上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轻松。 身后的硝烟越来越远,中国军队的枪炮声也渐渐稀疏了下来。 在他看来,第三梯队的一万多人已经用生命拖住了中国军队的主力,只要再跑十几公里,就能登上运输船,逃回武汉了。 “芳仲君,”横山勇勒住马缰,回头望了一眼岳阳城的方向,语气沉重地说道,“第三梯队的弟兄们,都是帝国的勇士。他们用自己的生命,为我们争取了生路。这份恩情,我们永远不能忘。” 参谋长芳仲和太郎也叹了口气:“是啊,司令官阁下。等我们回到武汉,一定要向大本营申请,为第三梯队的所有官兵追晋军衔,厚葬他们的家属。” 第650章 发抖 …… “厚葬?” 横山勇的眼神瞬间变得狰狞,他猛地拔出军刀,指向南方的岳阳城,嘶吼道。 “这远远不够!我要报仇!我要卷土重来!下次,我一定要率领大军,拿下长沙,攻克重庆!我要亲手砍下顾沉舟的脑袋,祭奠第三梯队的英灵!祭奠神田正种、北野宪造、丰岛房太郎他们!” 周围的日军军官们也跟着嘶吼起来:“拿下长沙!击毙顾沉舟!为帝国勇士报仇!” 这些刚刚从死亡线上逃出来的日军士兵,被横山勇的煽动点燃了最后的狂热。 他们挥舞着步枪,发出歇斯底里的呐喊,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横山勇看着士气高涨的士兵们,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芳仲和太郎也松了口气:“是啊,司令官阁下。我们已经突围了将近两个小时,中国军队还没有追上来。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有一个小时,我们就能抵达码头。到时候登船北上,他们就只能望江兴叹了。” 横山勇“嗯”了一声,脸上的表情缓和了许多。他甚至有心情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目光中带着一丝得意:“顾沉舟,你赢了前面,却赢不了最后。这一局,是我横山勇赢了。” 他拍了拍马脖子,说道:“走吧,加快速度。只要登上船,我们就安全了。用不了多久,我们还会回来的!” 说完,他调转马头,准备继续前进。 就在这时,远处的丘陵后面,突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炮声。 “轰!轰!轰!”十几发155毫米榴弹炮炮弹,精准地落在了日军的行军队列中间。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尘土和血肉漫天飞舞,几十名日军士兵瞬间被炸得粉身碎骨。 “怎么回事?!” 横山勇猛地勒住马,脸色大变。 “哪里来的炮火?!中国军队的主力不是被第三梯队拖住了吗?!” “司令官阁下!不好了!”一个侦察兵骑着马狂奔过来,脸色惨白地喊道,“前面发现中国军队!是荣誉第一军!他们的军旗就在前面的山头上!” “什么?!” 横山勇如遭雷击,手里的军刀差点掉在地上。 “荣誉第一军?顾沉舟的部队?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顺着侦察兵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远处的山头上,一面鲜红的军旗正在迎风飘扬,上面绣着的“荣誉第一”四个大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这四个字,如同噩梦一般,刻在横山勇的骨子里。 从春华山到汨罗江,从长乐到岳阳,他的十一万大军,就是被这支部队一步步打垮的。 三大甲种师团的覆灭,更是和荣誉第一军有着直接的关系。 “不可能……不可能……” 横山勇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八嘎!”横山勇咬牙切齿,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顾沉舟,你阴魂不散!你的部队也是阴魂不散!” 芳仲和太郎也慌了神,连忙问:“司令官阁下,怎么办?荣誉第一军是精锐中的精锐,如果让他们咬住我们的后卫,整个队伍都会被拖住!” 横山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后方,远处的火光越来越近,枪炮声也越来越密集,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追兵的数量大约在一万七八千人左右,比他手里的两万多人少一些。 但是,荣誉第一军的战斗力,不能单纯用人数来衡量。 “哼,不过是一支部队罢了。”横山勇强撑着镇定,对身边的军官们说,“我观其规模,还没有我们兵力多。不足为惧!荣誉第一军再强,也是血肉之躯。我们有航空兵掩护,有舰队接应,还怕他一支孤军?” 话虽这么说,横山勇的身体却很诚实,他迅速扫了一眼身边的军官,目光落在了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联队长身上。 “奈良君!” “在!”奈良纯大佐猛地立正,军靴磕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是第13师团残部中少数几个还保持完整建制的联队长,手下还有两千三百人,大多是久经沙场的老兵。 横山勇走到奈良纯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郑重而恳切:“奈良君,情况紧急,我不得不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你带领你的联队,就地阻击荣誉第一军。不需要打败他们,只需要拖住他们。两个小时,最多两个小时。只要能拖住荣誉第一军两个小时,主力就能安全登船。” 奈良纯的胸膛挺得更高了,脸上的横肉绷得紧紧的,眼神里却闪过一丝狂热:“司令官阁下,请放心!第65联队,誓死完成任务!” “好!”横山勇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奈良君,这次就看你了。所有人都指望着你。挡住荣誉第一军,大部就能成功突围,大日本帝国在华中就能保住种子。你的任务至关重要,关系到整个第11军的存亡。”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挡住荣誉第一军,突围之后,我亲自向冈村将军为你请功。晋升少将,授予金鵄勋章!” 奈良纯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火焰,他猛地低头,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嗨!卑职必当以死报国!请司令官阁下放心西撤,第65联队就是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会让荣誉第一军前进一步!” 横山勇没有再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翻身上马,对着身后的队伍嘶吼道:“全军加速前进!目标城西码头,跑步前进!” 队伍开始加速,士兵们拼命地跑,有的人跑掉了鞋,光着脚踩在碎石路上,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敢停下。 横山勇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奈良纯。 奈良纯已经带着他的联队转向后方,在公路两侧的田野里迅速构筑防线。 士兵们趴在地上,架起机枪,拔出刺刀,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恶战。 奈良纯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拔出军刀,对着身后的士兵们嘶吼:“大日本帝国的勇士们!主力能不能安全突围,就看我们了!挡住中国人,为天皇陛下尽忠!” “万岁!”两千三百名日军齐声嘶吼,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横山勇收回目光,策马狂奔,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奈良联队的愧疚,有对荣誉第一军的忌惮,有对顾沉舟的恨意,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他告诉自己,不过是荣誉第一军罢了。 再强,也只有一万八千人。奈良联队拖住他们两个小时,主力就能登船。 只要上了船,顾沉舟就只能望江兴叹。 但横山勇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第651章 死磕 …… 夜色浓稠如墨,湘北丘陵间的公路上,荣誉第一军一万八千名将士正在急行军。 士兵们喘着粗气,汗水混着硝烟,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们的军装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有的人用布条缠着受伤的胳膊,有的人一瘸一拐却不肯掉队。 周卫国骑在马上,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伤口隐隐作痛,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横山勇就在前面,带着两万多残兵向码头逃窜。 如果不能在他登船之前拦住他,这十几天的血战就功亏一篑了。 “卫国,前面就是通往码头的必经隘口。” 杨才干策马跟上来,指着前方黑黢黢的山影。 “过了这个隘口,再走不到十公里就是码头。横山勇的主力,应该就在我们前面不远了。” 周卫国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枪声。 哒哒哒——哒哒哒—— 那是机枪的声音,密集而凶狠,像是有人在前方堵住了去路。 侦察兵骑着马飞奔回来,脸色发白:“师座!前面隘口发现日军!他们已经在公路两侧抢占了阵地,架起了机枪,把路封死了!” 周卫国心中一沉,猛地勒住缰绳,他翻身下马,带着杨才干和几个参谋,快步爬上了路旁的一座小山丘。 山丘下,是通往码头的唯一公路。 公路两侧是两道土坡,土坡后面是一片起伏的丘陵。 此刻,土坡上已经布满了日军的身影。 鬼子正在疯狂地挖掘战壕,架设机枪,在公路中间拉起了铁丝网,甚至还在阵地前沿埋设了地雷。 周卫国举起望远镜,借着远处炮火微弱的闪光,看清了那面在夜风中飘扬的军旗,第13师团,第65联队。 “是奈良纯!” 周卫国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表情格外的凝重。 第65联队,第13师团的精锐联队,在长乐战役中被打残过,但现在又拼凑出了两三千人。 这些人,大多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战斗意志极为顽强。 目前来看,有点不妙啊! 杨才干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卫国,这个隘口太窄了,两边都是丘陵,只有中间这条公路能过。日军把机枪架在两侧土坡上,形成了交叉火力,要是正面冲锋,那咱们的伤亡就太大了。” 周卫国没有说话,他在快速计算着时间。 能不能绕路? 不行,最近的绕行路线也要多走两个多小时的山路,等绕过去,横山勇早就登船跑了。 不绕路呢? 那只能正面强攻了,但现在的情况是奈良联队占据了有利地形,火力又十分密集,荣誉第一军就算能打下来,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时间同样会被拖住。 事情一下子难办了。 “这老鬼子,是横山勇留下来送死的。” 周卫国放下望远镜,心中明悟。 “他的任务不是打败我们,是拖住我们。拖得越久,横山勇就跑得越远。” 杨才干也懂了鬼子的心思,咬了咬牙:“卫国,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就这么堵着吧?” 周卫国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而决绝:“只能打了,咱们就从正面打!集中所有火力,猛打猛冲,速战速决!奈良联队只有两三千人,我们有一万八千人。就算他占了地形优势,也撑不了多久。” 他转身走下山丘,边走边下令:“传令炮兵连,把所有迫击炮集中到前沿,对准日军战壕和机枪巢,给我狠狠地炸!第一师正面主攻,第二师从左侧丘陵迂回,绕到他们屁股后面去。两面夹击,一口气吃掉他们!” 杨才干点头赞同这个决策,转身去传达命令。 此时的日军阵地,奈良纯正挥舞着军刀,对着部下嘶吼:“死守不退!每一个人都要为天皇陛下尽忠!只要我们多拖一分钟,司令官阁下就能多一分希望!后退者,格杀勿论!” 日军士兵双眼赤红,依托战壕疯狂射击,子弹如同暴雨般扫过公路,连一只飞鸟都难以穿过。 他们凭借着狂热的军国主义信念,将隘口变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钢铁防线,誓要与荣誉第一军死磕到底。 就在荣誉第一军准备发起进攻的时候,一阵引擎的轰鸣声从身后传来。 周卫国回头一看,几辆吉普车和卡车正沿着公路驶来,车头上插着青天白日的旗子,还有一面熟悉的标志——一只展翅的飞虎。 “飞虎队?”周卫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田家义从第一辆吉普车上跳下来,大步走到周卫国面前,敬了一个军礼:“周师长!飞虎队,奉命前来支援!我们一共来了一百二十人,还带了十几把狙击步枪。” 周卫国回了一个军礼,握住他的手:“来得正好!前面是日军的阻击阵地,他们的机枪火力很猛,我们正需要你们这种远程精准的火力压制。” 田家义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周师长放心,我们飞虎队别的不行,打冷枪是看家本领。前面那些鬼子机枪手,交给我们了。”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队员们挥了挥手:“弟兄们,散开!抢占制高点,专打鬼子机枪手、军曹、军官。每一枪都要给我打死一个,别浪费子弹!” 一百二十名飞虎队队员无声地散开,像幽灵一样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有的爬上了山顶,有的爬上了大树,有的钻进了路旁的废弃房屋,架起狙击步枪,瞄准了前方日军阵地的火光。 田家义带着自己的观察手,爬上了公路左侧最高的一座山头,他趴在一块岩石后面,架起步枪,透过瞄准镜观察着日军的阵地。 透过镜片,他能清晰地看到日军战壕里晃动的人影。 最前沿,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正在疯狂地扫射,枪口的火焰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机枪手光着膀子,汗流浃背,旁边的弹药手正拼命地往弹板里压子弹。 “第一个。”田家义低声说,手指轻轻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夜空中清脆地炸响。 瞄准镜里,那名日军机枪手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头盔飞了出去,鲜血从额头上的弹孔里喷出来,他整个人像一截木头一样倒了下去,砸在机枪上,枪口的火焰戛然而止。 几乎在同一时刻,飞虎队所有队员同时开火。 砰、砰、砰——枪声此起彼伏,每一声枪响,都有一名日军的关键岗位人员倒下。 机枪手、副射手、军曹、小队长、掷弹筒手,这些人在战壕里就是骨干,一旦被打掉,整个火力体系就会出现断层。 日军的阵地上,瞬间乱了起来。 “狙击手!支那军队有狙击手!” 一名日军少尉嘶吼道,话音刚落,一颗子弹穿透了他的胸口,他捂着伤口跪倒在地,嘴里涌出鲜血,随即趴在地上不动了。 一挺机枪刚换了副射手接替,那人刚握住枪把,一颗子弹就打穿了他的太阳穴,鲜血溅在枪托上。 又一挺机枪哑火了。 再换人,再被狙杀。 连续换了四个机枪手,都被一枪毙命,剩下的日军士兵再也不敢靠近机枪,蹲在战壕里瑟瑟发抖。 第652章 迂回 …… 奈良纯站在核心阵地的掩体后面,挥舞着军刀,暴跳如雷:“八嘎!哪来的狙击手?给我派人去干掉他们!去啊!” 一支三十人的小队奉命冲出阵地,试图向飞虎队所在的制高点发起反击。 但他们刚冲出战壕,就被荣誉第一军前沿的步枪火力死死压制住。 荣誉第一军的士兵们趴在公路两侧的沟渠里,用步枪、冲锋枪精准射击,把这支小队打得抬不起头。 不到十分钟,三十人死伤大半,剩下的连滚带爬地逃回了战壕。 奈良纯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意识到,这支飞虎队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他的部署。 他的机枪手、军曹、小队长正在被一个个点名,火力网出现了巨大的漏洞,阵地的防御能力正在急速下降。 “不能再等了!”周卫国在望远镜里看到了日军阵地的混乱,当即下令,“炮兵连,开炮!第一师,冲锋!” 二十四门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划破夜空,拖着橘红色的尾焰,精准地落入了日军的战壕和机枪巢。 轰!轰!轰! 爆炸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泥土、碎石、残肢断臂被炸得满天飞。 日军的工事在密集的炮火下开始坍塌,铁丝网被炸断,地雷被引爆,阵地上到处都是弹坑和燃烧的废墟。 炮火持续了十五分钟。 当最后一发炮弹落地后,冲锋号响彻天地。 “杀啊!” 杨才干端着一支冲锋枪,第一个跃出战壕,冲在最前面。 荣誉第一军第一师的士兵们如同潮水般涌了上去,呐喊着冲向日军的阵地。 日军残存的机枪手开始扫射,但火力已经远不如之前密集。 飞虎队的狙击手们继续发挥作用,每一声枪响都带走一个日军的机枪手或军官。 日军的火力被压制得死死的,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拦截。 第一师的士兵们冲到了日军阵地前沿。 铁丝网被炸开了几个缺口,士兵们从缺口里钻过去,有的踩着战友的尸体翻过去。 一名士兵踩中了地雷,轰的一声被炸飞,后面的士兵绕开弹坑继续冲。 “杀!” 两军撞在一起,白刃战开始了。 荣誉第一军的士兵们端着刺刀,与日军在战壕里展开了惨烈的肉搏。 刺刀对刺刀,枪托对枪托,拳头对拳头。 狭窄的战壕里,双方士兵挤在一起,杀红了眼。 杨才干冲在最前面,冲锋枪的子弹打光了,他抡起枪托砸向一个日军的脑袋,枪托砸碎了,他又拔出刺刀,一刀捅进了另一个日军的心口。 一颗子弹擦过他的左臂,撕开了一道血口子,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流。他低头看了一眼,咬了咬牙,撕下一截袖子缠住伤口,又捡起一把日军的三八步枪,继续冲杀。 而在左侧的丘陵地带,周卫国率领第二师,正悄悄地绕向日军的后方。 他们穿过了一片茂密的树林,踩着厚厚的落叶,借着夜色的掩护,摸到了日军阵地后方不到三百米的地方。 “弟兄们,冲!”周卫国一声令下,第二师的士兵们从树林里冲出来,呐喊着扑向日军的背后。 奈良纯正在正面指挥反扑,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震天的喊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转过身,看到无数中国士兵从黑暗中涌出来,端着刺刀冲进了他的后方阵地。 “八嘎!他们绕到后面来了!” 奈良纯嘶吼道,连忙分兵去应付后方的进攻。 但这样一来,正面防线的兵力就更薄弱了。 荣誉第一军第一师的士兵们抓住机会,一举突破了日军的前沿阵地,与第二师的部队前后夹击,将日军压缩在不足五百米宽的核心阵地上。 奈良纯组织了一百多名“敢死队”,每人身绑炸药,嚎叫着冲向荣誉第一军的迫击炮阵地,这些人光着膀子,额头上绑着“七生报国”的头巾,眼睛里充满了疯狂。 “拦住他们!”炮兵连长嘶吼道,指挥警卫连迎了上去。 双方在炮兵阵地前展开了殊死搏斗。 敢死队的人拉响导火索,扑向迫击炮和炮兵。 连环爆炸声接连响起,三座迫击炮被炸毁,二十多名炮兵牺牲。 警卫连的士兵们红了眼,用刺刀、枪托、拳头与敢死队肉搏,最终全歼了这支敢死队,但自己也付出了两百余人的伤亡代价。 杨才干得知炮兵阵地遇袭,气得眼睛通红:“狗日的鬼子!给老子狠狠地打!一个不留!” 荣誉第一军的攻势更加猛烈了。 迫击炮的炮弹像雨点般砸向日军的核心阵地,飞虎队的狙击手不停地狙杀日军残存的军官和机枪手,步兵们一波接一波地冲锋,日军的阵地不断被蚕食。 奈良联队的伤亡越来越惨重。 三千人的部队,现在只剩下不到一千五百人,而且弹药也快打光了。 奈良纯站在指挥所里,手里握着军刀,脸色铁青。 他望了一眼码头的方向,那里的火光隐隐可见。 他知道,横山勇的主力应该已经快到码头了。 只要再拖一个小时,不,再拖半个小时,主力就能登船了。 “顶住!都给我顶住!” 奈良纯嘶吼道,亲自端着一挺机枪,对着冲锋的荣誉第一军士兵疯狂扫射。 但他的挣扎,终究是徒劳的。 第653章 围堵 …… 前敌总指挥部里,电台的滴滴声急促得像心跳。 “报告总指挥!荣誉第一军在隘口遭遇日军第65联队阻击,正在激战中!”参谋拿着电报跑过来。 顾沉舟接过电报,快速扫了一眼,脸色变得凝重。 奈良纯,第13师团的残部,两三千人,占据有利地形,死守隘口。 周卫国虽然兵力占优,但短时间内恐怕难以突破。 “横山勇的主力到哪儿了?”顾沉舟问道。 “已经推进到码头附近五公里处。以他们的速度,最多四十分钟就能到达码头。” 顾沉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在地图上快速扫了一眼各部的位置,拿起电话,声音沉稳而急促:“各部立刻汇报当前位置和战况,就近部队火速绕开奈良联队,全力围追堵截横山勇残部!不要管小股日军,全速向码头方向运动!” 电报发出去后,各部队的回电很快传了回来。 “第74军57师余程万部,已推进至码头以北十公里处,正在全速向码头东侧隘口运动。” “第18军胡琏部,已控制君山制高点,所有火炮已瞄准码头和江面,随时可以开火。” “第10军李玉堂部,正从北侧向码头靠拢,距离码头约十二公里。” “第2集团军孙连仲部,大刀队已穿插至日军辎重部队后方,正在袭击其后勤补给线。” 顾沉舟听完汇报,立刻下达了具体调度命令。 “令第74军57师,全速前进,抢占码头东侧的公路隘口,切断横山勇残部登船的最后一段道路。告诉余程万,他那里是最后一道闸门,绝不能放一个鬼子过去!” “令第18军,加大炮火力度,重点轰击日军运输船和栈桥,延缓日军登船速度。每一发炮弹都要给我炸在船上,炸在栈桥上!” “令第10军,快速穿插,从北侧袭扰日军主力,拖延其前进节奏。不要恋战,打了就跑,拖住他们就行!” “令第2集团军大刀队、川军一部,继续重点打击日军辎重部队,烧毁其粮食、弹药,断其补给。能烧多少烧多少,让横山勇饿着肚子登船!” “令荣誉第一军,加快歼灭奈良联队的速度,歼灭残敌后立刻驰援码头,加入追歼战。告诉周卫国,我不管他用什么办法,必须在两小时内解决战斗!” 命令一道道传达下去,各部队的指挥官齐声应诺。 顾沉舟放下电话,走到窗前,远处的天际线被炮火映得通红,夜风裹着硝烟味扑面而来,他的手指轻轻敲着窗框,低声说:“横山勇,你跑不掉的。就算你上了船,我也要从你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回到隘口战场,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荣誉第一军集中了所有迫击炮,对日军核心阵地进行了最后一轮地毯式轰炸。 炮弹像冰雹一样砸下来,炸得日军工事土崩瓦解,战壕被填平,尸体被炸碎。 奈良纯的指挥所被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两名参谋被炸死,他自己也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 “联队长!我们顶不住了!撤吧!”一名中尉爬到他身边,满脸是血,哭喊着。 “撤?”奈良纯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往哪撤?主力还没登船,我们撤了,谁来挡住中国人?” 他挣扎着站起来,捡起掉在地上的军刀,嘶吼道:“全体都有,上刺刀!跟中国人拼了!” 残存的五六百名日军士兵从废墟里爬出来,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嚎叫着冲向了荣誉第一军的队列。 白刃战再次爆发。 杨才干端着一支缴获的日军步枪,冲在最前面。他一刀捅穿了一个日军的胸膛,一脚踢开尸体,又迎上了第二个。 刺刀对刺刀,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就在此时,一声清脆的枪响从远处传来。 奈良纯的胸口猛地溅出一朵血花,他低头看了一眼,一个弹孔正中心脏位置,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他踉跄了两步,军刀掉在地上,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远处的山头上,田家义收起狙击步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透过瞄准镜,确认了奈良纯已经倒地,低声说:“打中了。” 奈良纯跪在地上,嘴里涌出鲜血,眼神渐渐涣散,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最终,他的身体向前一倾,趴在了地上,再也不动了。 “联队长!联队长阵亡了!” 日军士兵看到奈良纯倒下,最后的意志瞬间崩溃,有的人扔掉武器举手投降,有的人转身就跑,有的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荣誉第一军的士兵们趁机发起了最后的冲锋,将残存的日军全部歼灭或俘虏。 周卫国骑马赶到战场,看着满地的尸体和废墟,脸上没有一丝喜悦,他看了一眼手表,从发起进攻到全歼奈良联队,用了整整两个小时。 “留下一个团清理战场、收容俘虏,”周卫国对杨才干说,“其余部队,全速向码头进发。横山勇,还没跑呢。” 杨才干点了点头,浑身是血,左臂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他翻身上马,对着身后的队伍吼道:“荣誉第一军,全体都有,目标码头,全速前进!” 剩余的一万六千名将士重新整队,踏上了追击的道路,他们的脚步比之前更快,眼神比之前更狠。 奈良联队只是开胃菜,横山勇才是正餐。 与此同时,第74军57师已经率先抵达了码头东侧的公路隘口。 余程万站在高地上,举着望远镜,看到了远处黑压压的日军队伍。 是横山勇的主力! 这些鬼子正在向码头狂奔。 “弟兄们,守住这个隘口,就是守住胜利!”余程万拔出指挥刀,嘶吼道,“绝不让一个鬼子从这里过去!” 57师的士兵们迅速在隘口两侧展开,架起机枪,挖好散兵坑,等待着日军的到来。 而码头方向,第18军的炮火已经开始轰击。 胡琏站在君山制高点上,用望远镜观察着江面上的日军运输船,对着炮兵下令:“所有火炮,瞄准码头和江面。先打栈桥,再打运输船。一发不留,全部打沉!” 炮弹呼啸着飞过湖面,落在码头上。 一艘运输船被击中,燃起大火,船上的日军士兵惨叫着跳进冰冷的湖水里。 栈桥被炸断,正在登船的日军被炸得血肉横飞。 横山勇骑在马上,看着远处码头的火光,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枪炮声,脸色惨白如纸。 他知道,奈良联队已经完了,他也知道,荣誉第一军很快就会追上来,他更知道,码头东侧已经被中国军队占领,栈桥被炸断,运输船被击沉。 但他没有退路。 “冲!”横山勇拔出军刀,对着身后的队伍嘶吼道,“不顾一切,冲上码头!登船!登船!” 日军士兵们像疯了一样,向着码头狂奔。 码头上,运输船正在燃烧。 栈桥已经断了,工兵们正在拼命抢修。 而远处,荣誉第一军的军旗,正在夜色中猎猎作响,越来越近。 第654章 守住 …… 天色微亮,湘北的天际线泛着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 晨光透过硝烟洒下来,照在洞庭湖的水面上,泛着暗红色的波光。 那是血,是燃烧的船,是被炸碎的尸体。 横山勇骑在马上,带着第一、第二梯队一万八千余人,终于抵达了城西码头。 他勒住缰绳,抬头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三座栈桥,竟然有两座被炸断了! 栈桥断口处歪歪斜斜地耷拉着,木板和钢架散落在水中,被波浪推得来回摇晃。 仅存的一座栈桥也千疮百孔,桥面上布满了弹坑和裂缝,工兵们正拼命地往上面铺木板,试图加固它。 就连二十艘运输船,也有五艘被击沉了! 船体半沉在湖水里,只露出桅杆和烟囱。 三艘燃着大火,火舌从船舱里蹿出来,烧得船体噼啪作响,黑烟滚滚。 剩下的十几艘船也好不到哪去,船身上布满了弹孔和弹片划痕,甲板上挤满了人,严重超载,船舷几乎贴着水面。 第18军的炮弹还在不断地落下来。 轰! 一发炮弹落在栈桥旁边,炸起冲天的水柱,十几名正在抢修的工兵被气浪掀飞,有的被炸得粉身碎骨,有的浑身着火跳进湖水里,惨叫着扑腾了几下就沉了下去。 “船呢?”横山勇翻身下马,踉跄着冲到码头边上,对着芳仲和太郎嘶吼道,声音因为愤怒和绝望而变得尖锐刺耳,“我的船呢?我的船在哪里?” 芳仲和太郎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结结巴巴说道: “司令官阁下,支那军队的炮火太猛了……第18军占领了君山高地,他们的火炮覆盖了整个码头和江面。我们的船……我们的船根本靠不了岸……” “八嘎!”横山勇一把抓住芳仲和太郎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面前,眼睛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你跟我说船靠不了岸?那我们是来干什么的?是来送死的吗?” 他拼尽一切冲出包围圈,结果换来的却是这样一幅绝境图景。 登船逃生的希望,瞬间变得渺茫。 这让横山勇很是不甘,也不愿相信。 芳仲和太郎不敢挣扎,也不敢说话,只是低着头,浑身发抖。 横山勇松开手,转过身,望着湖面上那几艘燃烧的运输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狂妄和自负,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绝望。 但他知道,他没有时间绝望,眼下得趁着军舰的炮火掩护赶紧跑,跑慢了,等支那大军一来,那可就是彻底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工兵呢?把所有工兵都派上去,抢修栈桥!”横山勇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军官们嘶吼道。 “把伤兵和战死者的尸体从船上搬下来,腾出位置!所有部队按顺序登船,不许抢,不许挤,违者就地枪决!” 码头东侧的公路上,余程万站在高地上,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黑压压的日军队伍。 晨光中,日军的队列像一条灰色的长蛇,沿着公路向码头蠕动。 前面的人已经快到码头了,后面的人还在几公里外拖着疲惫的脚步,他们跑了一夜,很多人连鞋都跑掉了,光着脚踩在碎石和弹片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停下。 余程万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身后的阵地。 57师的士兵们趴在战壕里,机枪手架好了机枪,弹药手把弹链压得满满的,迫击炮手已经标定了射击诸元,炮弹整齐地码放在炮位旁边。 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恐惧,只有平静和坚定。 他们已经连续作战十几天,打过长乐,打过南门,现在又抢先一步赶到了这里。 这是最后一道闸门,也是最重要的一道闸门。 他们要在这里,亲手终结这伙鬼子,为牺牲的战友报仇雪恨! “弟兄们!” 余程万站在高地顶端,举着望远镜,目光越过硝烟,看到了远处黑压压的日军主力队伍正龟缩在码头周边,如同困兽。 “这是我们57师最后一战了。守住这个隘口,就是守住胜利。绝能让一个鬼子从这里过去!” “死战不退!”战壕里,士兵们齐声低吼。 话音刚落,日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出现在了公路的拐弯处,大约一个大队的兵力,约五百人,端着步枪,排着散兵队形,向隘口摸了过来。 余程万冷冷地看着他们,等到日军进入了最佳射程,才猛地挥下手:“打!” 刹那间,57师的所有机枪同时开火。 十几挺重机枪、三十多挺轻机枪,同时喷吐出火舌,子弹如同暴雨般扫向日军的队列。 迫击炮也开始发射,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入日军的人群中,炸起一片血雾。 日军队列瞬间被打懵了。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人,被子弹打得像割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下去,有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中弹了,有的人中弹后还往前跑了几步才扑倒在地。 后面的士兵慌忙卧倒,趴在公路上,用路边的沟渠和田埂当掩护,零星地还击。 “冲锋!冲过去!”日军队长拔出军刀,嘶吼着带队冲锋。 士兵们爬起来,嚎叫着冲向57师的阵地。 但57师的火力太猛了,机枪扫过之处,日军成片倒下。 有的人被子弹击中头部,脑浆迸裂;有的人被击中胸口,鲜血喷涌;有的人被炸断腿脚,趴在地上惨叫。 不到二十分钟,日军的第一次冲锋就被打退了。 公路上留下了两百多具尸体,鲜血顺着路面的弹坑流淌,汇成了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 幸存的日军连滚带爬地撤了回去,躲在一个小土坡后面,再也不敢露头。 第655章 同归 …… 余程万站在高地上,举着望远镜,嘴角微微上扬,他看到了远处黑压压的日军队伍,那是横山勇的主力,至少还有一万五六千人。 而他手里,只有不到四千人。 虽然人数处于劣势,但余程万一点都不慌,反而隐隐有些兴奋,因为他只需要坚持一个小时,不,或许半个小时就可以,到时候大军就会彻底包围横山勇残部,届时他和57师的使命也就结束了。 “横山勇,你跑不掉了!” 余程万低声说,语气决然得像在说一件已经注定的事。 前敌总指挥部里,顾沉舟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红铅笔,快速标注着各部队的方位和距离。 荣誉第一军,距离码头四公里,正全速推进。 第10军,距离码头六公里,从北侧压上。 第2集团军、第22集团军,从西、北两个方向压缩,距离码头八到十公里不等。 第74军57师,已经卡住了码头东侧隘口,正在与日军的先头部队交火。 顾沉舟盯着地图,手指在码头的位臷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网已经张开了,鱼已经进了网,现在要做的,就是把网口扎紧。 “传令,”顾沉舟直起身,“第74军57师,必须给我死死卡住码头东侧隘口,这是日军登船的最后通道,绝不能丢。哪怕打到只剩最后一个人,也要给我钉在那里!” “第18军,继续炮击码头和江面,重点摧毁栈桥和运输船,阻止日军登船。每一发炮弹都要给我炸在船上,炸在桥上,不让一艘船靠岸,不让一个鬼子登船!” “荣誉第一军,全速向码头推进,从东面衔尾猛攻。告诉周卫国,我不要他活捉横山勇,我要他拖住横山勇。能拖多久拖多久,拖到其他部队赶到!” “第10军,从北侧压上,与荣誉第一军形成钳形攻势。两支部队互相配合,把日军压缩在码头附近的狭小区域里!” “第2集团军、第22集团军,从西、北两个方向压缩,逐步缩小包围圈。每一支部队都是一个铁砧,荣誉第一军是铁锤。铁锤砸下来,铁砧接住,把日军碾成齑粉!” 徐永昌飞快地记下命令,转身要去传达。 “等等。”顾沉舟叫住他,声音低沉了几分,再三叮嘱,“告诉各部队,现在是收网的时候了。网里的鱼,一条都不能跑。谁放走了一个鬼子,我拿谁是问!” 码头边上,横山勇站在被炸断的栈桥前,面如死灰,他的面前,是燃烧的运输船和破碎的栈桥,他的身后,是拥挤在码头上、等待登船的一万八千名残兵败将,他的头顶上,是第18军不断落下的炮弹,每一发都在收割着他的人命。 芳仲和太郎踉跄着跑过来,脸色惨白:“司令官阁下,东侧隘口被中国军队占领了!我们派去的一个大队,被打退了,伤亡了两百多人!第74军57师,是余程万的部队,他们卡住了公路,我们过不去!” 横山勇面如死灰,眼中再无半分往日的嚣张,他缓缓掏出南部十四式手枪,拉开枪栓,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在他看来,与其被支那军队俘虏,受尽屈辱,不如切腹自尽,为天皇陛下 “尽忠”。 “司令官阁下!”芳仲和太郎猛地扑上去,死死抓住了他的手,哭着喊道,“您不能这样!我们还有一万八千将士!我们还有机会!” “机会?”横山勇惨然一笑,声音沙哑,“什么机会?栈桥被炸了,船被炸了,退路被切断了。支那军队从四面八方围上来,荣誉第一军就在后面。我们还有机会?” “有!”芳仲和太郎握紧他的手,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我们还有一万八千将士!集中所有兵力,强行突破隘口,登船北撤!就算只能登上一半,也比全军覆没在这里强!” 横山勇的身体微微颤抖,手指紧紧扣着扳机,眼神里充满了挣扎与绝望,他沉默了良久,耳边仿佛响起了第三梯队将士的哀嚎,响起了神田正种、北野宪造等人的遗言,想起了自己许下的 “卷土重来、拿下长沙” 的誓言。 最终,他缓缓收起了手枪,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那是困兽犹斗的绝望,是濒临灭亡前的最后反扑。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而冰冷,“集中所有兵力,向码头东侧隘口发起总攻。所有火炮、所有机枪、所有敢死队,全部压上去。不惜一切代价,突破隘口,登船!”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拥挤在码头上、面如死灰的士兵们,嘶吼道:“弟兄们!生路就在前面!冲过隘口,就能登船!登了船,就能回家!为了天皇陛下,为了大日本帝国,冲锋!” “万岁!” 残余的日军军官们齐声嘶吼,脸上露出了狂热的狰狞,他们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要么冲出去,要么全军覆没。 很快,日军的动员令传遍了整个队伍,疲惫不堪的日军士兵们,再次被狂热的军国主义信念点燃,纷纷端起武器,朝着东侧隘口的方向,集结而去。 日军集中了仅剩的十二门山炮和迫击炮,全部架设起来,对准了 57 师的高地阵地。 随着横山勇一声令下,日军的炮火瞬间爆发,炮弹如同雨点般落在隘口两侧的高地上,炸得泥土飞溅、石块崩裂,战壕被炸开一个个大洞,碎石和尘土填满了战壕。 57 师的士兵们躲在战壕里,缩着身子,死死捂住耳朵,承受着炮火的洗礼,他们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颤,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高地之上,硝烟弥漫,到处都是断墙残垣,树木被拦腰炸断,泥土被染成了焦黑色。 日军的炮击一停,三千多名日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嚎叫着,如同疯狗一般,向着 57 师的阵地冲了过来,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不顾死活地向前冲,眼神里充满了疯狂与绝望。 “打!” 余程万一声令下,57 师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如同暴雨般扫向日军冲锋队列。 日军士兵成片倒下,前面的人刚倒下,后面的人就踩着他们的尸体继续冲锋,冲锋与反冲锋反复拉锯,隘口前的公路上,尸体越堆越高,鲜血汇成了小溪,顺着公路流淌。 57 师的将士们,凭借着战壕和高地优势,顽强抵抗,每一名士兵都拼尽了全力。 有的士兵被子弹击中,依旧握着机枪,继续扫射。 有的士兵弹药用尽,就端起刺刀,冲出战壕,与日军展开白刃战。 有的士兵抱着日军士兵,一同滚下高地,同归于尽。 第656章 腹背 …… 日军的冲锋被打退了一次,又冲上来第二次。 打退了第二次,又冲上来第三次。 每一轮冲锋都像一把钝刀,在57师的阵地上割下一块肉。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战壕里的血积了一寸多深。 激战中,57 师伤亡惨重,原本近五千人的部队,很快就伤亡过半,但没有一名士兵后退一步,他们牢记着余程万的命令,牢记着自己的使命,要用自己的生命,守住这道胜利的防线。 余程万站在高地上,看着不断倒下的士兵,眼眶通红,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胡琏的号码:“胡军长,我是余程万。我这边快顶不住了,需要炮火支援!” “余师长,你放心,我的炮早就准备好了。”胡琏站在君山制高点上,举着望远镜,看着码头上黑压压的日军队伍,对着炮兵下令,“所有火炮,瞄准日军冲锋队列,开炮!” 十二门一零五毫米榴弹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飞过湖面,落在密集的日军人群中。 轰!轰!轰!炮弹炸开,气浪将几十名日军同时掀飞,残肢断臂在空中飞舞。 泥土和碎石被炸上半空,又像雨点般落下来,砸在日军的头上。 日军的冲锋队列瞬间被打乱了。 鬼子们四处躲藏,有的趴在弹坑里不敢动,有的转身往回跑,有的跪在地上举枪还击。 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打断了。 “打得好!”余程万在电话里喊道,“继续轰!不要让鬼子缓过气来!” 胡琏点了点头,对炮兵说:“继续轰击码头和江面。栈桥、运输船、集结的日军,全部给我覆盖。不让一艘船靠岸,不让一个鬼子登船!” 炮兵们齐声应和,炮火再次对准了码头和江面。 炮弹落在栈桥上,原本就千疮百孔的栈桥,又被炸开了几个大洞,彻底失去了抢修的可能。 炮弹落在江面上,炸起巨大的水柱,几艘超载的运输船被炮弹击中,船体受损,开始进水,船上的日军士兵惊慌失措,纷纷跳进冰冷的湖水中,却大多被湖水淹死。 天色微亮时,远处的公路上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那是无数只军靴同时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沉稳、坚定、不可阻挡。 一面军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的“荣誉第一”四个大字,在灰蒙蒙的天光下熠熠生辉。 周卫国骑在马上,看到了远处57师的阵地上硝烟弥漫,机枪声、爆炸声不绝于耳,高地之上,57 师的将士们依旧在顽强抵抗,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敬佩。 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一万五千名将士,军容严整,腰杆笔直,他们的军装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有的人用布条缠着受伤的胳膊,有的人一瘸一拐却不肯掉队。 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坚定锐利,斗志满满,每个人的枪口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码头上那些正在溃逃的日军。 “横山勇就在前面。”周卫国对杨才干说,声音沉稳而平静,“弟兄们,最后一战了。打完这一仗,我们就能回家了,就能给牺牲的弟兄们一个交代了。” 杨才干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然后转身对着身后的队伍,深吸一口气,嘶吼道:“荣誉第一军,全体都有,目标日军主力,冲锋!” “杀!” 一万五千名荣誉第一军将士齐声呐喊,声音震彻洞庭湖畔,他们端着冲锋枪、握着刺刀,如同猛虎下山,从东面发起猛攻,向着日军的侧翼,狠狠冲了过去。 杨才干亲自带队冲锋,端着冲锋枪,冲在最前面,子弹不断从他身边飞过,他却丝毫未退,一边扫射,一边嘶吼着,鼓舞着身边的士兵。 荣誉第一军的到来,让57师的正面压力大减。 余程万看到荣誉第一军的军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看到那支所向披靡的王牌部队向日军发起猛攻,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当即下令:“弟兄们,援军到了!跟我冲!彻底击溃小鬼子!” 57 师的将士们士气大振,纷纷从战壕里跳出来,与荣誉第一军形成两面夹击,向着日军的主力,发起了最后的猛攻。 日军正在组织对57师的又一次冲锋,突然遭到荣誉第一军从侧后方的猛攻,瞬间阵型大乱。 前面的士兵还在向57师的阵地冲,后面的士兵已经被荣誉第一军咬住了尾巴,中间的士兵不知道往哪边打,挤在一起,乱成一团。 周卫国端着冲锋枪,冲在最前面,他的左臂上还缠着绷带,伤口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这些了,他一梭子扫倒了两名日军,冲锋枪的子弹打光了,他拔出刺刀,一刀捅进了第三个日军的胸口。 杨才干跟在他身后,挥舞着一把缴获的日军军刀,一刀砍翻了一个日军军曹,又一脚踢开了另一个日军士兵,他的身上被溅满了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荣誉第一军的士兵们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日军的侧翼。 机枪手架起机枪,对着密集的日军人群扫射,子弹打在人身上,溅起一朵朵血花,迫击炮手快速发射,炮弹落入日军队列中,炸起一片血雾。 日军腹背受敌,阵型大乱。 有的士兵还在抵抗,有的已经开始逃跑。 军官们挥舞着军刀试图稳住阵脚,但士兵们已经不听指挥了,只顾着往码头方向挤。 周卫国带着部队一路冲杀,终于与57师的阵地会师了。 余程万从战壕里爬出来,浑身是血,脸上全是泥土和硝烟。他紧紧握住周卫国的手,声音哽咽:“老周,你们终于来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我们57师要交代在这里了。” 周卫国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坚定:“余师长,你们打得好。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 横山勇站在码头边上,看着荣誉第一军的军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看着中国军队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看着自己的部队乱成一团、溃不成军,脸色惨白如纸。 第657章 海空 …… 晨光刺破洞庭湖畔的硝烟,将码头的惨状映照得愈发狰狞。 荣誉第一军一万五千名精锐将士列阵东侧,军旗猎猎,钢枪如林,与坚守隘口的第 74军 57师形成犄角之势,将横山勇的一万八千残兵死死困在码头与隘口之间的空旷地带。 不同于 57师因兵力有限只能被动防守,荣誉第一军的将士们个个士气高昂、训练有素,单兵素质丝毫不逊于日军,一展开攻击便如猛虎扑食,瞬间压制了本就士气低落的日军。 杨才干一马当先,手中冲锋枪喷出火舌,带领荣誉第一军第一师率先发起猛攻。 战士们依托地形,交替掩护,冲锋的呐喊声震彻码头。 日军原本还在拼命冲击 57师的隘口防线,此刻腹背受敌,阵型瞬间大乱。 荣誉第一军的士兵们精准射击,每一次冲锋都能撕开日军的一道防线,日军士兵成片倒下,惨叫声、枪声、爆炸声交织在一起,码头周边沦为一片火海。 荣誉第一军的士兵们端着步枪,排成散兵线,踩着战友用鲜血铺成的道路,一步一步向前推进。 日军的侧翼瞬间被打懵了。 他们正在集中兵力攻击57师的隘口阵地,根本没有防备侧后方会突然杀出一支如此精锐的部队。 士兵们被两面夹击,腹背受敌,阵型大乱。 有的还在向57师的阵地冲锋,有的已经被荣誉第一军咬住了尾巴,中间的士兵不知道往哪边打,挤在一起,乱成一团。 澄田赉四郎站在第二梯队的指挥位上,脸色铁青,他挥舞着军刀,嘶吼着组织防御,但士兵们已经乱了,命令传不下去,传下去了也没人执行。 而且日军经过连日逃窜和激战,早已疲惫不堪,粮食和弹药所剩无几,面对荣誉第一军的精锐猛攻,士气一落千丈。 荣誉第一军的攻势太猛了,这些百战余生的老兵,打起仗来比日军还要凶狠。 他们端着冲锋枪扫射,端着刺刀冲锋,每一轮进攻都要从日军的阵地上撕下一块肉来。 “顶住!都给我顶住!”澄田赉四郎嘶吼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亲自带着卫队冲上去,试图堵住缺口,但荣誉第一军的火力太密集了,卫队刚冲上去就被打回来,丢下十几具尸体。 与此同时,君山制高点上的第 18军依旧炮火轰鸣,胡琏下令加大炮击力度,炮弹精准落在日军的集结地和栈桥周边,进一步延缓日军登船的步伐。 原本千疮百孔的栈桥又被炸开几个大洞,登船的日军士兵被炮弹炸得血肉横飞,仅剩的十几艘运输船也被炮火逼得不敢靠近岸边。 一时间,日军被荣誉第一军和第 18军的火力死死压制,根本无法扫清登船的阻碍,横山勇的登船计划再次陷入停滞。 并且,胡琏的第18军也在加紧缩紧包围圈。 君山高地上,胡琏举着望远镜,看着码头上的战况,眉头紧锁。 荣誉第一军已经到位,正在从东面猛攻,但日军的兵力还是不少,而且正在拼命向码头方向收缩。 如果不尽快压缩包围圈,一旦日军全部挤上码头,强行登船,还是有可能跑掉一部分。 “传令,”胡琏放下望远镜,“第11师、第18师,从荣誉第一军侧翼向日军发起进攻,两支部队协同作战,把鬼子往码头方向压缩。告诉师长们,不要给鬼子喘息的机会!” 第11师和第18师接到命令后,立刻调整部署。 两万多将士从西南方向压上,机枪、迫击炮、步兵协同推进,如同一把巨大的钳子,从侧面夹向日军的队列。 日军的侧翼再次遭到重创,士兵们被压缩在越来越小的区域里,挤成一团,连转身都困难。 日军的士气已经降到了冰点。他们跑了一夜,没有吃饭,没有喝水,弹药也快打光了。 很多人精神恍惚,眼神呆滞。 荣誉第一军、57师、第11师、第18师,四支部队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将日军压缩在码头周边不到一平方公里的狭长地带。 包围圈越来越小,越来越紧,像一只巨大的铁手,正在缓缓攥紧。 就在国军准备发起最后一击的时候,天空中再次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那是日军华中派遣航空队最后的家底,三十多架零式战斗机和二十多架轰炸机,从武汉机场紧急起飞,低空掠过洞庭湖,扑向华夏军队的阵地。 与此同时,长江上的日军舰队也再次发力。 八艘驱逐舰调转炮口,不再轰击码头和栈桥,而是对准了荣誉第一军和第18军的进攻队列。 大口径舰炮同时开火,炮弹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砸向地面。 轰!轰!轰! 炮弹落在地上,炸出几米深的弹坑。 气浪将几十名士兵同时掀飞,残肢断臂在空中飞舞。 泥土和碎石被炸上半空,又像雨点般落下来,砸在士兵们的头上。 舰炮的炮弹都是大当量的,一发就能报销一个班,威力远超陆军的野炮和山炮。 荣誉第一军的进攻势头瞬间一滞。 士兵们被炸得抬不起头,纷纷卧倒,趴在弹坑和沟渠里,躲避着密集的炮火。 周卫国趴在一个弹坑里,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嘴里全是泥土,他抬起头,看到前面的阵地上到处都是弹坑和尸体,鲜血汇成了小溪,顺着地势往下流。 “卫国,咱们这样硬冲不行啊!日军的舰炮太猛了,弟兄们伤亡很大!”杨才干爬过来,脸上全是泥土和血污,声音嘶哑。 周卫国咬了咬牙,看着前方日军的阵地,又看了看天空中盘旋的日军战机,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但他知道,确实不能再硬冲了。 舰炮的炮弹不是闹着玩的,一发就能炸死十几个弟兄。 荣誉第一军已经牺牲了太多人,不能再白白送死了。 “传令,停止冲锋,转为消耗打击!” 周卫国当机立断。 “各部队就地构筑工事,用迫击炮和机枪压制日军,不要暴露在开阔地上!等他们的舰炮停了再冲!” 命令传达下去,荣誉第一军的将士们立刻调整战术,分散到码头周边的断墙、土坡后面,不断用冷枪冷炮袭击日军,既避免了正面承受舰炮火力,又能持续给日军施压。 第658章 天堂到地狱 …… 而第18军的炮兵阵地上,情况更加糟糕。 胡琏的炮兵团原本打得正欢,日军军舰因为距离较远,火炮射程不足无法反击,炮兵团可以肆无忌惮的猛射,十二门一零五毫米榴弹炮不停地发射,炮弹呼啸着飞向码头和江面,炸得日军的栈桥和靠近码头的运输船千疮百孔。 但日军的零式战斗机很快就发现了炮兵阵地的位置,俯冲下来,机枪子弹像暴雨般扫过阵地。 “隐蔽!快隐蔽!”一个炮兵营长嘶吼道,但已经来不及了。 炮兵们慌忙想要转移火炮,可日军战机的轰炸和扫射接踵而至。 炸弹落在炮兵阵地,火炮被炸毁,弹药库被引爆,连环爆炸声不绝于耳。 年轻的炮兵技术人员们奋力抢救火炮和仪器,却纷纷倒在日军的机枪子弹下。 胡琏站在君山高地上,看着炮兵阵地被炸成一片废墟,气得眼睛都红了。 他的炮兵团,他花了五六年时间、耗费了无数心血才组建起来的炮兵团,就这么报销了一大半。 十二门一零五毫米榴弹炮,被炸毁了七门,剩下的五门也各有损伤,急需修理。 更让他心痛的是那些炮兵技术人员,那些他亲手培养出来的炮手、瞄准手、计算手,牺牲了三十多人,重伤了四十多人。 “这些可都是技术兵种啊,”胡琏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很是心痛,“培养一个炮兵至少要两三年,培养一个瞄准手至少要四五年……这一下,我五年的心血全没了……” 参谋长站在一旁,也红了眼眶:“军长,撤吧。日军的战机还在天上,再不撤,剩下的五门炮也保不住了。” 胡琏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参谋长说得对,火炮没了可以再申请,但人没了就真的没了,那些炮兵技术骨干,是整个炮兵的灵魂,损失一个都是无法弥补的。 “传令,炮兵停止射击,立即转移!所有火炮,能拖走的拖走,拖不走的炸掉!炮兵人员,分批撤离,先撤伤员,再撤主力!”胡琏睁开眼,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的痛楚。 炮兵们含着泪,拖着残存的五门火炮,沿着山路向后撤。 那些被炸毁的火炮,他们拆下瞄准镜和炮闩,扔进了洞庭湖,剩下的铁疙瘩就扔在原地,等着日后回收。 伤员们被抬上担架,呻吟着、惨叫着,被送往后方的野战医院。 胡琏看着撤离的队伍,咬了咬牙,转身对第11师和第18师的步兵下令:“炮兵没了,但我们还有两条腿!第11师、第18师,加快缩紧包围圈,从荣誉第一军侧面向日军发起进攻!用刺刀、用枪托、用拳头,也要把鬼子拖住!不能让他们舒舒服服地登船!” 第11师和第18师的将士们齐声应诺,端着步枪,呐喊着冲向了日军的侧翼。 没有了炮火掩护,他们只能用血肉之躯去填补火力的空白。 但没有人退缩,没有人犹豫。 他们知道,多拖住一分钟,其他部队就多一分钟赶到;多消灭一个鬼子,胜利就多一分把握。 码头边上,横山勇本来已经绝望了。 他站在被炸断的栈桥前,看着荣誉第一军的军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看着华夏军队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看着自己的部队乱成一团、溃不成军,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但突如其来的海空支援,又让他重燃了希望。 “舰炮!我们的舰炮!”横山勇猛地抬起头,看着那些呼啸着飞过湖面的炮弹,看着天空中盘旋的零式战斗机,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军官们嘶吼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天不亡我大日本帝国!天不亡我横山勇!我们的支援来了!传令!第一梯队加紧登船!第二梯队坚守阵地,顽强阻击!只要我们撑到登船,就能活着回去!” 芳仲和太郎也激动得浑身发抖,连忙去传达命令。 日军第一梯队的士兵们加快了登船的速度,他们从残存的栈桥上挤过去,有的甚至跳进齐腰深的湖水,涉水爬上运输船。 船上的指挥官们拼命驱赶着士兵往里挤,船舷几乎贴着水面,超载到了极限。 第二梯队的士兵们则在澄田赉四郎的指挥下,重新组织防御。他们依托码头周围的废墟和工事,架起机枪,布置火力点,试图阻挡华夏军队的进攻。有了舰炮和航空兵的掩护,他们的压力减轻了不少,甚至还能组织一些小规模的反冲锋。 横山勇站在码头边上,看着远处华夏军队的进攻势头被舰炮压制住,嘴角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他掏出一根烟,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对身边的参谋说: “顾沉舟,你以为你能吃定我?我横山勇命不该绝。等回了武汉,我重整旗鼓,一定要回来报仇。” 但他高兴得太早了。 顾沉舟在指挥部里接到战况汇报,脸上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码头的位罝上重重地点了一下,对徐永昌说:“荣誉第一军被舰炮压制,第18军的炮兵团损失惨重,胡琏被迫后撤。日军的海空支援确实给我们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徐永昌焦急地说:“总指挥,如果日军继续这样轰炸,我们的部队很难靠近码头。横山勇要是趁着这个机会加速登船,很可能跑掉一部分。” 顾沉舟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跑?他跑不了。我早就安排好了。” 他拿起红铅笔,在地图上标注出几个位置:“李玉堂的第10军,已经到什么位置了?” 徐永昌连忙翻看电报:“第10军一万八千人,已经抵达码头以北五公里处,正在全速向日军侧翼运动。半个小时前,李玉堂来电说,最多再有一个小时就能投入战斗。” “一个小时太长了。”顾沉舟皱了皱眉,“给他发电,让他加快速度,跑步前进。半个小时之内,必须发起进攻。” “是!” “还有,”顾沉舟继续说,“王缵绪的第2集团军,摧毁了日军的所有辎重部队之后,现在到什么位置了?” “第2集团军已经运动到码头以西四公里处,正在展开攻击阵型。孙连仲说,他们最多二十分钟就能发起进攻。” 顾沉舟点了点头,又在地图上标注出另外两支正在赶来的部队:“夏楚中的第79军和王陵基的第30集团军,到哪儿了?” “夏楚中部已经过了新墙河,距离码头还有十五公里;王陵基部还在急行军,距离码头还有二十公里。不过,您之前下了死命令,他们都在拼命赶路,估计三到四个小时就能赶到。” 顾沉舟放下红铅笔,目光变得锐利果决:“告诉夏楚中和王陵基,我不听任何借口。就是爬,也要给我爬到码头。四小时之内,我要看到他们的部队投入战斗。” 顾沉舟转过身,看着地图上那些正在向码头汇聚的红色箭头,自信满满:“包围圈已经形成了,网已经收紧了。日军的海空支援再猛,也不可能覆盖整个战场。总会有部队找到空隙,给横山勇致命一击。” 第659章 麻木 …… 码头上,澄田赉四郎正在指挥第二梯队拼死抵抗,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军装湿透了贴在身上。 他手里的兵力已经捉襟见肘了。 荣誉第一军虽然在舰炮的压制下暂停了猛攻,但仍然在用迫击炮和机枪不停地消耗他的兵力。 57师虽然伤亡惨重,但仍然死死卡住隘口,不让日军前进一步。 第11师和第18师从侧面压上,虽然没有炮火掩护,但步兵的攻势一波接一波,打得他喘不过气来。 更让他绝望的是,李玉堂的第10军赶到了。 第10军近两万人,从北侧猛扑过来,如同猛虎下山,杀入了日军的队列。 日军正在全力抵抗东面和西面的进攻,北面突然又杀出一支生力军,瞬间被打懵了。 士兵们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第10军的机枪扫倒了一大片。 “报告!北面发现华夏军队主力,看规模恐怕有两万人左右,已经突破了我军外围防线!”一名参谋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脸色惨白。 澄田赉四郎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他猛地转过身,看到北面黑压压的华夏军队正在向码头方向推进,机枪的火舌在晨光中格外刺眼,迫击炮的炮弹不断落在日军的头顶上。 “完了……”澄田赉四郎喃喃自语,手里的军刀掉在地上。 但华夏军队的攻击还没完。 几乎在同一时刻,第2集团军也从西面发起了进攻。 孙连仲的大刀队冲在最前面,雪亮的大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川军将士们穿着草鞋,端着步枪,呐喊着冲向日军。 他们虽然装备差,但打起仗来不要命,一波冲锋就撕开了日军西面的防线。 澄田赉四郎彻底慌了,他手下的部队已经被压缩在不到五百米宽的区域里,四面都是华夏军队,东面是荣誉第一军,西面是第2集团军,北面是第10军,南面是57师和第11师、第18师。 五支部队,八九万人,从四个方向同时压上,把日军挤成了一团。 “司令官阁下!”澄田赉四郎跌跌撞撞地跑到横山勇面前,浑身是血,脸上的表情近乎崩溃,“第二梯队撑不住了!四面都是华夏军队,恐怕有十万人!我们被包围了!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横山勇正在指挥第一梯队登船,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他转过身,看着澄田赉四郎那张扭曲的脸,又看了看远处正在逼近的华夏军队,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惊愕,从惊愕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麻木。 “支援?”横山勇惨然一笑,“我拿什么支援你?我手里只剩下一群等着登船的残兵败将,连枪都快拿不稳了。海空支援呢?舰炮呢?飞机呢?他们能炸一时,炸不了一世。华夏军队十万人从四面压上来,就算有海空支援,也挡不住啊。” 横山勇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这几天,他经历了太多次从天堂到地狱、从地狱到天堂的反复。 每一次以为能跑掉,华夏军队就冒出来堵住他;每一次以为要完蛋,海空支援就及时赶到。 这种戏码,他已经麻木了。 他甚至开始怀疑,顾沉舟是不是在故意玩弄他,给他希望,再亲手把希望掐灭。 “顾沉舟,”横山勇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恨意、恐惧、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意,“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你是魔鬼吗?” 他睁开眼,看着远处那些正在逼近的华夏军队,看着那面猎猎作响的荣誉第一军军旗,眼神变得空洞而冰冷。 “澄田君,”横山勇转过身,看着澄田赉四郎,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命令你,带领第二梯队,坚守阵地,死战不退。” 澄田赉四郎愣住了。 他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死战不退,就是让他们全部战死在这里,为主力登船争取时间。 看来,横山勇要放弃他们第二梯队了! “司令官阁下……”澄田赉四郎的嘴唇在发抖,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这是命令。”横山勇打断他,声音冰冷,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第一梯队必须登船,这是大日本帝国在华中的最后种子。你们留下来,挡住华夏军队。能挡多久挡多久,挡不住就全员玉碎,为天皇陛下尽忠。” 横山勇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澄田君,我对不起你。但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拜托了。” 澄田赉四郎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军装,看着手里那把卷刃的军刀,又抬起头,看着横山勇那张疲惫而绝望的脸。 “遵命。”他立正,敬了一个军礼。 然后,澄田赉四郎转身,走向了第二梯队的阵地。 横山勇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然后转过身,对着码头上正在登船的士兵们嘶吼道:“加快速度!所有人都上船!能上多少上多少!船满了就开船,不要等!” 第一梯队的士兵们拼了命地往船上挤。 有的人被挤掉进了水里,挣扎着爬不上来,后面的船就从他们身上碾过去。 有的人抱着船舷,手指被踩断了,惨叫一声松了手,沉入了湖底。 第二梯队的阵地上,澄田赉四郎拔出了军刀,对着身边残存的五六千名士兵嘶吼道:“弟兄们,主力正在登船,我们没有退路了!死守阵地,为天皇陛下尽忠!” “万岁!” 五六千名日军发出最后的嘶吼,声音凄厉而绝望。 远处,荣誉第一军、第10军、第2集团军、57师、第11师、第18师,十几万华夏军队,正在从四面八方压上来。 包围圈越来越小,越来越紧,像一只巨大的铁手,正在缓缓攥紧。 而码头边上,横山勇站在残破的栈桥上,看着最后一批士兵跌跌撞撞地爬上运输船,看着远处澄田赉四郎的阵地陷入火海,看着那面荣誉第一军的军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眼神空洞而麻木。 第660章 冲锋 …… 晨光黯淡,洞庭湖上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像一张巨大的裹尸布,缓缓铺开。 横山勇站在栈桥的断口处,看着最后一艘运输船歪歪斜斜地靠在栈桥边上。 船上已经挤满了人,甲板上、船舱里、甚至船头的锚链上都挂满了士兵。 船舷几乎贴着水面,船身被压得咯咯作响,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第一梯队的登船计划彻底失败了。 二十艘运输船,被击沉了八艘,炸毁了五艘,剩下的七艘严重超载,每艘都塞进了比额定多一倍的人。 第一梯队一万两千人,只有不到五千人挤上了船。 剩下的七千多人,连同第二梯队的五六千人,一共一万两千多人,被留在了码头上。 横山勇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还在拼命往栈桥上挤的士兵们,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绝望,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骂,有的人跪在地上朝他的方向磕头。 “司令官阁下!带上我们!带上我们啊!” “我们不能死在这里!求求您了!” 横山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他不能留下来,如果他留下来,这支军队就彻底完了,他必须活着回到武汉,重整旗鼓,为那些死去的人报仇。 “走。”他对身边的卫兵们说,沉痛的下达了命令。 卫兵们架着他,从栈桥上挤过去,跌跌撞撞地爬上了最后一艘运输船。 横山勇的脚刚踏上甲板,船身猛地一晃,差点把他甩进湖里,样子十分的狼狈,几个卫兵扶住他,把他拖进了船舱。 船上的士兵们挤得满满当当,连站的地方都没有,有的人半个身子悬在船舷外面,有的人爬上了桅杆,军官们挥舞着军刀,拼命驱赶着士兵往里挤,但已经没有空间了。 “开船!快开船!”横山勇嘶吼道。 船锚被拉了起来,引擎开始轰鸣,船身缓缓离开了栈桥,朝着湖心方向驶去。 “司令官阁下!等等我们!等等我们啊!” 栈桥上,那些没能登船的士兵们哭喊着,有的人跳进了冰冷的湖水里,试图游过去,但很快就被波浪吞没了。 有的人跪在栈桥上,朝着船的方向磕头,眼泪和血水混在一起,滴在碎裂的木板上。 横山勇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些被抛弃的士兵们,老泪纵横,他摘下军帽,朝着码头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来的时候,横山勇有多意气风发,肆意妄为,跑的时候,他就有多狼狈,多潦倒。 余程万站在高地上,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那艘正在驶离码头的运输船。 透过镜片,他看到了甲板上那个瘦削的身影,穿着军大衣,戴着白手套,手里握着一把军刀,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个姿态、那个气场,除了横山勇,不会有别人。 “狗日的横山勇想跑!”余程万猛地放下望远镜,对着身后的炮兵嘶吼道,“所有火力,集中射击那艘运输船!给我打!狠狠地打!” 57师的所有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如同暴雨般扫向那艘运输船。 哒哒哒哒,子弹打在船身上,溅起一片片木屑;打在水面上,激起一串串水花。 几名站在船舷边上的日军士兵被击中,惨叫着掉进了湖里。 迫击炮也开始发射,炮弹落在船周围,炸起一道道冲天的水柱。 一发炮弹击中了船尾,炸碎了舵轮,船在水面上打了个转,速度慢了下来。 “打中了!打中了!”士兵们欢呼道。 但运输船没有沉。 日军的舵手冲上去,用手动操舵,拼命稳住方向。 引擎再次轰鸣,船身继续向前,朝着湖心驶去。 余程万咬着牙,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知道,追不上了,运输船跑得太快,他的迫击炮够不着了,机枪的子弹打在船身上,只能溅起木屑,打不沉它,也不可能前移炮兵阵地,因为那就进入日军舰炮的射程了。 运输船渐渐消失在洞庭湖的烟波之中,余程万放下望远镜,重重地叹了口气:“还是让他跑了。” 身边的参谋轻声安慰:“军长,能歼灭这么多鬼子,已经是大捷了。横山勇就算跑了,也成不了气候。” “横山勇,你跑吧。但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余程万低声说,“总有一天,我们会打到武汉,把你的人头挂在城墙上。” 运输船越驶越远,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码头上,一万多名日军被留了下来。 他们挤在栈桥和码头上,看着那艘载着横山勇的船越来越远,脸上写满了绝望。 有的人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有的人跪在地上朝北方的方向磕头,有的人扔掉武器,举起双手朝华夏军队的阵地走去。 “我们被抛弃了……” “司令官阁下丢下我们了……” “投降吧,投降还有活路……”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选择了投降。 澄田赉四郎站在第二梯队的阵地上,看着那艘远去的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从愤怒变成了绝望,从绝望变成了疯狂。 “闭嘴!”他拔出军刀,对着那些想要投降的士兵嘶吼道,“我们是帝国军人!不是懦夫!司令官阁下没有抛弃我们!他只是先行一步,等待我们汇合!全体都有,死守阵地,为天皇陛下尽忠!” 但他的嘶吼并没有起到作用,士兵们已经不再听他的命令了,他们把枪扔在地上,把头盔摘下来,举着白布,朝华夏军队的方向走去。 澄田赉四郎的眼睛红了,他挥起军刀,砍倒了两个试图投降的士兵,鲜血溅在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谁敢投降,这就是下场!”他嘶吼道,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刺耳。 但已经没有人怕他了。更多的人扔掉武器,举起双手,涌向华夏军队的阵地。 周卫国站在高地上,举着望远镜,看着码头上那些混乱的日军,嘴角微微上扬。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对着身后严阵以待的荣誉第一军将士们说:“弟兄们,横山勇跑了。但码头上还有一万两千个鬼子。他们抛弃了武器,抛弃了军人的尊严,甚至抛弃了他们的长官。但我不接受投降。” 他的声音冰冷得可怕:“这些鬼子,手上沾满了我们同胞的血。长乐、汨罗江、岳阳城下,他们杀了我们多少弟兄?今天,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他拔出指挥刀,指向码头的方向,嘶吼道:“荣誉第一军,全体都有,不接受投降!全部歼灭!为牺牲的弟兄们报仇!” “杀!” 一万五千名将士同时怒吼,声音如同惊雷,撕裂了湘北的天空。 第661章 红眼 …… 冲锋号响起,荣誉第一军的士兵们端着刺刀,呐喊着冲向了码头。 机枪手边冲边扫,子弹打在日军的队列里,溅起一片血雾;迫击炮手快速发射,炮弹落在密集的人群中,炸起一片片残肢断臂。 日军已经彻底崩溃了。 有人跪在地上举手投降,却被荣誉第一军的士兵一刀捅穿胸膛;有人转身就跑,被机枪扫倒在栈桥上;有人跳进湖水里,被子弹击中,沉入湖底。 “杀!杀!杀!” 荣誉第一军的士兵们杀红了眼,刺刀捅弯了就用枪托砸,枪托砸碎了就用拳头打,拳头打肿了就用牙咬。 每一个倒下的日军,身上都至少捅了七八个窟窿。 杨才干端着一支冲锋枪,冲在最前面,他一梭子扫倒了三个日军,又拔出刺刀,捅进了第四个日军的胸口,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 “师长!小心!”一名警卫员猛地扑过来,把他推倒在地。 一颗子弹擦过杨才干的左肩,撕开了一道血口子,他闷哼一声,咬着牙爬起来,继续冲锋。 又一发子弹击中了他的腹部,他猛地一颤,整个人像是被一记重锤击中,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鲜血从腹部涌出来,瞬间染红了军装。 “师长!”警卫员扑过来,扶住他。 杨才干单膝跪地,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出鲜血,他咬着牙,举起手枪,对着前面还在逃跑的日军连开两枪,击倒了两个人。 “我没事……”他喘着粗气,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别管我……继续打……” 杨才干用尽最后的力气,又开了一枪,击中了一个日军军官的后背,然后,他的手一软,手枪掉在地上,整个人向后倒去,陷入了半昏迷。 “才干!”周卫国见状,疯了一般冲了过去,一把扶住他,声音发颤,眼眶通红,“才干!你撑住!卫生员!快叫卫生员!” 名卫生员冒着弹雨冲过来,用剪刀剪开杨才干的军装,露出那个还在往外冒血的伤口,子弹打穿了腹部,从后背穿出来,伤口又大又深,肠子都露出来了。 周卫国紧紧握住杨才干冰冷的手,声音坚定:“你给我撑住!我是总指挥任命的荣誉第一军临时指挥,这是我的命令!你还没看见横山勇落网,还没看见抗战胜利,不准死!” 杨才干脸色惨白,嘴角溢出鲜血,却还强撑着笑了笑,虚弱地说道:“卫国…… 我…… 我没事…… 别管我…… 继续打…… 一定要…… 全歼鬼子……” 说完,他便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嘴唇微微翕动,似乎还在念叨着 “报仇”“胜利”。 “师座,杨师长伤势太重了,必须马上送后方医院!”卫生员脸色惨白,手指在发抖。 周卫国闻言,更是沉痛,他握住杨才干的手:“你给我撑住!这是命令!你还没看见横山勇落网,不准死!我命令你,不准死!” 杨才干已经陷入了半昏迷,嘴唇微微翕动,似乎还在说着什么,他的眼皮越来越沉,瞳孔开始涣散,但嘴角却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两名卫生员用担架把他抬起来,飞快地往后方的战地医院跑去。 周卫国站起身,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的表情扭曲而狰狞。他捡起地上的冲锋枪,转身冲回战场,嘶吼道:“为杨师长报仇!杀!” 荣誉第一军的将士们听到杨才干负伤的消息,个个红了眼,杀得更狠了。刺刀捅进去,还要拧一下;枪托砸下去,还要踩一脚。日军的尸体堆成了小山,鲜血汇成了小溪,顺着坡地往下流,染红了洞庭湖的岸边。 码头上的战斗还在继续,其他部队也赶到了。 李玉堂的第10军从北面压上来,近两万人端着步枪,呐喊着冲向日军。 胡琏的第18军从西面发起进攻,第11师、第18师两万多人如同猛虎下山,杀入日军侧翼。 孙连仲的第2集团军从西南方向包抄,大刀队冲在最前面,雪亮的大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四支部队,七八万人,从四个方向同时发起总攻。冲锋号此起彼伏,喊杀声震天动地,连大地都在颤抖。 恰在此时,夏楚中的第79军和王陵基的第30集团军也赶到了。 夏楚中骑在马上,看到前方已经打得热火朝天,不禁松了口气,他对王陵基说:“还好,还好,不算太迟,还能捞着点汤喝。” 王陵基也笑了,对身后的传令兵说:“传令,全军冲锋!不能让兄弟部队专美于前!让鬼子看看,我们第79军也不是吃素的!” 第79军和第30集团军,加起来四万多人,如同两把尖刀,从东南方向插入了日军的侧翼。 七八万人围着一万二千名日军,兵力对比接近七比一。 密集的炮火将日军原本就仓促建成的工事全部摧毁,战壕被炸平,碉堡被炸碎,铁丝网被炸得七零八落。 日军失去了所有掩体,暴露在开阔地上,成了活靶子。 机枪扫射,迫击炮轰炸,手榴弹雨点般砸下。 日军一排排倒下,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鲜血把地面变成了泥沼,踩上去黏糊糊的,连脚都拔不出来。 日军已经连续作战十几个小时,没有吃过一口饭,没有喝过一口水,更没有合过眼。 他们被国军轮番进攻,又被驱赶着拼命突围,体力早就耗尽了。 此刻,他们全靠一口气撑着,但看到那艘载着横山勇的运输船消失在晨雾中,那口气也泄了。 “我们被抛弃了……” “司令官阁下不要我们了……” “没希望了……全完了……” 士兵们扔掉武器,蹲在地上,抱着头,等着被俘虏。 有的甚至主动走向华夏军队的阵地,跪下来,举着双手。 但荣誉第一军杀红了眼,拒不接受投降,刺刀捅过去的瞬间,那些跪地的日军眼睛里满是困惑和恐惧。 第662章 牺牲 …… 澄田赉四郎看到这一幕,知道大势已去,绝望催生了疯狂,他拔出军刀,对着身边残存的几百名士兵嘶吼道:“大日本帝国的勇士们,跟华夏人拼了!为天皇陛下尽忠!” 他挥舞着军刀,带头冲向华夏军队的阵地。 一颗流弹击中了他的左腿,他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但立刻又站了起来,继续往前冲。 又一发子弹击中了他的右肩,军刀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一发迫击炮弹落在他身边。 轰—— 爆炸的冲击波将他整个人掀飞,身体在空中翻滚了几圈,重重地摔在地上。 澄田赉四郎的左腿被炸断了,右臂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浑身是血,躺在地上,嘴里还在喃喃自语:“天皇陛下……万岁……” 又一发炮弹落了下来,直接命中他的身体。 澄田赉四郎被炸成了碎片,血肉飞溅,散落在阵地的各个角落,他甚至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有留下。 “师团长阵亡了!师团长阵亡了!” 日军士兵看到澄田赉四郎惨死的模样,最后的意志瞬间崩溃。 有的人扔掉武器跪地投降,有的人转身跳进了湖水里,有的人趴在地上装死,再也没有人反抗了。 激战至中午,码头上近万名日军被全部歼灭。 只有少数人乘着小船逃到了湖中,也被第18军的炮火击沉,船和人一起沉入了洞庭湖底。 洞庭湖的水面上,漂浮着无数尸体和船只残骸,湖水被染成了暗红色,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诡异的光。 战斗结束,周卫国站在尸横遍野的码头上,浑身是血,沉默良久。 他的军装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战友的,他的脸上全是泥土和硝烟,只有一双眼睛还是亮的,但那双眼睛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悲伤。 余程万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周师长,你们荣誉第一军打得很好。杨师长那边……已经送到战地医院了,荣医生正在抢救。” 周卫国转过身,看着余程万,眼眶通红:“他不能死。他答应过我,要一起看到抗战胜利的。” 余程万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远处,第10军、第18军、第2集团军、第79军、第30集团军的旗帜在硝烟中猎猎作响。 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收容俘虏,清点物资。 伤员的呻吟声、担架队的呼喊声、电台的滴滴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悲壮的战后交响。 周卫国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把断了的刺刀。那刺刀上沾满了血,刀刃卷了,刀柄上还刻着几个字——“荣誉第一”。 他攥紧刺刀,站起身,望向北方,那里,洞庭湖的水面波光粼粼,横山勇的船早已消失在视野中。 “横山勇,”周卫国低声说,声音沙哑却坚定,“你跑吧。但你跑不掉。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把你的人头,放在杨才干的病床前。” 消息传回前敌总指挥部,顾沉舟正在地图前标注最后的战果。 徐永昌拿着电报冲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总指挥!码头上的日军被全歼了!一万二千人,击毙九千余人,俘虏近三千人!澄田赉四郎被炸死了,日军第二梯队全军覆没!横山勇虽然跑了,但他只带走了不到五千人,所有的重武器、辎重全部丢下了!” 顾沉舟站在地图前,当听到 “码头上日军残部全部被歼灭,横山勇仅率五千余人逃脱” 的汇报时,他猛地挥臂,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眼中甚至泛起了泪光。 打了这么久,从春华山奇袭到岳阳合围,从阻击日军突围到最后的码头决战,无数将士流血牺牲,终于将日军大部歼灭,彻底完成了歼灭日军有生力量的战略目标。 “打了这么久,”顾沉舟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终于把鬼子大部歼灭了。虽然让横山勇跑了,但结果还是好的。日军在华中的力量,再也无力支持他们发起进攻了。总体来说,我们赢了。西南大后方的威胁,暂时解除了。” 徐永昌也笑了:“是啊,总指挥。这一仗,打得值了!” 捷报也很快传到了李宗仁和陈诚手中。 李德邻看着电报,哈哈大笑,对着身边的参谋说道:“顾沉舟这小子,果然没让我失望!不求全歼,但求重创,这个战略抉择,选得好!此战之后,华中日军再也掀不起风浪了!” 陈辞修拿着电报,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虽然没能全歼横山勇残部,有些遗憾,但他也明白,顾沉舟的抉择是正确的。 他对着部下说道:“传令下去,嘉奖所有参战部队,抚恤牺牲将士的家属。顾沉舟深谋远虑,立了大功,我会向委员长为他请功!” 远在湘潭的薛岳,得知捷报后,也十分开心。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电报,嘴角露出了笑容,心中暗暗庆幸:自己没有看错人,将湘北会战的指挥权交给顾沉舟,他果然没有辜负自己的期望,没有辜负全国军民的期盼。 “沉舟,好样的!” 薛岳喃喃自语,“这场胜利,不仅重创了日军,更鼓舞了全国军民的抗战士气。抗战的曙光,越来越近了。” 洞庭湖畔,硝烟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饱经战火的土地上。 那些牺牲的将士,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用鲜血和生命,换来了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