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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归骨

作者:你来自那个星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青流宗后山,有一片竹林。竹子不是谁种的——是何成局继任宗主前就长在那里的野竹,枝干清瘦,竹叶稀疏,风过时发出的声响比别处的竹子更脆,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叩击玉片。竹林深处有一块空地,空地正中央放着一方旧蒲团,蒲草编的,磨得发亮。那是天虚子晚年闭关时常坐的地方。他陨落之后,蒲团被天清收在旧舍里。前几日何成局请天清将蒲团移到了这里,天清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用一块青布将蒲团裹好,亲手放在了竹林空地的正中央。


    此刻,何成局站在蒲团前。他身后站着青流宗五位长老和两位太上长老。天清天蓝姐妹穿着素服,天清的旧木簪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木质光泽。何安尘趴在父亲肩头,角上缠着那圈细细的白布条——林涵今天早上给它换了一条新的,旧的那条洗得起了毛边,被林涵收进了一个小木匣里。何守尘站在天蓝身侧,穿着新领的青流宗弟子服,领口有些大,肩线垮到了上臂,是临时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最小号。


    竹林外围站满了人。魔界驻陆州首将带着几名深渊亲卫靠在竹干上,骨马拴在林外的溪边;梁州少州主带着护卫远远站着,手里还攥着半包没送完的蜜饯;东海遗族的两位老人跪坐在林地边缘,少年何守尘的祖父从怀里取出一枚残破的龙鳞放在膝前;散修盟的老修士端着一碗自带的粗茶,茶凉了许久没喝;周边三州的使者分列两侧,赵丹心在人群后方竖了块临时指路牌,上面写着“观礼由此进”。更远处,青流宗的弟子们沿着山道排成两列,从竹林一直排到山门。


    今日是归骨。不是什么节庆,不是什么封赏——是一个死去多年的人,终于要从仇人的地牢里回到家人身边。


    何成局从袖中取出那枚青龙圣纹碎片。何见尘的断斧、空酒坛、旧柴刀供在灵堂里,但圣纹碎片是他从破庙柴堆下亲手带回来的,一直带在身上。他将碎片放在蒲团正上方,然后从袖中取出第二样东西——从锁龙阵带回来的那缕龙息。龙息被封在一枚透明的龙晶中,晶体内流转着极淡的青色光芒,像是困了一小片永远不会散去的朝霞。


    “娘。”他低声开口,声音不重,但竹林里每个人都听得见,“爹回来了。”


    他将龙晶放在圣纹碎片旁边。龙晶触到碎片的瞬间,碎片上的青龙纹路忽然亮了起来。不是刺目的光,而是一层极柔和的青芒,从碎片边缘缓缓蔓延到整枚碎片,然后又从碎片蔓延到龙晶表面。两者之间产生了一道极细的光丝,像是两只手跨越时间握在了一起。


    “何见尘,”何成局继续说,“你守了青龙一族几个甲子,从破庙守到深渊暗河。你用命清空了深渊入口的威胁,用断斧劈出了我父亲遗骨的线索。没有你,就没有今日归骨。龙晶放在你身边,你和我爹做邻居。”


    竹林里忽然起了一阵风。风不大,但竹叶的响声忽然变了——不再是脆响,而是一种极低沉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叹息,又像是在说“好”。


    何成局从袖中取出第三样东西——天刑台残令熔炼后打成的三枚骨钉。他将骨钉依次钉在蒲团前方的泥土里。三枚骨钉入土时,地面没有任何震动,但整个竹林的光线忽然暗了一瞬,像是天空眨了一下眼睛。


    “天刑死了。他欠青龙一族的命债,用他自己的法则铭文熔成三枚骨钉,钉在你们面前。这不够还——永远不够还。但这是我能拿回来的第一笔。”


    何安尘从他肩上跳下来,走到蒲团前,将脖子上挂的锦囊打开,倒出四颗乳牙。它用爪子把乳牙一颗一颗拨到骨钉旁边,然后抬头看着何成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何成局低头看着它,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蒲团说:“安尘给爷爷、奶奶、曾祖爷爷的见面礼。四颗乳牙。它还没换完,换完了再送来。”


    何守尘从天蓝身侧走出来。少年瘦得厉害,但他跪在蒲团前时脊背挺得笔直,从怀里取出一枚残破的青龙鳞片——那是东海遗族保存了无数年的唯一遗物。他将鳞片放在骨钉旁边,额头贴在泥土上,声音发颤但咬字极清:“何家旁系后辈何守尘,给族长磕头。”他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磕得很重,抬起头时额头上沾着泥土和碎竹叶。


    天清走上前,将旧木簪从发间抽出来。发辫散开,鬓角那缕白发垂落在她肩头。她将木簪放在何见尘的圣纹碎片旁边,退后两步,跪在天蓝身侧。天蓝放下善本,跪在姐姐身旁。


    “爹,”天清轻声开口,“您的旧物都清出来了。破限阵第四层,我和天蓝已能稳收,寿元不曾再折。父亲的阵道没有绝版,女儿们也没有给您丢脸。”她说完拜了下去,天蓝同时拜下,姐妹俩的额头触地,良久才直起身。


    张海燕跪在医疗箱旁,从箱中取出一枚碧绿色的丹丸放在香炉前。那是她调整了七版的化龙丹第一版初稿——专门为何成局炼制的第一枚龙族专用丹药。她丹道一生的起点,今天作为归宗礼归入灵前。林涵将何安尘旧的白布条叠好放入遗物匣,她缝斗篷的时候被针扎了不知多少次,现在那条白布条上还留着她指尖的血印。彭美玲将破限阵推演的完整复刻本放在遗物匣旁,首战告捷的那一页用朱砂圈了三个字——“天虚子”。骆惠婷放下的是一枚小小的震源府令牌——她以震源府大小姐的名义归宗,又以青流宗长老的身份将陆州第一块归附令牌归还于宗门共同的来处。


    马香香是最后一个上前的。她刚从梁州回来,青袍下摆沾满泥泞。她从袖中取出半颗龙珠放在灵石棺的香案上,龙珠在触到龙晶与圣纹碎片的瞬间发出了极细微的共鸣声,然后光芒缓缓暗去。马香香垂手默立了很久。


    “何前辈,”她说,“珠子引我到破庙找到你,现在送回来。龙珠是宗主父亲与母亲留给后人的种子,鳞片归你,种子也归你。你在那边,替老宗主看好它们。”


    最后上前的是三府代表。赵丹心放下的是一卷新画的山水,画的是青流宗后山这片竹林,竹林里站着七个人——何成局、五位长老、何安尘,角落里还有一把空椅子。明烛影放下的是一枚白子,棋子上刻着两个字——“归位”。雷千钧放下的是震源府矿区新采的第一块紫晶矿芯,矿芯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老前辈,矿区现在不刮干风了”。


    何成局将酒坛打开,缓缓洒在蒲团前方。三百年的陈酿渗入泥土,酒香在竹林里弥漫开来。


    “这坛酒,欠了三百年。今日一家团聚,当饮此杯。”他倒了一碗酒放在骨钉前,又倒了一碗给何见尘的圣纹碎片旁。何安尘蹲在蒲团前看着酒碗里映出自己的倒影,歪头想了想,从锦囊里掏出最后一小块桂花糕咬成两半,一半放在骨钉前,一半推给何守尘。何守尘接过糕,眼眶红了一瞬。


    竹林的风忽然变暖了。不是阳光的温度——是那种从地底涌上来的暖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轻轻呼了一口气。埋了骨钉的泥土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青光,很淡,但持续了很久,笼罩了整片竹林。


    观礼的人群从竹林边缘依次上前致礼。天清天蓝姐妹指着旧址说,旁边那块空地明年春天要种上两棵新竹——一棵名尘,一棵名守。天清的旧木簪长留灵前,不再簪回发间;新竹生根之日,便是她正式卸下女儿私孝、以太上长老全衔重归宗门议事之时。


    归骨仪结束后,何成局站在竹林外的山崖边,面前是云海翻涌。林银坛将一枚传讯玉简呈给他——帝鸿氏的信使刚到,两名天界执纪官已经到了山门,等候参与遗骨交接事宜的初次座谈。帝鸿氏在信中附了一句话——“天界执纪官初选两人,一位是南天王兼任,另一位是从天刑台残部中主动投诚的原天刑台执律使。这个人,坚持要当面见你。”


    “银坛,”何成局没有回头,“天界的人,你领他们去正殿。奉茶。但不必让座。”林银坛领命而去。


    何成局独自站在山崖边,望着云海深处那道越来越窄的法则裂口。从昨夜在梦中被天道拉入白沙荒原,到取回父亲龙骨、归葬亲人遗物,再到天界帝会派出的新执纪官此刻正坐在青流宗正殿里——他一步未停。但天道的本体还没有真正露面,他曾说天刑天主的处决铭文是“清单”而非终点,如今在遗骨入土的片刻静默里,他终于能腾出手去拟那份属于自己的清单。


    山道上,天清天蓝坐在旧舍窗前。天蓝善本摊在膝上,翻到末页“吾道不孤”那四个字,忽然抬头问姐姐:“他打算亲自去天界?”天清把玩着早已空无一物的旧木簪盒,点了点头:“遗骨在天界还有两具。他要亲自去取。”


    何安尘在后山追萤火虫。它角上的金光在夜色里格外明亮,像是这片竹林里唯一的灯火。何守尘坐在廊下看宗门入门手册,手边的灵芝汤还冒着热气。他看到何安尘追萤火虫追到竹林深处时,忽然听见了一声极细微的竹叶响动——不是风,不是虫,是竹林正中央那片泥土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安静地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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