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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车晤

作者:高子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景行被送进魏恩府邸数天后,嵇青察觉到了变化。


    往日跟在她身后的暗卫不见了。不是彻底消失,是换了方式——从前是日日跟着,从早到晚,她出门跟出门,她回屋跟回屋,像一条甩不掉的影子。如今变成了隔三差五才冒一次头,有时在街角晃一下,有时在巷口站一会儿,露了面就走,像只是是在给她提个醒。


    但嵇青却没有因此松懈。她了解魏恩,放松警惕本身就是一种试探。你越觉得他信了你,他越在暗处看着你,所以她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不刻意避人,也不刻意表现。


    没有赋止和程云裳的消息,她心中愈发沉闷。这日,她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南市到北街。市井繁杂,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在人流中穿行,布庄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茶馆里传出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在路边买炊饼,孩子伸手去抓,母亲笑着拍开他的手,又掰了一小块塞进他嘴里。


    嵇青站在路边看了他们。


    那样的生活离她很近,近到她伸手就能摸到那个孩子胖乎乎的脸,远到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过不上那样的日子。只有母亲那样抱过自己,后来,就只有人教她杀人,教她在刀尖上走路。


    如今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那个高高在上的人,住在深宫里,穿着龙袍,坐在全天下最尊贵的位置上。可她对他没有任何感情,没有恨,也没有爱,甚至连陌生人都算不上。


    只是她会更常想起母亲。


    那个苦等了一辈子的女人,到死都没有等来那个男人。她死在权谋纷争里,死在权力者为保住自己的位置而布下的棋局里。嵇青对她的记忆少得可怜,只有几个模糊的画面——一只手在她头上轻轻按了按,一个声音在远处叫她的小名,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晾在绳子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没有身体的人在飘。


    想着想着,心又痛了起来。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抬起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一条熟悉的街上。街尽头是护国寺的山门,灰瓦红墙,两棵老柏树分列左右,枝干虬曲,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手上的皱纹。


    她站在街对面,看了片刻。


    也许冥冥中是母亲给的指引。她抬脚过了街,跨上台阶,走进山门。大雄宝殿里有人在拜佛,檀香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沉沉的,让人心安。嵇青买了香烛,在佛前点了一盏灯,又上了三炷香。她跪在软垫上,闭上眼睛。


    佛殿里很安静,只有风吹动经幡的声音,和远处僧侣敲木鱼的闷响。她只求母亲安息,母女恩情怕是要来世才能报。她只是跪着,让那些檀香的气味把自己裹住,让那些木鱼的声音把自己放空。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小,很轻,故意压低了嗓子。


    “嵇姑娘稍后可梅园一叙。”


    嵇青的心猛地一紧。她没有睁眼,没有动,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那是她多年练出来的本能——任何时候,先稳住自己,再应对局面。她在心里把那句话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她等了几息,慢慢睁开眼,转过头。


    身后是来来往往的香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色衣裳,脚步匆匆或缓缓。没有人看她,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一个人的背影像是刚才说话的人。


    嵇青站起来,走出大殿。她没有直接去梅园,而是先绕到大殿后面,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观察了一下周围。没有可疑的人,没有盯梢的痕迹。她又走到侧门,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然后她才转身,穿过一条甬道,向后面的梅园走去。


    园子里没有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嵇青站在入口处,目光扫过整个园子,最后落在一个背对着她的身影上。


    那个人站在一棵梅树旁边,身形修长,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间束着一条暗色的革带。嵇青看了两息,缓缓走近。


    “赋公子?”


    那人转过身来。


    正是赋上。


    嵇青没有立刻走过去。她在三步外站定,看着他。赋上的脸上还有淡淡的印痕——半边脸微微肿着,耳根下方有一道细细的、已经结了痂的血痕。那是被打过的痕迹。嵇青没好意思盯着看,所以也没有问。


    “嵇姑娘。”赋上拱手,行了个便礼。


    嵇青还礼。“赋公子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偶遇罢了。”赋上说。


    嵇青没有说话,她在等他说下去。


    赋上也没有绕弯子。他放下手,看着嵇青的眼睛,声音清晰。


    “我有一事相求。”


    嵇青没有说话。


    “我希望嵇姑娘可以带着我妹妹,一起离开这里。”赋上说,“至少在朝堂稳定之前,不要再出现在京城。”


    嵇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赋公子,”她说,“我无故消失,魏恩必定起疑。你要我怎么哄骗过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赋上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嵇青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一棵梅树上,看了几息,又收回来。


    “今日来和嵇姑娘见面,只是为了先确认一件事。”他说,“嵇姑娘是否愿意陪伴赋止远走。我了解她的脾性,没有合适的理由,没有合适的人,没有合适的说辞,她不会一走了之。如果嵇姑娘愿意,或可从长计议。”


    嵇青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梅树下,风吹着她的衣角,吹着她散落在脸侧的几缕头发。她没有去拢。她看着赋上的脸,看着那张和赋止有三分相似的脸上那些被打过的痕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离开京城。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她心里某个一直锁着的锁孔里。她不是没有想过走。这京城的一切她早已厌倦至极——厌倦魏恩,厌倦暗卫,厌倦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还活着,厌倦走在街上要时刻注意身后有没有人跟着。她想走,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想有一间自己的屋子,想早上起来不用摸刀,想晚上睡觉不用睁一只眼。


    但她不能。


    她背负着杀母之仇,那不是私心可以抹灭的东西。那是一根刺,扎在骨头里,万不可拔出来。


    她立在赋上面前,声音不高。


    “和令妹离开,亦是我心所愿。”


    赋上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魏恩必须死。”嵇青说,“只有他死,我才有资格过属于我自己的生活。”


    赋上没有接话。他看着她,看了几息,然后移开了目光,他忽然转问。


    “你可知景行究竟是谁?”


    嵇青望着他,神情复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她的目光从赋上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梅树上,落在地上的落叶上,落在她自己鞋尖上,就是不落在赋上脸上。


    “只是和我们一样的同路人罢了。”她说,“不忍天下苍生,身负血海深仇。”


    赋上看着她。她站在梅林里,穿着深色的衣裳,头发束得很紧,腰间别着匕首,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他没有再问。


    他拱手,微微欠身。


    “告辞。嵇姑娘保重。”


    然后他摆了摆袖口,转身向园外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很直,像他父亲一样。


    嵇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梅园里只剩她一个人了。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暮春特有的那种温吞吞的、不冷不热的湿气。梅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绿色的脉络,一片一片,像无数只小手在招。地上落了一层枯叶和花瓣的混合物,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嵇青走到那棵赋上刚才站过的梅树旁,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干裂,有几道深深的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她把手掌贴在上面,感受着那种粗糙的、硌手的触感。


    梅园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远处大殿里传来的木鱼声,一下一下,不急不躁。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清晰得像在耳边。她抬起头,看着那些鸟穿过天空,消失在不远处的树梢后面。


    她又想起母亲。


    不是那个苦等了一辈子的母亲,是另一个——她几乎开始消散记忆的那个。那个会在灶台前哼歌的、会把她抱在膝盖上轻轻晃的、会在夜里给她掖被角的母亲。那些记忆太稀薄了,稀薄得像一层霜,太阳一出来就化了。但她知道它们存在过,因为它们留下的痕迹还在——那种被抱在怀里的安全感,那种被人惦记着的踏实感,那种即使什么都不做、只是存在就足够了的被接纳感。她不知道那些感觉是从哪里来的,但她知道它们一定来自某个人。


    嵇青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头。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梅园的天空,然后转身,走出了园门。


    赋上踏出护国寺的山门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山门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街上的人比中午少了许多,几个小贩正在收摊,卖馄饨的老头把挑子往肩上扛,扁担吱呀一声,弯成了一个弧度。


    赋上站在台阶上,正要往街对面走,一个小厮从旁边闪了出来。


    那人二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新的灰色短褐,腰间扎着布带,脸上挂着一种憨憨的笑。他在台阶下躬身,挡住了赋上的去路。


    “赋公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的恭敬,“我们家大人想找公子叙叙旧。”


    赋上皱起眉,顺着小厮的目光看了一眼街角。那里停着一辆马车,不算大,但做工精细——车身的木料是上好的楠木,漆面乌黑发亮,车窗上挂着深色的绸帘,帘角绣着云纹。拉车的马有两匹,一黑一栗,毛色油亮,蹄子在地上轻轻刨着,像是等得不耐烦了。


    赋上收回目光,看着那个小厮。


    “你家大人?哪家大人?”


    小厮又憨憨一笑,不慌不忙地说:“我家大人就在那边的马车上候着公子。劳烦公子移步,一见便可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赋上本想不予理会。他今天的行踪不宜让太多人知道,护国寺见面已经冒了风险,再节外生枝,谁知道会惹出什么事来。但他转念一想——父亲刚从诏狱出来,朝堂上的压力还大得很,这时候得罪任何人都不明智。万一拦路的是哪个朝臣的人,他甩手就走,反倒给人留下了话柄。


    他迟疑片刻,理了理发冠,跟着小厮走了过去。


    马车停在街角的一棵槐树下,树荫正好罩着车身,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车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车轮是铁箍的,辐条上刷了桐油,在暗光下泛着润润的光。车辕上坐着一个车夫,五十来岁,瘦脸,眯着眼,像是在打盹,但赋上走近的时候,他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眼,但动了一下。


    小厮走到车旁,还是那副憨憨的笑,轻声道:“老爷,赋公子来了。”


    车里没有声音。过了片刻,车帘从里面被掀开了半边角。赋上看不清里面的人,只看见一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白玉扳指。那只手在帘角上停了一瞬,然后缩了回去。


    小厮立刻躬身,伸手掀开车帘:“赋公子请上车。”


    赋上略犹豫。他再次看了看小厮,看了看那辆马车,看了看那个还在打盹的车夫。一切都很正常,但他心里还是悬着一块石头,不上不下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踩上车凳,推开了帘子。


    车厢里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铺着厚厚的毡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两侧的车壁上镶着暗色的木板,木板上刻着简单的几何纹样,不张扬,但一眼就能看出是上好的手艺。车窗的绸帘从里面系着,透进来的光线被过滤成一种柔和的、昏黄的色调。车厢角落里搁着一只小小的铜香炉,炉中燃着不知名的香,气味清冽,不浓不淡。


    靠里的位置设了一张软塌,塌上铺着深蓝色的缎面褥子,一个锦垫靠在车壁上。一个人半躺在软塌上,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合着,轻轻敲着掌心。


    赋上先看见了那把扇子。扇骨是紫竹的,打磨得光滑如玉,扇坠是一块小小的青玉,雕成一只蝉的形状。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似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神情。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几缕散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更加白净。


    赋上吃了一惊。


    赵夕?!


    他在心中惊呼了一声,面上却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赋上的手从车帘上松开,帘子在身后落下,车厢里的光线又暗了几分。


    他站在车厢门口,没有往里走。


    赵夕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他看着赋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什么都看透了的表情。


    “赋公子。”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散,“别站着,坐。”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软塌对面的一个小杌子。


    赋上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坐了下来。小杌子不高,坐上去比赵夕的软塌矮了一截,他需要微微仰着头才能和赵夕平视。


    赵夕把折扇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然后啪地一声打开,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笔墨疏淡,像是随手画的。他扇了两下,又合上了。


    “赋公子今日去护国寺,”他说,语气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是去拜佛,还是去会人?”


    赋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回答。


    赵夕也不等他回答。他把折扇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赋上脸上,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车厢里昏黄的光。


    “赋大人从诏狱出来了,”他说,“这是好事。但有些事情,才刚刚开始。”


    赋上的眉头皱了一下。


    赵夕靠回软塌上,重新拿起折扇,在掌心里转着。那只白玉扳指在暗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赋公子不必紧张。”他说,“今日请你来,只是想聊聊。没有别的意思。”


    赋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赵公子想聊什么?”


    赵夕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折扇,看了几息,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赋上,落在车帘上。像是在看车帘,又像是在看车帘外面那个更远的地方。


    “聊聊令妹。”他说。


    赋上的手按上了膝盖,指节微微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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