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夕的书房在府邸一方内湖深处,静谧安全,推窗见竹,门外一条窄廊绕过湖畔通向内院,平日少有人至。书房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笔法疏淡。桌上堆着卷宗和书信,码得整整齐齐。
靠北的那面墙是整排书柜,紫檀木,雕花精细,看着与寻常人家的书柜无异。但第三层左起第五个格子的背板,如果用力按住右下角,会微微下沉一寸。那是一个微型机括,做得极精巧,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赵夕从案桌前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伸手按住了那个位置。
背板下沉,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他松开手,将整块背板向右推了半尺,露出后面一个铁质的转盘。转盘不大,刚好握满一只手掌,表面铸着粗糙的纹路。他握住转盘,慢慢转动。先是向左三圈,再向右两圈,再向左一圈。每转一圈,墙壁深处就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重物在移动。转完最后一圈,整排书柜无声地向左滑开,露出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暗廊。
暗廊不长,七八步就走到了尽头。尽头是一扇木门,没有锁,从外面推不开,从里面插着门栓。赵夕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妇人,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腰板挺直,眼神清亮。她朝赵夕微微欠了欠身,退到一旁。赵夕跨进门去,老妇人将门重新插好,转身进了角落里的一间小耳房,把空间留给了他。
密室不大,两丈见方,但该有的都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墙角立着药柜,桌上摆着茶具和药碗。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气味,混着一点檀香。墙上开了一扇小窗,窗纸糊得厚,透光不透人。自程云裳被赵夕的人带回后,一直在这里养伤。虽然空间有限,但上好的药和专人的看护从未断过,她的情况眼见着好转起来。
程云裳躺在床上。
她比刚送来时好了许多。那时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灰败,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如今脸上有了点血色,嘴唇也不再干裂起皮。呼吸平稳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个人在深沉的睡眠中。
赵夕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外面传来脚步声,轻而急,是一个内侍小跑着过来的声音。他看了一会儿她的脸,转身回到书房。书柜滑回原位,暗廊消失,一切归于平常。
他在案桌前坐下,重新拿起桌上的卷书。
“赵大人。”内侍在门外站定,声音压得很低。
“进来。”
内侍推门而入,垂手站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他是赵夕手下专管打探消息的人,平日不轻易露面,露面必有要事。
“说。”
“赋家二姑娘不知为何被抓进了魏恩府。”内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魏恩对外说她私自主张参与了许多国防相关的重要事宜,干扰了朝廷处理事情的方向,所以从现在开始要由专人看着她,软禁反思。”
赵夕放下手里的卷书,略疑惑地看着汇报者。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内侍接着说:“另外,听说赋大人诏狱放归的帖书已被几个大臣呈上去了。里面表述各大罪责还有未查清之处,还有些既定之罪已有他人伏法。总之,句句都是恳请皇上赦免赋大人,莫错冤忠臣种种。”
赵夕听至此,眉头忽然放下。他继续拾起刚才的卷书,没有作声,翻到之前停下的那一页,继续看起来。
书房里安静了。
内侍低着头,等着主人发话。等了半晌,没有动静。他悄悄抬眼看了一下——赵夕正看着书卷,神情平淡,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沉默的时间久了,内侍心里开始打鼓,不知道自己是该退下还是该继续站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内心忐忑。
又过了一会儿,赵夕突然缓缓开口了。
“既然赋大人没事了,诏狱那条线我们不必再跟。叫人都撤回来罢。”
内侍听罢,如释重负,拱手道:“是。”转身欲出去。
“等等。”赵夕又叫住了他。
内侍连忙转回来,垂手站好。
“赋小姐那边,摸清关押地点和守备环境。”
内侍应了一声,这次等了一会儿,确定赵夕没有别的吩咐了,才躬身退出门去。脚步声很快远去,消失在廊道尽头。
赵夕在案桌前又坐了片刻,然后将卷书搁下,站起身来。他走到书柜前,再次按动那个微型机括,转动转盘。书柜滑开,暗廊显露,他走了进去,穿过暗廊,推开木门。
密室里的烛台搁在床头的小几上,火苗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在程云裳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黄色的烛光映着她的脸,把那些原本苍白的地方染上了一层暖色,反倒衬出了一丝容光。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烛光的晃动而轻轻颤动,像是在做梦。
赵夕又走近一步,在床边站定。他背着手,上半身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动不动。烛光在他瞳孔里跳动,晃出细碎的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翻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站了很久。久到烛台上的蜡油淌下来,在铜座上凝成了一小摊。
她还是那样躺着,像一个精致的、被人细心收好的瓷人,沉睡在自己的世界里。
然后他开口了。在这狭小的密室里,每个字都带着小小回响,他的脸隐入黑暗中,只听得见那个幽幽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云裳。”
他停了一下。
“上一世的恩怨还未了。你,还不愿醒吗?”
春就这样悄然消逝。
赋府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开了满树的白花,一串一串垂下来,像挂了一树的雪。花瓣被风吹落,铺在青石板路上,薄薄一层,踩上去没有声音。墙角的那丛蔷薇也开了,粉白色的,开得不管不顾,枝条探出墙头,像是在张望什么。没有人看花,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落在台阶上,落在窗台上,落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赋府的下人比从前少了一大半,留下来的那几个也都低着头走路,说话压着嗓子,像是怕惊动什么。院子里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从灶房传来的锅碗碰撞声。
赋启的房间在正堂后面,一明两暗,中间是会客的小厅,左边是书房,右边是卧室。赋上跪在书房的地上,膝盖下面是冰冷的青砖。
赋启背对着他。
他从诏狱出来不久,身体远没有恢复。昭狱里的数个月,令他的肩膀此时一直呈前倾状,像是背上压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一只手撑着案几,让自己稳稳站着,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
赋上的耳根下方有一道细细的血痕,是刚被抽打过的痕迹。脸上还有巴掌印,半边脸微微肿着,嘴角有一点干了的血渍。父亲打他的时候,他一声没吭,连眉头都没有皱。
“我是这么教你的?”赋启的声音在失控的边缘,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教你这样照顾妹妹的?”
赋上咬着后牙,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很想告诉父亲来龙去脉。想说被抓走的另有其人,想说妹妹还好好地躺在废园里,有人在照顾她。想说那个替妹妹去死的人,长着一张和妹妹一模一样的脸,来历不明,她却愿意替他们赋家去死。
但他不敢说。
他怕父亲知道了以后,会追问更多。那个人是谁?她为什么要替赋止去死?她和赋家有什么关系?她和魏恩有什么仇?这些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而一旦父亲开始追问,事情就会变得更复杂,更多的人会被牵扯进来。
赋启见他不吭声,更加激动了。他费力地转过身,动作很慢,每转一寸肩膀都在抖,像是在搬运一件很重的东西。他转过身之后,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扬起手臂,又要抽打下去。
手臂悬在空中。
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那张脸上满是痛苦和愤怒,但痛苦比愤怒多得多。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颧骨下面的肌肉绷得死紧。那只悬在空中的手,被身体连带着微微颤抖,迟迟没有落下去。
赋上闭着眼睛,随时等待下一个惩罚来临。等了半会,没有感受到疼痛,他慢慢睁开眼,看着父亲痛苦又扭曲的脸,心中酸楚难当。
赋启的手臂还悬在那里,颤抖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怎么也落不下去。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那张脸上,愤怒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剩下的全是痛苦——一种从身体里渗出来的、无处安放的痛苦。
赋上的喉咙发紧,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低沉。
“父亲莫急。妹妹病重将养的日子,我没有尽好哥哥的职责,让她受苦了。”
他顿了顿,盯着父亲的眼睛。
“但是,父亲。”
赋启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赋上知道,如果不说实话,父亲会一直问,一直查,一直追。而一旦他追下去,事情就会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可是看着父亲那张好像几日之间便老了许多的面容,他不忍心再欺瞒。毕竟,经受昭狱之灾,都不见父亲如此这般苍老无助。
“止儿很好。”赋上说,声音压得很低,“再等等,我便叫人将她远远送走。”
赋启的表情愈发难解,但并未消解下痛苦。
“魏恩府去的恩人,另有其人。”
赋启很困惑,并带着隐隐的不安。他的眉头没有松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目光在赋上脸上来回扫了几遍,像是在辨认他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安慰。
“你究竟什么意思?”赋启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危险的平静,“快和为父细细道来!”
赋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开口。他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删掉那些说不清楚的,删掉那些会引出更多问题的,只留下最必要的部分。
他省略了很多。他没有说那个人叫景行,没有说她是从上一世来的,他只说:有一个容貌酷似妹妹、和魏恩有仇的人,愿意以妹妹的身份进去,换取妹妹的安全。这个人有把握在魏恩府中周旋,不会暴露。他已经安排好了,只等时机成熟,就会把妹妹送走,把父亲从案子里摘出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赋启听完了,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走回案几前,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扶着腰,慢慢坐了下来。坐下的动作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运转,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坐下之后,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看了很久。
赋上跪在地上,没有起来。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那个人,”赋启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可信吗?”
赋上想了想。
“可信。”他说。
“我们赋家,从不应欠他人任何东西,更何况令他人性命攸关。”赋启没有看着赋上说道,“这样的人情,我们不能等着别人独自去面对未知凶险的命运。”
“儿子知道。望父亲再耐心等待,儿子尽力找出应对之策。”赋上依旧跪着。
赋启没有再问。他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胸口起伏了几下,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绵长。
“起来吧。”他说,“地上凉。”
赋上的鼻子一酸,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膝盖已经跪得没了知觉,站起来的瞬间一阵发麻,他晃了晃,扶住了旁边的柱子。
赋启睁开眼,看着他。目光从赋上肿胀的半边脸上扫过,从嘴角的血渍上扫过,从耳根下的血痕上扫过。然后他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的槐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像一场迟来的雪。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铺了一地,有一只鸟落在枝头,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去吧。”赋启说,“去做你该做的事。”
赋上抱了抱拳,转身走出了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赋启还坐在那里,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槐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院子里,落英正端着一碗药从灶房出来,看见赋上,愣了一下。赋上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半边脸肿着,嘴角的血渍干成了暗红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赋上接过药碗,推开了偏院的门。
赋止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赋上脸上的伤,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问。她接过药碗,一仰头,一口气喝完了,把碗放在床头。
“爹打你了?”她问。
赋上没有回答。
赋止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看那本书。书页有些旧了,边角卷起,是她从前放在废园里的旧物,落英翻出来给她解闷的。
赋上在她床沿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过几日,”他说,“我安排人送你走。出城,去个安全的地方。”
赋止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去哪里?”
“还没定。但不会太远,等事情了结了,再接你回来。”
赋止低下头,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哥,”她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赋上摇了摇头。“没有。”
赋止没有追问。她躺了下去,拉过被子盖住自己,侧过身,背对着赋上。
赋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了房间。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院子里,落英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捏着一把葱,看着赋上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亦禾从偏院出来,端着一盆脏水,泼在墙根下,水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
亦禾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色,照在槐花上,像是给那些白色的小花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天快黑了。”她说。
落英点了点头,转身进了灶房。灶台上的火还没灭,锅里炖着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拿起勺子搅了搅,又盖上了盖子。
床榻上,赋止睁着眼睛,看着墙上那扇糊了窗纸的小窗。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块模糊的亮斑,像一面没有打磨好的铜镜,什么都映不出来。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一块玉牌。是亦禾带来的,是池隐从前的旧物,她把它握在手心里,能感到那上面残留的温度。
她听见有人在院子里说话,是落英和亦禾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语调平和,不急不躁。
她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慢慢地,沉进了一个没有梦的睡眠里。
喜欢绿衣请大家收藏:()绿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