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姑娘,似乎很难走出大山。而我,想做那个带她们走出大山的第一人,尽管这个希望很渺茫。]
chapter 12
“小燕,又克放牛了噶。”
新米节后一连出了几天太阳,依朵上午跟阿妈割稻谷,中午去放牛,在放牛期间就跟着村长和依慧去找荒地。
寨子地处深山,别的不多,荒山林地特别多,但也不是每一处的土壤和水质都是好的。
他们跑了一个多星期,终于在老黑山分支处找到一座荒山的土壤很适合种咖啡。
就是隔得远,要翻两个山头,但村长说没事,以后反正是要扩大种植基地,远有远的好处。
这天她把牛放上山坡,在路口等着村长和请假留下来的依慧过来,一转头就看见小燕赶着她家的三条牛从路那头过来,便伸手打了声招呼。
田小燕一如既往的不理人,赶着牛往前走去。
依朵也不介意,随口一问:“小燕,给跟我一起种咖啡呢?”
原以为还是不理人的结果,谁知她忽然停下脚步,转回头直愣愣地盯着人,哑着嗓子开口:“你种咖啡,整什么?”
依朵昂起脑袋:“当然是卖钱啦!我跟你说,在上海那些大城市,人家早在四五年前就开始喝咖啡了。现在年轻人越来越喜欢咖啡,对咖啡的需求也与日俱增,市场前景好得不得了呢。”
田小燕不说话,也不再看她,但也没走。手里的放牛棍漫无边际地甩着。
依朵眨了眨眼,随意的态度收了起来,几步走过去,轻声说:“小燕,跟我一起种咖啡吧。”
“你也要为自己以后做打算呀。你现在什么都顾着你弟弟们,帮他们干活计、挣钱给他们花,以后他们讨了媳妇不会感谢你的,只会嫌你是累赘。”
田小燕沉默不语,她家两个弟弟,阿爸阿妈连初中都没让她读完,只读了一个学期就把她撵回来干活。家里有好吃的全都给了弟弟们,甚至她穿的都是捡弟弟们穿不了的衣服。
她今年刚满二十,两个弟弟也都十六七了,一个都没考上高中,全部去了职高混日子。
而她,一天到晚、一年四季都有干不完的活计,放牛反而是她最轻松的一项了。
这样的日子,她也不知道哪天是个头。
依朵叹了声:“其实我们姑娘家还是要多为自己考虑呢。不管你跟不跟我种咖啡,我都想说你真的要为自己考虑,莫信你阿妈说呢什么以后你嫁出去了,你弟弟们给你撑腰这种话,这就跟赶骡子在它前面放把草是一样呢,骡子还能得吃,你以后能有什么?”
小燕头垂得更低了。
依旧不说话,跟着牛往前走去。
没人能叫醒装睡的人,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依朵抿了抿唇,停下脚步不再多话。
“咔-咔-咔——”
路下方的树林里忽然传来砍柴声和说话声:“婶子,你家小燕也二十了,给要相看起来了?”
“还早呢,小光跟小富都还在读书,她这哈嫁出克了家里没人干活计了嘛。”小燕阿妈笑着说,“等兄弟俩毕业么再嫁得呢,正好拿彩礼钱给俩兄弟讨媳妇。”
问话那人似是有些无语:“……那时候么不好说人家了嘛。”
小燕她妈说:“怕哪样,上寨在外打工那个有钱得很呢!我先前克问过了,人家瞧得上小燕呢。”
那人诧异:“你说上寨那个老光棍?听说都四十二了,怕扎实老了些,而且房子也不有盖得……”
小燕她妈笑嘻嘻地说:“老什么老,人家给六万彩礼钱呢,刚好够小光跟小富讨媳妇了……”
依朵立马去看田小燕,女孩瘦脱相的大眼布满水雾,双手紧握,瘦小的身体摇摇晃晃。
她飞快走上前去扶住女孩,拉着她远离这地,怕小燕阿妈再说出些什么杀人诛心的话。
田小燕大脑已经一片空白。
她虽然早就知道阿爸阿妈以后会把她远远嫁出去,可她没想到,竟是要榨干她最后的价值,是要把她卖出去!
上寨那个老光棍在整个班贺村委会那可是出了名的。家里房子破破烂烂,没有地,没有山,什么都没有。
阿爸阿妈,为了弟弟们,是要把她往死路上逼啊。
都是他们的孩子,怎么能偏心到这个地步。
就因为她是姑娘吗?
如果她有钱,如果她能赚钱……
田小燕死死睁大眼睛,忽然扭头,哑着声音问:“依朵,种咖啡真能赚钱呢噶?”
依朵喉头干涩,忽然感觉有一座无形的、沉甸甸的大山压在了肩头。或许她随意的一句话,就是眼前这个姑娘一生的浮木。
可依朵不会退缩,哪怕是闯,她也要闯出一条生路来,肯定点头:“当然能!”
田小燕看着她坚定的眼,嘴唇蠕动着,颤声说:“好,我跟着你一起种。”
反正不会再有比现在更差的了。
-
三轮车“咯吱咯吱”驶到路边。
赵满田和依慧见到小燕打了声招呼,随后便叫依朵:“走咯。”
不想依朵把小燕也给拉了上来,两人一脸问号。
依朵解释:“小燕也要跟我们一起种咖啡。”
赵满田皱了下眉头,“可是小燕家里不一定会支持她……”
小燕阿妈是个什么样的人寨子里可是有目共睹的,又攥又小气还爱斤斤计较。寨子里的人私底下都不敢跟她有什么利益往来,生怕被她坑。
依朵说:“我不也没人支持?怕什么,干就完事了!”
赵满田瞥了她一眼,嘀咕:“你跟她可不一样。”
几人中谁的靠山最大那可是一目了然。
赵满田看向小燕:“燕啊,种咖啡相当呢苦人呢噶,而且三年才挂果……”
田小燕只问一个:“满田叔,你就说种咖啡给能挣钱?”
赵满田一顿,想了想说:“以前不敢保证,但现在,只要你们敢种,我就敢保证能挣钱。”
有政策就不怕老百姓手里的东西卖不出去。
政府会管的,这个他倒是不担心。
田小燕一口气道:“那我种!”
赵满田:“……”
怎么感觉有点儿戏呢?
三轮车“咯吱咯吱”远去,绕了几个转弯后停在路边,几人下车,步行爬上山顶。
站在山坡上就能看清脚下绿油油的荒山有多么大。
赵满田说:“小燕,我们不是开玩笑呢,这就是依朵依慧以后种咖啡呢地方了。她俩各承包一百亩,你呢?打算要多少?”
田小燕怔怔地看着眼前已经拉上红线的荒山,她预感未来这里一定会种满成片成片的咖啡树,咖啡树上再结出红红的果子。
因为她见过依朵的那几棵咖啡树。
她内心头一次激动起来,却又瞬间冷静下去,问道:“承包地,要出钱吗?”
赵满田说:“那是当然,哪怕这片荒山都是我们寨子里的,都要按《农村土地承包法》来呢。我们南洛乡普遍都是120块一亩,这还算少的了,后头还有开荒啊、咖啡苗啊、种植啊、肥料啊都是大钱呢。”①
田小燕愣愣不能言,好半晌才艰难地说:“可我,没钱……”
依朵拍拍她的肩:“不怕得,温先生说了,我们现在种咖啡有政策补贴,承包种植咖啡的农户可以去农村信用社贷款的,不要利息呢。”
赵满田哼笑一声:“要担保人呢,或者是有地(茶地)有房可抵押的户主才可以抵押贷款。”
他看了眼依朵:“依慧么我给她找好担保人了,你自有温先生给你担保,可小燕她阿爸阿妈不支持,你让她咋整?”
依朵顿住,随即懊悔地皱了皱眉。
新米节后第三天,南洛乡农村信用社的经理就给她打来电话了。说是温先生已经交代过他们银行了,如果她需要办理贷款,拿着身份证直接过去就行。
因为不担心这事,这几天翻山越岭找地,她就忘了个干净。
田小燕沉默下来,眼里的光熄了,眼神又回归麻木。
站了片刻,她沉默转身,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去。
依朵和依慧抿了抿唇,却也说不出挽留的话。
忽然,田小燕又跑了回来,漆黑突兀的眼睛死死盯着赵满田:“担保人有哪样要求?”
赵满田摸摸下巴:“有一定经济能力,再不行有土地有房子,结了婚的更好。”
田小燕眼睛亮了亮,第一次扬起一个生疏的笑容,“我认得咯!”
她看向依朵,“我还跟你种咖啡,但给可以等我几天?”
依朵点头,小燕咧嘴一笑,再次往来时的路跑去,背影透着几分轻快。
这或许,是她此生唯一能改变她命运的机会了。
下午,时间差不多了。
赵满田收好工具,几人从荒山上下来,依朵说:“满田叔,既然小燕也要跟着种咖啡,那我们就再等等,我再去问问我阿伯,说不定能凑得够三百亩,那样就不消麻烦温先生了。”
赵满田沉思着点点头:“能不麻烦温先生是最好呢,但你确定你阿伯会跟我们一起种么?”
当初领回来的那些咖啡苗被岩大龙种死之后,他就满寨子说咖啡有多金贵,有多烧钱,有多么多么难养活的话,说打死他也不种了。
依朵眼珠一转,笑着说:“这回有温先生了嘛。我想着他哪怕不想种,也会意思意思跟着我们种一些呢。”
赵满田一下反应过来,竖了个大拇指:“钓鱼执法,还是你懂。”
毕竟岩大龙那么爱钻研的一个人,当初邮政所的工作他不知道送了多少礼才竞争上,后来要不是骑车骑翻伤着腿,说不定还继续干着呢。
从他上回拐弯抹角地打听温先生的事就知道,这人心思又活络起来了。
依慧拐拐依朵:“不得了嘛你,都会搞套路了,是做生意当老板呢料!”
“莫瞎说,我连帐都算不清……”
“不怕,到时候我干财务部长,保管算得清清楚楚!”
“那我干什么呢?”
“你嘛——董事长咯!”
“好洋气呢叫法。”
“哈哈哈哈……”
“依慧依朵,你们在笑哪样?”
一道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两人笑声一顿,齐齐扭头。
不远处的大树下,身穿布衣的叶玲扎着高高的丸子头,手里拿着把砍刀,她后方的枯树旁是她的阿妈,地上的背篓里已经放了一半干柴。
依慧先出声:“叶玲你来砍柴噶。”
叶玲点头,狐疑地看着他们,“阿妈说你们最近老往这边呢荒山跑,在整什么噶?”
依慧顿了顿,依朵倒是没觉得有什么,直接就说了:“我们打算来这边包点荒山种咖啡……”
叶玲阿妈立马停下砍柴,急急走过来:“依朵你种了那几棵还不够噶?整那过多,招呼(当心)赔钱噶!”
依朵笑了笑说:“总要试试看呢嘛。”
她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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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玲,“你不出克打工了噶?”
叶玲撇嘴,她阿妈忙说:“不出克咯,二十三了,在家养养性子么要嫁人了,再晚就不有人瞧得上咯。”
叶玲翻了个大白眼,“切”了声。
咬牙切齿嘀咕:“嫁嫁嫁!一天到晚就只认得嫁姑娘,烦死了!”
在家待了几天,她那卷翘的睫毛不见了,口红也不涂了,不见刚回来时的时髦和洋气,像是被吸干了精气神一般,整个人有精无力。
依朵看她几秒,忽然说:“不想嫁么要不跟我一起种咖啡……”
叶玲还没说话,她阿妈先叫了起来:“整不得整不得!那个东西整不得!!”
叶玲扭头看了她阿妈一眼,转回头朝着依朵使了个眼色。
依朵眨眨眼,而后招呼依慧下山:“是咯,那就不整,我们先走了噶。”
叶玲昂了声,看她们远去,这才转身朝着阿妈走去。
“她刚刚那个眼色是哪样意思?”
走了一段路,依慧不由得出声问道。
依朵沉吟:“我猜着应该是要私底下来跟我说。叶玲是我们寨子第一个去市里打工的姑娘,她想法一向大胆,应该是想跟我们一起种咖啡呢。”
赵满田插话:“她阿妈性子有点古,如果她真呢要跟你们一起种,怕着先说服她阿爸呢。”
依朵和依慧的目光便落在了他身上,随即两人对视一眼,依慧嘿嘿直笑:“如果真是这样,那说服她阿爸这事就落在我们亲爱呢村干部身上咯。”
赵满田:“……”
他就多余说这个嘴。
依朵的猜测没有错。
第二天上午,依朵赶着牛出寨,就见叶玲背着个背篓站在路边。
见到她出来,姑娘眼睛一亮,笑着说:“依朵,就等你了。”
依朵赶着牛过去,“咋过啦?有事噶?”
叶玲跟在她身旁,爽快问:“昨日你说那个事是真呢噶?”
“当然是真呢嘛。”依朵赶了赶牛,“你在市里打工,应该听说过咖啡了嘛。”
叶玲点头:“听说过咯,我还喝过雀巢速溶咖啡呢。虽然苦,但是提神!听说别的好几个县都有了咖啡合作社,我还说咋不见我们梦县本地的呢,原来是还没发展起来。”
依朵眼睛一亮,到底是出去打过工的人,见识就是比她们常年待在山里的人广,一说外面的东西就清楚明白。
“有合作社就好了,卖咖啡也好卖。”
“是呢。”叶玲拍拍她的肩,“依朵,你好好干,将来我们梦县第一个咖啡合作社呢大老板就是你了!”
依朵嘴角翘起,却又轻轻一叹:“我倒是想,可惜连三百亩的种植面积都筹不起来,怕是难咯。”
叶玲惊得瞪大了眼:“那么多?!”
依朵点头:“政策要求嘛,没得办法。”
叶玲问:“如果筹不起来,给是就种不了?”
依朵再次点头。
叶玲瞬间反应过来,“难怪你约我……还差多少?”
依朵伸了个手指,叶玲嗐了声:“不就是——”
“一百亩。”依朵说。
“夺少?”叶玲眼珠一凸,直接破了音。
依朵肯定点头:“还差一百亩。”
叶玲停下脚步,“你不要跟我讲你自己包了一百亩噶?”
依朵看她一眼,难掩欣赏,“你真聪明。”
叶玲嘴角抽了抽,肯定的语气:“依慧也是一百亩。”
依朵点头加竖大拇指。
叶玲:“……”
真的太牛了,太有毅力了。
她沉默片刻,才说:“我倒是没有你们那种勇气,顶多跟你们一起种个三十多亩都已经了逼不起咯。”
没想到她那么爽快,都不用劝。
依朵愣了下,反问:“你不怕我们种不起来吗?”
叶玲垂眼,踢了踢脚下的石头,“整个寨子就你会种咖啡,我还怕你种不起来嘛。”
她笑了笑:“再说连村长和依慧都信你,你那咖啡又在那个大人物面前过过面,我有什么好怕的。”
依朵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
阳光灿烂,却仍不抵内心的开心绚烂。
能被人无条件信任,是人这一生多么难得的情义。
这时候的她们,什么也没有,只有年轻无畏的一腔勇气。
依朵说:“谢谢你,叶玲。”
叶玲耸肩,“谢什么,是我要谢你给我了一条出路呢。”
她苦笑一声:“我那天回克后就克打听过了。阿妈让我嫁的那个男人他大哥,是个家暴男。小燕她小孃被打了不会生小娃了。”
“我也好怕我嫁过克后被打啊……”
她举目望向远方层层叠叠的山川,身影里似乎有根紧紧缠绕着的枷锁,永远也挣脱不掉。
她轻声说:“依朵,我走不出克了。阿爸阿妈把我身份证跟钱包收了,还跟乡上的班车司机说不准拉我出克。”
“可是我不想留在这里,一辈子也走不出这座大山。”
依朵也跟着仰头看去。
山的对面是山,山的那头,也永远是山。
而山里的姑娘,似乎永远只能留在大山,永远也见不了世面,看不了更广阔的世界。
因为她们身后,绑着一根封建落后的枷锁,无论走多远,都会被牵回来。
但如果,能打破这根枷锁,让女子也能闯出一片天。
这个世道,是不是就会不一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