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愿其实会游泳。
不止会游，还游得很好。
锈牙小队曾接过一次任务，目标是盘踞在沿海废墟的海盗团伙。
混战里，裴愿肩头被一枚榴/弹碎片擦中，从三十米高的船舷，一头栽进狂风暴雨下的怒海。
巨浪劈头砸下来，海水灌进口鼻，咸得像吞了一整罐盐。
裴愿挣扎近五分钟，最后抓住一块被炸飞的残板，攀上救生艇，顺手把上头的两个海盗给揍进海里。
这次“落水”，
当然是她精心设计的。
框选，标注，归档。裴愿曾一度觉得，这份工作无聊透顶，枯燥乏味，毫无意义。
直到昨天她才明白，自己每天都在做的事情，对机器，或者说秩序之眼而言代表着什么。
人类为像素划分区域，为模糊的色块赋予意义，当人类一次又一次，把相似的像素命名为“猫”时，机器便学会了什么是猫。
千百万次的重复，将世界灌进那个庞大的、永远不会闭合的眼睛里。
【秩序之眼】
裴愿想去了解它，了解它的分析方式、运作系统、感知范围、反应速度等等。
只有弄清每一个齿轮是如何咬合的，她才能找到其中的“缝隙”，才能找到将它从白塔手里抢走的可能。
裴愿对信息技术一窍不通，鼹鼠不在，她就只能按照自己的思路来。
她能想到最直接的方法，就是给秩序之眼制造一个“事件”，观察它的响应流程。
比如，一个倒霉的外乡人，在跑步时不小心崴了脚，滚进湖里。
-
接待区暖气开得很足，裴愿裹着毛巾，有吃有喝，十分舒服。
她追问道：“那秩序之眼该判断，我是‘落水’，而不是‘跳湖里洗澡’？”
队员耐心解释：“秩序之眼会对监控画面进行分析，像落水、摔倒、打斗、信息素失控，都有对应的行为模型。”
“异常一旦被识别，就会触发警报，推送给最近的护卫队。”
队员说着，下意识瞥了一眼自己腕上的通讯环：
▌事件：意外落水
▌地点：镜湖绿道·西岸12号
▌危险等级：F-3（低）
▌建议响应：1人·非武装
▌状态：[已完成]
队员随手将光幕暗下去，这些内容没必要让普通市民看见。
裴愿“哦”了一声，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那你们平时能和它聊天吗？”
队员神情困惑：“什么？”
“就是问它问题啊，”裴愿说，“比如说‘城里有什么可疑的人’，或者‘我正在追踪一个人，她最后的出现地点’之类。”
队员眉头微微皱起。
“秩序之眼并不是一个人工智能，”她认真纠正，“它是一个封闭的、单向输出的监察系统。”
“它不接收任何外部指令，不进行双向通讯，也不存在‘对话’的功能。”
“我们只能接收它发出的警报和数据，但没有人能访问它的内部，更不可能和它‘聊天’。”
裴愿歪了歪头：“这样吗？我还以为它和那种聊天机器人差不多。”
“完全不一样，”队员摇头，“聊天机器人是交互式的，秩序之眼不是。它只是一个……”
“一个工具？”裴愿接话。
“对，一个工具。”
队员说：“一个自动化、高精度的城市监测工具。它分析数据、识别风险、发出警报，我们执行，仅此而已。”
裴愿若有所思：“那万一它判断错了呢？没办法往上反馈，纠正错误吗？”
“不可能，”队员斩钉截铁，“秩序之眼绝不可能出错。”
她将报告递到裴愿面前：“好了，麻烦签一下名。”
裴愿接过电子笔，签字的同时，问题就像泡泡一样，咕噜噜地往外冒：
“那警报具体是什么形式？是弹窗还是语音？如果碰上紧急情况——”
队员深吸一口气。
头好疼啊。
她开始后悔了，为什么自己要想不开，去应聘巡视护卫队的职位。
-
与此同时，一辆银色的悬浮轿车，停在73号维律局的门前。
没有任何标识，没有牌照编号，车窗密不透光，将内外彻底隔绝。
车门滑开，靴尖先一步探出，轻轻踩在一片落叶上。
女人扶着车门起身。
她穿着高领大衣，腰间扣着细银环带，略微收紧，勾出一段细软的腰身。
银发被风卷起，缠绵地吻着她的唇，女人似乎并不在意，任由发丝在唇侧停留，拢了拢衣领，向前走去。
秩序之眼无声地转动，对准她的面庞，她看着她。
[识别成功]
[通行授权：已开放。]
门向两侧滑开，女人走了进去。
暖气扑面而来，接待区的灯光明亮而均匀，铺满每一个角落。
值班护卫听到动静，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正准备询问。
女人已抬起手。
指间的徽章在灯下一晃，宝石璀璨，折射出数道碎光。
护卫顿时瞪大眼睛，在她身后，队长正慌慌张张地跑来。
她跑得太快，还险些摔了一跤，慌忙扶着墙，“这…这，您怎么来了？”
队长气喘吁吁：“请问是出现了重大安全威胁，还是有紧急任务，需要我们配合？”
女人偏过头，银发从肩上滑落一缕，垂在胸前，被链饰勾住，晃了一下。
“重大威胁没出现，”她声音淡淡的，“小事故倒是有一桩。”
她漫不经心地转着徽章，宝石切面规整，棱光流转，溅入眼中。
灰蓝色的眼里，碎光似星屑坠入宇宙，被引力牵引，旋成一圈无垠而静默的星轨。
“我收到了通知。”
岑知序叹了口气，“女友不太乖，我得接她回去。”
-
此时的裴愿，还在拉着倒霉队员不放，企图套出更多关于秩序之眼的信息。
她丝毫不知道，在队长诚惶诚恐的带领下，某人已经走到了接待区前。
岑知序停住脚步。
隔着一整面落地玻璃，她转过头，视线落进去。
熟悉的面孔披着毛巾，坐在沙发上，黑色卷发散在肩头，被水浸过，湿漉漉的贴着颈侧。
水珠沿着发尾蜿蜒，贴着脖颈滑落一滴，隐进衣领之中。
裴愿五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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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浓颜系，眉眼生得张扬肆意，挑着一丝灼灼的锋芒，是很有攻击性和侵略性的美。
只可惜，她正顶着一张漂亮的脸，往嘴里狂塞小蛋糕。
倒霉队员坐在裴愿对面，一脸的生无可恋，眼里写满了“求求您放过我吧我想上班”的绝望。
岑知序屈指，敲了敲玻璃。
“笃、笃”，两声轻响。
裴愿猛地转过头，隔着玻璃，看见岑知序站在走廊中，向自己笑了笑。
裴愿：？？！！
裴愿僵在原地，在脑海里疯狂呼叫系统：“统，统！”
“岑知序怎么忽然来了？你怎么不提醒我一下？！”
系统说：“抱歉，我分析您正专注于社交活动，这才将岑小姐的到来判定为次级通知事项。”
裴愿：“…………”
统啊统，你害死我了！！
护卫队长殷勤推门，岑知序缓步走进，而倒霉队员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队长识趣得很，反手将门带上，还顺手开启了防窥黑窗。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裴愿干笑一声：“岑小姐您不是很忙么，怎么突然来了？”
岑知序微笑着，在通讯环上点了点，一段音频开始播放：
“您好，这里是白塔73号维律局，您的女友在下午意外落水，目前已被护卫队救起，生命体征平稳，情绪稳定，食欲旺盛。
若您有空，麻烦来接一下她。再不来，她就快把一整桌小蛋糕全吃完了。
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
祝您生活愉快。”
音频结束，房间里安静了。
裴愿：“……”
裴愿讪笑着，又拿起一个小蛋糕，“这个确实蛮好吃的，你要试试么？”
岑知序微笑：“不用了。”
她朝门口偏头，似逗一只不听话的小动物，对裴愿勾勾手：“走么？”
“可这蛋糕真的很好吃，你瞧，口味还挺多，有橘子、樱桃、巧克力、抹茶、焦糖海盐……”
裴愿一边说，一边行云流水地把对应的小蛋糕往帆布包里塞，等所有口味说完，包里又多了七八个小蛋糕。
她熟练地撕开包装纸，衔咬着一半蛋糕，含糊不清，“真不尝尝？”
岑知序打量她两眼：“有橘子味么？”
裴愿一怔，翻了翻自己的小蛋糕库存，想起橘子味确实有，但只有一个。
目前，正被她咬在嘴里。
“唔，这……”
裴愿僵住。
她正想解释，岑知序却忽然走过来，轻按住她的肩膀，“别动。”
岑知序比她稍微矮一点，她微微踮起脚，衔住橘子小蛋糕的边缘，咬下来一点点。
两人靠得太近了，裴愿甚至能看清她垂落的长睫，看见灰蓝色的瞳仁，像冰面下静静流动的水。
唇瓣抿着蛋糕，分明没有碰到裴愿，却又仿佛在，轻舔着她，细细咬住她的每一寸慌乱。
奶油在唇齿间融化，塌成一团绵软的白，蹭在她唇边。
岑知序舔去唇角的奶油，唇瓣湿润，柔软而甜，带着一丝黏意。
她浅笑着，勾起一缕裴愿濡湿的黑发，纠葛在指尖：
“嗯，很甜的小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