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很长,雨夜的晚高峰堵车严重,处处滞涩,好像天意都在配合拖延,阻拦着他们抵达
但他肩膀上柔软的脸颊,雾蒙蒙的霓虹温柔敲窗的雨水,重叠在一起那么美好,让江轸还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表面的指针流速都不同往日,一滴一滴地疾速淌走,令人厌倦这样无情的规律,
他明白她自然打趣的心性,不过是不知者无畏
对面前的人没有思考的时候,才可以释放最快意自在的状态
张着嘴巴睡觉也没关系。
她不用谨慎周旋,她不用顾虑万千,她不用弯弯绕绕,也不管头发丝被水雾打得一捋一捋后,还漂不漂亮
因为熟悉,因为钢铁般的友谊,
因为她对他,没有隐忍斟酌的少女心,
对她来讲不重要的雨夜,被他轻轻写进心动的诗篇
雨果然很快就停了。
倪青葵睁眼江轸收回视线,
跳下公交,倪青葵神清气爽嗅一嗅雨后清新的空气,又回头问江轸:“我睡相如何?”一般。”江轸用温淡的语气说着冷漠的回答。
倪青葵敛笑,揪紧他领口,以警告给他重新作答的机会。
“口水流在我身上了。”
他用平平的视线向她表达:说一般已经够给面子。
倪青葵噎了一下:“好吧,那你可不能记我仇,伺机报复。
江轸不以为然:“我这么老实。”
小时候,倪青葵常常来江边练琴,因为她不想让邻里邻居因为锯木头而被干扰,
倪诺言陪着她,每一年,
潮气弥漫的江岸上,由于天气环不好,来往行人稀疏,对面的城市灯盖把江水映得波纹清清,宛如星光在聚集流动
江边有一圈驳岸,高度到倪青葵的腰部,像护栏,但作用并不仅限于此,坚固的墙体沿着江岸延伸出去好几公里,为工整的城市与野性的长江划出边界
堤岸上的排水口以拱形的混凝土结构嵌入,在排水系统泄压时,为减轻城市内涝,水柱就从这里急急地排进江中,
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站着,树上昏沉的灯影从叶片之间穿下稀薄的光束
倪青葵把琴架到脖子上,左下领骨与腮托接触一瞬,又觉得冰凉,锁骨咯痛,这种在舒适区之外的感知让她立刻放下琴。多年的习惯已经从身体深处消散,
脖子对琴和垫肩竟然重新变得敏感
脖子到肩膀这一块地方,因为常年练琴,会产生一些局促的红痕或者茧子,他们会把这样的身体特征称为“小提琴吻”
倪青葵花了半分钟的时间,来消化她和琴的微妙关系,
一旁等候的江轸往前一步,冷静地对她说:“生疏是正常的,不用为此志恋,放轻松。”
男生沉静的声音让她飘忽不定的心绪落下。
倪青葵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她用左手握住琴颈,将琴尾加上肩膀,卡进她的“琴吻”上。
右手抬起,弓垂直落在A弦和D弦之间的指板末端
舒伯特的《未完成》,是她在那年冬天练的最后一首曲子,全名是《b小调第八交响曲》
弓在弦上缓缓拖动,旋律流出。
第一个音出来,倪青葵就觉得状态不对,弓毛压得很重,如同即将飞驰出去的骏马被扼住咽喉
她不光是对琴生疏,肌肉记忆也走远了,
舒伯特的忧郁与克制,被她演绎得颤抖不止,断断续续
倪青葵越拉越觉得心浮气躁,急急地揉完弦,就把琴拿开了,
她捏着琴颈,让小提琴自然垂落在身侧,冷风拂面,扫不清体内的躁动
面对江轸时,倪青葵不敢抬眼,只是低低地问了句:
“怎么样?”难听。”江轸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
"””你知道我鼓足多少勇气站在这里"
“不知道,但是难听。”
倪青葵目瞪口呆地看他,刚才还因为表现不好的心虚顿时消失,只剩下对他的愤怒和不满:“你今天怎么这么凶啊,我老师都没这么凶我
“”因为你一直表现出色。
“他们现在看到我也不会骂我的。
“会直接七窍流血。
"
“那你怎么不七窍流血?''
“我能忍。
倪青葵大为震撼,不服气地磨牙:“江轸你是不是偷偷去找简书颐进修毒舌功力了?
他置若罔闻地说下去:“揉弦太窄了,运弓也很浮,不敢往弓根走,每次换弓都要顿一下,每一句都很平,一点情绪都没有
冷冷的目光凝视下来:“问题太多了。
江轸站在潮湿的风中,看着她不悦的表情,声音淡了一些,问:“现在这里没有人,为什么还紧张?''
倪青葵皱眉,刚才磨牙的劲也没了,鼻息重重地出一口气,撇过脸去:“我跟你说了,我很菜啊。
他说:“这不是你。
倪青葵:“这就是我啊!不行就是不行,你也总要接受我不行的样子吧,我都多少年没拉了。””你不会说你不行。
她听烦了这句话:“那是小学,我现在高一了,大哥!人总要往前走吧。”
江轸打量她的脸色,插在裤兜里的手拿出来,往前一步,音量更低一些,问她:“往前走到哪那里,走到你历史教授的讲台上吗?’”有什么不好吗?"
倪青葵歪到一旁去的脸颊被他轻轻握住,
这一刻,江轸用手掌托住她湿润的一张脸,
倪青葵错愕抬头,看到他清冷的眉目里一点残存的感性,
指腹轻轻擦过她脸上的泪,江轸的语气总算温和下来一些,说:“挺好的,那就不要哭。”
本来没那么难受的,他突然过来安慰,倪青葵的眼泪变得更汹涌,很快,眼睫毛就湿透了,
她微微抬脸看他。
下巴都委屈地撑起来,变成了小核桃。
她说:“是你太凶了好不好。
江轸没有急着哄她,仍然淡淡的语气,将她剖析:“是因为我凶你才哭,还是因为,对自己失望。
倪青葵不吭声,把他手腕推走,又别开脸去。
她的脑袋往哪个方向转,江轸就跟着往哪个方向迈步
他好像非要看着她的脸
而她避无可避。
倪青葵心中怒吼,他难道就看不出来,她现在一点也不想被他看到窘迫慌乱的样子吗?
倪青葵又准备转身时,忽然被有力的手掌扣住了后脑,脚步不受控地往前一迈,整张潮湿的脸
紧紧贴在他的肩上.
干燥的校服被她的泪水沾温
少年戏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样我不就看不到了吗?”
江轸好似轻笑了一声,无可奈何的,低低地说,“傻子。''
倪青葵心跳一滞,呼吸乱得毫无章法,男生的气息将她裹得紧密,江风的凉也在此刻消弭,只剩下一种好似以取之不尽的温暖
只剩利下
他们这是在拥抱吗?
好像不算。
谁都没有伸手抱住对方,只是靠一下肩,应该没有越界的嫌疑吧,
于是她没有反抗,
他借个位置供她伤心,但倪青葵因为这猝不及防的贴近,一下子又哭不出来了,
很快,听见他客观的评价:“你现在这个水平,直接上也行,反正小孩听不出来,视频后期也可以修音。
默了默,他低声,补充道:“只要你自己能接受。
倪青葵不说话。
明明不哭了,又好像眷恋这一刻的怀抱,并没有退步
江轸一贯理性的嗓音温柔了些许,劝她:“答应了人家,总要让事情有个交代。"
倪青葵闷闷的声音贴在他的胸口:“我不想拉了。”就这样打退堂鼓?
对,就这样打退堂鼓,”她把江轸推开,冷冷地说,
“我的天赋已经被没收了,我再也不适合做这件事了。”
"你只是没进入状态,”江轸坚持,“再来一次。
''你自己来吧。
倪青葵说不清是生他的气,还是自己的气,把琴往他怀里一丢,“你去当小提琴家吧,我不想了!我再也不要尝试了!‘
江轸接过她的琴,低眸,就看到她在上面刻的小月亮。遥遥远远,模模糊糊
不知道倪青葵还记不记得,那个兴高采烈向所有人展示月亮的小女孩
倪青葵沿着江岸直线走出去好远的距离
等她冷静下来发现,江轸没跟上来。
她回过头,诧异地发觉,他竟然已经在往反方向走了,
倪青葵远远地喊一声:“干嘛去啊,把琴还我!’
江轸仍然背着身,抓着她的琴往反方向走,步伐淡定:“不是让我去当小提琴家吗?回家练琴。
倪青葵破涕为笑:“你回来!盒子还在这呢。
江轸平静地走回来,把琴装好,然后把盒子也拎走了。
倪青葵很想生气,但是现在更想笑,
她也一赌气,跟他往反方向走,马尾东摇西晃:
“学霸竟敢偷东西,明天我就去昭告天下,让同学们都知道你是什么做派。,
“是自愿赠与。
他冷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倪青葵快气死了,咬牙切齿说:“你个死木头!我再也不会理你了。
她步伐变快,越走越急,也不再想着如何收场,总之就是脑袋发热地持续往前
然而,又出去没几步,手腕被人攥住。
倪青葵气呼呼瞪他:“死木头拉我干嘛?’
江轸说:“下雨了,找地方躲躲,傻子。"
倪青葵这才注意到,细细的雨丝已经打在了脸上,融进她暖热的眼泪,但她的关注点不在雨,也不在他身上,张口就是:“琴给我。”替你背。
他已经拉着她,往咖啡店的屋檐下走去。
倪青葵的视线斜着往上,看向他的侧脸,心里嘀咕,算你有点良心
时间不晚,咖啡店还亮着温馨的灯,稀少的行人在这里避雨,
倪青葵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脸上泪痕未消,突然兴致又起,愉快地哼起歌:“最美的不是下雨天,是曾与你躲过雨的屋檐~’
江轸:“难听。
她转过来,面对他,手背叉腰,气鼓鼓:“道歉。
江轸弯厝:“开玩笑,唱得挺好的。
倪青葵释然,“这还差不多。
她站回去:“最美的不是下雨天,是曾与你躲过雨的屋檐~’
江轸:“只会这一句?’
她转过来,面对他,手背叉腰,气鼓鼓:“道歉。
江轸挑眉:“这也要道歉?“
倪青葵想了想,“好吧不用。
她站回去,”最美的不是下雨"
唱到一半,倪青葵突然皱眉看他,力争对错:“不是,因为你老是打断我,我必须从头开始才知道后面怎么唱啊,《梦游天姥吟留别》第四句是什么你能立刻说上来?还不是要从海窖谈瀛赢洲开始?
江轸对答如流:“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
"”"
她转过来,面对他,手背叉腰,气鼓鼓:“道歉。
他低声:“我错了。"
错哪儿了?"
江轸:“必须从海客谈瀛洲开始背。’
她手背叉腰,脸彻底黑了,像个小斗牛,做一个往上冲角的动作,眼睛上扬看他,阴森森说:“你错在让我很没面子。
江轸笑了,轻轻抚一下她的发顶,下意识的动作,有如忍不住抚摸一个在自己面前卖萌的小咪。
倪青葵对上他温柔的注视,顿时消气。
她恢复跟他井肩站立的状态,默默地想,生气被他哄,好像还挺爽的
猫咪被撸头的那种爽
他再多揉一秒,她恐怕就要呼噜起来了,
又沉默许久,江轸再度开口:“不想拉就不拉。
倪青葵心思一沉,抬眼看他,”是想听我说这样的话吗?"他回视
她已经不气了,但假装生气,抱起胳膊,不回答
江轸说:“倪青葵应该说的是,谁敢说我做得不好,我一定给你点颜色看看。
倪青葵仍然不说话,
江轸说:“再试一次?’
倪青葵继续假装生气,
直到江轸抬手,戳了一下她鼓得满满的腮帮。
这个鼓起的腮帮可是她生气时的满级威严!
结果,被他戳得“噗”一声,瘪下去。
面子彻底阵亡。
她正要抬头训斥,贴近耳梢的声音带点笑意,如同撒娇一般,他微微折身,脸庞靠近,淡淡-笑:“宠宠我吧,青葵妹妹。
倪青葵耳朵变红。
再假装下去要出事了。
算了算了,还是不要逗他了,怎么还被人反将一军?
倪青葵又别开脸,不管什么情绪起伏的模样,羞臊或是忧伤,都不想被他见到,她紧紧拉着江轸的胳膊:“雨停了,走。’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点灯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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