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一贯沉稳的江轸皱起眉,面露出惶恐无措的木讷表情,倪青葵大喜过望,一边窃笑,一边哈了哈指尖
她嘴角的梨涡笑得很深,伸出一只手,把爪子捏出尖利的形状,往他小腹上挠了挠
江轸纹丝不动。
她目色滞了一下:“嗯?‘
不管用吗?
倪青葵不信邪。
又哈了哈指尖,再往他腰上一挠
江轸纹丝不动,
她目色滞了两下:“哈?
继续挠。
两手、两边一起挠
江轸纹丝不动,并津津有味地看着她
她目色滞了三下:“呀?’
"”你不怕痒?
静默良久江轸终于出声:“请问。
倪青葵如狱警一般威厉:“说。
他目色镇定,问:“我还要插翅难飞多久?
倪青葵把手撑回沙发上,望着身下的人,面露思索,他不怕痒,那还能如何让一个木头失措呢
“你等等。”
转而又改口,恢复威厉:“不对,你先给我老实待着!
江轸不能更老实了,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敢反抗
他看着她,正在拭目以待。
倪青葵还在绞尽脑汁地想计策,
下一秒,耳边传来锅盖“噗噗”的声音。
江轸猛地意识到什么,扶着她一只胳膊坐了起来,将倪青葵也带动着起身,
他看着厨房的方向,微微皱眉:“还煮着汤。
江轸走去厨房,
倪青葵还没反应过来,望着他的背影愣神半晌,
waitwaitwait
他刚刚是。
蹭一下子坐起来了吗???
倪青葵恢复冷静后,脸色变得更为红润了些,
她花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内心深处的尴尬,末了,挠了挠脸颊,老实巴交过去吃饭,
51也跟到餐厅了。
江轸看了它一眼。
51并不慌张,仍然兴奋摇尾巴,似是看透他眼神深处的赞许,有了些邀功的得意架势
但是倪青葵很不平静,都怪它,让她面子彻底丢完!
她恼羞成怒地指它:“坐下!’
51看江轸。
坐还是不坐呢?
江轸心平气和,系上袖扣,准备吃饭:“坐吧。
51便也心平气和地坐下,欢快地吐着舌头
整蛊计划彻底失败,倪青葵意犹未尽
江轸安静吃饭时,也默默地在想,你情我愿的事,再来三个小时又有何妨
江轸的厨艺还不错,毕竟是做饭阿姨的仿制品,照本宣科是最简单的事情,做菜步骤和
0调料用最都直接照搬,虽然当不上厨神,但能确保不会出错
倪青葵喜滋滋地品尝着饭菜,又在心底赞美了一番“贤夫”的好品德
最后,江轸还是在那个客厅的壁龛里,拿出了他寻找的照片.
他母亲是设计师,美术类书籍通常面积巨大,
他父亲是上市公司老板,
这类人需要用一些古籍,来充当自身气质和家庭氛围的时尚单品。当然,看是不会看的。
于是就在那些厚重繁琐的书堆里,江轸翻来覆去,挑拣出那本薄薄的相册,
他在沙发侧边,背靠着翻阅,
倪青葵在一旁,用有些惊讶的语气,轻声说:“还真在这里啊。”嗯,”江轸低着头,不疾不徐地找着照片,“刚才没看到。
她接下来的沉默很怪异,
江轸抬眸,看她一眼:“怎么了?
没怎么。
就是觉得,好像误会他了?
“压着她”这件事,他还真不是故意的,
面对他无辜且置身事外的表情,倪青葵为自己的腹黑而低头忏悔。
张合影被江轸从相册里取出来,
倪青葵接过,看到了年幼的自己,年幼的江轸,还有,彼时二十岁出头的小姨
三年级合唱,他们的初见
这是在结束时的后台。
年幼的倪青葵把她的小提琴抱在怀里,仰着脸,为演出的成功而笑得骄傲
年幼的江轸就是面瘫脸了,但已然初露英俊的底子,他白暂清秀,穿着白色衬衫,与身边小女孩浅青色的裙摆相得益彰
而林烟的种种描述,与照片上的女人对上,
小姨就站在两个孩子的中间,
一头暗红色的长卷发,宛如燃烧的火焰,映着白皙带笑的面庞
像是要冲破纸张,鲜活滚烫地重新站在她眼前,是明艳的
又像要将那些如烟的青春往事烧成一把灰烬,也是褪色的,
虽然是妈妈的妹妹,但她一点儿都没有长辈温厚成熟的姿态,如今看来,明明就是个我行我素的少女
小姨在倪青葵的记忆里,永远都是少女样子,
年轻、生动、热烈、漂亮
不对,倪青葵不能再用漂亮来形容她了。
耳边响起从前的日子,有个张扬浓烈又温暖动人的声音对她说:
“我不喜欢别人夸我漂亮,如果你真的想夸我漂亮,那就夸我勇敢吧!
这句话她记了很久。
事到如今,倪青葵也是一样,她更喜欢被夸赞勇气,而不是美丽,
倪青葵盯着这张照片看的时间过于漫长了。
直到少年长指往她额角一敲,将她点醒,”"走不走?”江轸问她
倪青葵点点头,看着他去拿外套,
她不再盯着照片上的人看,问他:“你怎么还有这个照片?"
倪青葵自小面对镜头无数,她大概不记得什么时候拍过这一张
“是我爸爸猷的相机拍的。”他拎起衣服,说,“还给你。
呵可是你也在上面,也算是你的照片吧?’
“比起我,你可能更需要。”江轸走过来,平和地注视着她
倪青葵微笑,感激不尽:“那我拿走了,谢谢你。’
他点头:“是你的。’
江轸看了眼时间,他妈妈快回来了,”送你回去。”他说。
倪青葵说:“又不远,我自己回吧。’”都是暗巷,不安全,我送你。”江轸把狗绳套到51身上,“顺便溜狗。
出门前,他又去了一趟书房,取出一套江思淼的笔记本,让她转交给简书颐
倪青葵大概翻了一翻,有物理、化学、历史、政治、地理。可能每科都有,但她翻阅得心不在焉,注意力还集中在照片上,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问他为什么
回去的路上,心旷神怡的晚风吹来,倪青葵仍然在研究照片,视线从小姨的脸上挪开,看向孩童模样的江轸。
她嘴角微微翘起,想起第一次见到江轸.
是在他们的合唱演出正式开始之前一天。
当天彩排的时候,陈思尧就有点双腿打颤,死活不肯坐在台上弹琴。
老师劝说未果,也不勉强他,雷厉风行地去想解决办法,最终的办法就是,到隔壁班拎了个男同学过来。
休息期间,几十个小学生在舞台上,说话的说话,打闹的打闹。礼堂的舞台地面是铺的地板,小孩子的橡胶鞋总在上面划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刺耳得要命,众人的脚步声在地上躁动、闷重,踢踢踏踏,加剧了吵闹
吵得翻天覆地的舞台上,倪青葵正在和顾灵灵吃着零食,就听见身后一声大喊:“倪青葵!
“诶!”她回过头去。
远远见到,班主任的身侧跟了一个陌生的男孩子,
男孩身穿白色校服,身型清瘦,斯文白净,一张脸长得极其漂亮。
他看上去安静淡然,沉默寡言,在一众鼻涕还会流到嘴里的小孩堆里,显现出出尘的贵气
步调平静,在舞台的追光里朝她走来,
追光的方向在乱飞,但碰巧那一刻,就正好跟在了男生的身影上,
这世上许多的恰到好处,都像极了宿命的牵引。
老师对倪青葵说:“他本来是独奏的,我跟教导主任商量了一下,减掉一个节目,叫6班跟我们班合并,你俩配合着练一练,效果不重要了,只要保证到时候电视台来直播,你们不出岔子就行。
练,
原来是6班的,倪青葵心里想着,
顾灵灵花痴地藏在倪青葵的身后,两根食指在她肩膀上戳来戳去,小小声说:“他长得好帅哦。”
倪青葵看着这个让顾灵灵的口水流到她肩膀上的男孩,友好大方地一笑:“你好,我叫倪書蒸
盯着她很久,他才平静开:"江轸。”
倪青葵只是微笑,又与他对视一会儿,歪着脸,好奇地问道:“我很漂亮吗?你为什么总是盯着我看?
江轸一眨眼,将眸色深处的不平静抚去:“你的花戴歪了。
倪青葵倒抽一口气,惊吓十足地摸摸头上的花,过了会儿,她释然一笑:“不是啦,它就是歪着戴的,这是造型,我明天就要这样子上台的!
江轸看着她,目色微沉:“是吗。’
她仍然笑:“是啊是啊,好不好看?’”还行。
她乐呵呵地看着他笑。
他注视她许久,眉清目秀,俊美非凡,却一脸自闭
江轸把人送到巷口,怕被长辈非要拉着去家里唠唠,他就没往里头走,目送倪青葵进了院子
倪青葵到家的时候,倪月岚正在和钱玉玲在院子里说话,
倪青葵推门进去,看到钱玉玲塞了一个东西给倪月岚,倪月岚推脱了一下,还是收下了,她接过去的时候,从倪青葵的视角正好看到,那是一打折叠起来的钱
应该是她们的房租,
倪月岚没数钱,随意往兜里一揣:“书颐呢?今天都没见到她。
钱玉玲说:“打电话问老师期中成绩了,把自己锁房间,哭一晚上了。’
倪月岚惊讶。
倪青葵也惊讶,连忙往二楼窗子看了一眼。灯亮着,窗帘紧闭,她什么都看不到
钱玉玲低声:“没考好。’
倪月岚:“就为这个啊?”
"惯了,从小就这样,考不好就哭。’
倪青葵看着头顶的窗户,怔在那里很久,
她想,她好像都没有见过简书颐掉眼泪的样子,
钱玉玲离开之前,倪青葵把江思淼的笔记给了她,让她带回去,
进了屋,倪月岚才把钱拿出来清点,
倪青葵也跟过去,于心不忍地说:“妈妈,你和钱阿姨关系那么好,要不就别收这点房租了呗,我们又不缺,她们都那么苦了。''
倪月岚道:“说过两次。提一次,是表明我的想法。提两次,是坚持我的态度,表示我不是在跟你客气,她要还不答应,那我就懂了。
“懂了什么?”倪青葵不懂
妈妈说:“我们是不缺这钱,但她们缺啊,正因为她们缺,所以这些钱才重。你懂什么叫重吗?跟人的脸面一样重,打折可以,不收不行。
倪青葵眨眨眼,一知半解的样子。
“傻丫头,”倪月岚笑笑,用那摞纸钞拍拍她的脑袋,讲话语气轻柔而微妙,就像这个动作一样,“尊严可比钱重要。
倪月岚把钱收起来,过了会儿,冷不丁叹了句:“她爸要是还活着就好了,两个人不至于这么辛苦。
她说的是“她爸爸”,而不是她丈夫”
她也在为年幼丧父的女孩而心痛惋惜,
简书颐的爸爸是消防员,父亲在她读二年级的时候跟着队里出任务牺牲了。
钱玉玲父母早逝,丈夫的家里条件也不太好,但因为他长得高大帅气,人品又好,当初她才会不计较地跟他结婚,男人一走,母女的经济压力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钱玉玲也想过再婚,身边有不少人给介绍,但她带个女儿,自己的条件在市场上不算拿得出手,奈何她眼光又很高,失望了几次之后,索性就不再想这事了
丈夫走后,除了一笔固定的赔偿金,钱玉玲每个月还能领到一些补贴。
除此之外,经济来源就只剩她那点微薄的工资了。
倪青葵对简书颐的爸爸印象不深了,只记得是个很强健高大的叔叔,遗照上的他在笑,笑起来有漂亮的酒窝,虽然干的是力气活,气质却很斯文
他喜欢读书,生前买了一柜子的书,后来简书颐就会拿着那些老古董的书籍慢慢地看,
她太小了,字都没认全,碰到不认识的,就挨个翻字典查阅,标上拼音。
关于那些书,倪青葵能想到的场景是,18日灯盖下,小小的她和小小的简书颐睡张床,趴在枕头上,努力地研究托尔斯泰的《复活》里那长长的省略号到底是什么意思
简书颐指着文字跟她说:他写的是诱奸
倪青葵呆呆的:诱奸是什么?
简书颐也茫然:应该是什么不好的事吧,这个女人很恨他的样子,
倪害蓉眼睛丹碌一转:我去问小姨
江城是省城,房价不低,她们买不起。
母女俩常常搬家,但绕不开城中村范围,毕竟小几百块的房租真的能替钱玉玲省下大笔的生活开销。住处离学校不近,简书颐每天要比别的同学早半个小时起床,她从还算自由松弛的小学时期,就早早地过上了披星戴月的生活
她们闭口不言,也形成默契,爸爸留下的书一本都没有遗弃,
简书颐从不提起爸爸,她只是沉默地在他读过的书里找寻父亲的痕迹
倪青葵有时候也好希望她能诉诉苦,或许眼泪流下,才能找到泄出忧伤的端口,
可是简书颐什么都不会说。
收回思绪,倪青葵进房间之前,想起什么,对妈妈说:
“我今天碰到林老师,她想让我去给少年盲做个宣传表演,你觉得要不要去?’
倪月岚好奇:“林烟?’”嗯。”
“这么巧啊,哪里碰见的?"”哈喽倪女士,麻烦不要搞错重点,我现在在问要不要去。”去啊,为什么不去。"
倪青葵默了默,低声说:“我怕拉不好。
“你拉了吗?’
"还没。
倪月岚说:“那你废什么话呢,什么时候这么会给你妈丢人现眼了?不战而降什么意思,是我们倪家人的作风吗。
倪青葵笑问:“你们倪家人什么作风?’
“倪家人的作风就是,本来是建议你去,现在是踹着你去!不想拉不要紧,别跟我说不行!
倪青葵讪讪一笑,“太久没拉了,我得先去调一下琴!”
安静的卧室里,只留了一盏壁灯,昏昏灯影照向少女的课桌,
琴盒在卓上,“咔哒”一声,搭扣弹开,陈年的木质香气混合着苦涩的松脂味静静地流淌在夜里
小提琴被倪青葵从琴盒里取出来,有点落灰,但面板的云杉纹路仍然精致清晰,琴弦轻微垂落
倪青葵取出湿巾,小心翼翼又格外爱惜地擦了擦面板部分,手指在抚过刻在上面的那个月牙时,稍作停顿
这把琴有名字,叫“小月亮”,是倪青葵给它取的。
她取出以前用的松香,慢条斯理地从弓根往弓尖来回@地抹。
小时候,倪青葵就很喜欢做这件事,她会兴致勃勃跟小姨说:“好像在磨刀啊!”
多么像一个擦拭剑刃的动作。
这也是她曾经的武器,
简单处理了一下灰尘,倪青葵没有试拉,因为弦已经老化,几年没换过,大概率不能用了。
把琴和琴盒重新收好后,倪青葵纠结了很久,要不要去安慰简书颐,打开她的对话框,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反反复复,满是纠结,
她不开心,她也开心不起来,
但倪青葵很怕不合时宜的出现是打扰
有的人需要倾诉对象,比如倪青葵每逢郁结不快时,身边跟一个沉默寡言、但又很有妙用的书呆子,对她来讲就是最舒适的疗愈过程
但简书颐在最伤心的时候,一定是希望独处的。
一直到上床时,过去不少时候了,倪青葵才打开手机,试探着问了她一句:下周要不要再去看电影?就我们两个
又过了很久,简书颐才回了一句:不去了。
三分钟后,她再次发来消息:心机男的笔记收到了,替我谢谢他,
倪青葵哑然失笑。
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没那么糟糕,
她紧绷的情绪也稍稍放开。
倪青葵立即给江轸递话:简书颐说谠谢谢你的笔记,
说完,倪青葵又问:此等好东西,能不能给我印一份?
江轸:可以。
倪青葵这时候才想起来好奇:你为什么突然给她这个啊?
江轸:互帮互助。
倪青葵:太好啦!你有这个觉悟就是好的,看到我们班的同学如此和谐,本班长甚是欣默~
江轸:[阴险]
倪青葵:好邪恶的表情
江轸:按错了,
江轸:[微笑]
倪青葵:这个微笑是表示阴阳怪气的!并不友好!
江轸撤回。
江轸:[阴险]”
他的表情库存是阵亡了吗,
算了,邪恶总比阴阳怪气好,
倪青葵想说的话还没有结束,但她迟疑片刻,在心里打了几番腹稿,又经过许久纠结,
才决定问出口:你今天是故意的吧?
江轸:哪件事?
倪青葵:沙发被我钳制。
江轸:迫于淫威
倪青葵:谢谢!
江轸:这也要谢?
倪青葵:配合我演戏呀,
倪青葵:谢谢哥哥这么完我啦???????!
那边颇有风中凌乱的失序感,输入又停滞、停滞又输入,整整三分钟后,发来一句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