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底怪石嶙峋，到处瘴气弥漫，睁眼望去一片漆黑，空气中传来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蔺春汲闭上眼睛放开神识，整座山谷在她“眼”中变得清清楚楚。她身形矫健如猎豹，在蜿蜒崎岖的土坡上如履平地，循着断断续续的血迹，一直往谷底腹地掠去。
空气中的水汽愈发浓重，刺鼻的腥臭味顺风飘来，蔺春汲调动灵力支起一层薄薄的结界覆在身躯表面，然后从乾坤袋里取出四、五把剑，一股脑背到腰后，手里拿着一把，快步朝血腥味源头走。
谷底深处是个四四方方的水潭，三面都围绕着石壁，壁上长满了粗壮扭曲的藤蔓，潭水边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兽骨，有干成枯骨的，也有新鲜的、沾着腐肉的。
空气中的恶臭便是源于这些妖兽尸骨。
向雪消的血到水潭边就消失了。蔺春汲没有贸然进入，纵身一跃便飞到了一旁枯干虬结的老树上，在身上贴了几张隐身符，五指一抓，手里便多了个鸡蛋大小的圆球。
她轻轻将圆球抛进了水潭里，只听“轰”地一声，大量潭水被抛向空中，继而又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
带着深潭底部陈年淤泥的腐殖气味的潭水落了满身，蔺春汲雌伏不动，只紧紧握住了手中剑。
一声巨兽嘶吼自潭底传来，她眼神一凝。
来了。
下一刻，一只妖兽从潭中窜了出来，精准地找到了蔺春汲藏匿之处，张着血盆大口咬了过来，蔺春汲狠狠朝它劈了一剑，妖兽尖啸一声，头重重摔到了地上，将潭边的兽骨堆撞得七零八落。
蔺春汲足尖一点便飞上了石壁，单手抓着粗大的藤蔓吊在了石壁上，手中的剑顷刻间便化作了齑粉，她熟练地扔掉剑柄，从身后抽出一把新的剑来。
回头一望，才看清了那妖兽的全貌——是一条长着三只眼睛、有前肢无后腿的妖蛇。它的脖颈处明显要比其身躯粗壮得多，像是吞食了比自己大得多的猎物，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能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头，仔细看去，那猎物周身圆润，两边有对称的凸起，倒像是……一座丹炉。
妖蛇的一半身体还浸在潭水里，从兽骨堆里支起了上半身，随着它身躯的移动，脖颈处的痕迹愈发明显。
蔺春汲心念一动，将灵力灌入喉咙，扬声呼唤：“向雪消——你死哪了！”
几乎是喊声结束的那一刻，她便听到了微弱的回应，声音来源赫然便是那妖蛇脖颈处的丹炉！
“我在这……没死呢，还可以救一救。”
想来是妖蛇将向雪消逼到了水潭，血盆大口一张便生吞了她，向雪消急中生智，祭出丹炉，将其变大数倍，成功将自己和丹炉卡在了妖蛇喉咙里。
蔺春汲蓦得松了口气。人还活着就行，她只怕来得太晚，只能给这个笨蛋妹妹收尸了。
“你等着，我马上救你出来！”
那妖蛇再次朝她攻了过来，蔺春汲身形灵活地在空中闪避。妖蛇每每要咬到她时，她便加快速度往前窜去，此蛇虽然已经生了灵智，可毕竟是头脑简单的畜生，没一会便不知不觉被她引出了水潭。
待它离水潭足够远，蔺春汲猛地扭头旋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扎进了那妖蛇脑袋里，手腕一横，将剑横在了妖蛇上下牙膛之中，整个人滑进食道，在黑暗与腥臭之中一把抓住了向雪消伸过来的手。
心念一动，早就别在腰间的急行符瞬间燃烧，两人即刻化作一道流光从妖蛇敞开的口中飞了出去，下一瞬间，那剑便在妖蛇巨大的咬合力下断成了两截。
蔺春汲抱着向雪消落在了百丈以外的地方，将人放在地上，快速地检查了一下她身上的伤，发现外伤有大有小，都是轻伤，最要紧的是心口处一道细长的贯穿伤，现在还汩汩地往外淌着血。
蔺春汲来不及细问向雪消这伤是怎么来的，迅速往她嘴里塞了一粒九品回春丹，然后捏碎止血丹撒在了她的伤口上，先保住她的命再说。
紧接着取出乾坤袋里所有的剑，只留下两把，剩下的全部扎进地面结成了剑阵。
做完这些，她才蹲回向雪消身前，将她放在背上，单手托着她的屁股，叮嘱道：“搂紧了，接下来才是硬仗。”
向雪消听话地搂住她的脖子，两条腿也环住她的腰身，哑声询问：“那条蛇你杀不了？”
蔺春汲一边御剑往前飞，一边回道：“那小畜生区区三阶，如何吃得下那么多的妖兽？它背后定然还有个大家伙。”
话音未落，一阵强悍的威压如洪水般滚滚袭来，笼罩住了整个谷底，蔺春汲虽然及时支起了结界，却还是被威压撞得吐出一口血来。
她御剑的速度更快了，落荒而逃般向前冲。
向雪消放开神识往后探，只见一条十数丈粗的妖蛇缓缓从潭水中爬了出来，它四只眼睛的上方还有两个凸起，看起来像是化蛟失败而遗留下来的印记。
那是一条实力堪比化神后期的堕蛟。
而那条险些吃了她的蛇弓身在地，臣服般向堕蛟低下了头，与此同时，数以千计的小蛇从潭水中爬了出来，密密麻麻，令人毛骨悚然。
堕蛟带领着蛇群朝她们追来，速度非常快，几息之间就出现在了视野里。蔺春汲匆匆设下的剑阵只抵挡了蛇群几息时间，照这样下去，还没出谷她们就会被追上，到时候谁也走不了。
向雪消松开一只手，将身子往后一转，指尖蓄起灵力，虚虚往蛇群所在的方向一指，口中轻轻吐出一个字：爆——
还卡在蛇妖喉咙里的丹炉应声爆炸，三丈之内的蛇都被炸了个稀碎，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惊骇到，小蛇们只觉得大难临头，依从本能四处逃窜，原本井然有序的队伍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这一击耗尽了向雪消仅剩的灵力，她的脸上顿时血色尽失，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蔺春汲连忙又给她喂了一颗复元丹。
趁着蛇群大乱之际，两人又前进了数里地，和蛇群彻底拉开了距离，蔺春汲一鼓作气冲出了谷底。
蕴含着妖力的凄厉蛟吟几乎要震碎人的鼓膜，蔺春汲噗地一声又吐出一口血来，身形摇摇晃晃，差点一头撞在树上，她立即调整剑势，彻底飞出了桑迈山的范围。
遁入昏暗的树林里，估摸着已经超出了那妖兽的探查范围，蔺春汲才将向雪消放下，握着她的手缓缓输入灵力，压着愠怒，低声寻问：“到底发生了何事？你的玲珑心呢？”
灵力源源不断汇入灵脉，在回春丹的作用下，身上的伤逐渐愈合，心头那道口子也不再流血，向雪消撇开眼不看她，也不做回答，只抿紧了唇。
蔺春汲尚算温和的语气骤然冷了：“不要让我再问第二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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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雪消顿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哑声回答：“被人暗算了，玲珑心已经被夺走。”
“玲珑心”并不是真正的心脏，就好比剑骨，只是附着于人的脊骨，二者不能混作一谈，玲珑心亦是如此。身怀玲珑心之人，悟性通明，心境无垢，能轻易看破虚妄、直指本质，是天道的宠儿，她能这般年轻就成为六品炼丹师，和玲珑心的助力密不可分。
“你已经是北昆仑圣女，是谁那么大胆子敢在背后暗算？而且还知道你的行踪……”蔺春汲心中洞明，声音愈发冷了：“看来是北昆仑门人了。”
见她还是一副噘嘴葫芦的模样，蔺春汲冷哼：“哑巴了？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
向雪消这才道：“此事我已有主张，你不必管了。”
“我是你姐姐，当然可以管你。”
蔺春汲一把甩开她的手，语气如同淬了冰：“我现在就闯进北昆仑，不管遇到谁就往他心口捅一刀，届时到底是谁夺走了玲珑心，一试便知。”说完站起来抬腿就要走。
裤腿忽然被抓住，向雪消终于妥协：“是百里杉。”
百里杉。
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此人和她们差不多一般大，也是个剑修，资质只能算是尚可，修为也不算拔尖，却是出了名的嚣张跋扈，这还得多亏了她有个当长老的亲爷爷。
百里一族的族长百里牧正是北昆仑的大长老，洞玄巅峰修为，离渡劫只差临门一脚。百里家人丁兴旺，不论男女老少皆入道修行，又有这么个大能坐镇，姓百里的自然可以在北昆仑作威作福，呼风唤雨。
曾有人戏言，若是百里家的人一齐跺一跺脚，整个北昆仑都要抖三抖。
百里一族气势之盛，可见一斑。
百里杉在剑阁，向雪消在药堂，二者相去甚远，她们之间本也没有多少交集。向雪消性子又内敛，素来明哲保身，怎会去触百里杉的眉头？
龃龉发生于五年前——百里杉自以为圣女之位已经是囊中之物，连宴客庆贺的席面都订好了，半路却杀出来了向雪消这个程咬金，让她丢了好大一个面子。
事后百里杉来找向雪消算过账，但向雪消认为自己是按照昆仑门规参与圣女选拔的，她问心无愧，并未理会百里杉的挑衅。
后来不知为何，百里杉忽然消停了，向雪消也没有多关注。
直到前几日，为了炼制七品灵丹，她独自出宗寻药。一路上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直到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采到了神荼月魄花，行将返回之际，一把冰冷的匕首自后狠狠扎进了她的心口。
因桑迈山是险地，向雪消做足了万全准备，用来保命的丹药、法宝准备了一堆，却一个也没有派上用场，便被人连同乾坤袋一起捏碎成齑粉。若不是蔺春汲与她命理相连，分担了一部分伤害，那一刀足以让她就此殒命。
向雪消舍了玲珑心落荒而逃，那人自后方紧紧跟随，故意将她往幽深处驱赶。
法宝尽毁，灵力耗尽，身上唯一的武器，是那把蔺春汲赠与的，让她摆在家中赏玩的骨匕。她无路可退，最终被逼至桑迈山崖边，转身回望，月光的清辉照亮了暗算者的面容。
百里杉说：“只有你死了，我才能成为名正言顺的圣女。”
向雪消根本无暇辩驳。
她已被推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