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头也不回，“不行，你必须呆在我身边。”
这种时候，看似谦谦温柔的人，竟透漏出一种令人不太舒服的掌控感。
身体里涌出一种欢喜感动的情绪，那是人类周理的反应。
对人类周理来说，顾寒的保护是一种恩赐般的善意，但对于小怪物来说不是。
弱小的怪物就应该去战斗，去吞噬，去变强！
小怪物闷闷不乐。
两人站在一个分叉口，顾寒道，“电影院那边……理理？”
周理不见了。
又是同样的场景，一回头身后就空无一人。
顾寒心一沉，“理理！”
周理才不管顾寒急成什么样，他嗅到了熟悉的味道，立刻就消失无影了。
他闻到了赵博的味道。
熟悉，虚弱，伴随着一种濒死的绝望气息。
地下一层综合超市。
看起来昨晚来到这里的鬼看起来也十分强大，赵博断了一条胳膊，靠在墙角奄奄一息。
他手里攥着一颗心脏，正艰难地点开自己的面板，准备用三颗心脏换取三千积分，买一个保命道具。
周理：？
周理惊讶地眼睛都睁圆了，“你有这么多钱呐？”
赵博猛地一惊，还没按下确认，急忙浑身哆嗦着四处寻找，猛地抬头，就看见用一条触手倒挂在上面的周理。
“是你！”赵博惊恐地蹬着腿往后退，“怪物！你这个怪物！”
周理摇头，认真地说，“不，我是拖油瓶。”
“不不不，你怎么会是拖油瓶呢！”恐惧过后，一股侥幸的狂喜立刻涌上心头，赵博急忙换上讨好的语气，“顾寒能给你什么，我也能给你！”
“我比顾寒有经验，比他知道的多，我的生存能力比他更强！你跟我合作，我能给你更多！”
周理思考了一下，“比如呢？”
赵博一喜，立刻道，“我可以帮你杀人！我可以帮你收集别人的心脏！你们怪物最喜欢吃心脏了不是吗！”
周理点了点头，“是的。”
“但是，”周理质疑，“你没有顾寒厉害呀。”
赵博愣住。
周理落在地上，有点郁闷地蹲在赵博面前，双手托着脸蛋说，“也没有顾寒香。”
除了顾寒之外，所有人类的心脏都是一个味道，虽然也好吃，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和顾寒那颗香香的心脏比。
周理表示遗憾。
但顾寒竟然不想让他变强，想起来又很生气。
他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漂亮的脸一会伤心一会怀念，既没有救人的仁慈，也没有杀人的恶意。
就好像一个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怪物。
赵博心惊胆战，大气也不敢喘，尽可能地缩小整个人的存在感。
“我知道了，”郁闷了一会之后，周理又高兴起来，“他一定是没有见过我神武的样子！”
周理曲起胳膊弯了弯，手臂白皙的皮肤下显出少年感极强的清瘦轮廓，“对，一定是这样！”
将自己哄好后，周理又转过头来，黑白分明的桃花眼带着笑意，盯住赵博。
赵博满眼惊恐，“顾寒就算比我厉害也就是个新手玩家而已！我知道更多信息！我比他更有经验！我的存活率一定比他更高！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周理想了想，学着顾寒的样子问，“你在这里见过几个鬼，都是什么样的？”
赵博急忙回忆。
综合超市客流很大，在这里工作的玩家一共有四个。
其中三个玩家负责引导和介绍商品，赵博则负责在收银台收款。
第一晚这里就来了五个鬼。
无皮女鬼，红裙小女孩，一个浑身浮肿变形身上滴水的小男孩，两个没有头的老人，一个瘦高拿着拐杖，一个偏矮偏胖，看起来应该是个老太太。
第一晚有惊无险地度过。
但没想到的是，就在大家庆幸安全度过第一晚时，白天一到，赵博就对一个漂亮的女玩家动手动脚，女玩家狠狠扇了他一巴掌，赵博恼羞成怒，将她的心脏挖了出来。
其他两人为此和赵博争执辩论，却被赵博武力镇压了。
他已经将自己当成了这个破旧超市的主宰。
第二晚，是一个浑身漆黑像没有熄火的木炭一样的分不清男女的鬼，无皮女鬼，无头老太，以及浑身发霉的鬼。
迎接发霉女鬼的玩家当场就呼吸困难，黑色的霉菌从每一个毛孔里钻出来，样子十分骇人。
但那人很聪明，立刻通过买一送二的方式将女鬼打发走，艰难地活到了白天。
但白天一到，赵博觉得对方没有利用价值了，直接将人杀了剜出心脏。
另一个玩家想要偷袭赵博为其他两人报仇，也被他杀了。
至此，综合超市就只剩下赵博一个人了。
手里拥有三颗心脏，赵博自信地去找顾寒合作，想要将顾寒发展成他最得力的手下。
周理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啊……”
赵博狡辩道，“我之所以杀掉他们，是因为他们实在不中用！”
“要是你和顾寒，我肯定会好好跟你们合作！”
“我还知道很多事情可以告诉你们，比如，比如，”赵博很急，绞尽脑汁终于才想出一个顾寒应该不知道的，“你看到自己的任务面板了吗？上面是不是有个杀戮数可以换积分？我告诉你，杀一个人只能换一积分，但如果用心脏换的话就可以兑换一千积分！”
“心脏在整个真理游戏里都很重要，有无限的作用可以挖掘！”
周理，“知道啊，哥哥用心脏换了药。”
赵博愣住，“他怎么知道？”
周理微笑，“因为哥哥很聪明。”
“但是你，你的聪明和哥哥不一样。”周理仍然像之前那样看着他，但不知道为什么，黑白分明的眼珠忽然显出一种幽深不见底的黑暗。
仿佛被怪物的眼睛凝视着一样。
“我不喜欢。”周理说。
“你还有什么能告诉我的吗？”周理歪着脑袋看他，“没有的话，我就要吃掉你喽。”
赵博脸色煞白，“有！我还有！”
“比如，比如游戏大厅！”
周理摇了摇头，“这些你都告诉哥哥了。”
赵博懊悔地想杀了之前的自己。
他贪心顾寒那块价值百万的手表，说得太多了！
周理声音软萌，“还有嘛？”
赵博，“……有，还有！”
“还有……有……”
他吭吭嗤嗤，却始终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总说自己有多厉害，怎么就这么些啊？”周理一脸嫌弃。
“那，我就要吃掉你喽。”雪白的触手从背后扭动伸出，周理微笑着，触手却毫不犹豫地穿透赵博的胸膛，卷出鲜红滚烫的心脏。
赵博瞳孔一散，忽然想，他那仅有的通关经验，为什么就好像水里的浮萍或者泡沫上繁荣一样，轻易地就被打回了原形。
如果他更谦逊一点，收敛一点，藏好底牌，也愿意看一眼那三个普通的玩家，此时此刻，他是不是会有三个同伴，就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赵博眼珠移动，看向渐渐熄灭的面板上“兑换”两个字。
心脏比杀戮的价值更多，这还是他在第一个副本里从带他通关的那个老玩家那里听到的，但顾寒……他是怎么知道的呢……难不成世界上真的有人聪明到可以猜透游戏的规则？
面板彻底熄灭，玩家状态变成灰白色的：死亡。
周理蹲在货架角落里，大口大口将那颗心脏吃下去。
断裂的触手得到了力量，慢慢生长愈合，终于又变成一条完整的触手了。
周理抱着自己的触手亲了亲，感慨：这才是人生。
将赵博的心脏完全吸收之后，周理又好奇地在超市里逛了两圈，在冷柜里找到了被赵博杀死的三个玩家。
周理开心地从尸体旁取了一支牛奶味的雪糕，又啃着雪糕去搜罗了一大框棒棒糖。
临走时又将收银台里的钱币全都拿上，这才开开心心地去找顾寒。
他一定要让顾寒大吃一惊！
与此同时，顾寒已经找遍了男装区以及三楼电影院。
他从玩家那里打听来一些信息，基本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天色慢慢暗下来，空气里荡开一种危险的昏暗。
顾寒急匆匆地在楼梯上奔跑，四处寻找周理的身影。
但是，哪里都没有。
就连地下一层的综合超市也没有周理的身影。
但他看到了赵博的尸体，伤口和之前楼梯处的两个男人一模一样，因此猜测周理可能还活着。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鬼的时间马上来临。
顾寒急中生智，为了保护周理，也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于是果断回到女装区，挂出显眼的招牌：全场打折，买一送二！
——商场规则上明确写了，打折活动要经过经理批准。
这样做也许会得罪那个更加恐怖的经理，但顾寒眼下已经顾不上那些了。
没人能受得了买一送二。
至少被困在宏昌大厦的鬼不能。
于是这一晚，大半的鬼都来到了女装区。
这样一来，顾寒成功发现了问题所在——鬼魂是看不见彼此的。
第一个来的是一个没有骨头的年轻男人，整个人就像一个滑稽恐怖的人形气球一样，他用一双空洞的眼眶盯着顾寒，说，“买一送二？婚纱也买一送二妈？我想要送未婚妻一件婚纱。”
“有，”顾寒询问了男人未婚妻的外貌身形，说，“买婚纱送秀禾和晨袍，不过这些衣服比较重，我可以提供送货□□。”
男人表情愣怔，“可我……我不知道她在哪……也不知道自己在哪……”
“她在哪……我在哪……还有三天就要结婚了……”
男人的哭声越来越幽怨，阴冷的气息越来越浓，薄皮上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顾寒，露出羡慕的神情，“我要当新郎了，我要肉……我要骨……我不想在婚礼上太难看……”
一双纸皮一样的手伸出，向顾寒抓去。
但不知为什么，那双手抓到一半，却又讪讪地退了回来，男鬼小声说，“他不让伤害你。”
“什么？”顾寒没听清鬼的呓语，但是说，“我听说过你的未婚妻。”
男人哭声一收，“听说过？在哪听说过？”
“在电影院，”顾寒道，“她跟电影院的销售说，你们约好一起看电影，她还在等你赴约。”
薄薄的人皮上五官扭曲，露出一个无比悲伤的哭来。
“我可以帮忙，”顾寒道，“你可以把衣服放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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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来了，我会帮你转交给她。”
男人抬手捂住脸，“……谢谢你……”
男人付过钱，终究是没有伤害顾寒，转身要走。
顾寒却忽然叫住他，“等等！”
男人：？
“我这里的衣服不是白送的，我有条件，”顾寒沉着脸道，“有一个叫做周理的小孩，如果你遇到的话，不能伤害他。”
“否则，你的衣服别想送到你未婚妻手里。”
昏暗里，人皮男人阴沉沉地看着他，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顾寒松了口气。
第二个，是那个霉菌鬼，也是目前为止杀伤力最厉害的鬼。
顾寒急忙戴上口罩，但霉菌鬼却飞速从他身边爬过，从低处货架上取下三件衣服，然后甩出一大把钞票，嗖嗖嗖地消失在了黑暗里。
顾寒：？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第六个，是那个喜欢漂亮裙子的小女孩。
“叔叔好，”女孩这次很乖，甚至收敛了身上呛人的味道，还冲顾寒礼貌地鞠了个躬，“我想给妈妈买条裙子，再给我自己买条裙子，可以嘛。”
顾寒点头，“可以，还可以多选一条。”
“不过我这里的活动不是免费的，”顾寒道，“有一个叫做周理的小孩，你遇到了他不许伤害他。”
小女孩天真地问，“是之前那个小哥哥吗？”
顾寒点头，“对。”
小女孩露出疑惑的表情，“但小哥哥也说，不许我们伤害你。”
顾寒：？！
“他说的？”顾寒震惊，“什么时候？”
小女孩歪了歪脑袋，“他嗖的一下就忽然出现啦，说完又嗖地一下消失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
顾寒罕见地露出一点迷茫。
他看着远处的黑暗，心里有前所未有的悸动——他这是，被保护了？
难怪今晚的顾客好像都很好说话！
但那种悸动只浮现了短短几秒，顾寒立刻收回心神，对小女孩说，“你妈妈找你。”
小女孩一愣，“妈妈？”
顾寒道，“你的红裙子我已经交给她了，你有什么话想对她说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帮你们传话。”
“妈妈……”她小声呢喃着这个有点陌生的称呼，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哽咽，“我想告诉妈妈……对不起，我再也不要漂亮裙子了……”
都是因为给她买漂亮裙子，她和妈妈才会被困在这里！
顾寒屈膝蹲下，平视着小女孩的眼睛，“你妈妈很想你，能不能告诉我，天亮的时候你都在哪里。”
小女孩惨白的脸上显出浓浓的迟疑，“……是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可我也不知道那是哪里……”
小女孩幽幽地哭了起来，“但是，好疼啊，叔叔，我好疼啊……”
顾寒目光落在小女孩被腐蚀的皮肤和掉在地上的石灰粉末上，又问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就是你死后的模样，对吧。”
小女孩哭着点了点头。
顾寒，“你还记得其他事吗？比如姓名，年龄，家庭住址，还有什么亲人？”
小女孩哭着摇了摇头。
见什么都问不出来了，顾寒道，“我会传话给你妈妈的，还有记住，不要伤害那个叫周理的小孩。”
小女孩满是遗憾地点了点头，带走了两件小裙子，留下一条大人的裙子，委托顾寒交给妈妈。
夜晚还没过去一半，女装区就已经来了六名顾客。
除了小女孩和没有头的老太太之外，其他都是顾寒没见过的鬼。
他对每一个鬼都说了不要伤害周理的话，这样这个晚上周理至少能有百分之五十是安全的。
小女孩离开之后，顾寒终于有时间整理一下刚刚得到的信息。
今晚来了四个没见过的鬼，加上白天在两个玩家那里收集到的信息，他基本确定，夜晚的宏昌大厦只有十二个“顾客”。
这些顾客都是在宏昌大厦购入新电脑和刷卡机之后进来，结账之后却再也没能离开这里。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死在什么地方，更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存在了多久。
十二个顾客，十二个玩家。
献祭。
这些信息组合在一起，他已经猜透了这个副本的原理了。
——十二个顾客以不同的方法死于某种献祭，整个宏昌大厦就是一个巨大的祭台。
只要摸清他们献祭的规律就能找到他们的尸体了。
而这种规律的线索，一定就藏在那台新购入的电脑和刷卡机里。
要是没猜错的话，顾客在用那种旧式刷卡机刷卡的时候，电脑里一定会显示出顾客的生日，也就是生辰八字。
思路逐渐清晰起来，顾寒点了根烟，在黑暗里吐出一口白烟。
他有自信，只要周理听他的话，他一定能带两个人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现在周理不见了，不听话了。
计划失控的感觉实在太不美妙了，顾寒深吸了一口烟，隐约看到黑暗里又出现了新的“顾客”。
顾寒用指腹掐灭滚烫的烟头，摆出端正的姿态，“顾客你好，请问……理理？”
新的顾客，竟然是周理！
周理伸着长舌头，两只眼睛挤在一起，做了个滑稽又可爱的鬼脸，说，“鬼来啦，嗷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