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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新痣

作者:钟以游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周遭顿时陷入庞大的静默,只有落地窗外传来车水马龙的轰鸣。


    郁源的耳畔嗡一下,所有喧嚣悉数退远,桌下双手已攥紧成拳。他开口,竭力维持语调的平稳:“宋之信,这是什么意思。”


    “面孔失认症,还有只能看清楚我的脸是……”


    郁源最终没有把话说完,阖了阖眼,低声道:“……我去一下洗手间。”说罢站起身,无视宋之信的满脸迷茫,快步离开卡座。


    砰地关上洗手间的门,钝响碾过翻涌的心跳,郁源抬眸,连手机都险些要拿不稳。


    屏幕上方接连弹出来自蒋汀和祝雨澄的消息提醒,郁源无暇顾及。他打开搜索引擎,缓慢地敲下“面孔失认症”几个字。


    百科显示,面孔失认症,又名“脸盲症”,是一种无法进行面孔识别的认知障碍,目前尚未拥有特效疗法……郁源没能看完,直接把手机熄屏。


    记不住同学、平时不主动和人搭话、甚至没有发现考场的后座和想收买他作弊的是同一人……所有蛛丝马迹串联成线,像道亮起的闪电,骤然劈在郁源的脑海。


    ——原来是这样。


    胸口滞塞,郁源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抬起眼睛。盥洗镜里映出自己的脸,郁源走近,他的面色被头顶灯光照得苍白,好像连皮肤上细小的绒毛都纤毫毕现。


    郁源恍惚,怔怔地对着看了很久,鬼使神差伸手,指尖挨了挨脸颊,触碰到温热与真实。


    他感到刹那的安稳,随即而来的是更加颠簸的惶惑。


    形形色色的温热与真实前,为什么只有自己能被宋之信所看清,作为宋之信唯一的审美样本,自己究竟又如何在初见时就符合对方关于漂亮的定义?


    郁源心乱如麻,已无法单凭自己得到答案。


    狭窄的空间内突兀地响起敲门声,郁源猛地回神。手掌覆在门把上,他深呼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桌面甜点饮品已经上齐,宋之信一动不动,依然坐得规规矩矩,愣愣地望着窗外。


    直到郁源重新落座,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视线回到郁源的脸上。


    郁源扯开嘴角,朝他笑了笑:


    “宋之信,让你久等了。”


    “我们聊一聊吧。”


    两人之间萦绕有甜软而馥郁的香气,郁源揽过自己的饮品,又把属于宋之信的那份轻轻推向他:


    “关于……你的面孔失认症。”


    郁源顿了少顷,嗓音有些干涩:“为什么会这样?”


    “哦,”宋之信好整以暇,扶了下镜框,才说:“最开始,是因为有不想去记住别人的想法。”


    “等到……自己意识到时候,发现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看清楚过别人的脸了。”


    郁源短促地嗯了声,无意识蹙眉,用吸管在杯里搅起涡旋。


    须臾,他才继续道:“那你这个情况,家里都清楚吗?有没有……接受过治疗?”


    “有的。”宋之信点头,“家里发现后,带我去医院,做了很多检查。不过医生说,现在还没有显著的治疗方案,只能持续观察。”


    郁源闻言,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宋之信太过坦然和平静,就仿佛自己为他表现出任何怜悯或遗憾都是多余。


    “不过郁源,”宋之信又说,“能不能看清楚别人,对我来说,其实没有那么重要。”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口吻如述家常,“因为,我也没有必须看清楚别人的需求。”


    “是吗。”


    郁源咬着嘴唇,纠结许久,还是追问:“那宋之信,从第一次见到我开始,你就真的……能看清楚我?”


    “能的,郁源。”宋之信的语气很淡,却有不由分说的笃定,“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能看清楚你,但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在想。”


    他说:“这个世界上,除了和我朝夕相处的家人之外,只有你的脸,是最清晰的。”


    他想了想,再郑重地补充:


    “不仅……清晰,还那么漂亮。郁源,你就是我心目中最好看的人。”


    身前瓷盘轻晃一下,差点被郁源失手打翻。


    “什么,什么最好看啊。”


    郁源方寸大乱,极度的羞赧、惊愕、慌张下几乎口不择言:“宋之信,你有脸盲症,又没见过其他人的长相,怎么就能判断我一定是最好看……”


    “为什么要和其他人比较才知道?”


    宋之信却开口,面带不解:“郁源。你的漂亮,就是漂亮。”


    他说:“你的皮肤,很白,但是看起来很健康。就像瓷器一样。”又说:“你的眼睛,很大。形状很圆,还特别亮。”


    郁源的瞳孔震颤,听宋之信自顾自继续:“你的鼻子,很小。侧面看,鼻尖有点翘,很可爱。”


    “还有你的嘴唇,是花瓣的颜色,感觉……也像花瓣一样软。笑起来的时候,”宋之信抬手,在自己的嘴边大致比划,“这里,有一颗虎牙。”


    “郁源。这些地方,每一处都很漂亮。”宋之信慢条斯理,“到底哪里不漂亮?”他说完,目光一凝,露出思索的神情,忽地倾身朝郁源凑近。


    郁源简直被他吓一跳,下意识想要躲开,上半身却仿佛被牢牢钉住,不得动弹。他仰脸,脖颈处的肌肉已全然僵硬,任由宋之信动作。


    郁源掐住自己的掌心。


    ——这是要干什么?蒋、蒋汀祝雨澄都在旁边看着呢!


    而宋之信只是垂眼,目光最终抵达他的唇边,视线格外专注,在小块区域细细地流连。


    宋之信看过几秒,微微皱眉,语气疑惑:“……咦。”


    他说:“郁源,你这里,新长了一颗小痣。”


    “……哦。”


    郁源眨动眼睛,强作镇定:“是吗。”


    心跳声已经鼓噪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郁源抬手,迅速地用几根指节掩住他的视线停留过的位置:“宋之信,谢谢你告诉我。”


    他低头,胡乱去切瓷盘里的华夫饼。不经意间抬眼,发现蒋汀和祝雨澄竟然还在偷瞄。


    郁源如坐针毡,犀利地剜去一眼,叉子往华夫饼上重重一插,两人不约而同缩了缩肩膀,瞬间安分不少。


    “宋之信。”


    片刻,郁源烦闷地开口,和他扯了个撇脚的理由:“我很饿了,我们快点去吃饭的地方吧。”


    -


    郁源思绪错乱,整个进餐的过程心神未定,算得上食不知味。偏偏宋之信寡言少语,只要郁源不去搭话,该或不该的,就也一句不说。


    这顿饭吃得沉闷,和宋之信从餐厅出来,按照此行最初目的,就应该道别。


    郁源犹豫一会儿,把他叫住:“宋之信,你陪我走会儿吧。附近有个公园,我们可以过去散步,正好消食。”


    “太好了,郁源。”


    对于郁源的邀请,宋之信很直白地表现出高兴:“我以为吃完饭,就要结束了。”


    郁源默默不语,转身朝前走。宋之信只老实地跟在他后面,并不加快脚步赶上,郁源就主动放慢下来,让两人并排。


    路过电玩城的门口,郁源问他:“宋之信,平时会不会打游戏?”


    宋之信摇头。郁源顺势和他闲聊:“那你除了做题,还有什么兴趣爱好?”


    “哦,”宋之信说,“假期有空闲的时候,哥哥会带我去攀岩。”


    郁源有些意外:“攀岩?”


    宋之信点头,郁源便想到交际舞那天,两人的手交握,宋之信的指腹和掌心的几处位置,确实有层薄薄的茧。


    他停下来,难免打量宋之信一番:“之前怎么从来没有和我说过?”


    “这段时间哥哥的工作很忙。”宋之信就解释,“已经好久没去了。”郁源若有所思地应下,这个话题到此算翻篇。


    路过电影院,门口的墙面摆着一副宣传海报。郁源因专业相关,便有所留意,指着海报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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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


    “宋之信,这部电影很经典的,下周就要重映,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有时间我们可以一起来看。”


    宋之信木然地哦了声,不置可否。思及他的脸盲症,对影视作品无动于衷也是情有可原,郁源并未往心里去。


    他们穿过人声鼎沸的街道,尽头再拐弯,眼前出现一座被长林簇拥的大门,耳边的嘈杂渐歇。遥遥望去,公园内部更显得空寂,但能隐约听见有小孩玩闹和跑动的声音。


    “上小学初中的时候……”


    两人一同走进,郁源别过脸,对宋之信弯了弯嘴角:“如果我心情不好,比如说考砸了,或者和家人朋友吵架了,就喜欢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公园足够大,岔路也足够多,找一个角落坐很久,就能把乱七八糟的情绪消化大半。


    郁源自顾自说下去:“我记得再往里面走,可能需要拐几个弯,有座秋千架。我喜欢在上面坐一下午。嗯只不过……”


    郁源想到什么,忍俊不禁地耸肩:“只不过有时候小孩太多,我还抢不到。”


    宋之信定定地看着他,并不说话。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环顾眼前的一切。


    郁源侧目,偷偷观察宋之信,发现他的眼神实在空白,如同蒙上一层毛玻璃,近乎视若无物。


    这让郁源很难把他和那个会真诚地分享花、树、小狗的宋之信相联系,宋之信好像变成一座深沉而封闭的井,只在望进自己时才会聚起纹波。


    他带着宋之信漫无目的地瞎晃许久,到夜色渐浓。是时候分开,宋之信打完一个电话,说家里叫了司机来,又问郁源愿不愿意搭便车。


    郁源本来要答应,但转念想到宋之信送的礼物还留在岸芷,自己心情迫切,哪怕是一晚上的时间,也不想多寄存,稍后得原路返回去取,最终拒绝。


    临别时,见宋之信脸上难掩的不舍,郁源心头一软,询问:“怎么了,宋之信。”


    “郁源,”宋之信好像很难为情,踌躇一会儿才开口,“我现在,算是能和你做朋友了吗。”


    郁源听得好笑,只觉得这个问题稚气又天真,但依旧给他肯定的回答:


    “当然了,宋之信。”


    “我们如果不是朋友,除非像你之前那样故意或巧合,你根本没有机会和我见面的。”


    “不过,”郁源还是隐晦地说,“我们也可能……不会一直是朋友的。宋之信,你明白吗。”


    宋之信却瞪大眼睛,问他:“郁源,你要和我分开吗?”


    “?”


    “……你要和我分开吗,郁源。”宋之信又重复问一遍,话音明显低落,“是因为我们两个分开了,所以才不会一直是朋友,对吗?”


    郁源哭笑不得,愣了一下,才解释:“宋之信,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就不要和我分开吧。”宋之信说,“郁源,你那么漂亮,那么好。每次和你在一起……每次见到你,我都会觉得很高兴。”


    郁源垂眼,没有立刻回应,耳边拂过徐徐的风声。半晌,才说:“宋之信,我和我另外两个好朋友,私下里经常会见面的。”


    宋之信抿紧了唇,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郁源又告诉他:“岸芷是我亲姐姐开的店。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每周末下午都会过去。”


    郁源缓缓抬起眼睛:“我记得你周末也在附近的机构竞赛培训吧?”


    他顿了顿,把语气放得很淡:“宋之信,如果你实在想见到我,就来和我见面吧。”


    宋之信还是不说话,好像跌入失语的状态里,街边路灯渐次亮起,两只镜片被铺了层薄薄的反光。


    郁源又补充:“当然了,如果我想见到你,也会提前和你联系你的。”


    “就比如……”郁源双手塞进口袋里,漫不经心用鞋尖点了点地面。


    他长长地吐出口气。


    “就比如宋之信,下周六你有没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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