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锦闻离开书院后,储悦舒进了父亲的书房。储清元依旧仰面靠坐在圈椅上,见她进来,只是轻轻瞥了一眼,没说话。
储悦舒在李锦闻方才落座的地方坐下,循着储清元的目光,望了一眼香炉上浅淡的烟。
熟悉的气味钻入鼻腔,书室里像是起了一层雾。
桌上的茶一口没动,已经冷了。
储悦舒端起茶盏,将杯中茶水倒进窗边的花盆中,说:“她次次来了都不喝,您还偏要给她泡这种茶。”
储清元沉默半晌,喟然长叹,似乎是在追忆很遥远的往事:“这是当年我第一次面见东宫时,太子殿下赐过的茶。”
储悦舒没接话。东宫,或者说京城,都与她没有关系。她生在愈苍山,彼时的储清元就已经是一个隐居山中的儒士了。
京城于她而言,只活在父亲的追忆和旁人的憧憬之中。
储清元端起茶壶,将剩余的茶水倒进杯中,一饮而尽。这副样子不像品茗,更像饮酒。
“那一日,京城的雨和愈苍山的一样大。东宫大殿里燃的是最时兴的岳弥香。”
储悦舒透过窗子,望着远山雾霭,只想到了程六郎离开前充满希冀的双眸。
他的父亲曾经何尝不是那样呢?希望得到君上的赏识,只可惜站错了队。
储悦舒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多年的圣贤书不如不读。
*
自李锦闻出门后,白九就没再睡。他这些日子昏昏沉沉的,有时候甚至不知道想着什么就睡着了。
身为龙族,长这么大,二十年来他没像这样病过,一时不仅要承受身体上的病痛,还要忍受心里的患得患失。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就连李锦闻也说他的病太奇怪,寻常人哪怕体弱,也没这么烧的,七天不退烧都该准备后事了,何况连烧半个月,没烧傻都是上辈子积福。
白九身上虚软无力,日日看着李锦闻忙前忙后。他的娘子,本该生在金玉堂里,当个受人照顾的富贵闲人,可如今为了他笨拙地洗衣做饭,在自己不喜欢做的事上气馁。
这简直是他的罪过,白九越发觉得自己不争气。
越是闲着,就越心焦。为免自己胡思乱想,白九挣扎着爬起来,打算收拾一下乱糟糟的屋子。
这个家如今变得和他初来时一个样儿了。脏衣服和干净的团成一团扔在床尾,有的挂在架子上,还有的搭在椅背上。
李锦闻的梳妆台上杂乱的摆放着被并不属于这个台面的物件,什么茶壶、书本、针线,甚至还横着一根筷子。
白九扶着桌子,缓缓出气,忍者那股眩晕劲儿,等稍微恢复些清醒,确定自己不会中道晕死在地上,他才开始缓慢地动作。
果然还是熟能生巧,白九一点一点将所有物件归位,动作虽慢,但好在不出差错。屋里很安静,猫和狐狸都趁着晴天跑进山里了,家中只有白九一个龙。
他将里屋收拾整洁之后,正要坐在椅子上歇息一会儿,却听见门口篱笆响了一声。白九立时起身,走到堂屋,向院子里张望。只见阿婆拄着拐杖出了门。
白九心里落寞了一瞬。还以为是娘子回家了。
阿婆毕竟是靠感应洞察周围的一切,很灵敏。白九在屋里看她,她便幽幽转身。
“眼盲的老阿婆,也要独自进山吗?”白九开口便夹枪带棒,丝毫不像个病人。
阿婆冷哼了一声:“眼盲也比某些人强,至少不至于卧病在床,什么忙都帮不上,白白劳累爱侣。”
这种话果真对白九管用,他垂下眼皮,默然不语。
阿婆不再理睬他。她的真身是一只老虎,然而,为了在李锦闻面前扮演一个年事已高的老妪,她自是要说自己饮食清淡,是以半个月以来,家中真的就没见过一点荤腥。
阿婆想不明白,李锦闻一个正常的人族,是怎么忍下来的。她听说人族里有长期茹素的修道者,她都有点怀疑李锦闻是不是修过此道了。
无论如何,她今日都得去山里捕一次猎,她一只老虎,这些日子都快吃成绵羊了。
白九独自站在堂屋里,黯然神伤。
方才阿婆的话确实说到她的心里去了。
他一连病了半个月,不仅无法像之前一样照料李锦闻,还需要麻烦她。
白九心里很清楚李锦闻当初为何决定与他成婚。他被收留的第二日,为了报答李锦闻的“救命之恩”,很有眼力见儿地帮她把家里收拾得格外妥帖,还大展身手,做了一顿丰盛可口的饭菜。
李锦闻当时眼睛亮晶晶的,仰头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惊喜与崇拜。白九是靠着这个才登堂入室的,可是他现在连捡几件衣服都要歇上好一会儿。
他一边归置堂屋里乱放的锅碗瓢盆,一边胡思乱想,手上的动作也不禁滞涩了几分。
外头的太阳老高,已经过了正午。
李锦闻还没有回来。
白九觉得脑子里有无数颗小珠子跳来跳去,不住地敲击他的太阳穴。脑袋越来越重,炽烈的日光好像都照在了他身上,然而他根本没有出门。
又过了两刻,娘子依旧没有回家。她临走前说过会在午时之前回来,可现在已经接近未初了。
白九开始焦躁不安。
娘子这些日子照顾他实在辛苦,昨夜还拉着他的手,满面哀愁地说“九郎怎么还不病愈?九郎快快好起来吧。”
虽然她说话时柔声细语,可白九还是忍不住忧虑。
娘子是不是嫌他麻烦,不想管他了?是不是他太脆弱,太没用,娘子厌烦了他,要抛弃他了?
娘子有自己的事要做,还有学生要教,不可能一直迁就他。她会不会已经在计划着离开,计划着抛下他了?
或者说,娘子是不是已经离开了?早上说去书院不过是为了稳住他,让他不要像块狗皮膏药一样黏着她。或许娘子实际上已经离开了愈苍山的地界……
毕竟李锦闻本来就不属于这里,她的家乡不在愈苍山,离开时也会很干脆的吧……
一想到这种情况,白九便再也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就要冲出去寻人。可他实在头晕,出门时竟撞到了门框上。
“先去看看你夫君怎么回事!我一个人能走回去!”
是阿婆的声音。
李锦闻快步进门,堪堪在白九要跌倒时托住了他。还好她如今力气够大,不然恐怕要和白九一道砸在地上。
她迅速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一旁,唤着白九的名字,扶着人往里屋走。
白九意识混沌,模模糊糊看见了想见的人,便紧紧抓住对方的手腕。
李锦闻将他扶到床上躺好,看见屋里被收拾得整整齐齐,不由叹声道:“你怎么闲不住?不是让你好生养病么?怎么非要爬起来?”
“娘子……你别生气,也别着急。”白九牵着她的手晃了晃,声音很小。
李锦闻没忍住多说了他一句:“你这是要做什么?还嫌自己不够难受吗?”
白九眉头皱得很紧,也不知是不是身上不舒服,李锦闻要起身,却被他抓着手腕不放。她静静看了一眼白九抓着自己的手,没说话,掰开了他收紧的五指。
白九的目光始终追逐着她,心里像被一根根小刺扎过一般,密密麻麻地疼。李锦闻一眼没多看他,径直走进了外间。
他直觉李锦闻不太高兴,好像是有一点生气的,可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明明他把家中一切都收拾得很干净,明明从前他做好一件事都能得到李锦闻的夸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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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今日的李锦闻一句话没多说,看上去还很不想理他。
哪里出了问题呢?白九哀哀地想。
他眼眶里一阵酸,视线也朦胧起来。
李锦闻折返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只木盒。
“委屈了?”她淡声问,随后将手中的盒子放在桌上,打开,将里面的盘子一个个摆出来。
白九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李锦闻分别盛了两份饭菜,本想叫白九来吃,一回头却见对方眼眶红了,两滴清泪正从他眼角滑落。
都哭成这样了还怎么吃饭。李锦闻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放下碗筷,坐到了床沿上。
“别哭了,午饭再不吃,一会儿又要晕了。”
白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还有几分说不出的幽怨:“娘子,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李锦闻:“瞎想什么呢?我做什么了,总让你以为我要抛弃你?”
白九向来没有安全感,从前没事的时候,就总要找时机问她一句是不是后悔成婚了。自从生病以来,他更是变本加厉,几乎是每日都在害怕会不会被抛弃。夜里李锦闻起身关窗,他醒来发现她不在身边,都要追出来确认。
李锦闻有意杀一杀他这股子没由来的不安。
白九轻声解释道:“你说午时之前回来的,我等了好久,有些着急,想出去找找娘子。”
李锦闻此时觉得这白九实在不大聪明,语气不失几分揶揄:“所以就差点在门口摔晕了?”
白九的眼圈顿时更红了:“娘子,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没说你没用。病的都站不稳了,还能把家里弄得这么干净。哪里没用了?”
李锦闻在讽刺他,她还是没消气。
她眸光深邃地瞧着他,眼皮一眨不眨,这是白九最怕的那种眼神,可他却忽然福至心灵。
他撑着床板坐起来,用袖子一抹,擦干了眼泪,对李锦闻说:“娘子,我好好吃饭,再也不乱动了。”
李锦闻给她倒了一盏茶,白九乖乖喝下,她才将盛好的饭菜递给他,白九埋头吃起来。
“我去给阿婆送饭,你慢慢吃。”
白九短暂地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李锦闻起身出门,才又继续吃饭。
李锦闻回来的时候,白九的碗里已经下去了一半的饭菜。她歉然道:“我做饭不好吃,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白九摇了摇头,也很愧疚:“是我给娘子添麻烦了,害得娘子不能上值。”
“以后不要说这种话了,你我不是夫妻吗?我跟你说过的,夫妻一体,若是斤斤计较,慢慢就生分了。”
白九此刻很乖,情绪好像也已经稳定下来,至少能听得进去李锦闻讲道理。
“嗯,都听娘子的。”
“我今日去书院,和悦舒多聊了几句,她听说你病了,送了我一些药,晚上我熬给你吃,至少会比前些日子用的那些管用点。”李锦闻慢条斯理地吃完饭,才开始解释今日回家晚的缘由,“悦舒怕我忙碌,所以特地留我到饭点,这样就能给你们捎一顿好点的餐饭。”
“回来的路上,林中不知为何传出了虎啸,我急匆匆往回走,却撞上了阿婆。她老人家自个儿进了林子,我很后怕,慢悠悠扶着她回来的,这才误了时辰。”
白九听着她的叙述,心里明白,李锦闻听见的虎啸多半来自化为原型出去觅食的阿婆。而阿婆可能是看见李锦闻回来,匆匆变回人形却来不及赶回家,才正好被李锦闻在半路上碰见了。
他满是病容的脸上溢出一个笑:“今日是我多心,以后都不会了。”
李锦闻总觉得他此话半真半假,白九下次估计也不会改,不过她还是应了一声“好”。
态度不错,以资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