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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别不要我

作者:仄似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滇南一带多奇山,李舜齐所在的这座宅院,算是四面环山。夜中安歇,时常能听见山中猿啼虎啸,偶尔还能隐约在窗下看见狐狸黄鼠狼之类的的小型动物穿行而过。


    李舜齐伤得实在严重,胸口上的血窟窿好容易不再流血,麻沸散的药效一过,疼痛就整日整夜地折磨她。


    她惜命,实在不敢乱动,只好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养伤。是以这几天里,她把附近的情况听了个遍。


    此地野兽出奇得多。李舜齐重伤未愈,夜里就常做些不知根底的混梦。清晨时分,山里的寒气上来,李舜齐偶尔觉得冷,将醒不醒时,伴着野兽的各色叫声,她常有一种幕天席地睡在深山里的错觉。


    这几日,一直都是头一天那个老妇照料她。老妇依旧不爱言语,每日固定的时间给她送饭换药,进来之后该干什么干什么,一个眼神不多给,一句话也不多说。李舜齐甚至感觉不出,老妇照顾她这种全身不遂的病人时态度到底如何。


    若说她冷漠,可她做事有条不紊,甚至算得上温和耐心。可若说她和善慈祥,又实在算不上多热络,很是不符合李舜齐对这个年纪老妪的印象。


    她百无聊赖地躺了三四日,才再一次见到那个江湖郎中。今日她养足了精神,才开始仔细观察这个救命恩人。


    男人大概有三十来岁,应是与她年纪相仿。他生得清瘦,却很高,进门时习惯性低头。屏风遮挡了大部分天光,屋里有些暗,可李舜齐依旧能看出此人皮肤白皙,五官端正。


    是个当小白脸的好苗子。


    青年换了屋里的熏香,走到床边,道:“听说你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可以试着下床走一走,不然皮肉粘连,有的疼了。”


    李舜齐被他一番话唤回乱飞的杂念,点了点头,很有礼貌地道:“多谢。”


    她如今躺着,对方站着,这样仰望着同人讲话,总教她觉得不舒服。于是她伸出一只手,晃了晃,询问:“麻烦先生扶我一下好吗?我想坐一会儿。”


    郎中愣了一下,又马上放松了神情,反问:“这会儿又不讲男女大防了?”


    李舜齐也想起来,她头一回醒来见着此人时,很是防备,拒绝他查看伤口,后来就一直是那老妇照顾她了。


    她一扯唇角,道:“我应当是没讲过这种话。何况,人命关天。先生救了我的性命,医者与伤患之间,何须讲究这些虚礼?”


    这位女伤患一番话说得义正言辞,若非当日她多有防备,男人还真要信了。


    他毫不留情地戳破:“姑娘是发现我不是什么危险的人,才放下心来的吧?”


    嘴上虽这般说,但他还是上前扶了她一把,李舜齐安安稳稳地倚着软枕坐好了。


    “还未请教先生名姓。”


    “梁相旬。月相的相,十日一旬的旬。”男人介绍完自己的名字,随意倚靠在床尾的矮柜边,脸上挂起似有若无的笑,“姑娘如何称呼?”


    “我姓——齐,名顺礼。”


    梁相旬闻言稍微思索一二,才问:“见贤思齐的齐?”


    “齐顺礼”觉得他这个问法有些奇怪,但还是点了点头。


    梁相旬笑了,又问:“哪个舜?莫非是尧舜的舜?”


    “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姑娘,哪里敢用这个字。”李舜齐偏开头,解释,“是顺从的顺。礼节的礼。”


    梁相旬却盯着她,看上去格外真诚,道:“我观姑娘眉目清朗,风骨凛然,非寻常之相而有贵人之气,如何担不起这个字?”


    李舜齐在他似有探究之意的注视中惊了心。


    这番话听起来太像有意的试探了,可滇南一带天高皇帝远,烛宁更是音信不畅,梁相旬一个深山里的郎中,怎会用这种话试探她呢?


    李舜齐摸不清他话中的底细,没有立时答话。


    室内一片安静,窗外一只不知名的鸟儿飞离树梢,引得花枝一颤,落花簌簌。


    梁相旬盯着她看了片刻,随后转身,低笑着走到窗边,彻底撩开垂了半扇的竹帘,主动解围:“本想夸一夸姑娘风姿卓越,没想到竟是我冒昧了。”


    李舜齐扭头望向窗口,他背对着这边,望着纷飞的落花,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他转回来,又问:“不过,滇南这等偏僻荒凉之地,姑娘怎的一人进了那深山老林之中?”


    李舜齐看着他:“是啊,滇南偏僻荒凉,可先生不也独居于此?此地荒无人烟,除了野兽就是花草古树,梁先生一个郎中,住在这里,有病患么?”


    梁相旬又笑了,李舜齐发现此人真的很爱笑,不是那种温和好相与的笑,而是一种常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缓缓走近,配上那副笑脸,看起来十分不怀好意:“实不相瞒,在下是个兽医。齐姑娘是我医治的第三个人,上一个已经归西了。”


    李舜齐:“……那还有一个呢?”


    梁相旬:“是我自己。当年也差点没命,不过运气好,被人救下了。”


    李舜齐:“……”


    这人前几日说头一回遇见她这样的伤患,能救回来已是祖宗显灵,原来是这么个显灵法。


    李舜齐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真是祖宗显灵。”


    梁相旬揭过这茬,嘱咐道:“你这伤还需静养,若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说就好。”


    李舜齐歪头看着他:“我应该同说呢?”


    “可以同照顾你的人说。”


    “可是已经五日了,她从来没搭理过我。”若非她迷迷糊糊在梦里听见过三人谈话,李舜齐都要怀疑日日过来的老妇人口齿有疾了。


    梁相旬道:“她不喜欢与人交流,不妨碍你向她提要求。”


    李舜齐无奈,又问:“你家就三口人?你们是什么关系?”


    梁相旬跳过了第一个问题,只回答第二个:“他们是我的父母。”


    李舜齐凭直觉否认:“不像。”


    梁相旬看了她一眼,补充:“养父母。”


    同是父母早亡,李舜齐自觉戳到了对方的痛处,讪讪应了一声:“哦。”


    “姑娘若无事,我便不打扰你休息了。”梁相旬说完,径自出门了,房中又恢复了静默。


    李舜齐隔着窗子,看那人离开的背影,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这山中既然没有人家,自然没有家畜,那么兽医给什么东西治病呢?


    总不能专给山林里的野兽治病吧?


    若真如此,这梁相旬……行事还挺别具一格的。


    李舜齐没过多思索,发了一会儿呆,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


    愈苍山下的雨停了半日,到了晚间,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


    李锦闻坐在榻边,垂眸盯着陷入沉睡的白九。


    白九身上依旧很烫,李锦闻白日里趁着雨歇,请了村里的郎中来为他看诊。郎中说白九只是淋了雨受寒,才会发起高热来。他身体底子好,养一养,很快就能痊愈。


    村医家里的药材有限,开的都是再寻常不过的药,李锦闻只好先给白九吃着。她打了一盆凉水,用布巾浸了水,敷在白九额头上,给他降温。


    她刚发现白九发热的时候,对方不知是不是烧得有些糊涂了,总说自己无碍,还不肯休息。是她强摁着他,佯装生气,他才肯乖乖歇下的。


    李锦闻摸摸他的额头,叹了一口气。她闲来无事,此刻便坐在这里看他。


    她这夫君,平日里还算活泼,虽很听话,却总是吵吵闹闹的,如今躺在榻上睡着,愈发显得乖巧。


    屋里安安静静,唯有屋外雨声滴滴答答,如同一曲沉静祥和的配乐,令榻上的人都显得有几分柔顺。


    天渐渐黑下来,李锦闻看不清人,便起身点上灯。昏黄的烛火自带温馨的柔光,给室内罩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白九的眉眼即使凌厉,在这样的灯光下,也显得格外柔和。


    李锦闻攥着他的手,轻轻在指节上揉了揉。他的手掌宽厚,时常泛着微凉,此刻却显得烫人。


    他手上的热度传递到李锦闻指尖,又顺着指尖流进她的血液。夏日里贴着这么热的一只手,实在是不大舒服的。


    可李锦闻没松手。


    白九看起来又高又壮,没想到竟也会先她一步病倒。李锦闻想起捡他回来的那日,雨像今天一样缠绵,彼时的他也如今日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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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着高热,需要照顾。


    明明是相似的情景,李锦闻却觉得有些地方不同了。


    很多时候,李锦闻能清清楚楚感受到来自白九的感情。很浓烈,轻易就能将她感染。


    她无法断定白九带给她的关心和爱护算不算爱,可她却切切实实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欢喜。


    不同于阿姐的呵护,也不同于先生和嬷嬷们的关心,而是来自于一种私心与责任混杂不清的交织,这种感情似乎是无私的,可又能令她感受到一种名为欲/望的索求。


    这种爱,可以接受吗?她要如何面对,又如何回应?是不是需要做出一些改变,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无动于衷?


    李锦闻思绪混乱,抓着白九的手指也不自觉握紧,白九昏昏地醒过来。


    “娘子……你怎么了?”白九脑袋里烧得一团乱,却还是在醒来后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她的情绪。


    李锦闻眨了眨眼,将眼前蜡烛糊出的光晕眨出去。她安抚地笑了笑,柔声道:“我没事。”


    白九歪头瞧着她,眸中映着跳跃的烛光,显得眼睛里莹莹的,他的眼神实在算不上清明,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发了高热。


    李锦闻晃了晃他的手,问:“你现在感觉如何?头还疼吗?身上有没有不舒服?”


    白九愣愣地看着她,没答话,李锦闻不明所以,倾身凑近了些,低笑着问:“怎么回事?烧傻了?”


    她这话本来是开玩笑,说出来自己先笑了一下。她的夫君平日里看起来本就不太聪明,若是高烧烧傻了,那还真是无可救药了。


    白九不说话,李锦闻在这个空档里,居然还有心思发挥想象。若是白九彻底傻了,倒也不难安置。


    若是那样的话,他不辨好坏。等阿姐从滇南回来,她就让他乖乖在这里等她,待京中一切都处理好,她再回来找他。这样既解决了白九太粘人不同意长时间分开的问题,也能解决自己隐瞒身份的问题。


    李锦闻越想越觉得痴傻的白九好像也不错。只有一个问题,容易被旁的人骗走。


    当初,她不过是将他从外头捡回来,给了他一碗热汤,他就同意和自己成婚了,还心甘情愿照料自己。若是换做旁人,比她更温柔,比她更善良,白九会不会连碗热汤都不要,就高高兴兴跟人跑了?


    思及此,李锦闻心里忽然有点别扭。倒不是别扭会有那么一个人比她好,毕竟这世上好女子千千万,纠结这个没什么道理。她只是想到白九有一天或许也会因为别人的小恩小惠就忘了她,因而有点恼怒。


    她心里想着这些没头没尾的事,一不经意就挂了脸。白九见她问过一句话之后再不言语,就会错了意,以为她嫌他病了,忙反握住李锦闻的手,迫切地说:


    “娘子,我从前没有生过病的。”


    李锦闻不明白他为何忽然来了这么一句,没应声。


    白九翻身坐起来,两手紧紧拉着李锦闻的手腕,期期艾艾地望着她:“真的,娘子,我很快就会好的。”


    李锦闻看他脸色烧得发红,却把眼睛睁得那么圆,不禁想到了毛茸茸的小狗。她一时起意,想要伸手揉一揉他的头发,欲抽手却被白九抓得更紧。


    “娘子……我马上就能好起来,然后就可以继续照顾你。”


    李锦闻点点头,下意识要抬手,白九又收了力道。


    “别不要我,娘子。”


    李锦闻低头看着白九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指尖,终于理解了他的恐惧。她哭笑不得地抬了抬手,示意他:“你松开一点,握得太紧了,我有点疼。”


    白九可能实在是烧得厉害,只是缓了力道,却没有松手。


    李锦闻见这招不管用了,只好改变策略,温声道:“我想抱抱你也不行吗?你抓着我,我怎么抱你?”


    白九果然松开了手,还慢悠悠地张开了双臂,动作看上去有些迟钝。


    李锦闻失笑,轻轻环住他的脖颈,把头撂在他宽厚的肩上,凑在他耳边,轻声哄道:“不会不要九郎的。”


    ——————


    如果在她面前显得太无能、太脆弱,会被抛弃。


    ——《人族豢养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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