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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疯狂

作者:周吾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浓黑的药汁端到了床前。


    阿莫小心翼翼地掐到边缘处,等搁置好了,快速将耳垂捻了捻,她转过头去,对上了一双幽幽的眼睛。


    整整四天,小姐都默不作声地待在禅房,写写画画,偶尔放下笔,也不肯同她讲话了。


    阿莫咂咂嘴,略带苦涩地望了一眼瓷碗。


    公主是修道之人,寻常汤药对她自是无用。


    这是给小姐准备的。


    她回来那日,带回一方神秘古怪的罗盘,公主以此化解了满城的危机,之后她便耗尽气力,被迫闭关休养生息。每日,只有她和小姐能在固定的时辰前来探望一二,其余人等一概不许入内。


    阿莫又偷偷摸摸地望了过去。


    小姐这般低落......


    ——或许......是藏书阁被烧了的原因。


    她还记得,那天寺内的积雪被连夜打扫得干干净净时,从各个殿门内,涌动出了无数的欢呼雀跃的乡民,他们欢欢喜喜地下了山,挑着扁担,抬回来了数十担的烟花爆竹。


    经过弗为大师允准,他们在向来古朴的寺庙内,开展了一场震天撼地的火仗,五彩连环,精美绝伦,她在山头观赏了一整夜。


    直到......


    她看见小姐水灵灵的双瞳,在清晨望见藏书阁焦黑的梁柱后,骤然冰冷。


    藏书阁不慎走水,所有物件付之一炬,大火烧得片瓦无存、片纸不留,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未曾余下。被烈焰吞灭卷噬的万卷书,在弗为口中,只有一句“可惜、可惜”的惋词。


    而蒲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毫不顾忌地扑了上去,在滚烫的灰烬中,她用十指扒拉了许久许久。


    她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寒了眉目,用力地拽住了弗为的袖口,狂问道:“我还能回去吗?”


    “我、我已经完成了我该做的,旭阳城有救了,外面的百姓都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一切都该恢复如初了,母亲好端端的在这里,父亲也并未失踪,你们都还还好的,那我呢?”


    “我,还能回去吗?”


    小姐的声音有一丝几乎不会被发现的颤抖。


    几年的轮椅生涯,她以为小姐的心境素若菩萨,可今次看来,这显然超出了她已知的范畴。


    小姐正朝着以前的活人模样狂奔而去——如果这些鲜活的情绪,不是因为现下的恐惧,那就更好不过了。


    她听见小姐说,“我才刚刚答应那个人。”


    “我只是想无论生死都和你们一起面对,可现在已经解决了,回溯香却被人烧掉了?你告诉我,实话实说,究竟还有没有办法?”


    “镇定。”弗为笑眯眯地回答了她:“那自然是——无。”


    呛人鼻息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蒲晴咳嗽了两声,泪花都抑制不住地绽出来,她孤直地凝视他。


    “我说过,世上仅此一根回溯香,”弗为指着天,优哉游哉地晃了晃瘦长的指节:“还要再往来尘世间的话,就听凭天意吧,晴儿。”


    “去是天意。留,亦是。或许,你们应当缘尽于此?”


    说完,他失声笑笑,捡起拨浪鼓,抱起一旁因蒲晴失控而被吓哭的小孩,径自走开。


    阿莫心里一沉,她很清楚小姐。她一旦认定的事情,是绝无可能回头的。


    果然。当时的小姐拍了拍手,从那片满是脏污的木架子上爬起,断壁残垣潦倒地伫立在她背后,她嘴角挑起,仔细看去,却是讥讽的笑。


    她道了三个字。


    语气极尽冷漠、不屑。好像在恨他的无情,又有些孤孤单单的无助。竭力攀援的凌霄花,一时间找不到方向,只有倔强着挺直腰杆,不肯服输。


    但弗为并未停下。


    他仍旧是颠着手臂上的小孩,大摇大摆地离了去。


    自那以后,蒲晴便一言不发,只埋头端坐着,抄写佛经。累了就趴在书案上睡一会儿,醒来便继续,偶尔会盯着角落里,老槐木衣架上的烟蓝色锦缎出神。


    阿莫关了窗。


    寒雪已过几日,外头本该是盛夏暑气,她反倒有些不习惯这暖洋洋的日头。阳光烘在案上,纸上字迹清丽婉约,一如其人,值得细细品赏。可执笔之人如今形容愈发瘦削,病骨支离,分明又回到往昔,全靠汤药勉强吊住一口气的模样。


    她没来由地委屈,便固执地看着她,听到蒲晴叹了口气,道:“阿莫,我会喝的。你先去休息吧。”


    “小姐。”


    “我们从前是无话不谈的,你有心事,如今都不肯告诉我了?”


    阿莫道:“明明是我送你去的三百年前,只是一眨眼,一个月,你就把我当陌生人了吗?”


    人的委屈一旦被人注视到,就不会轻易停下来。洪水开闸,反水不收。


    察觉到阿莫还要再开口,蒲晴目光落向了书架背后打坐的女人。她转了回来,轻轻道:“抱歉,我整理不好自己,也没能顾得上你。”


    “我和你们,说说严曲生的事儿吧。”


    床上的女子终于分来一个眼神,饶有兴致地看向她,双目炯炯,烧得她逐渐脸色微红。


    以日为分界,她掰着手指算了起来,说到有点茫然,干脆闭上眼,稀释掉那些不甘。


    阿莫听完,长久地叹气,直拍大腿,大骂了一遍制造霜杀阵的始作俑者,又抓住床头气愤地控诉那个不小心点燃阁楼的小孩。


    她摇摇晃晃,把轻仪吵得脑仁疼。一个眼神,膝盖边的脉水即刻出鞘,喝停了聒噪的她。


    轻仪评价道:“确是一段奇遇,此子品性温良,对你诸多照拂,还算不错,只是仍不可轻信,你贸贸然被吸纳于他的剑中,可曾想过,这是为何?”


    蒲晴摇摇头:“起初我只觉得,它来的突兀,现在细想来,我觉得都是命数。”


    她话锋一转,“修行天机之术者,可改命,可换命,想必母亲藏匿行踪,以自尽之名消失相府,也少不了弗为的相助了。”


    轻仪冷笑:“这是我和你父亲的事,你年纪尚小,有些话,我不同你多说,他自懂便可。”


    “懂什么?”


    蒲晴道:“你和爹爹吵完架,提剑便自杀,这两年来只有我和阿莫相依为命,多少次午夜梦回,我做梦都想再见见你,现在来看,还不如不见。”


    阿莫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她不大敢抬头看她们,适时退了出去。


    掩上门没多久,她又推门进来,秀净的脸怔忪道:“陛下驾到,已在山门外。”


    “还命人传信,说听闻无常寺僧人扶危济困,广施恩德,惠及一方百姓,特此来拜会,还要另外拨款,重新修葺庙宇,赏良田百亩,以作香火。”


    轻仪意味深长地看着蒲晴的背影,嘴角翘起,“我假死只想落个清净,你不也是?”


    “我本以为,你会和这孩子终成眷属,不料他连你也算计,看来是不堪为良配了,改日,另择吧。”


    “阿娘。”蒲晴按揉额头,纾解烦躁,一边道:


    “自你走后,舅舅越发信赖他身边那位国师,每每夜里需要传唤她特制丹药,方能安稳入睡,否则便拒不临朝,最长一次,一连半月,都交由轻寒衣去打理政务。轻寒衣定是勾结了她,暗害舅舅,如此上位。只是我本以为是霜杀阵一事是他们刻意引导谣言,构陷蒲家,没想到......”


    “父亲当真这般昏头,竟真有份参与。”


    蒲晴光是想想蒲无言那理直气壮的语气,就气不打一处来。


    “后生可畏。连蒲无言这个老狐狸,都被他摆了一道,实乃雷厉风行。”


    “好了,我知道他用心良苦,不就是想来见见我,顺便会会你们侥幸活命的右相公。我不想见他,你去替我回吧。”轻仪再次合上眼,眉宇间,自有一股凛然威仪。


    她虽为剑修,不理俗世事务,但久居高位,长年累月积压的一身威严早已入骨,阿莫没敢置喙,悄默声拉了拉蒲晴衣袖。


    两人一齐退出去,阿莫率先问道:“小姐,陛下要是知道你没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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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也许久未见陛下了。一想起从前,他还亦步亦趋跟在自家小姐身后,那副期期艾艾、满眼依赖的模样,便怎么也无法与如今这位九五之尊的帝王,联系到一处去。


    *


    八骏神驹通身黝黑,安静地等候在青山脚下,金丝镶嵌的銮驾蟠龙雕身,四角悬挂朱须流苏,一拨弄,便有暗卫无声近前。


    玉砌似的指尖拂开小半边,听得来人弓身汇报:“陛下,有一小姐说......”


    他咬住后槽牙,看样子,茫然不知如何开口。


    轻寒衣莫名笑了声,露出好看的唇线,来人硕大身躯些微僵硬,吞咽口水,莽直地续说:“请您徒步上去,否则,便视为毫无诚意。”


    他一口气说完,仿若呼吸暂停,双手垂拱额前,听候发落。


    轻寒衣摆摆手,饶恕他的不敬之罪,“哪儿就这么娇贵,这路,朕自然走得。”


    “你们都不必跟来。”


    “是。”“......是!”


    黝黑的眼珠定神到山顶时,不知是否错觉,他莫名地,心口一紧。


    *


    蒲晴没有等到轻寒衣大驾光临。


    倒是听闻体恤子民的皇帝路遇高烧不止的山村居民,施以援助,用车驾运送了一批又一批人赶赴城内治病。


    而皇帝本人由于亲力亲为,反倒受了感染,起了那满身疹子,急病床榻,无力再上山,叫人抬送来御赐匾额一块,以作失信之偿。


    “大灾之后,必有瘟疫?”


    “我怎么觉得又是有鬼呢?听说陛下一行人就停靠在附近驿站,御医跑断了几匹马,送来好多金贵药材,诊治了几天都没个下落,小姐,你要去看看他吗?”


    “小姐?小姐!”


    蒲晴回想起昨日夜里所做的噩梦,对严曲生给她带来的影响又加重了认识,她斜了一眼,“去吧。城外影响渐小,驻扎在潇湘城的四千私兵,得找机会召回,奉他为主,迟早灾殃。”


    才一月余,不是法阵,就是瘟疫,控制人心的手段被他掌握得死死的。


    从前交好时,这点筹算也没能当回事。


    “你们右相也要派上用场,总不能一直待在田野,做他闲散白身不是?”


    阿莫嘀嘀咕咕:“小姐在严曲生面前说话也这样吗?”


    “......”


    蒲晴:“还不快准备。”


    阿莫难得看她有了丝人气,吃吃笑了两下,略备了点探望病人的薄礼,入夜时,便带着蒲晴下山去。


    两人头戴幕篱,遇见宫里内侍,便亮起玄铁腰牌,对方即刻放行,让出宽宽大大的道路,直达驿站上层。


    除却楼下两排葳蕤灯火,四下皆是漆黑寂静。阿莫停在窄廊道边,不再举动。


    蒲晴深深地望了最里处的门房一眼。


    唯有那一间窗棂透出昏黄灯火。她久久未曾挪开目光。


    须臾,她抬步上前,推门而入。


    比紧俏的风声更快的,是一个温暖中,带有滔天怒意的怀抱。


    对方恨不能将她吞吃一般,拼命压低了头,抵在她右脸。灼热的呼吸连成一片,轻寒衣呜咽道:“姐姐!”


    蒲晴不适应地挣扎,背后之人却抱得更紧:“姐姐,我好想你——”


    话未说完,一口腥膻的液体喷洒在她肩头,那禁锢便也就松开,直溜溜地滑下去。


    蒲晴一把抓住即将掉地的轻寒衣,拧眉道:“你怎么回事?”


    不是装的?


    轻寒衣的脸跌在她的掌心,摩挲着,翘起一只眼,在上边反复地刮着,留恋不已:“姐姐,我还以为我要死了,没想到还能再看你一眼。”


    “是幻觉吗?”


    “你是天人派来接我的神仙,对不对?”


    蒲晴冷冷地道:“轻寒衣,我没有耐心同你游戏。”


    手掌处的肌肤烫得异常,俊美的眉目乖巧躺在她的臂弯,迫使她不得不低下身子,去接住他。


    他顺势靠得更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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