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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白发

作者:周吾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七月初八,时隔一月,纷纷扬扬的乌沉雪片终于止步于明黄的琉璃瓦。


    寝殿外,飞檐翘角下,一双踝骨分明的脚踩在铺有厚绒毛垫的金砖上。轻寒衣步伐缓慢而沉重,狐裘上沾着些腥热的血珠,他抬手拭去。


    神情释然又松快。


    慢慢张口,也不知是在同谁说话,抑或者,自问自答:“天下明月宗的霜杀法阵,竟就这么轻易,被人给破解了?”


    如此喃喃低语,却被身后人全然截住,他微微地偏了下头。角落里站着红袍女子,亦是当朝国师。


    “所有人都想看轻仪公主是如何护住这花团锦簇的旭阳城,谁又能想到,是咱们的人人尊崇的陛下,亲手促成的呢。”


    轻寒衣眼风似箭,凌厉地扫过她。


    “公主纵有泼天的本领,也绝不可能完全消除影响,除却我宗门内部的核心弟子,能破解此局者,非方外来物不可。陛下何不考虑考虑,去青城山一观?”


    轻寒衣面色沉静,仿似夜里幽深的江河,他不置可否,细长的眼眸轻轻掀开半扇,出口,却是问了另一桩心事:“老师,您说的那个寻人秘法,当真不能......叩问魂魄归处吗?”


    国师双手抱臂,靠在墙上,懒懒抬起半边眉毛:“你不是亲眼见过了?还没死心。”


    轻寒衣立刻低下头,自嘲似地笑了。


    他笑自己愚蠢天真。明明在那日蒲家灵堂之中,他亲眼所见,经幡低垂,火盆里的黄纸重重叠叠,烧了一层又一层,燎得他眼底生疼。


    楠木棺材被他强行命人撬开,棺中之人,本该是鲜活昳丽的模样,如今却已腐烂不堪,多处皮肉剥落,露出底下惨白的骨茬。唯有那截青白腕骨上,深陷着一处月牙状的齿痕,触目惊心。


    蒲晴知道的。


    他初次与她相识时,疑心她别有目的,像只残破不堪亟待泄愤的鬣狗,紧紧咬合着她不放。可哪怕她吃痛,却仍是没有放开他的手。


    如果那天,不是她碰巧出现在丽妃娘娘的药园,又不顾阻拦入水相救,寒冬腊月,他可能早已沉睡在湖底下,遑论今日,得以执掌权柄。


    那道齿痕,是他和姐姐的羁绊。


    就算她身体腐烂,骨架一具,也抹除不了他们的回忆,他们的过去,这个烙印便是凭证,它会和他牢牢绑定在一起,叫她百年以后都不得远离,化成灰的时候,他会将她埋入皇陵,永生永世,生生世世,他都要依偎着她。


    唯独肉身不见这一点。


    他只好认命般,接受了这个现实。


    可自那以后,轻寒衣便后悔起来,他无数次的责问自己,以致牵连了阖宫上下的宫人。


    垂首间,轻寒衣扔掉了手上的锻刀。淬着寒冷的光,掉在玉石镶嵌的台阶上,碰撞出清清脆脆的声响。


    在他的身后,寝宫之中,一女子衣不蔽体,闻声却颤抖了下,以极快的速度拢上本可以不存在的薄纱,连滚带爬似地涌动出来。


    轻寒衣没有分给她一个眼神。


    只淡淡地说道:“魏怜,不要自甘下贱。”


    听到此话,女子蝉翼般的玉肌狠狠地抖了两下。楚楚可怜的眉目略抬起,她记得这个狼崽子蛰伏的每一刻,不过既然他没有下令处死她姐姐,那她就还有希望,给魏家在朝野留片余地,不是么?


    她是不会放弃的。


    娇媚的声音颤抖着,刻意忽略了台下的锻刀:“陛下,臣妾先行告退,若您晚些想起用得着臣妾,尽可派人来唤,臣妾还会......穿这套小衣来见您。”


    她死死咬住唇瓣,努力学习姐姐的媚态,什么羞耻之心,在滔天的政权翻覆间,都是墙头的柳枝。风往哪边吹,便往哪边倒。


    郑国公家如此,嫁女给大皇子轻赋安,她亦能如此。


    轻寒衣摆摆手,周遭的侍卫瞬时现身,毫不留情面地上前,用宽大的袍子盖住魏怜,并架走了她。


    轻寒衣负手而立,轻轻剐蹭着拇指上的玉质戒指,心底惊涛骇浪连绵不绝。


    他恨那日没有将她强掳入宫。


    如果、如果他再快些!是不是,就能救得了她?


    相府的管家张叔说,小姐病入膏肓,本就时日无多,听信了方士的片面之词,食用了续命的丹药,因此面目全非,本不欲与人知晓,奈何她明了陛下不见棺材不死心,这天颜必是要让她无处遁形的。


    张叔也曾照拂过他,他的托词,他会信一半。


    他便再无旁的话可说。


    在宫外宿醉到夜半三更,他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宫中,找到启灵殿的月凝,请求老师,再给他一个寻找她的机会。


    上穷碧落下黄泉,他只想和姐姐在一起。


    “‘溯星回’在明月宗,人人皆可用,人人皆可寻,可也会随着失物流逝的轨迹加重效力,如小物件,催生念力即可搜寻,可如人,要寻到三界,便是让你行走于刮骨钢刀之上。一旦使用过度,其带来的损耗,不亚于去阴曹地府里走一回了。”


    “那又如何。”


    “你不愿意让我涉险,我们大可以做交易,你的锁魂鼎,不是还差一个药人么?”


    “若是你能用,我早把你炼化了。”国师嗤笑,嘲弄他的浅薄,“你已身为人间至尊,我不明白,还有什么值得寻找她的。”


    “你能受得了摧扯心扉的苦楚,为她放弃你的生命,可如果,她消失的地方,并非阴间,而是另外一处——人间呢?”


    轻寒衣指尖一颤。


    听见月凝仿佛参透世间万物一般,眼中缭绕的,满是兴奋的光辉。他眯起眼睛,察觉到了非比寻常的言外之意。


    “老师是说,我还能找得到她?”


    *


    “找不到就别找了,快停手吧少主!再这样下去,您又要法力尽失了!”


    风灵往地下按入长刀,狂风骤起,呼啸着滚落整片山崖,疾驰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运转在大地的脉络之上。


    山野往下每一处,星罗棋布,密密麻麻都是银白的月光。


    流通到网状的关节点,继而层级向上,重复攀附着黛山连接的天幕,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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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条一般,一缕、一缕,向外拓展开,直达天际边缘。


    她看见那个向来孤高冷绝,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少宗主,此时正疯狂地抽取灵力,星光点点的清光从他身体内漫出。


    直到乌黑的发尾悄然转变为银丝三千,飘扬在寂静的山坳,风灵恍然发觉——他耗费的,是近乎一半的功力。


    已近夜里,朗衔夜还是没有放弃,用“溯星回”反反复复地探找蒲晴的踪迹。


    她忽然笃定,他是真的——动了心。


    可他偏偏不能是个有情人。一旦动情,当年宗主的旧事便会重演,宗门必将再遭覆灭之祸,落得个天翻地覆、万劫不复的下场。


    袖口挡着强风,风灵试图劝阻道:“少主,假如她就是不想看见您呢?她就是耍咱们!”


    “要不是我听见您使用‘溯星回’,沿途寻找而来,那长老们可都要找到您头上了,离您回去,不是还有小半年的时间吗,这是要为了一个女人轻易放弃吗?”


    “住口!”朗衔夜冷冷地说。


    风灵的话从未有哪一刻如今日般刺耳,可即便如此,他就能收得了手吗?


    “她是否真心,我自有分辨。你不必多言。”


    脚下大地在惶惶然震颤,雪白的锦衣被风鼓吹得猎猎作响,兔毛球在腰间晃荡,茸茸的姿态,抚平了他暴动的神经。


    他尽力克制心绪,平复起来。


    不是到这时,他都不知,心决算个什么东西。


    杂念无所顾忌地交织在脑海。


    他想放肆这一回。


    “两年前我曾以父亲的下落为饵,让长老同意了我入世出行,”朗衔夜回想到昔日如出一辙的场景,可那时他古井无波,丝毫没有兴起波澜,没有人比他更珍惜“严曲生”的身份了,“既然父亲已经在秘境,跟随剑神修行,何必还要我来守。”


    “血脉承袭,真的有那么重要?”


    他想得通长老们的心思,逼迫他练剑也好,无心也罢,他一概应下。


    可长这么大,他穷尽思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


    ——会有人连封信也不肯留下。


    只有那碗汤面的余温烙印在他心口,要活活把他烫死一般。女子的音容笑貌,灵动如青鸟的身姿,还有她低头时分明强烈的不舍。


    他竟毫无察觉。


    直到山间的凉意熨帖在他胸口,他才发现,那儿先前洇湿了一块。


    泪水打湿衣襟时,即使风干到毫无痕迹,也有那一点渗透,凉丝丝地嵌进肌理,旁人看不见,但他能感受得到。那是后知后觉的,他未曾接住的离别愁绪。


    “风灵。”


    “就算他们因此找到我,我也绝不后悔。”


    既然不知是生是死,再来一次又如何。


    回到那个即将禁锢他一生的地方,又如何?


    他控制不住体内暴动的真气,只想着赶快找到蒲晴,天下之大,没有人会比他更擅长用“溯星回”。


    他一定会找到她。


    天涯海角,无穷,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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