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熹,晨雾还未散尽。
行宫正殿内,烛火燃了一夜,已烧得只剩残烬。
夜挽妄踏入殿中时,一眼便望见了坐在轮椅上的那个人,脚步顿了一顿。
殷王夜阑坐在轮椅上,正对着殿门的方向。面容阴鸷,眼窝深陷,唇色淡得近乎苍白。
眼眸是近乎晦暗的墨蓝,显得整个人幽沉可怖。
一袭玄色锦袍裹着瘦削的身形,膝上盖着张狐裘,将他自腰以下遮得严严实实。
“六弟。”他开口,声音轻柔,“许久不见。”
夜挽妄走近,在殿中站定,微一挑眉,唇畔勾起讥诮的笑。
“兄长日理万机,竟还有空来看我?”
夜阑抬起眼,笑意未减,神色平淡:“怎么,不欢迎?”
夜挽妄不置可否,径自走到主位坐下。接过内侍递来的茶盏,向夜阑所在的方向举了举。
“哪里,我的荣幸。”
夜阑没有理会他话中的讥讽,整了整膝上的狐裘,从容述说来意。
“母妃身子弱,近日时常惊梦,”他道,“还总是念叨你。”
“说你在边关受苦,怕你吃不惯睡不好,怕你同那些兵痞学坏了,又怕你遇上危险。”
他抬起眼,望向夜挽妄。
“六弟,你已经在边关守了三年,功绩匪然,不如……回朝罢。”
殿内静了一瞬,夜挽妄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她担心我?”他轻笑道,“担心什么?担心我没能死在外头么?”
“谁知道她是真的记挂我,还是记挂着不该握在我手里的兵权。”
“这么久以来,我写去京都的书信全部了无回音,我还以为她已经病死了呢。”
这话说得实在过分,夜阑的眸色骤然沉了下去,“夜挽妄。”
夜挽妄懒懒掀起眼皮,迎上他的目光,唇角那抹笑依旧挂着。
“兄长不必动气,”他说,“我只是随口一说。”
“我知道母妃对兄长期望甚高,我也知道兄长天资卓绝,天赋异禀。”
“只可惜,这兵权,我不会让。……再说了,朝中能臣众多,我让得出去,兄长就一定能拿得到么?”
言及此处,夜挽妄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吐出的话语愈发恶劣。
“毕竟,赤锋军营,怎么会认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物做统帅呢?”
“你!”夜阑死死盯着他,脸上笑意骤然敛去,眸中怒火翻腾,像是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殿中伺候的奴婢内侍伏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夜挽妄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没去管他的反应,慢悠悠地走向殿门。
走了几步,又忽然顿住,侧过脸,轻笑道:
“对了,兄长远道而来,想必累了。我已命人备好住处,你只管好生歇息。”
“边关风寒,兄长体弱,小心些,别被冻坏了手脚。到时候真成了废人,被抬回京都,母妃想哭也来不及了。”
话音落下,他跨出殿门,身影消失在晨光里。
殿内重归寂静。夜阑望着那扇敞开的殿门,胸口剧烈起伏,神色阴晴不定。许久,攥紧了手,低低笑了一声。
“他倒是长大了。”
*
停云院中,碎瓷与茶水溅了一地。
碧桃跪在碎瓷中间,膝下已洇出一小摊殷红。她垂着头,痛得浑身发抖,却死咬着唇,不敢出声。
“你方才说什么?”苏晚的声音放得极轻,“镯子碎了?”
碧桃伏在地上,小声啜泣着,声音断断续续:
“姑,姑娘恕罪,是奴婢不小心,昨夜……给姑娘收拾妆台时,才发现……”
苏晚站起身,走到碧桃面前,垂眸望着她。
“你知道那镯子是什么来历吗?”
碧桃伏跪在地上,颤抖着不敢答话。
苏晚弯下腰,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
“那是我费了多少心思才得来的东西。你一句不小心,就给我毁了?”
碧桃的眼泪涌了出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哽咽着,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
苏晚松开手,退后半步,冷眼斜睨着她。
“一个看不好东西的废物,没有活着的必要。”
“来人,把她拖出去,杖责五十,赶出停云院。”
碧桃瞳孔骤缩,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伏跪在地,不住磕头。
“姑娘!姑娘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姑娘饶——”
两个内侍上前,架起碧桃便往外拖。碧桃拼命挣扎,声音越来越凄厉,最终消失在院门外。
苏晚立在妆台前,望着锦盒内那枚碎裂的玉镯,眸光沉沉。
赤红的玉料碎成几瓣,内壁那枚“昭”字也断成了两截。像是某种不详的预兆。
苏晚攥紧了手,望着铜镜中的脸,有些僵硬地弯起唇角,对着镜中人笑了笑。
屋门忽然被人推开。
苏晚从铜镜中望见来人,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慌忙转身行礼。
“殿下。”
夜挽妄站在门前,脚步一顿,走近了些。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在妆台那几截碎玉上。
“方才路过,听见有人喊叫,怎么回事?”他问。
苏晚垂下眼睫,声音放柔了些:“是身边的婢子笨手笨脚,失手打碎了镯子。我一时气急,才命人将她……”
“杖杀?”夜挽妄替她接了下去。
苏晚抿了抿唇,没有答话。
“一只镯子而已,碎了便碎了,”他淡淡道,“何必这么生气?”
苏晚抬起眼,眸中隐约有泪光,薄唇微抿,柔声道:
“可是殿下……那是我最心爱的东西。”
夜挽妄望着她那双含泪的眼,眉头微蹙,不知想到了什么,冷嗤一声。
“一只玉镯而已,总会有更好的来代替。”
苏晚愣住,随即眸中染上雀跃欣喜,面上终于露出真实的期待。
“殿下?”
夜挽妄眉眼疏寒,语气平淡,“想要什么,让人去库房挑就好了。病了就好好休养,不必为了一个下人动气。”
*
宿云微立在窗前,望着庭中渐融的积雪,眉头微微蹙起。
从那日被夜挽妄带回来后,近日来无论她去哪里,都有玄锋军士不远不近地跟着。
若想脱身,她得想办法甩开这些人。
宿云微推开房门,向园中走去。
几株梅树尚还零零星星开着。因是初春,草木尚未萌发,四处仍是萧瑟的冬景。
她沿着碎石小径慢慢走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那些枯枝残雪,心中盘算着脱身之策。
不巧转过一道弯,迎面撞上一人。
宿云微定晴一瞧,看清了来人,正想打个招呼。
不料周绪看见她,脸色都变了,脚步一顿。低下头,转过身,快步向回走,像是要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宿云微望着他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弯了弯唇角,存了点戏谑的心思,出声唤道:
“公子留步。”
周绪浑身一僵,脚步钉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立片刻,终于还是硬着头皮转过身,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姑娘好。”
宿云微走到他面前,眼眸微眯,打量了他一眼。
那二十板子看来是实打实的,这人走路还有些别扭,面上带着几分未褪的苍白。
“公子怎么还在行宫?”她问,“那日的板子,没伤着吧?”
不提还好,一提板子,周绪脸色瞬间由白胀得通红,断断续续结巴道:
“躺,躺了几日,没,没伤着……”
“那就好。”宿云微点点头,不再多问,侧身为他让路。
周绪如蒙大赦,绕过她便要逃,走出几步,却又忽然停住。
他回过头,望着宿云微,犹豫了片刻,低声道:“姑娘……你同祁王殿下……”
宿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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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他,面无表情地听着,决定这小子如果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她就大喊非礼。
周绪站在那里,话说到一半,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踌躇了半晌,低声道:
“姑娘,祁王殿下并非良配,亦非情深之辈,若有一日,姑娘遭了冷落,我愿……”
宿云微有些诧异地抬眸望向他,觉得事情的发展实在出人意料:“你愿意什么?”
好家伙,这年头,居然还有人敢光明正大地撬墙角,撬得还是自己顶头上司的墙角。
难不成那二十板子其实是积怨已久,夜挽妄头上早已是一片青青草原?
想着万一东窗事发,这人被乱棍打死的情景,宿云微看周绪的眼神不自知地带上了崇敬,以及,微妙的同情。
周绪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发虚,连忙垂下头去,讪讪闭了嘴。
片刻后,他定了定心神,匆匆行了一礼,快步离去。
宿云微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忍不住笑了片刻,继续沿着碎石小径往前走。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入目是一处湖泊,湖面结着一层薄冰,在日光下发出碎裂的声响,泛着冷冷的白光。
一座小亭临水而建,苏晚独坐其间,面前摆着茶具,望着湖水出神。
宿云微顿住脚步,转身就走。
她与苏晚并无瓜葛,唯一的接触,也只有停云院中的那一面,就算碰巧遇上,想来也不会记得——
“春花。”
果然,坑人者,人恒坑之。
宿云微停下脚步,认命地转身行礼。
“姑娘安好。”
苏晚眸光微微一凝,看了她一眼,随即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温婉的笑。
“远远地便瞧见,还以为是看错了。没想到竟真的是你,可真是巧。”
宿云微决定保持沉默。
苏晚站起身,走近几步,打量着她,慢声道:
“听说你如今好自在,殿下将你留在寝殿里,半步都不许离开。”
“怎么?终究还是得意了?”
宿云微心道得意个毛线,垂着眼睫,情真意切地苦笑道:
“姑娘,这些话都是假的。”
“您身子不好,就更不能错信流言,当心气坏了自己。”
苏晚眉梢微扬,冷笑道:“……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对我说话?”
“……”宿云微抬头看了她一眼,寻思着怎么不留痕迹地怼回去。
不料甫一看清苏晚的脸,思路就鬼使神差地拐到另一条路上。
宿云微忍不住慨叹,不愧是自己的脸,怎么看怎么顺眼。
哪怕都快被气死了,也还是如花似玉,楚楚动人,没有折损半分美貌。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苏晚瞧见她点头,以为她在嘲讽自己,咬紧牙关,低低笑了一声。
“你可知,我第一眼见你,便觉得眼熟。”
宿云微:“……”
那很巧了,我看你也很眼熟。
苏晚弯起唇角,绕着她慢慢踱步,轻声道:
“过往数年,不知有多少像你这样的人被送到殿下身边。”
“她们学着我的模样,我的神情,我的语气。以为有朝一日,能彻底取代我。”
苏晚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
“可惜,”她说,“她们都失败了。”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宿云微垂下眼睫,老老实实地答:
“因为姑娘天姿国色,天仙下凡,旁人纵然貌美,也比不上您半分。”
苏晚:“你在嘲讽我?”
宿云微:“……”
沉默在两人间诡异地蔓延。
苏晚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宿云微答话,不耐地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宿云微一惊,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拽得更近了些。
苏晚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