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净慈这颗小小的、八岁的心里,若说对蔺惟之是什么将要天地合山无棱的情谊,那就太离奇了。
她喜欢他、仰慕他、崇拜他,甚至隐隐有些依赖,但他更多像更博学、更清俊、更寡言的程齐。
可是如今不一样了。
净慈再小也意识到,世间之大,不是只有糯米巷。
她一直都知道世上有很多官更高的人,也知道更多没有官职的人,所有人各司其职,好好生活。
母亲是希望她不要不切实际。
她有些苦恼,她也不是真想嫁给他吧!谁知道自己长大后会喜欢谁啊?但王允君就差直说,你配不上他,她还是有些伤感的。
她左思右想,最终得出结论:以后,她还是选一个家中有些小钱的秀才比较好。这样日子过得不错,也算是个读书人,还相得中她,她爹可是举人呢。
净慈自觉小小年纪,竟然已经大彻大悟,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她重新变得兴高采烈,试了一下竹笛,吹出来那声响,连清圆都紧紧捂住耳朵。
她只好放下,又开始捣鼓绣了一半的蝴蝶。
晚间一家人用饭,程棹提起,整个布政司都在朝他打听,蔺家父子平日怎么相处,蔺述如何教养孩儿。
“压根不管。”王允君哼一声,“赵夫人也就是略微管管规矩,她连他看着什么书,都是不知道的。惟之和夫子交谈都比和父母多些。”
“他是哪个夫子啊?”程齐好奇问父亲,“以后等我考中秀才进府学,我也拜入门下。”
净慈又开始了。
她拿左手敲一根竹著,拉长声音:“橘生淮南则为橘——”
右手敲另一根:“生于淮北则为枳——”
程齐瞪她,王允君也一指,不过说的是:“我警告你,你再敲碗,一粒米都不要吃。讲过多少次了?”
她立刻埋下头扒饭。
“是宋懋章先生。”程棹依旧乐呵呵的,“宋先生也是又扬名一回,他原本就带出过好多举人。年纪这么小的,好像是头一个。”
“你们这都默认他今年中举了?”程齐把小鸡腿放进净慈碗里,嘀嘀咕咕,“不至于吧,也不是科试一等就能中举的。乡试,那是整个浙江考生一起比,两千多个人只录九十个,哪有那么容易?”
“反正比你容易。”
“你——”他气坏了,转头控诉,“娘,我怀疑程净慈抱错了!我那可怜的妹妹肯定早就被狸猫换掉了。”
“闭嘴吧。她跟你一样讨嫌,不是亲生兄妹才怪。”
净慈就朝他做了个鬼脸。
第二天程齐去学堂,也是从进院落到坐下,周遭每个人都在蔺惟之、蔺惟之、蔺惟之……他心里不免有些酸溜溜的。
果然啊,人还是不能去和旁人比,一比,心里头怎么都不是滋味了。
而且他还发现一件事,一件更为重要和可怕的事。
这人十三岁,真的开始长个子了,短短三个月,他看着明显又窜了一截。
哪还有这种的好事?长得好,天赋好,个子也高。
家世,乍一看是不行了,明眼人心里都知道,回京也就是皇帝一句话的事,之后再慢慢爬。至于母亲那边,更是地位显赫。
程齐郁闷地想,还跟他抢妹妹。程净慈这小人,绝对更喜欢蔺惟之的。
他真不得劲了。
他一边走神一边想,此局唯一的解法只有,把程净慈这个讨债鬼嫁给他害他。这样一来,蔺惟之每天在家鸡飞狗跳受罪不说,还得乖乖叫他兄长。
这是个很好的办法!
他耷头耷脑出学堂,蔺惟之已经在路口等,同时和不同的郎君礼貌告别。他如今很适应杭州府学的生活。
程齐更不得劲了。
府学不仅只有秀才能进去念书,还得是院试成绩好的秀才;每年要另外考核,成绩不好就得走。
他默默等了会,直到蔺惟之发现他,看他一眼。
程齐这才上前:“走吧。炙手可热人也。”
“不是这样用。”他清淡道,“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痴。是讽刺杨国忠专权跋扈。”
“好吧。”程齐闷闷踢开石子,“蔺惟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我怎么?”
“我天天跟你一起出现,我娘看我能顺眼吗?”程齐按住软包,脑袋一歪,撞他肩膀,“我五月要是府试过不去,就是你害的!”
蔺惟之欲言又止。
似乎在他搬来糯米巷之前,程齐就每侯都要挨打。
“哎。”程齐泄气,“姓蔺的,一看就会一背就对,究竟是什么滋味?”
蔺惟之明白了。
到底还是在意的。
“你慢慢来。”他道,“十五岁,不急。”
“我今年要是考上童生了,那确实不急。”程齐有些低落,“这不是五月份才考,还没着落吗?”
“你现下揪心,五月考试就会好?”
“你——”程齐一指他,“你这小儿郎——”
蔺惟之把他手一推。
“你对我有对我那个傻瓜妹妹万分之一耐心,我早就进步了!”程齐骂道,“我每每问你,你总是说几个字,三句都凑不出。那我能听懂吗?我们水平差距这样大,你不能多写点给我?苏慎科试不过,问你如何准备策论,你说多看多写,更是废话一句!反而程净慈那么傻,她说什么你都愿意听,平日里谁会听她说那些废话啊?她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小白眼狼。依我看,你这人长大,不可能不吃女人的亏——”
惟之道:“她不傻。”
程齐满腔控诉话语落空,唉一声,重重放下手:“没救。”
他突然蹲在越来溪边,烦躁道:“我父母怎么不多生一个?我早去宁波府从军了,建功立业,至于在这受读书的气?”
“他们有几个儿子,你都只有你自己。”蔺惟之没有蹲下,冷清站在一旁,忽然问,“你见过倭寇?”
其实根本没有。
程齐抬手,胡乱抓了把虎头帽:“反正肯定比读书简单。”
“一生不能中秀才,无非清茶淡粥。”蔺惟之道,“定海卫的戍卒,顷刻间也许没命。你怎么知道简单?”
程齐低下头。
“你知道幕府?”
程齐嗯一声:“什么?”
“日本国中枢。”蔺惟之淡道,“近年来幕府大权旁落,以下克上,各地大名相互攻伐。武人为了生计流浪海上,是以倭乱频发。你不知道?”
程齐心虚:“我先前知道的,都是倭人如何在宁波福建作乱,又不知道他们国内的事。”
“那是表象。安定居业的人,怎么会赌命出海厮杀?”
程齐无言以对。
“即使如此,真倭也不过十之三四,余下都是沿海汉人。”他又不紧不慢道,“渔民生计艰难,还受重重盘剥,对比之下,不如投靠倭人。这种走私武帮,底层兵士多是你们浙江人,你想过剿杀同袍的滋味?”
程齐彻底闭嘴了,望着越来溪面,自暴自弃道:“那我就是没有前程的人——我毫无前程可言。”
蔺惟之抿唇。默然许久,还是低声问:“你到底怎么了?”
程齐抬手,狠狠擦了把眼睛,倏地起身同他面对面,略一组织措辞,快声道:“我妹妹八岁了,再过五六年,必须要议亲。我家若是一门两个举人——对了,我是举人的话,还能和很高的门第结亲,那我的亲妹妹在我们杭州,就算嫁不到年轻举人,也能嫁得一方巨贾,茶商、或丝绸生意,这一生就会很好过。但是我不行,我知道我没机会,我父亲无非是在七品待到致仕,那清漪就没有什么稀奇了,一个小官家的女儿,哥哥没有任何功名。”
“蔺惟之,我不是你,不止我不是你,我们都不是你——背书很慢,文章写不出,考试手脚发汗,偏偏还要承担全家的期许。全家的!我每天都努力背书,可是第二天还是忘了。”程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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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子发酸,“说什么天下之大,天地之宽,哪有选择?考举人,三年才有一次,只浙江一个省,两三千人只录九十名,多一个都不要,我拿什么考?更别说在天下举人之中,又只有百之三四能高中。所以这州府学院是你们的,朝堂也是你们的,至于什么劳什子江山社稷,还是你们的——那资质平庸的人,就不该被生下来啊!”
蔺惟之沉默望着他。
“我不行也就罢了,这天下人审视一个女娘,还要看她父亲如何,兄弟如何。”程齐又用力擦了把眼睛,“我母亲看出我不行,以至于不得不提前告诉清漪,姻亲期许不要太高,怕她今后落空,她肯定会落空。蔺惟之,我不争气,就没有人会选我妹妹,更没有人会选我!可是我争气不了,我越是读书,越知道自己争气不了——你明白吗?”
他再度蹲下身,狠狠别开脸去。
蔺惟之默然,递过去方巾,被一把扯住。
“抱歉。”他清淡道,“我不能多说。但你如果知道我父亲是为何被贬,我家是怎么被赶出顺天,我和我母亲在大通桥码头时又如何遭人奚落,或许就会明白,其实世间人事,都不过受权力嘲弄。”
程齐一愣,转头看他。
“自得即可。”他道,神色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旁人的期许并不那么重要。你自己想要怎样的人生,才重要。”
他说完就起身,转头要走。
“喂!”程齐叫住他,“我妹妹……”
“我今日给你答案,那叫失心疯。你自己不觉得离奇吗?”蔺惟之怎么可能听不懂,停下脚步,淡声道,“日子还很长吧。”
程齐攥住手。果然任何想法都根本瞒不过他一丁点。
“不过我可以答应你,”惟之转过身,“如果是我,我看一个人,就只看她这个人。不看其父官至几等,亦不看兄弟有无功名。”
程齐倏地抬起头。
“还有,不是顺利把她嫁给你认为大有前程的人,就是诚心帮她。”他又静静道,“把叫你不堪重负的期许移到另一个陌生男子身上,求他确保你妹妹这一生,和你父母盼望着你,其实没有什么不同。你不是为了她,是为减轻责任。”
程齐又低下眼睛,握紧手心。
“她长大会有自己的想法。今后,别再觉得她傻、说的都是废话,多听一听,就可以了。”
蔺惟之直接走了。
四月暮春与初夏交接时,赵淳熙收到一封京师来信。
“我父亲说,”她斜着信纸,慢吞吞道,“既然如今惟之准备乡试,需要提前起表字了。万一真的中举,后续交际太不方便。”
郎君一般近及冠才取字,也是因为通常十八九岁才能走到这一步。同窗之间直呼其名太不礼貌,关系再不睦也不至于,都是以表字相称。
蔺述嗬一声:“他老人家拟好了就直接说,别拐弯抹角。”
赵淳熙就递出另一张:“喏。”
蔺述接过去,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一笑。
“字?小阿兄有字了?”
净慈立刻问:“是什么?”
蔺惟之把自己写好的递给她。
“承翊”。
净慈又问:“第二个字怎么念?”
他教她读了一遍。
“承翊。”她学一遍,“是什么意思?”
“承继与匡正。”
“承继与匡正。”净慈一停,小声说,“我的小字是,西湖上的小小清波。不过,女娘写文章才要落款呢,我哪写得出,我根本写不出一百个字。”
他轻轻一笑:“我知道。”
这天,赵淳熙拿出银票,兴致勃勃要找师傅给蔺惟之做印章和玉佩,毕竟可是有表字的郎君了。
“要不要另打一只小些的?”银兰笑问,“我听说江南士子订亲时,都会把一枚表字玉交给新妇,以示亲密无间。”
“好主意。”赵淳熙两掌一合,扬眉期待道,“等他十八九岁,且看他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