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棹下值归家时,妻子正摁着女儿的手替她濯洗。晚间又去后院挖一手泥,王允君发火了,不洗干净,不准用饭。
“我家小漪漪,每日到处闯祸,惹你娘生气。”程棹抱胸走过去,“今日这又是怎么了?”
“爹!”净慈一回头,鼻尖上一点泥,兴奋分享,“爹爹,今日来的那户新人家,男主人也是杭州府的官呢。”
“你老实点!”王允君骂道,“洗干净再说话。”
不过她还是说:“确是,人家同我说了,夫君今后是杭州通判。”
“你说蔺家人吧。”程棹果然早有耳闻,“那家郎主叫蔺述,原先是朝廷的左通政,得罪人了,这才被放到杭州来。不过,也不是顶天的事,我瞧宫里那位过两年就忘了。”
“顶天的事也不能来杭州。”王允君把净慈的脸一拍一擦,扯进屋内,“家中女君极为知书达理,谈吐不俗,我瞧着家世很好。”
“说对了。”程棹低头置案,“蔺家夫人可是当今次辅的女儿,女婿性子刚直,做岳父的也是没有法子。好在周旋下来,结果不算太坏。”
程净慈睁大眼睛。内阁次辅,那得是多威风的人?
“人家膝下多少个女儿,未必真把一个女婿当回事,竟然愿意出面。”王允君一顿,倏地看向夫君,“外孙?”
“我家夫人当真蕙质兰心。”程棹一捋胡须笑道,“你见到那位小郎君了吗?今日整个布政司衙署都在议论,那蔺述多大本事杭州人不知,却真有一个十一岁在皇上眼皮底下考中秀才的儿子,卷子送进大内看都看不出一丝一毫毛病。就冲这个外孙,人家也要拉女婿一把。”
“我见到了!爹,我见到了。”净慈着急回答,“他长得可好看了——”
“你用你的饭。”
净慈沮丧低下头。
清圆看到,飞快从自己碗里给她扒拉一块鸡肉过去,她又对着清圆笑弯眼睛,再欢天喜地回两块豆腐。
“说到这个考秀才,”王允君没好气道,“程元宪,你一双儿女,都是来气我的。你看看你那个儿子,今年考不上也不着急,还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看他明年也考不上。”
“哥哥也才十四岁。”净慈道,“考秀才又不急于一时。不能因为来了个不世之才邻居,就要不世之才儿子吧?”
程棹鼓掌:“漪漪好嘴!”
“什么好嘴?他考不考得上是他自己的事,原也不是我为人母的事。考不上秀才,这辈子就考不了举人,那乡试不比童试,三年才有一次,男子有几个三年可以蹉跎?到时候三十岁还不能做官,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他。”王允君怒道,“叫你管也不管!这下好了,祖父母一写信来,他马上动身去宁波。什么尽孝,就是躲懒不想念书!”
“娘,四十岁中举都要发疯的,可见机会还有很多。”净慈嚼着鹅肠草,“不过,爹是二十八岁中举。”
“你爹是多亏十五岁中秀才,乡试反复考好多次,都还分到官做。年岁太大,你真以为举人在杭州那么好用?杭州如今连进士都不缺。”王允君叹气,“你哥哥,我看着是不大靠谱。他竟然同我说,他读书读不出来,就去辽东当兵。那冰天雪地的地方……”
净慈也惊恐:“吓人。”
“儿孙自有儿孙福。”程棹摇一摇头,给妻子挟一块水晶鲙,“你由他们去吧。”
“由他们去?怎么由?”王允君一拍桌,“程元宪,你儿子如今不肯上进,到时官职拿不出手他自己难受不说,过十年漪漪要议亲,又连累妹妹吃亏!”
“哎哟。”程棹忙抬手拍她背,“夫人真是……人家蔺家小郎君十一岁考中秀才,竟叫你受激成这样?”
“能不吗?我今日就想着,若是漪漪有这么个兄长,那真不知前程多容易了。”
净慈举手:“我要说话。”
清圆心里诡异一愣,仿佛猜到她要说什么——
程棹挥一挥手:“说吧说吧。”
“让我嫁给蔺家阿兄不就好了吗?”
王允君一口清茶直直喷在程棹交领处。和夫君对视一眼,彼此都立时忍笑。
“我们如今是邻居,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净慈头头是道,“且我父亲也是在布政司做官的,虽说不是什么大官,比芝麻只大那么一点点,但官就是官,何况如今通判也不是——”
“好了好了。”王允君忍无可忍,“你真以为人家一朝落难,就和我家相近?”
净慈眨巴眨巴眼睛:“不行吗?”
“不行!”母亲严肃,“是大不相同的!在外面不许胡说,尤其是和蔺家人。”
程棹一边喝茶,一边转头戏谑:“话不要说得这么死。谁知那小郎今后会不会失心疯,看上我家漪漪?”
“就是就是——”
净慈一愣,直起身道:“看上我如何就是失心疯?”
夫妻俩又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大笑出声。
次日一早,王允君都未起,净慈已经大力推醒清圆,拉开门闩往外狂奔。
“赵夫人!赵夫人!赵夫人!”
门很快开了,净慈惊讶,不防直直对上小郎君蹙眉神情:“何事。”
他竟然说话了!声音也这么好听。
净慈心里可高兴了,仰头乖乖道:“小阿兄,我是来找你的。”
蔺惟之简短道:“卯正一刻。”
意思是:你在发疯?
“是呀。”净慈欢呼,“我带你去逛杭州早市,好不好?”
“不必了。”
他说完就要关门,她抬腿抵住:“小阿兄,昨日你母亲对我说,要多带你熟悉杭州府。”
他低头看向她,神色里终于浮起一抹无奈,稍稍沉默,只问:“你家里人起了么?”
“尚未。”净慈理直气壮,“我一向起得最早,然后呢,就起来念书。只不过今日要带你去杭州早市,就先不读书了——”
“不必了。多谢。”
门被关上了。
清圆恼道:“这人——”
“好吧。”净慈将两只手一背,“不领情。我们走。”
“你竟然不生气。”清圆埋怨,“我连发髻都没有绑好。”
“长得这么好看,有点脾气也无妨喏。我不和长得好看的人生气。”净慈抬手帮她系发带,“明日我们再来。”
翌日,蔺惟之再开门时,尽管依旧面无表情,但清圆觉着那实在是想打人。
这次,他一句话也没有讲,门就直接关上了。
“喂!喂!”净慈喊道,“杭州早市很热闹,很多好吃的!”
她有些受挫了,迎着晨曦蹲在小溪旁,低头拿指骨叩着青石板:“他不想跟我玩。”
“他为何要跟你玩呀?”清圆蹲在她身侧,感到不解,“他都是大孩子了。按说,过两年都该议亲了。”
“议亲?”净慈大惊失色,“太早了吧?”
“议亲,不是成婚。”清圆伸出食指,严肃道,“是邬大娘说的。她说男十五女十三,都得相看起来,选定心上人,过几年再行婚仪,这才叫正式成婚。”
净慈掰指头:“他十五,我十岁?这也不般配啊。娘说,十七八岁再嫁。”
律法规定十四,但江浙一带如今时兴风气,至少十六才会考虑,说是生育不容易出事。十四五孕育孩儿,一尸两命太多,家中不敢冒险。
“可是,跟你有何干系?”清圆小声道,“人家是京师里的人,还有一个大官外祖,肯定要回去选小娘子。”
“好吧。”净慈一想也是,起来拍拍屁股,蹦蹦跳跳归家,“那我们回去,叫庖厨炸油墩儿。”
入夜,蔺惟之挨了来杭州后第一顿训。
“倘若今日她也是十二三岁,你怕叫人看见笑话,不肯和她同行,母亲都不说你。”赵淳熙指着院落,有些生气道,“那是一个小小女娘啊,与家中幼妹何异?惟之,你的涵养呢?”
蔺惟之垂眸,盯着地面。
“惟之——”
他忽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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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欢杭州。”
赵淳熙嗓音一扼。
“我们不该来杭州的。”他又低声,“父亲只是说了实话,什么都没有做错。母亲更不该被羞辱。”
“惟之!”赵淳熙上前一步,紧紧按住他肩头,“惟之,听娘一句劝,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娘真的不在意。”
“从来都是党同伐异者身居高位,那为何要读圣贤书?”
“惟之!”赵淳熙难过望着他,“惟之,不要这么想。”
她平复情绪,握住他的手臂,神色哀切:“你外祖父少时也是一腔抱负,结果呢?被贬到蜀地去,花了十几年才重新回到顺天,从头爬起。如今你父亲又犯了这样的过错,甚至不知何时才是归期,娘的心都要碎了。如今连你——这世间诸事,还不能教会你忍住吗?”
蔺惟之沉默。
“你不要灰心。”赵淳熙不由缓和语气,“让我们到杭州来,也是外祖择选过的。你的学籍如今挂在杭州府学,今后也考南卷,进士名额还更多些。府学中不乏浙江大儒……”
“大儒。”他依旧冷淡道,“进士及第又待如何?进了朝廷,不过写些谄媚文章。母亲,庙堂若无明主,出卖尊严以博青睐,实与焚书坑儒无异。”
清脆耳光声落下。
少年被打偏脸颊,静默不动。并不忤逆,也不再说。
赵淳熙收回手,跌坐在榻上,许久都没有开口。久到那烛芯断了,她方忽然回过神。
“也好。”她低低道,“憋在心里,总归要憋出病。你肯说出来,也好。自你父亲被贬,你一句也不曾说过,我以为你是不肯对我讲,不料你是在想这些。”
蔺惟之别开视线,沉默半晌,微微一躬身:“抱歉,母亲。”
“你不必跟我道歉。”赵淳熙怔忡望着那烛火,“惟之,有时我心里想,慧极则伤大约是真的。我心里很怕,怕你今后也是多舛命途。”
“我不该叫母亲伤心。”
她轻轻叹口气,只道:“罢了。那小娘子明日若是再来,同她出去看看杭州城。她会说官话,我这两日瞧,邻里会说的孩儿不多,与你交际还是不大方便。杭州话要尽快听起学起,不然去了府学,众人私下打趣,要怎么办?”
“不会来了。”
是了,有谁能连着两次吃瘪,还愿意清晨拜访。赵淳熙摇一摇头:“你去歇吧,今日你爹睡在值房,也不必等他了。”
蔺惟之转身。
漏刻报卯正十分,又一道清晨。再听到叩门声时,他放下书。
“我本来是说不来了。”净慈还是扎着两只小辫,一身裁剪得当的青绿襦裙,眉眼弯弯,“那不是俗话说,事不过三。你今日再不理会我,我真的再也不来找你了!”
清圆咬牙切齿。
真相是——
睡前还在并五指发誓,绝不去,绝不去,今日又大力推她!
净慈期待看他,对方竟真的一颔首,淡声道:“那劳驾小娘子。”
“啊?”净慈喜出望外,“杭州早市?”
“杭州早市。”
“好!”她瞬间眉飞色舞,“好的,我们走吧。”
清圆耸肩。
三月暮春,不过卯时,晨曦倒有些轻轻的,从薄云里探出一丝一缕,倒映在微波里,拂起一池新绿。
“西湖!”
净慈用力一指湖面:“小阿兄,这就是西湖。你们京师人也读过好多西湖的诗吧?”
迎着曦光,她不得不抬手挡着眉眼:“你最喜欢哪一句呢?”
蔺惟之望过去,还是答了:“轻舟短棹西湖好,绿水逶迤。”
“这句我也会背的。”
净慈张开手,沿着岸边走:“小阿兄,你不喜欢杭州吗?”
“没有。”
“那太好啦!”
她竟就信了?蔺惟之微微愕然。
小娘子却回过身,双手仍旧张开,眉眼分外明亮:“欢迎你来到江南,江南也是很好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