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要么从来碰不到，要么接连碰到。
科文中心的大剧院门口，人群正陆续入场。今晚是慕尼黑爱乐乐团的演出，沈君瑜早早买好了票，莫希文喜欢古典乐，她虽然听不太懂，但愿意陪着。
两人正在门口等开场，沈君瑜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人群，忽然定住了。
苏倩。
她站在不远处，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在低头说着什么。女孩穿着粉色的小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模样乖巧。苏倩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比上次见面时看起来精神了一些，脸上也多了些血色。
沈君瑜还没来得及反应，苏倩已经抬起头，目光正好和她的撞上。
那一瞬间，两人都愣了一下。
苏倩先回过神来。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牵着悦悦走了过来。
“真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不确定。
沈君瑜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莫希文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
“是挺巧的。”沈君瑜终于开口，“你们也来看演出？”
“嗯，带女儿来的。”苏倩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小女孩，“她学钢琴，想让她感受一下现场。”
“小朋友叫什么呀？”莫希文很自然地接话，蹲下来和小女孩平视。她做HR多年，和人打交道是本能，缓解尴尬也是本能。
“叫悦悦。”小女孩有点害羞，但还是小声回答了。
“悦悦，真好听。”莫希文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学钢琴多久了？”
“三年了。”悦悦的声音还是小小的，但眼睛里有了些光彩，“老师说我今年可以考八级。”
“八级？”莫希文眼睛亮了一下，“这么厉害？阿姨小时候学到十级，知道八级可不容易呢。”
沈君瑜在旁边愣了一下。她只知道莫希文学过钢琴，但从没问过到什么程度。十级？那是专业级别的水平了。
悦悦听到“十级”，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崇拜地看着莫希文：“阿姨你弹得那么好？”
“小时候的事了，现在早就生疏了。”莫希文笑着摆摆手，“不过看到你们这些小琴童，就想起自己小时候练琴的样子。”
苏倩看着这一幕，表情柔和了一些。她看了一眼沈君瑜，沈君瑜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只说了句“进去吧，快开场了”。
演出前的时间不多，简单聊了几句就各自进场了。沈君瑜和莫希文的位置在二楼，苏倩母女在一楼。
两个小时的演出，沈君瑜听得半懂不懂，但身边的莫希文很投入。她闭着眼睛，手指轻轻随着节奏在膝盖上敲着，那动作流畅而专业，显然是真的懂。沈君瑜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想起刚才她说的“十级”，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身边这个人的了解，还有很多空白。
散场时，人群往外涌。沈君瑜以为就这么结束了，莫希文却拉着她往出口另一边走。
“干嘛？”沈君瑜问。
“等会儿。”莫希文说，“看能不能碰到她们。”
果然，没一会儿，苏倩牵着悦悦走了出来。看到她们，苏倩的脚步顿了顿。
莫希文迎上去：“你们怎么回去？”
“打车。”苏倩说。
“这么晚了，打车不方便吧？”莫希文看了看手机，“这个点这边不好叫车，要等很久。要不一起吃个饭？我们开车来的，吃完送你们回去。”
苏倩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沈君瑜。
沈君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莫希文已经接话了：“别看她，她听我的。走吧，我知道附近有家餐厅，景致不错，小朋友应该也饿了。”
苏倩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悦悦。悦悦确实有点饿了，眼巴巴地望着妈妈。
“那，打扰你们了。”苏倩说。
餐厅在金鸡湖边，莫希文提前订好的双人位，临时打电话换成了四人位。运气不错，靠窗的位置还有一张空桌。
窗外是金鸡湖的夜景，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晃动，璀璨得像星河坠落人间。
“这边的夜景真漂亮。”苏倩坐下后，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是啊，我和君瑜偶尔会来。”莫希文一边说，一边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苏倩，你有什么忌口的吗？悦悦喜欢吃什么？”
苏倩愣了愣，没想到她会先问自己。
“我都可以。”她说，“悦悦不太能吃辣。”
莫希文点点头，开始点菜。她一边点一边和悦悦聊天：“悦悦，你喜欢吃虾吗？这里的虾很新鲜哦。有没有不爱吃的菜？”
悦悦被她问得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都喜欢吃。”
“那太好了，最好养的小朋友就是什么都喜欢吃。”莫希文笑着对服务员报了菜名，都是些清淡适合孩子的，又特意点了一道虾。
等菜的间隙，莫希文和苏倩聊了起来。
“悦悦钢琴学到八级了，真厉害。平时练琴辛苦吗？”
“还好，她喜欢。”苏倩看了看女儿，眼神温柔，“就是有时候会偷懒，得盯着。”
“正常的，小孩子嘛。”莫希文说，“我小时候也学琴，考到十级之后反而没那么喜欢了，后来就慢慢放下了。”
苏倩有些惊讶：“十级很厉害了。”
“嗯，小时候被我妈逼着练的。”莫希文笑了笑，“现在想想还挺感谢她的，虽然当时恨得不行。”
“那你现在还弹吗？”
“偶尔吧，兴致来了弹两首，生疏得很。”莫希文说着，看向悦悦，“悦悦，你喜欢弹琴吗？”
悦悦用力点头：“喜欢！”
“喜欢就好。”莫希文认真地说，“喜欢才能坚持。阿姨小时候弹琴，最烦的就是那些枯燥的基本功，但你老师让你练那些，是为了让你以后弹得更顺畅。坚持下去，你会越来越喜欢的。”
悦悦听着，眼睛亮亮的。
沈君瑜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看到莫希文和孩子相处，耐心，温柔，知道怎么说话小朋友能听进去，想到她对儿子也很温柔，莫希文真是个很好的妈妈。
菜上来了，味道都很不错，清淡却不失鲜美。虾是最后上的，个头很大，摆盘也漂亮。
沈君瑜看了一眼，很自然地夹起一只，开始剥壳。她的动作很熟练，从虾头开始，三两下就剥出一只完整的虾肉，放在莫希文面前的碟子里。
莫希文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把那虾肉夹给悦悦：“来，小朋友先吃。”
沈君瑜没说话，继续剥第二只、第三只。
苏倩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她想起很多年前，和沈君瑜一起吃饭的时候，她总是嫌剥壳麻烦，要么不吃，要么就挑那些不用剥的菜。有一次苏倩给她剥了一盘虾，她吃了，然后很认真地说“谢谢你，但下次不用这么麻烦”。
现在，她却在给别人剥虾。
“君瑜以前可不爱剥壳。”苏倩忍不住说。
莫希文笑了，接过话头：“是啊，她以前都不会剥。我第一次让她帮我剥虾，她看了半天不知道从哪儿下手。还是我教她的，怎么从虾头开始，怎么把壳完整地剥下来。”
她看着沈君瑜又剥好一只，满意地点点头：“现在她可是青出于蓝了，剥得比我还好。”
沈君瑜把刚剥好的几只虾推到莫希文面前：“吃吧，别老说我了。”
莫希文吃了两只，夹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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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递到沈君瑜嘴边：“你自己也吃啊，省得又说我虐待你。”
沈君瑜张嘴吃了，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点。
悦悦看着她们，偷偷的笑。
苏倩摸摸她的头，没说话。
吃完饭，沈君瑜开车送苏倩母女回家。悦悦在后座困了，靠在妈妈身上睡着了。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偶尔的导航提示音。
到了小区门口，苏倩抱着悦悦下车，轻声说了句“谢谢”。
莫希文从车窗探出头：“下次有空再一起吃饭啊，带悦悦来我们家玩。”
苏倩点点头，目光在沈君瑜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进小区。
车子掉头，往家的方向开去。
沈君瑜专心开车，莫希文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后退的街灯。
过了一会儿，莫希文忽然说：“苏倩对你可不止是好朋友那么简单。”
沈君瑜愣了一下，侧头看她一眼：“别胡说。”
“我怎么胡说了？”莫希文转过头看她，“她看你那眼神，我还能看不出来？”
沈君瑜沉默了几秒：“这么一会儿你就看出来了？”
“我是谁啊？”莫希文笑了，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看人我可是专业的。HR干了这么多年，什么人什么心思，我一眼就能看个七八分。”
沈君瑜没说话。
“你就没感觉出来？”莫希文问。
沈君瑜想了想，很诚实地说：“没有。那会儿不懂这些。”
“那现在呢？”
沈君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现在懂了，但懂了也没用。”
“为什么？”
沈君瑜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点无奈：“因为我有了你。”
莫希文被这句话取悦了，笑得眉眼弯弯。她伸手过去，覆在沈君瑜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这还差不多。”她说。
车子驶过金鸡湖大桥，两岸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莫希文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光点从车窗上一一划过。
“其实也挺好的。”她忽然说。
“什么？”
“就是看到有人曾经那么在意你。”莫希文的声音很轻，“虽然你那时候不懂，但说明我的眼光没错。”
沈君瑜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扬起。
“你的眼光确实不错。”她说。
莫希文笑了，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回到家，洗漱完躺到床上，莫希文忽然翻过身，看着沈君瑜。
“君瑜。”
“嗯？”
“你知道吗，我今天看到苏倩，心里其实有点感慨。”
沈君瑜等着她说下去。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莫希文说，“她当年那么在意你，你没有那个心思。后来她结婚了，离婚了，一个人带着孩子。现在再看到你，你已经有了我。”
她顿了顿：“我就想，如果当年你懂了呢？如果你们在一起了呢？”
沈君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有如果。”
“我知道。”莫希文说，“但就是会想。”
沈君瑜把她拉进怀里，“如果没有遇到你，”她说，“我可能到现在也不懂。可能还是一个人，还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还是觉得这样挺好。”
她的手轻轻拍着莫希文的背。
“所以我应该谢谢你。”她说，“谢谢你让我懂了。”
莫希文把脸埋在她胸口，闷闷地笑了。
“傻子。”她轻声说。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熄灭。夜色很深，很静。两个人相拥而眠，在彼此的体温里，安稳地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