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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储位暗争 真金太子监国理政

作者:赵守连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大都皇城,紫宸深宫。


    崖山一役扫灭南宋残烬,大元混一南北,忽必烈威名震彻四海,功业冠绝古今。然盛世之下,朝堂从无真正安宁。前日中书省政事堂南北汉臣激烈相争、派系彻底割裂之事,早已经由怯薛宿卫、内侍近臣尽数传入元帝耳中。


    忽必烈端坐御案之前,身披织金龙纹质孙服,两鬓微染霜色,一双虎目历经数十年沙场杀伐、朝堂权斗,深邃如海,不见喜怒。御案之上,摊着江南各路户籍、田亩、赋税总册,边角墨迹犹新,皆是战后新政的规制文稿。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炉中龙涎香袅袅升腾,烟气氤氲,衬得九重深宫愈发沉肃压抑。


    内侍怯生生垂首奏报:“启禀陛下,中书省南北诸臣因江南改制相持不下,各执一词,终日辩争不休,六部官吏人心浮动,诸事迁延难定。”


    忽必烈指尖轻轻叩击御案,笃、笃、笃,轻响落在寂静大殿中,令人心头发紧。


    他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声线低沉威严,带着一代帝王洞悉一切的通透:“朕岂不知?北臣重权务实,守大元根基;南臣崇文守俗,安江南民心。两派相争,非是坏事,朝堂若只存一音,便是臣下结党、皇权受制。”


    话至此处,他微微抬眼,目光望向殿外东宫方向,神色带着一丝深沉考量:“然诸事拖沓、政令不决,终是误国。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朕连年征战,身心劳倦,亦当稍歇。”


    随即传下口谕,响彻紫宸大殿:“传朕旨意!命皇太子真金,总领中书庶务,监国理政,节制六部百官,凡日常朝政、民生吏治、南北改制诸事,皆由太子裁决,事后奏报朕知即可!”


    旨意一出,内侍不敢迟疑,当即捧旨疾出皇宫,奔赴东宫。


    至此,大元朝堂格局,再掀巨变。


    真金太子,忽必烈嫡长子,自幼师从姚枢、许衡、窦默等北方大儒,饱读孔孟诗书,深学汉家王道,是大元皇室中最倾心汉法、最推崇儒治的储君。与嗜战尚武、偏爱草原旧俗的蒙古宗王截然不同,真金性情仁厚、举止端方,崇尚宽政爱民、礼乐教化,自年少便深得南北儒臣敬重。


    彼时东宫之内,窗明几净,书卷满堂。真金身着素色锦袍,正临窗研读《贞观政要》,气质温润儒雅,全无蒙古贵族的彪悍戾气。


    忽闻内侍传诏,听闻父皇令自己监国理政、总揽朝堂庶务,真金当即肃容起身,跪拜接旨。


    接旨之后,内侍退去,东宫属官、儒臣幕僚尽数围拢上前,神色各异。


    太子宾客窦默须发花白,一生深耕儒学教化,是真金的启蒙恩师,此刻眼中满是欣慰,拱手道:“殿下大喜!陛下此举,意在放权储君,历练国本。方今天下一统,汉法大行之机已至,殿下素崇王道,此番监国,正是推行仁政、整肃朝纲、调和南北的绝佳时机!”


    东宫赞善王恂亦上前躬身:“窦公所言极是。如今朝堂色目财臣把持中枢,重利轻义、苛税扰民;南北汉臣派系割裂、互不相让,朝政纷乱不休。殿下总领庶务,正好居中制衡、规整政令,一扫朝堂积弊!”


    一众汉儒幕僚纷纷附和,人人振奋。在南北儒臣眼中,真金太子便是汉法派最大的靠山,太子监国,意味着汉家礼制、宽政安民的国策,将彻底压制草原旧制与色目苛政。


    可众人欣喜之际,真金却轻轻抬手,止住众人赞颂,眉宇之间不见半分狂喜,反倒萦绕着层层忧色。


    他缓步起身,立在窗前,望着远处巍峨的皇宫,轻声长叹:“诸位先生,何须欣喜太过?父皇雄才大略,毕生掌控权柄,从无真正放权之人。今日命我监国,看似荣宠加身、总揽朝政,实则是一柄烫手利剑。”


    众人闻言一愣,纷纷敛了神色,静待下文。


    真金转过身来,目光澄澈,字字通透,剖析深宫帝王心术:“父皇年事渐高,厌于日常琐碎政务,故而令我代劳,处置南北改制、民生吏治等繁杂琐事。可军国大权、宗藩兵权、国库财权,依旧牢牢握在父皇手中,分毫未放。”


    “再者,”他语气愈发凝重,“朝堂局势错综复杂,色目阿合马一党盘踞中枢多年,把持财赋、党羽遍布朝野,根深蒂固,素来敌视汉法、敌视东宫。北派汉臣依附皇权、务实守旧,南派汉臣空谈仁政、固守江南,两派结党对立、积怨已深。”


    他环视众人,沉声告诫:“我今日监国,左要制衡色目权臣,右要调和南北汉臣,上要遵父皇制衡朝堂的帝王之术,下要安抚天下万民躁动之心。做得好,是分内之本;稍有偏颇、稍有差错,便是功高震主、越权干政,届时储位动摇、祸及自身!”


    一番剖析,句句洞见本质,满堂幕僚尽数默然,心头的欣喜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重的危机感。


    窦默沉吟片刻,拱手问道:“殿下深谋远虑,臣等不及。只是如今朝政纷乱,殿下既掌监国之权,当以何为先?”


    真金负手而立,目光坚定,已有定计:“当先稳朝局、和群臣、行仁政。”


    “其一,南北汉臣之争,本无善恶对错,只是政见、民情不同。北臣熟大元法度,可定朝廷规制;南臣知江南民情,可安新附百姓。我当居中调和,不偏北、不私南,取两者之长,弃两者之短,杜绝结党内耗。”


    “其二,色目财臣重聚敛、轻民生,连年苛税盘剥,天下疲敝。我当逐步裁抑财臣之权,减免江南苛赋,推行休养生息之策,稳固大一统根基。”


    “其三,广兴儒学、优待士人,安抚南宋遗民,消解江南故国之思,让新附之地真心归元。”


    政令初定,真金即刻传令,次日于中书省召开百官大会,由太子亲自主持朝政,裁决南北改制争议。


    消息一夜之间传遍大都朝野,满朝文武人心震动,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储位之争的隐秘棋局,悄然铺开。


    色目权臣之首、中书平章政事阿合马府邸之中,灯火彻夜通明。


    阿合马面色阴鸷,端坐厅堂,听着手下党羽的禀报,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笑意。


    门下亲信、户部侍郎郝祯低声道:“主公,忽必烈陛下令真金太子监国理政,太子素来偏爱汉儒、厌恶色目理财之法,此番掌权,必然要打压我等财臣集团,削减税赋、更改财制,于我等大为不利!需早做防备!”


    另一亲信、兵部尚书张易附和道:“太子亲近南北汉臣,若任由其推行汉法宽政,色目集团把持中枢财权的根基,必将被动摇。不如我等联合蒙古守旧宗王,暗中掣肘,阻挠太子新政!”


    阿合马抬手制止二人,眼神阴狠深沉,胸有城府:“无需急躁。真金监国,看似权倾朝野,实则受制极多。”


    “其一,陛下只是令其理政,未予实权,军国大事、宗藩任免、大额财用,依旧由陛下独断,太子终究是代行职权,有名而无绝对之实。”


    “其二,太子推崇汉法仁政,必然要削减赋税、裁减苛敛,看似安民,实则会导致国库收入锐减。连年南征北战,朝廷耗空府库,陛下急需钱粮充盈国库,太子之举,必然触怒圣心!”


    “其三,蒙古宗王、草原勋贵,素来憎恶汉法、排斥儒治,太子亲近汉臣、更改旧制,必会引发宗藩不满。我等只需暗中串联守旧勋贵,静待太子出错,便可借力打力,颠覆东宫新政!”


    一番话,字字阴毒,精准掐中要害。


    郝祯眼前一亮:“主公高明!如此一来,太子监国,看似盛世荣光,实则步步荆棘,左右为难!”


    阿合马冷笑一声:“本就如此。皇家储位,从无安稳二字。陛下制衡一生,岂会让储君势力独大?真金越是亲近汉臣、推行汉法,越是会被陛下猜忌结党;越是打压我色目集团,越是会得罪蒙古勋贵。”


    “我等只需静观其变,伺机而动,坐看东宫与朝堂各方势力缠斗内耗,待到太子失势、圣心偏移,这中枢大权,依旧在我色目手中!”


    与此同时,蒙古宗王府内,一众黄金家族宗王亦纷纷聚议。


    安西王忙哥剌、北平王那木罕等蒙古宗王,皆是忽必烈亲子、真金兄弟,手握兵权、镇守一方,素来坚守蒙古旧俗,轻视汉家礼乐。


    北平王那木罕面色桀骜,高声言道:“兄长监国理政,一味效仿汉家帝王,尊儒崇文、宽待南人,摒弃祖宗草原旧制,简直本末倒置!我大元乃是蒙古铁骑打下的江山,岂能尽数照搬宋儒迂腐之法?”


    安西王忙哥剌沉声道:“不止如此。兄长重用南北汉臣,疏远蒙古勋贵、色目旧臣,长此以往,黄金家族的权势必将被汉臣蚕食。储位之权,不可让其独掌!我等当暗中联结勋贵,抵制汉法新政,制衡东宫!”


    兄弟诸王各怀心思,表面尊奉太子,暗中已然结成制衡东宫的同盟。


    一时间,大元朝堂形成三方暗斗之势:


    真金太子领衔汉法儒臣派系,手握监国之名,欲行王道仁政,调和南北、整肃吏治;


    阿合马主导色目财臣派系,把持国库财赋、党羽满朝,伺机掣肘新政、保全私利;


    蒙古宗王勋贵守旧草原派系,固守旧制、排斥汉化,暗中制衡储君、分割权柄。


    三方势力交错纠缠,明面上朝堂规整、太子理政、四海升平,一派大一统盛世景象;暗地里,储位暗争汹涌、派系博弈不休、国策摇摆不定,层层暗流深埋大元朝堂根基。


    次日清晨,天光破晓,大都中书省大开中门。


    真金太子身着太子朝服,玉带蟒袍,气度雍容,端坐政事堂正位之上。


    北派汉臣王文统、姚枢、许衡立于左,神色恭谨,静待太子裁断;


    南派汉臣叶李、赵孟頫、留梦炎立于右,满怀期许,盼太子推行怀柔仁政;


    阿合马携一众色目权臣位列朝班之中,面色平淡,眼底暗藏冷眼与算计;


    蒙古勋贵、怯薛重臣分立两侧,沉默肃立,暗中观望局势。


    满堂文武,各怀鬼胎,无人真心同心。


    真金目光扫过满朝百官,澄澈目光看透所有人的心思,不疾不徐,开口发话,声线温润却带着监国储君的绝对威严。


    “昨日南北诸臣争辩江南改制之事,朕(注:太子监国,朝堂自称朕)尽知始末。”


    “北臣所言,法度归一、稳固国本,是为大局;南臣所言,因俗而治、安抚民心,是为仁道。二者皆无过错,只是所见角度不同。”


    一语落地,南北两派紧绷的神色皆是微微松动。


    北臣没想到太子不偏废北法,南臣亦欣喜太子认可怀柔之策。


    正当众人各生窃喜之时,真金话锋一转,正色定调:


    “然朝堂议政,当以天下万民为先,不得以派系私见、地域之分,相互攻讦、内耗朝政!自今日起,南北官吏一体同仁,废止南北结党私争,改制之策取中而行:北方规制为朝廷纲本,江南旧俗酌情留存,赋税适度减免、吏治从严整肃,既保大元法度一统,亦安江南新附民心!”


    公允中正、不偏不倚的裁决,瞬间压住了南北两派的争端。


    南北汉臣纷纷俯首拜服:“太子圣明!”


    唯有阿合马闻言,眼底寒光一闪。


    此法看似完美,实则减免江南赋税,必损国库收益,直接触及色目集团的核心利益。


    真金目光随即看向阿合马,语气平淡却暗藏威压:“阿合马,你总领全国财赋,即日起,核查南北赋税账目,裁撤江南苛捐杂税,严禁地方官吏苛索扰民,务必让新附百姓休养生息。若有贪墨盘剥、违令乱政者,一经查实,绝不姑息!”


    阿合马心中恨意翻腾,面上却不敢有半分显露,只能躬身俯首,恭声应道:“臣,遵太子令!”


    看似顺从,实则杀机暗伏、怨恨深藏。


    真金端坐高位,看着阶下百官臣服,看着各方势力暂时偃旗息鼓,心中却无比清明。


    今日一时的朝堂安稳,不过是暂时的平衡。


    储位暗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身居储君、手握监国大权,看似站在大元盛世的顶峰,实则被皇权、勋贵、权臣三方死死制衡,步步皆是险局。


    汉法与旧制的冲突、儒臣与色目的对立、储君与皇权的博弈、南北派系的割裂,尽数汇聚于一身。


    大元一统的盛世朝堂,早已被层层权斗暗流包裹,看似蒸蒸日上的王朝,已然在储位暗争与派系博弈之中,悄然埋下盛极而衰的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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