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元十六年孟夏,大都朝堂风起无形,明暗分野愈演愈烈。
前一日御书房廷议,许衡、姚枢、张文谦一众中原儒臣,竭尽肺腑、条陈千言,力劝忽必烈全盘推行汉法、改制礼乐、轻赋安民、以儒治国,欲以华夏王道规整大元粗疏旧制,消弭南北隔阂、抚平乱世疮痍。
太子真金居中附和、鼎力支持,朝堂一时颇有儒臣当道、汉法大行之势。
可满朝文武谁都心知肚明——朝堂话语权,从来不在口舌仁义之间,而在国库财用、中枢权柄、帝王刚需之上。
汉臣掌教化、议王道、言治乱,管的是江山长治之理;
色目臣掌赋税、掌盐铁、掌钞法、掌国库,管的是朝廷一日生存之根。
大元立国数十年,连年征伐、拓土开疆、养百万铁骑、供四方藩属、修万里驿站、赈天下灾荒,桩桩件件皆需巨量钱粮支撑。忽必烈晚年,最重府库充盈、财用不竭,较之虚无长远的王道教化,更依赖立竿见影、充盈国库的理财之术。
而这天下财赋命脉,自始至终,尽握于中书平章政事阿合马一手之中。
自漠北起家、随世祖潜邸从龙,阿合马凭借精于算计、擅长聚财、通晓商贾税道,数十年稳居中枢财臣之首,聚拢起一整支以西域、中亚色目官僚为核心的理财集团。上把持中书省财赋要务,下掌控各行省税官、盐司、钞库、商关,根系遍布朝野、爪牙布于天下。
儒臣谈仁义、谈治本、谈休养生息;
色目谈税赋、谈搜刮、谈增益国库。
帝王权衡之下,王道可以缓行,财用一刻不可缺。汉法初议未稳,色目权柄已然全面反扑、强势把持中枢。
这日辰时,中书省大堂议事。
不同于大明殿的庄严肃穆,中书省作为大元朝政核心、百务总汇之地,案牍如山、吏员穿梭、政令往来不绝,处处透着权柄实操的压迫感。
正中主位,端坐的正是阿合马。
他年近六旬,深目高鼻、面色阴白,眉眼之间无半分儒雅气度,尽是商贾算计、权宦阴狠。一身紫蟒朝服,腰悬玉带,端坐如岳,执掌中书庶务、总揽天下财赋。
堂下分列两侧官员,七成皆是色目出身,余下少数北方汉官、蒙古闲散僚属,无一人敢与其争锋。
中书左丞郝祯,阿合马心腹第一,率先上前躬身,语声谄媚又带着锋芒:“平章大人!昨日御书房廷议,汉臣诸老儒又鼓噪汉法,妄言减税、轻徭、罢苛征、弛盐禁。若是依他们所言,江南新附之地三年免税、商贾宽纵、盐茶薄赋,国库一年损耗巨万,朝廷军政开支何以支撑?”
另一色目参政张惠亦上前附和,语气凌厉:“许衡、姚枢一干老儒,只会坐而论道、空谈王道!他们不知养兵之费、不知驿站之耗、不知皇室宗藩岁赐之巨!一味劝陛下宽政爱民,实则是空耗国库、掏空根基,误国误朝!”
“太子仁厚年少,偏信儒言,屡屡庇护汉臣、推崇汉法,长此以往,我等理财能臣,反倒成了苛政祸臣,朝堂权柄,岂非要尽数归于腐儒之手?”
一众色目官员纷纷开口,你一言我一语,尽数抨击儒臣仁政之策、非议汉法改制之言,堂中戾气渐盛。
阿合马静静听着众人议论,指尖轻轻敲击案几,神色淡漠、不疾不徐,待众人尽数说完,才缓缓抬眼,目光冷冽扫过满堂属官。
“尔等只知怨怼儒臣、争辩口舌,皆是浅见。”
他声音不高,堂下瞬间肃然无声。
阿合马徐徐开口,字字通透、句句阴诡,道破朝堂最深层的权术真相:“陛下为何明知我等聚财苛刻、民有怨言,却依旧数十年重用不疑?”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答。
阿合马冷笑一声,自顾自说道:“乱世靠兵,盛世靠财。 从前征伐四方,陛下靠蒙古铁骑、汉军死士;如今四海一统、天下太平,不需拼命死战,只需稳住朝政、充盈府库、供养百官、安抚宗藩、维系大一统格局。”
“儒臣所言汉法,修身可以、教化可以、养民可以,唯独不能养国。减税则国库空、弛禁则财赋散、宽政则税源薄。陛下坐拥万里江山、百万甲兵、千官万吏、四方藩属,日日耗银无数,不靠我等聚财,靠腐儒空谈仁义便能立国?”
郝祯连忙躬身:“大人高见!我辈终日背负苛政骂名、收纳天下税赋,实则是为大元续命、为陛下分忧!”
阿合马站起身,踱步大堂中央,神色愈发骄矜霸道:“本相今日明言。汉法可允其议,不可允其行;儒臣可容其言,不可容其权!”
“从今往后,中枢财赋、各省税课、盐铁钞法、关卡商税,尽归我色目集团独断专行!中书省财务,不许汉臣干预、不许儒臣置喙!谁敢妄奏减税、妄议弛禁,便是动摇国本、损耗朝廷,本相即刻弹劾治罪!”
一句令下,等于当众宣告——大元中枢财权,彻底归于色目集团垄断!
张惠神色大振,立刻拱手请示:“大人!江南新附之地,儒臣频频上奏请免税宽民,处处掣肘税官行事。我等该如何压制,确保税源尽数归库?”
阿合马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从容吩咐,条理分明、步步算计:
“第一,行文江南各行省,正税不减、杂税暗增。朝廷明颁免税恩诏安抚民心,我等暗中增设商税、船税、山税、渔税、田亩杂课,明宽暗紧、上免下征,既不违陛下仁政圣名,又可足额收税、充盈国库。
第二,替换江南税吏,尽数以我色目亲信、北方旧吏补任,罢黜江南宋室旧吏、不用南方儒生为官理财,杜绝儒臣干预税政。
第三,上奏陛下,言大一统之后国用浩繁、边备未松、宗赐繁重,请立钞法新规、增盐引定额、广商贾课税,以盛世之财,养盛世之国。
第四,但凡儒臣上书阻扰理财、妄言宽赋乱政者,尔等尽数收集奏章过失、罗织结党虚名,轮番弹劾,使其渐失圣心、远离中枢!”
四条计策,面面俱到、阴柔狠辣,既迎合忽必烈充盈国库的刚需,又彻底压制儒臣汉法派系,将天下财赋牢牢锁在色目集团手中。
一众色目官员轰然应诺:“谨遵相爷号令!”
正当此时,堂外脚步声响,一名中书省汉官手持公文,神色忐忑入内,躬身禀报:“启禀平章大人,集贤大学士姚枢、国子祭酒许衡,联名上书陛下,请停新增杂税、罢色目税监、禁苛敛扰民,恳请陛下纯行汉法、与民休息!奏章已入御案!”
此言一出,满堂色目官僚瞬间面色铁青。
张惠怒声呵斥:“腐儒真是不知死活!朝堂财务,岂容他们屡屡干涉!”
郝祯亦愤然道:“刚压下一波,又来妄议朝政!若不重挫其气焰,日后儒臣必将步步紧逼,夺我等权柄!”
众人怒声汹汹,唯有阿合马神色不变,反而淡淡一笑,笑意阴冷刺骨。
“无妨。”
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从容道:“他们越急,越是失稳;他们越谏,越是触忌。”
“陛下晚年最厌文官结党、空言乱政、阻挠国用。许衡、姚枢屡屡不识大体、强推仁政、损耗国库,看似忠直,实则迂腐误国。本相正好借此次奏章,让陛下彻底看清——儒臣只能空谈,色目方能治国!”
说罢,他整了整朝服,沉声吩咐:“备轿,入宫面圣!”
“臣这便进宫,逐条辩驳汉法之弊、细陈国用之艰、力保理财新政!今日之内,便让天下财权,彻底归我中枢执掌!”
言毕大步而出,气势汹汹、权焰滔天。
中书省大堂之内,一众色目官僚紧随其后,纷纷整理衣冠、预备随朝。
偌大朝堂,已然形成两极死局:
儒臣握道义名分、储君支持、民心所向,空谈王道仁政;
色目握中枢实权、国库命脉、帝王刚需,实操朝政利弊盈亏。
汉法看似声势浩大、朝野称颂,实则无根无柄、寸步难行;
色目看似背负骂名、苛政扰民,实则把持中枢、垄断权财。
四海一统的盛世朝堂,表面君臣和睦、万象更新,实则财臣专权、权奸当道、利柄失衡、正邪倒置。
色目集团借国库刚需,一步步架空儒臣、垄断中枢、把持朝政,为日后阿合马专权乱政、天下积怨、朝堂崩坏,埋下最深重的祸根。
盛世繁华之下,权奸窃柄、吏治败坏、国策偏航,已然无可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