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骚乱，终于被联邦医疗队硬生生压了下去。
结界打开后，最先冲进来的不是刀兵，而是担架、药箱、净水和口粮。
那群穿着白色制服的人类像上了发条一样，在千树核心区里来回奔走，止血、包扎、分药、清点重伤员，一刻都不停。
精灵一族原本已经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
可当第一名高烧昏迷的伤兵被当场灌下退热药，当一个断腿的巡林兵被三个人按住重新固定骨板，当那些哭到嗓子沙哑的幼崽被递来温水和软食后——
再锋利的敌意，也不可能一点都不晃。
局面，暂时稳住了。
而在这片短暂的平稳中，林凡也终于迈出了第二步。
他带着黑骑士长，亲自走进千树核心区最大的中央广场，准备向精灵女王正式说明接下来要进行的圣树样本采集事宜。
地点就在那片核心圣树下。
巨大的树冠像一片金绿色的天穹，将整座广场都笼在柔和却沉重的光影里。
艾露恩站在广场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王袍垂落，银白长发披在肩后，仍旧维持着精灵国度最高统治者该有的仪态。
只有藏在宽袖里的手指，在轻轻发抖。
因为那个人类来了。
而且，是和那尊恐怖到让圣树都在本能警惕的亡灵一起走过来的。
黑骑士长站在林凡身后半步，沉默如碑。
它已经极力收敛了气息，可那身残破黑甲与眼眶中燃烧的混沌色魂火，依旧让广场边缘的精灵守卫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艾露恩看着林凡一步步走近，心中没有半点放松。
医疗队的进入，只能说明这个人类还算是言行一致。
却绝不代表，他完全没有贪念。
圣树，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林凡停在她面前，语气平静。
“关于圣树采样，我再说一遍。”
“联邦只取自然脱落的枯枝、落叶，以及已经脱离母体的死质部分。”
“不会伤圣树分毫。”
“你们可以全程派人盯着。”
广场很安静。
艾露恩听完，面上没有任何波动，心里却仍旧像压着一块冷铁。
她不信。
准确地说，她不敢信。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对精灵施舍善意。
尤其是人类。
更何况，眼前这个男人，还是能命令那尊恐怖亡灵的存在。
“好。”
艾露恩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很稳。
她已经没有任何拒绝的资格。
林凡点了点头，像是谈完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务。
然后，他很自然地朝她伸出了右手。
“那就合作愉快。”
那只手停在她面前。
修长，干净，掌心向上。
艾露恩的眸光，瞬间冷了半分。
她不想握。
一点都不想。
人类的肢体，她仅仅是想象触碰的瞬间，心中就不由得泛起一阵恶心。
可是，她知道，现在已经由不得她。
她如果不伸手，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对方——精灵国度不认可这场合作。
可她不敢。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现在根本没有说“不”的资本。
结界是被迫打开的。
混沌领主的尸体还躺在广场外。
那尊黑甲亡灵就站在这个人类身后。
她如果此刻拒绝，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没人敢赌。
艾露恩沉默了一息。
最终，她咬紧后槽牙，从宽袖中伸出了手。
指尖冰凉，僵硬得像在碰什么污秽之物。
下一刻——
她的指尖，触到了林凡的掌心。
轰！
艾露恩整个人，猛地僵住！
那一瞬间，她像被一道无形的雷电狠狠击穿了脊背，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原本预想中的触感，应该是某种令她本能厌恶的体感。
可真正顺着掌心传来的，却是一股极淡、极微弱，却真实到让她灵魂发颤的——
生命气息。
温暖。
纯净。
柔和得像晨曦落进林间第一滴露水。
又像春日深处，圣树新芽破开薄壳时，那种几乎无法被言语描述的生机脉动。
艾露恩的瞳孔，骤然收缩！
圣树庇佑！
这绝对是圣树庇佑的气息！
很淡，若不是她与圣树共鸣了三百年，她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可她绝不会认错！
那是只有圣树才能留下的生命印记，是刻在精灵血脉与灵魂最深处的东西，绝不可能伪造！
但——
不是精灵国度的圣树。
不是千树核心区里的任何一棵。
这股气息太陌生了。
同样神圣，同样高贵，却带着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生命律动，像是来自遥远世界另一端的陌生母树，跨越无数山海，在这个人类身上落下了一枚微弱却真实的祝福印记。
艾露恩的脑海，轰然一片空白。
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圣树绝不会祝福异族！
这是写进所有圣典里的铁律，是圣树与精灵之间最古老也最绝对的本能！
三百年来，无论是本能，还是她读遍的秘典、古卷、祭文，从未有过一条记载——
人类，能得到圣树庇佑！
别说人类。
哪怕是与精灵亲近的其他森林亚人，也没有这个资格！
可她掌心里那股温暖到近乎发烫的生命余韵，是真实的。
那一丝微弱的庇佑，就像一枚火种，顺着接触的一瞬间钻进了她的感知里。
“陛下？”
旁边有精灵将领发现她异样，声音发紧地低唤了一句。
艾露恩这才像是被惊醒一样，下意识猛地松开手。
这一撤，也让她脸上的平静第一次出现裂缝。
不是恐惧。
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压不住的深重困惑。
林凡看了她一眼，只当她还在本能排斥人类接触，也没多想，只是淡淡收回手。
“采样队半个时辰后开始进场。”
“你们派人带路，可全程监督。”
说完，他转身就走。
黑骑士长沉默跟上，漆黑背影很快拉开距离。
而艾露恩，却像是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白皙的掌心，纤细修长，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可她还是下意识翻过来看，又翻回来，再次攥紧，又缓缓松开。
那股残留的温暖，竟还没有散。
像一小片阳光，短暂地停在了她手里。
艾露恩呼吸微乱。
一秒前，她还认定那个男人是一个披着理智外衣、冲着圣树而来的人类掠夺者。
一秒后，她却在对方身上，摸到了另一株陌生圣树亲手降下的庇佑。
广场上方，金绿色的树影缓缓摇晃。
风穿过树冠，带着圣树独有的清新气息。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林凡离去的背影。
他走得不快，背影很稳。
艾露恩却只觉得心口发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