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露恩最终还是开了结界。
不是因为她信了林凡。
而是因为她已经没有第二条路了。
混沌领主的尸体就躺在结界外,那尊拖尸而来的黑甲亡灵站在那里,像一尊真正降临人间的灾厄。
林凡给出的选择也简单得近乎残酷——自己开门,或者让黑骑士长把圣树结界砍碎。
艾露恩只问了一句。
“你会不会伤害圣树?”
林凡回答得也只有一句。
“不会。”
于是,精灵国度最后的壁垒,第一次主动向外裂开了一道缝。
没有精灵逃。
因为逃也没有意义。
离开圣树母亲,精灵就算活着,也只是慢一点死而已。
……
千树核心区,九棵最高圣树下的主广场通道前。
塞恩站在第一排。
她是北线守卫队长,也是此刻结界入口前最前面的那支箭。
她左脚在前,右脚微弓,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到极限的硬弓。
手中的长弓早已挽开,弓弦死死咬进指节,箭尖笔直指着那道正在缓缓裂开的淡金色光幕。
她已经想好了。
只要人类违背承诺,只要对方敢碰圣树半根枝条,哪怕下一瞬她会被那尊黑甲亡灵当场碾碎,她也会先把这一箭射出去。
这是她最后能做的事。
风从结界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鬓角散发轻晃。
她手臂上的旧绷带已经脏得发灰,血迹一层叠一层,缠了三天没换。
伤口早就黏在布上,每次发力都像被人拿刀子慢慢割。
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结界后方,树台上、枝桥上、圣树根系间,密密麻麻全是精灵。
老兵、巡林兵、法师、伤员,甚至连那些还没长成的少年精灵,都抱着短弓和短矛站在后面。
一千万精灵,严阵以待。
准备赴死。
咔……
淡金色光幕终于裂开了一道能容车辆通过的口子。
塞恩瞳孔微缩,弓弦瞬间又绷紧一分。
来了!
她本以为,第一个走进来的会是林凡。
或者那尊让所有精灵连呼吸都困难的黑骑士长。
再不济,也该是全副武装的人类士兵,恶魔护卫,或者某种她没见过的钢铁兵器。
可下一秒,结界内外所有精灵的表情,都像是被冻住了。
最先探进来的,是一辆白色的四轮铁车。
车身刷得很干净,侧面涂着一个极醒目的红色十字标记,车轮缓缓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它没有长矛,没有炮口,也没有坐满杀气腾腾的士兵,前面甚至还挂着一块写着“联邦医疗队”的木牌。
塞恩手指微微一抖。
医……
疗?
她还没反应过来,那辆白色铁车已经停稳,后门“啪”地一声打开。
两个穿着白大褂、背着红十字药箱的人类一前一后跳了下来。
然后——
前面那个刚落地,就被一截凸起的树根狠狠绊了一下。
“哎!”
那人一头往前扑去,膝盖重重磕在地上,背后的药箱“咣当”一声摔开,绷带、止血药、剪刀、消毒瓶撒了一地。
全场死寂。
塞恩的箭尖,还对着他的胸口。
弓弦拉满。
指尖发白。
可那人根本没看她。
他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一地绷带,嘴里还在低声急道:“完了完了别沾土……那个止血包呢?别踩别踩!”
后面那个同伴连忙冲上来帮忙,一边弯腰一边压着声音骂他:“你能不能看路?这是结界入口,不是咱营区门口!”
前面那人急得满头汗:“我看了啊,谁知道这有根树根!”
“废话,精灵国度没树根还能有铁轨吗?”
“先捡!先捡!待会儿重伤员等着呢!”
塞恩:“……”
她握弓的手,第一次僵住了。
箭尖还停在那个人类胸口前三尺。
可对方跪在地上忙着捡绷带,连头都没抬,仿佛完全不知道自己半只脚已经踩在鬼门关上。
更诡异的是——
后面跟进来的,也全都不对劲。
没有披甲步兵。
没有骑士。
没有恶魔。
没有一把出鞘的刀。
一支又一支队伍从结界外鱼贯而入,抬担架的,背药箱的,推木轮车的,抱着一箱箱药剂的,甚至还有几个胸前别着徽章、手里捏着急救卷轴的魔导师。
最前面的木轮车上,不是兵器。
是整桶整桶的干净饮水。
旁边还堆着一包包用树叶纸封好的口粮,封皮上甚至还标了精灵文字——低糖、无肉、可即食,按照精灵食谱配方调制。
塞恩身后,一个老巡林兵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她打了四十年仗。
第一次看见结界打开后,冲进来的不是军队,是救护队。
这谁能提前想到?
就在这时,旁边角落里传来一声细小的抽气声。
塞恩目光微偏,看到一个不到她腰高的精灵幼崽正缩在树根后面,手臂被碎木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流了一路,明显是刚才撤防时弄伤的。
那幼崽本来已经被眼前的阵势吓傻了,看到人类靠近,整个人立刻往后缩,背都贴到了树根上,眼里全是惊恐。
一个年轻的联邦医疗兵路过时正好看见她,脚步几乎没停,当场蹲了下来。
“别动别动,先压住。”
他说着话,已经熟练地从药箱里翻出止血棉和绷带。
那幼崽吓得眼圈瞬间红了,拼命往后躲,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兽。
医疗兵怔了一下,显然也意识到自己把人吓到了。
他连忙放慢动作,努力把表情摆得柔和一点,然后用明显现学现卖、烂得不忍直视的精灵语挤出一句:
“布疼……布疼布疼。”
发音歪得离谱。
语调也怪得厉害。
旁边一个伤得半边肩膀都抬不起来的精灵老兵,嘴角狠狠抽了两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那医疗兵自己也知道说得烂,耳根都红了,赶紧又补了一句通用语:“真不疼,先包上,感染了更麻烦。”
他说完,也不等那幼崽回答,动作轻得离谱地托起她细瘦的手臂,先用干净棉布擦去血污,再撒药粉,最后一圈一圈缠上雪白的绷带。
动作有点笨拙。
但很认真。
认真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碰一下就会碎掉的珍宝。
那幼崽本来浑身发抖,后来发现对方真的没掐她、没拖她、也没骂她,只是低头包扎,动作还比族里的老药师更轻。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圈崭新的白绷带,连哭都忘了。
塞恩握弓的手,终于开始一点一点发酸。
她原本绷得像铁一样的肩背,也第一次出现了迟疑。
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似乎没有了举弓的理由。
这一群人进来后第一件事不是夺路、不是探查、不是靠近圣树,而是跪在地上捡绷带。
抬担架、分药剂、搬清水、发口粮,快得像一条早就演练过无数次的流水线,别说武器,他们连杀气都没有。
甚至有个急救魔导师刚进来,就直接蹲到一名断腿精灵旁边,连问三句“谁会止血”“谁会固定骨板”“把那边空地让出来”,语气急得跟自己家人快不行了一样。
整个结界入口,乱成一团。
却不是战场那种乱。
而是一种让所有精灵完全不会应对的乱。
她们拉满弓,备好法杖,准备在圣树前站着死。
结果迎面撞进来的,是一支手无寸铁的医疗救护队。
这谁能反应的过来?
塞恩指尖微颤。
弓弦一点点回弹。
箭尖,慢慢往下垂了两寸。
就是这两寸,像把她心里那根绷了四十年的线,也一并扯松了。
她忽然发现,自己四十年来第一次不知道该不该举弓。
因为面前这群人,根本没有给她举弓的理由。
风继续从打开的结界口灌进来。
把药箱里的气味一股股送了过来。
不是血腥味。
不是焦糊味。
也不是混沌那种让人作呕的腐烂味。
而是一种辛辣、干净、刺鼻,却莫名让人安心的味道。
塞恩闻得一怔。
她低下头。
看见自己左臂那条缠了三天没换的脏绷带,已经发黑发硬,边缘还粘着碎叶和旧血。
再抬头时,那个刚才摔了一跤的人类医疗兵,终于把一地绷带捡完了。
他抱着药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头就冲同伴喊:
“重伤员先来!有高烧的分左边!净水别乱发,按名单走!”
说完,他又忙不迭朝精灵伤兵区跑去。
从头到尾,没看塞恩那支箭一眼。
塞恩沉默地站在原地。
弓还在手里。
可那支箭,已经瘫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