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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梦醒

作者:云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诸暨山下湖镇。


    方正的湖面倒映着山脊线,珠农们坐在泡沫筏子上,穿着厚实的棉服,弓着身子捞蚌。田埂上堆着绿色的塑料网箱和饲料袋,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孟聿年背着霍欣潼走过来时,离得最近的珠农先抬起了头。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网箱差点掉在地上。旁边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都惊愕不已。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霍欣潼趴在他背上,把脸往肩窝里埋了埋。


    她听见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但她知道他们在悄悄看她。耳朵尖有点烫。她小声说:“你先放我下来。”


    “……快到了。”


    “可我不想被人看到。”


    “无妨。”


    霍欣潼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


    有人从旁边的屋子里走出来,是个戴着袖套的中年男人。他看到孟聿年,赶紧迎上来。


    “孟总?您怎么——”


    孟聿年略一颔首,问:“员工宿舍还有空位吗?”


    “有有有,”吴诚连连点头,往后面一指,“后面那排,第三间。小刘今天轮休,床空着。”


    孟聿年嗯了声,背着她往后走。


    吴诚看着自家总裁一脸淡然地背着陌生女人,手里还拎着双高跟鞋,一时呆在原地,合不拢嘴。


    宿舍是一排低矮的平房,门口拉着铁丝网,上面晾着几件工作服。孟聿年在第三间门口停下来,抬手叩了叩。


    门开了。


    一个年轻女孩探出头,皮肤黑黝黝的,扎着马尾辫。她看到两人,怔了半天才


    开口:“您是……孟、孟总?”


    “打扰,”孟聿年清隽的面容四平八稳,“她脚伤了,借住一晚。”


    “没事没事,快进来——”女孩赶紧把门推开,侧身让路。


    宿舍不大,上下铺,一张桌子,一个衣柜。靠窗的那张下铺铺着整洁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女孩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拉出椅子。


    “坐这儿吧。”


    孟聿年弯腰,慢慢把霍欣潼放下来,让她扶着自己的肩膀,挪到椅子上。她赤着的脚不小心沾了地,疼得抽了口气。


    他低头瞥了一眼,眉头明显皱了下:“先忍一下,医生很快就到。”


    霍欣潼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带上门离开。


    她把泛红的双脚微微悬空,脚趾头动了动。女孩站在旁边,看着她,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欣潼抬头看她:“你叫什么?”


    “我叫章小燕,您是……孟总的朋友吧?”


    她默了默:“……算是吧。”


    章小燕咧开嘴,露出两颗小虎牙:“哦哦,孟总人很好的。您等一下,我给您倒杯水。”


    她转身去拿杯子,动作很麻利。


    霍欣潼打量了一下这间宿舍。水泥地,白灰墙,桌上放着一个老式搪瓷杯,杯子上印着“先进生产者”。床头的墙上贴着一张奖状,大字写着“季度优秀员工”。


    像是上个世纪港岛老电影里的画面。


    章小燕端着水杯回来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年轻女人坐在她那张旧椅子上,整个人和灰扑扑的宿舍格格不入。皮肤白得不像话,不是那种擦了粉的白,里头透着粉。眼睛很大,扑灵扑灵的,像是汪着一弯泉水。


    身上的外套款式简简单单,但灯照上去有一层淡淡的光。她想起她妈以前说过的话,好料子不扎眼,但一看就不一样。


    她把水杯递过去的时候,对方接杯子的动作也很轻,白嫩的指尖捏着边缘,轻轻抿了口。


    女人说了句谢谢,又问:“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离近了,章小燕发现她的声音也很好听,软软糯糯的,并不是那种做作的嗲。她在电视里听过港岛人说话,叽里咕噜的,又快又硬。但这个女人的普通话讲得很好,尾音会微微翘起来,像是化在水里的糖,有种淡淡的甜。


    “两年多了,”章小燕在她对面坐下来,“我中专毕业就来了。”


    对方笑了笑,眼尾那颗小痣也跟着动了一下。她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觉得好看。她想了想,像杂志上的人,像电视里的人,像她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说话的那种人。


    “辛苦吗?”


    “还行,”章小燕搓了搓手指,“比在家种地强。这边管吃管住,工资也按时发,还有五险一金。”


    她顿了顿,又说:“我们这边好多同事,都是附近镇上的。有的家里穷,有的身体不好,不好找工作。孟总不嫌弃,都收。”


    霍欣潼端着水杯,没说话。


    “他那样的好人,”章小燕语气很认真,“以后对太太肯定也很好。”


    “……太太?”


    章小燕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也是听同事们说的,吴场长月初去市里开会,上面的人说好事将近。孟总年龄也不小了,估计家里也着急嘛。”


    “不过都是传闻,大家听着也就图个乐子。”


    霍欣潼“哦”了一声,低头喝水。水还有点烫,她喝得很慢。


    门外传来敲门声。


    章小燕跑去开门,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拎着医药箱走进来。


    “哪位是伤者?”


    “这里。”


    霍欣潼把脚伸出来。


    医生蹲下来看了看,按了按她的脚踝,又看了看脚后跟。霍欣潼疼得缩了一下。


    “磨破了皮,有点肿,没伤到骨头,”医生说,“涂点药,好好休息。这几天别穿高跟鞋了。”


    他从医药箱里拿出药膏和纱布,帮她仔细处理了一下。凉丝丝的药膏涂上去,灼烧感顿时缓解不少。


    医生走后,章小燕帮她把下铺的被子铺好。


    霍欣潼坐在床上,靠着墙,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晚饭是章小燕从食堂打回来的,两菜一汤,米饭份量很大。霍欣潼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天黑以后,宿舍里很安静。章小燕洗完澡回来,头发湿漉漉的,坐在椅子上用毛巾擦头发。


    “你要洗澡吗?”她问。


    “不了,”霍欣潼指了指自己的脚,“这里不方便。”


    “那我关灯了?”


    “好。”


    灯灭后,宿舍里黑漆漆的。章小燕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呼吸很均匀,偶尔翻个身。


    霍欣潼却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画出白晃晃的方块。外面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很清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水渍的印子,弯弯曲曲的像一张地图。


    她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脑子里全是白天那句“好事将近”。


    她坐起来,听了听上面的动静,人似乎睡得很沉。


    霍欣潼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把拖鞋穿上。脚后跟碰到鞋帮的时候还有点疼,但比白天好多了。


    她踮着脚走到门口,又轻轻关上门,留了条小缝。


    月升中天,照得地上的影子清清楚楚。她顺着白天走的那条路,慢慢往上走。路两边都是毛竹林,竹叶密密地叠着,月光只能从空隙间挤进来,落在地上便成了晃动的光斑。风一吹,明明灭灭。


    走了一段,远处有一排石阶,像是通往观景台之类的地方。她扶着旁边的栏杆,一步一步爬上去。


    她在平坦处坐下来,把拖鞋脱了,脚丫悬在半空,慢慢晃着。


    远处是黑黢黢的群山,层峦叠嶂。月亮挂在山顶上,勾出山的剪影。湖面上的养殖场亮着几盏小灯,昏黄昏黄的,像是碎在地上的星星。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比白天多了几分凉意。


    头发被吹得有点乱,霍欣潼伸手拢了拢。她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月亮,突然就想起了几年前的那场极光。


    那时候,他们在一起刚好半周年。


    一场酣畅淋漓后,孟聿年和她窝在沙发里,哑声问她想去哪里。


    她仰起枕在他胸上的脑袋,用牙齿轻轻咬住他的喉结,说:“阿年,我想去看极光。”


    他们飞了六个多小时,才从加州抵达怀特霍斯,加拿大的一个北部小镇。


    白天,他们就在酒店房间里做.爱,他要的不凶的时候,两人也会去镇上闲逛吃饭,晚上则在附近的露营地等待。


    等了三天,什么都没看到。


    临行前的那个晚上,她裹着厚厚的毯子,围着温暖的篝火,靠在他怀里。直到眼皮越来越沉,她迷迷糊糊地问:“阿年,我们还能看到极光吗?”


    “嗯,”他吻了吻她的额头,“说不定……马上就有了。”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后,睡着了。


    孟聿年在黎明时分将她叫醒。


    她幽幽睁开眼。


    天色还是黑沉沉的,起初只是一道淡淡的绿,挂在天幕的最北侧。紧接着,它开始卷曲舒展,像是一条沉在水底的绸缎,缓缓地流淌开来。


    绿光的边缘处洇开淡淡的紫,从山的一头铺到另一头,越攀越高,裂成了无数条光带,一圈一圈地盘旋。像是巨大竖琴的弦,被看不见的手拨动着。


    直到整片天空开始燃烧,烧成墨蓝色的冷焰。


    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问:“好看吗?”


    她点头,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很认真地说:“阿年,以后我们每年都来看,好不好?”


    “……好。”


    她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看着眼前那片光慢慢变淡,飘散,最后消失在天边。


    她觉得很幸福很幸福。


    人们说,极光下的愿望,一定会实现。


    她那时悄悄地许愿,许愿他们一直一直在一起。


    后来,他们分开了。


    如果不是在加州公寓里看到他手机里的消息,她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那场极光,是他为她精心编织的美梦。


    而梦醒时分,终究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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