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港回音[破镜重圆]》 1、夺珠 《京港回音》 云漉/文学城独发 落日游移,像一只倦懒的手,拂过半掩的窗帘。 书房一侧墙壁上,巨大的液晶屏幕亮着,播放着《港岛日报》的年度人物专访。 年轻女人一身月白色戗驳领西装裙,瓷白的肌肤在专业灯光下几乎毫无瑕疵。明明生得姿媚入骨,举手投足间,却自有一番高贵矜重。唯有漫不经心睨来一眼时,那股被万千宠爱娇惯出的傲慢,才会流露半分。 面对主持人的提问,女人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语速不疾不徐,措辞体贴周到,偶尔辅以矜持而不过分的手势。 一举一动,完美到无可挑剔。 “咔哒。” 画面定格在女人得体的颔首微笑。 霍振铎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将遥控器搁在摊开的文件旁。他年逾五十,鬓角已见银丝,但面容紧致,威仪中带着经年累月的沉稳。 他抿了口茶,目光从屏幕移向沙发,透出几分毫不掩饰的慈爱:“睇下你,坐都冇坐相。” 与屏幕上的形象截然相反,霍欣潼整个人几乎陷进宽大的沙发里。她脱了鞋,赤足蜷着,长发松松挽起。尖俏的下巴搁在怀里的真丝抱枕上,有些意兴阑珊。 她眸子都没抬,尾音带着刚睡醒似的慵懒:“爹地,呢度係屋企。(这是家里。)奥斯卡影后都要放假嘅?” 霍振铎失笑,摇了摇头:“杳杳,爹地知道你唔中意(不喜欢)那些应酬。”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但你是霍家的女儿,名声、风度、待人接物的分寸……这些一点一滴积累起来,才是你的立身之本。” 港岛豪门林立,贸易船运地产各行其道,皆有执牛耳者。 但若论第一豪门,百余年来,只有一个姓氏从未旁落。从祖父辈船运起家,到如今地产版图扩至全球,霍家这棵大树盘根错节,枝繁叶茂,是真真正正的老钱家族。 而霍欣潼,就出生在这棵树的顶端。 她是众星捧月的大小姐,更是名利场的常客。顶奢品牌的代言、四大杂志的封面、国际秀场的头排……每年数百封的邀约,让她在港岛一众名媛中独占鳌头。 成人礼当日,霍振铎更是将价值数百亿的国际连锁酒店连同周边娱乐设施,尽数划入女儿名下。这份惊天厚礼,让霍欣潼“港岛第一千金”的位子,再无人能撼动。 媒体自然爱极了她。 以至于霍振铎公开受访时,关于女儿婚事的提问永远是压轴戏。 直到今年年初,霍振铎做完心脏搭桥手术,深感身体大不如从前。 他微微前倾,指节在桌面叩了叩:“我再撑几年,总要功成身退。我知道你没有继承家业的心思,到时候,霍御集团会交给你表哥全权接手。” 霍欣潼当然没意见,她又不是什么傻女仔,名下那么多产权,干嘛要卖身给自家集团打一辈子工。 不过,她的这位表哥能力出众,是父亲一直着力培养的左膀右臂,这在家族内部并非秘密。 “我在位的这段时间,有些事必须处理好,不能留尾巴,给将来的霍家添不必要的麻烦。”霍振铎目光落在女儿脸上,似乎在斟酌措辞,“这其中,最要紧的一件——” “就是你的婚姻大事。” 霍欣潼姿势没变,但那双半阖的眼完全睁开了。她没有立刻反驳,只静静地看着父亲,眼神里掠过几丝了然的讥诮。 “哦——”她倏然松了力道,懒洋洋靠回沙发背,“爹地,您铺垫咁耐(这么久),原来喺度(在这里)等我。” 霍振铎见女儿这般反应,语气更加缓和:“终身大事,怎么能不慎重?爹地并非要逼你。你向来通透,合适的姻缘,于你是一生安稳,于霍家更是百年根基。” “港岛这些人家,适龄的、品貌能力配得上你的,我心里都有数。郑家的二公子,刚从oxford回来,一表人才;还有chairlin的独子,创业风生水起,为人也稳重;赵世伯那位小儿子,虽然比你小两岁,但……” “爹地。”霍欣潼忽然出声,打断了他尚未完全展开的联姻名单。 她坐直了些,怀里的靠枕松松地揽着。她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随后弯起眉眼,右眼尾那颗小痣也跟着生动起来,“您说的这些,听着都挺好。” 她话锋一转,“不过嘛,都不是我钟意的类型咯。” 霍振铎眉心蹙起:“那你钟意边款(哪款)?讲来听听。” “我钟意啊……”她拖长语调,指尖绕起几缕发丝,目光飘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禁欲系嗰种,就係……一睇就性冷淡嘅。” 霍振铎:“……” “身高呢,必须得接近一米九。”她伸出纤白的手指,开始一样一样数,“体重最好七十五到八十公斤,不能太瘦,也不能有赘肉,身材一定要好——宽肩窄腰,仲要係大长腿。” “你知我係外貌協會??嘛。”霍欣潼话头一顿,唇角的笑意深了些许,“最重要係,无论近唔近视,一定要戴眼镜。金丝边的最好,显得又斯文……” “又不好接近。” 霍振铎的脸色已经有些难以形容。 “这是找未来老公嘛。”霍欣潼从沙发里起身,语气天真又狡黠,“标准当然要定清楚啦。爹地,您人脉广,眼光毒,就照呢个标准帮我揾揾(找找看)?港岛冇(没有),内地都得(也行),海外都ok。只要揾到符合条件嘅——” 她举起三根手指,郑重发誓:“我唔使谂(二话不说),一定嫁。” 霍振铎揉了揉眉心,试图从她笑意盈盈的脸上分辨出这是认真的要求,还是又一次插科打诨的推脱。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 “聊什么呢,这么认真?” 许龄月示意菲佣将端着茶汤和点心的托盘放下。 她穿着藕荷色的家居长裙,气质温婉娴静,目光仅在丈夫略显无奈的脸上和女儿那副“我很好说话”的表情上轻轻一扫,便了然于心。 “怀琛已经到了,在楼下等着呢。”她转向女儿,柔声提醒,“不是说好今晚去拍卖会?压轴那套藏品,你念叨好几天了。快去换衣服吧,别让人等。” 霍欣潼如蒙大赦,倏地从沙发里弹起来:“知道啦妈咪!” 她顺手将靠枕丢回沙发,几步就走到门边,又回头,冲父亲展开国际标准微笑,“爹地,我嘅终身大事可就拜托您啦!” 霍振铎看着女儿的背影,半晌,叹了口气,端起妻子送来的茶,却没什么心思喝:“你看看她,说的都是什么话,哪有人这样找结婚对象的?” 许龄月在他对面坐下,姿态优雅:“杳杳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她顿了顿,目光也望向门外:“况且,她说得那么具体,未必全然是玩笑。” - 港岛中环,苏富比拍卖会。 一盏由数千水晶串联成的巨大枝形吊灯悬于穹顶,碎光粼粼。低缓的古典乐先于视觉涌来,空气里浮动着昂贵的香水尾调,交织成独属于名利场的气味。 霍欣潼一袭香槟色曳地摆裙,裙摆是细腻的真丝绉纱,泛着珍珠母贝般柔和的光泽。她颈间戴了一款10克拉的枕型粉钻项链,恰好垂在锁骨凹陷处,衬得肌肤细腻无暇。 远远望去,像只缀着草莓的奶油小蛋糕。 漂亮到这种程度的女人,就连拒绝,都叫人讨厌不起来。 那些原本攒着酒杯想凑上来的人,见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又想起她方才如何不留情地拂了地产大亨家四少爷的兴致,便都识趣地避开了。 “evelyn?” 傅怀琛在她身侧落座。他在应酬场上向来游刃有余,端着酒杯周旋其间,换了三巡,这会儿才脱身。 霍欣潼回过神,眸底的恍惚还没来得及敛净。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摇了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有点累。” 联姻一事压在心上,她实在是笑不出来。 她再清楚不过,她的婚事一旦有风吹草动,将是圈内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谈资。 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好在拍卖会准时开场,将她从这烦闷里暂时拽了出来。 明清瓷器,当代油画,珍贵古籍……槌声起落,数字在电子屏上跳动。 但都是见惯了的货色,没什么新奇。 霍欣潼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肩侧的卷发,愈发心不在焉。 直到拍卖师清了清嗓子,嗓音带着明显的煽动性:“ladiesandgentlemen,接下来,是我们今晚的压轴藏品——月光泪痕。” 灯光微妙地暗下数分,唯独中心展台亮起一道雪白的光柱。 天鹅绒托盘上,一套天然野生珍珠吊坠静静地陈列着。并非寻常的白色,而是带着极淡的银灰色虹彩。最大的一颗水滴形主坠约有拇指指节大小,周遭环绕着渐次变小的珍珠,以古老的铂金镶爪固定,连接着同样质地的细链。 设计可谓简洁,却因珍珠本身罕见的大小、色泽与完美圆度,散发出历经时光沉淀的华贵。 只一眼,便知其价值不菲。 “这套吊坠,传奇源于法兰西,曾属于玛丽·安托瓦内特皇后。”拍卖师掷地有声,“起拍价,五百万美元,竞拍阶梯,一百万美元。” 场内响起细微的骚动。 这一起拍价,远超众人的预期。 霍欣潼绕着发尾的指尖悬了片刻,眸色中多了几分兴致。回国后的这几年,除了名下酒店的日常点卯外,她一直在筹备个人珠宝品牌,毕竟本硕学的是设计专业,既然霍振铎没反对,她也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至少比那些弯弯绕绕的社交活动,有意思得多。 而珠宝中,比起人工切割才能折射华彩的钻石,她更偏爱蚌贝历经岁月孕育的野生珍珠。无需精雕细琢,每一颗都独一无二、自有光华。 也只有这样兼具收藏和设计价值的稀世珍品,才有资格进入她的保险柜。 竞价迅速攀升。 起初是前排几位欧美面孔的收藏家,接着港岛本地几位素有实力的名流加入,数字以百万为单位跳动。 七百万,一千万,一千二…… 当价格突破一千万时,场内气氛明显胶着,举牌的间隔也逐渐拉长。 就在这时,帷幕被侍者掀开一角,一道身影踏入内场。 场内光线昏沉,那人又走在边缘的阴影里,只隐约可辨身形峻拔,一身墨色西装剪裁利落,肩线平直如削。行走间衣摆微微牵动,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线。 他微垂着眼,步履不疾不徐,仿佛这满场珠光宝气、衣香鬓影,不过是一片无物之阵。侍者躬身引导,他略一颔首落座,气质温沉,却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疏离。 如一座静默的雪山,将一切喧嚣与窥探都隔绝在数丈之外。 只是一个轮廓,一个侧影。 霍欣潼握着高脚杯的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 心脏某处,像是被羽毛尖端搔刮了几下,泛起似曾相识的痒意。那痒意很快沿着血管蔓延,细细密密地扎进四肢百骸。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包。 “evelyn,差不多要出手了。”傅怀琛侧头,对她安抚地笑了笑,举起手中的号码牌。“一千五百万。” 霍欣潼收回目光,按下脑海里一闪而过的荒谬念头。她抿了抿唇,将这突如其来的心悸归咎于藏品的紧张竞价。 拍卖师精神一振:“98号,一千五百万!一千五百万第一次——” 这个价格,早已超出珍珠本身的市场估值。 场内陷入短暂的犹豫,原本还在举牌的宾客纷纷放下手牌,面露难色。 “一千五百万第二次——” 槌子悬在半空,即将落下。 “两千万。” 一道冷冽的男声从后排传来。 不高,却因全场屏息的寂静而显得格外清晰。 他甚至没有举牌,只微微抬了抬手。身侧的工作人员立刻会意,以更洪亮的声音报出:“后排的先生,出价两千万!” “轰——”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向后望去,满座哗然。 连见惯场面的拍卖师也愣了一瞬,才急急找回声音:“两、两千万!后排这位先生出价两千万!” 身旁,傅怀琛笑意微滞,继续加价:“两千二百万。” 场内又是一阵细微的喧哗。 拍卖师瞠目结舌地重复报价,眼底隐隐闪着看热闹的光。 今晚这场拍卖,怕是要成为圈内难得的八卦了。 霍欣潼以为那人会知难而退。 “两千四百万。” 对方却紧随其后,寸步不让。 场内再次喧腾。 众人纷纷朝帷幕后方望去,想看看敢与霍家公开叫板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傅怀琛则安抚地对她笑了笑,也不恼,再一次举起手牌:“两千六百万。” 然而—— 对方像是存心与两人较劲,下一口价直接加到了,三千六百万。 整整一千万的跨度。 为珠宝一掷天价,早已超出寻常富豪的做派。挥金如土到近乎专横的人,她熟识的人里,偏偏只有一位。 方才一闪而过的念头,倏然强烈起来。 她猛地回头,向后排望去。 男人却如来时一般,早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帷幕后。他甚至没有等待落槌确认,仿佛那惊人的出价,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微尘。 “三千六百万第三次!成交!” 槌声重重落下,一锤定音。 霍欣潼没有动身,一股难以言明的失落蓦然攥住心口。 傅怀琛轻声唤她:“evelyn,你还好吗?” “唔该等阵我。(稍等我一下。)” 她倏地站起来,不等对方回应,已经快步朝侧台走去。一位穿着黑色套裙、胸别铭牌的工作人员正在整理文件。 “打扰。关于刚才那套‘月光泪痕’的得主,”她深吸了一口气,“是否可以代为联系?我愿意出更高的价格。” 工作人员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请求,态度专业而谨慎:“很抱歉,霍小姐。买家的个人信息我们必须保密。不过,我可以尝试将您的意愿转达给买家的随行助理。” “麻烦你。” 工作人员走到一旁,低声用对讲机沟通了几句。 等待的间隙,周围不时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 霍欣潼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她本该像往常一样得体地移开视线,或者恰到好处地点头致意。此刻却像个初出茅庐的少女,心跳失序得厉害。 傅怀琛走过来,将手杖拄稳后,在她身侧半步站定。他向来心思细腻,怎会看不出身旁的人,此刻与平日的不同。 “霍小姐,那位先生的助理回复了。”工作人员很快返回,脸上带着更为明显的歉意,“他说……” 她顿了顿,似乎连转述都有些为难:“这套珍珠是拍下赠予未来妻子的,恕无法割爱。” ……未来妻子。 不是收藏,不是投资,是赠予未来妻子的礼物。 如此私密,如此不容转圜的理由。 霍欣潼怔住。 随即,胸口的那点隐秘的悸动被更浓重的怅然覆盖。 竟然—— 连争取的余地都没有。【】 2、重逢 霍家半山宅邸的车道蜿蜒而上,两侧的细叶榕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傅怀琛将车停在廊前,侧过脸,目光落在副驾:“evelyn,到了。” 对方像是从遥远的梦中被唤回,睫毛颤了几下,才慢慢转过头:“劳烦你送我回来。” 傅怀琛唇角微动,声音低了几分:“什么时候开始,你对我只剩下谢谢了?” 他望着霍欣潼的侧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的她还没去加州,还会仰着脸叫他怀琛哥哥,盛着碎星的眸子亮晶晶的。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青梅竹马如两人,会不会是另一种结局?只是这些话,他大概永远没有机会再问出口。 霍欣潼推门的动作微微一滞,没有回头:“怎么会?平日里说太多,习惯了。” “那……早点休息。” 傅怀琛看着紧闭的宅门,许久,才缓缓松开方向盘。指节泛白的印记慢慢褪去,露出青色的筋络。 - 宅邸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空气里浮动着丝丝缕缕的白檀香气,是许龄月惯用的安神香。 她正坐在沙发上,膝上搭着条薄毯,手里是翻到一半的养生杂志。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底漾开温软的笑意。 “杳杳,回来了?” 霍欣潼应了声,将手包搁在玄关矮柜上,动作比平时慢了些。 “妈咪,你点解仲未瞓?(你怎么还没睡?)” “等我的宝贝呀。”许龄月目光掠过女儿刻意平静的眉眼,“拍卖顺利吗?” 霍欣潼端着的肩膀倏然垮了下来,纤长的睫羽缓缓垂落。那张精致明媚的脸,此刻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色。让人只瞥一眼,便不由得心软起来。 她沉默了良久,才低下声音:“件嘢冇影到,有啲可惜。(东西没拍到,有点可惜。)” 许龄月与霍振铎结婚多年,年近四十才得了这一颗掌上明珠,捧在手心都怕化了。见女儿这副模样,心尖都打起颤来,心疼坏了。 她拢住女儿的手,轻声安慰了几句。 霍欣潼在沙发上盘腿坐下,将下巴压在胖嘟嘟的抱枕上,只觉得满脑子都是那道帷幕后的身影。 从小到大,她想要什么东西得不到?何曾为一件身外之物失神至此? 可就是,越想越郁闷。 她撅起嘴转移话题:“爹地佢……仲未返嚟?” “他外出应酬,要晚些。”许龄月温柔地捋了捋女儿颊边的碎发,“佣人备好了热水浴,放了你最喜欢的香氛。” “嗯呢,妈咪晚安。” - 霍欣潼的浴室在二楼东翼,整面落地窗正对着维多利亚港的夜景。 推开门,暖意混着水汽扑面而来。 地面和墙板均由意大利进口的biancocarrara大理石铺就,云雾般温润细腻。烛台上,secretdefemme的馥郁玫瑰香与jomalone乌木尾调交织弥漫。这是法国调香师为她专门定制的配方。 霍欣潼松开手指,裙裾无声委地。 暖意从足尖向上蔓延,沿着小腿、膝盖和腰肢,将整个人温柔裹住。盘踞在心口的烦躁,终于在水波的轻抚中松动了一角。 她向后仰靠,发梢在水中晕成墨色。 可一闭上眼,那道身影便又浮了上来,怎么都挥之不去。 烦死了。 霍欣潼伸手拿过浴缸边的手机。 屏幕骤然亮起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可当她看清推送的新闻,顿时嗤笑了一声。 港岛那些嗅觉灵敏如鬣狗的无良八卦媒体,动作快得惊人。 头条标题赫然写着:“神秘买家天价截胡!霍家千金苏富比黯然失珠”,配图正是拍卖会散场时,她侧脸微垂的瞬间。 镜头抓拍得极好。她长睫低掩,唇线轻抿,光影明灭间,的确是一幅失落离场的经典画面。 评论区已然十分热闹。有猜测买家身份的,有感叹豪门一掷千金的,也有零星几句对港岛第一千金终于也有得不到的东西的微妙讥诮。 正文里除了重复拍卖过程和高昂成交价,对那位未知买家的具体身份只字未提,只用“内地神秘富豪”等模糊字眼带过。 想来是拍卖行保密工作到位,或者,是买家本人的权势足以让这些媒体噤声。 霍欣潼盯着那则新闻,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煮熟的鸭子飞了这种事,有朝一日,竟然也能发生在她身上。 正出神,whatsapp蹦出几条新消息。 芙芙:[ozone·坐标定位] 芙芙:[babyeon?(宝贝,来不来?)] 霍欣潼拒绝得毫不犹豫:[不去,屋企(家里)有门禁。] 芙芙:[???] 乐芙是她的圈内闺蜜,也是加州留学时的旧友。上个月两人从酒吧出来被小报偷拍,虽然照片很快压了下去,但霍欣潼还是被叫进书房,听霍振铎足足念了三小时“紧箍咒”,顺带收走了所有爱车的钥匙,重申了宵禁时间。 她一想到被抓包的下场,偏头痛都要犯了。 霍欣潼珠光宝气的指甲在屏幕上戳了戳,选了张小猫脑袋着火的表情包:[我真係冇計。(我真没招。)] 对方发来一长串哈哈哈,顺手点了个赞。 [但係呢,咪話姊妹唔關照你,今晚呢度有超級大帥哥出沒~] [快啲嚟!到时候霍叔叔问起,老规矩,帮你打掩护。] 霍欣潼盯着屏幕,指尖在浴缸边沿敲了几下。 或许是那则无良新闻的置喙,心里堵着的那口气,愈发憋闷。 出去稍稍放纵一下,也在情理之中。 况且,今晚还是难得的时机。 她盯着天窗上倒映的水光看了片刻,忽然从水中站起,水珠顺着光滑的肩颈滚落,没入锁骨边缘。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颈侧,衬得那截脖颈白得近乎透明。 “小书。” 浴室门推开,一股湿热的水汽裹着玫瑰与乌木的香气涌出来,浓而不腻,像刚剥开一颗热带水果。 小书愣了一瞬,才想起来要说话:“小姐?” 霍欣潼言简意赅:“我等下要出去一趟。” 小书心领神会:“老爷太太要是问起,我就说您沐浴完直接睡下了。” “goodgirl。” 霍欣潼的衣帽间与主卧相连,上下打通,足足有六百平。 礼服按色系排列,包柜鞋柜分列两侧,珠宝腕表在水晶灯下璀璨琳琅。然而,真正珍贵的那些,则锁在深处的保险柜里。譬如外祖母留给她的那顶蓝宝石冠冕,据说是欧洲王室旧物,每一颗宝石都有据可查。 霍欣潼收回目光,推开保险柜内侧的隐形门,这里才是别有洞天。 衣架上挂着的,全是她平日里绝不会穿出门的衣服:剪裁大胆的吊带裙,紧身露背针织衫,性感蕾丝睡裙,甚至有破洞牛仔裤、铆钉皮夹克…… 每一件,都是让霍振铎看一眼要捂住胸口、佯装犯病的程度。 霍欣潼熟练地取下一条还未拆吊牌的挂脖包臀裙,又套了件剪裁利落的风衣,将一身姣好的曲线遮得严严实实。 镜子里的人,分明还是那张脸,气质却天差地别。哪怕是圈内的熟人,只看一眼,也断然不敢相认。 小书已经帮她提前约好了一辆amigo的士,等在侧门外。 这是港岛仅有的一家内资背景的的士公司,专为富人阶层接送。只是这几年,听说受到本地运输企业的联合打压,amigo的车越来越少。 车子穿过隧道,驶入中环密集的楼宇森林,停在九龙环球贸易广场。 电梯直达顶层,门开的瞬间,低沉的电子乐裹挟着酒气扑面而来。灯光昏暗暧昧,粘稠地淌过每一处角落。 霍欣潼跟随侍者的指引,穿过散台区,走向vip卡座。这一片用半透明的水晶珠帘与公共区隔开,碎光摇曳,影影绰绰。 客人三三两两,衣着看似随意,细节处却透出不菲的价位。 乐芙正倚在卡座里,手里端着一杯几乎见底的martini。看见霍欣潼撩开珠帘,她眼睛一亮,立刻坐直身体,狐狸眼笑意狡黠。 霍欣潼脱下外套:“人呢?” 乐芙朝侧前方空荡荡的卡座,努了努嘴:“刚走。” 霍欣潼无语:“咁你专登叫我嚟做乜?白行一趟?” “我的大小姐,怎么是白跑呢?”乐芙殷勤地推了推酒杯,“你要不出来透透气,还在家里对着那些破新闻生闷气呢。” 不提还好,一提霍欣潼就想起头条铺天盖地的推送,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郁气又蹿了上来。 她端起酒杯,灌了好几口。 cloudnine的名字起得恰到好处。 入口是荔枝的清甜,尾调却泛起若有若无的苦涩,像某些难宣于口的往事。 半杯酒下肚,她双颊已然酡红,眸子里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你说那人是不是有病?花三千万买串珍珠,就为了截我的胡?” “可能人家就是有钱任性呢。”乐芙托着腮,指尖漫不经心地在杯沿上画圈,“你要是实在放不下,不如让霍叔叔出面打听打听?” “打听来做什么?”霍欣潼冷笑一声,“求对方割爱?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酒意上来,话也密了。 从拍卖会现场那位神秘买家如何步步紧逼,到她如何眼睁睁看着那套藏品与自己擦肩而过,再到港媒阴阳怪气的报道,桩桩件件,一字不落。 乐芙也不嫌烦,时不时附和几句。 毕竟,这位港媒口中端方优雅的大小姐,此刻振振有词的模样,比平日里有趣得多。 直到霍欣潼的话开始含混,尾音软绵绵的,乐芙才抬手看了看表,脸色一变:“快十一点了,你是不是该走了?你家门禁几点来着?” 霍欣潼大脑迟钝了几秒,倏地坐直:“十一点半。” 她放下酒杯,急匆匆捞起一旁的风衣,只随意扣了几颗。 “你先走,我买单。”乐芙挥挥手,又压低了声叮嘱,“走后门,正门有狗仔。” 霍欣潼脚步一顿,透过珠帘往门口瞥了一眼—— 果然,几个鬼祟徘徊的身影,扛着长枪短炮,俨然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她暗骂一声。 若是平日里被拍到从酒吧出来,虽不至于败坏名声,但也够那些八卦媒体编排一阵,更何况她此刻心急如焚,绝无多余的心思应付。 霍欣潼只能调头往消防通道走,再换乘到地下车库。 她快步走出电梯,低头翻找司机的位置。 没走几步,一束车灯突然亮起,刺得她眯起眼,下意识抬手挡了挡。 一辆墨色劳斯莱斯幻影,如夜色中蛰伏的黑豹,不偏不倚地横在她面前,堵住了她的去路。 霍欣潼蹙了蹙眉,京a8开头的车牌,还是个外地佬。 酒意上头,平日里的娇气蹭地蹿上来。她几步走上前,叩了叩车窗。 “喂,让让——” 黑漆漆的玻璃只映出她微醺的脸,等了半天,纹丝不动。 霍欣潼被这沉默激得更恼,屈指又敲了两下,语气骄横还不饶人:“做咩扮死呀,女士优先唔识咩?” 车窗终于缓缓降下。 男人安静地坐在后座,侧脸轮廓冷峻深邃。腕骨处的百达翡丽泛着幽光,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只一眼,霍欣潼的酒意便醒了大半。【】 3、激吻 霍欣潼认出那张脸的一瞬间,周遭所有的声音,似乎都在顷刻间抽离了。 她能清晰地听见,浑身的血液混着酒劲,从胸口一泵而出,轰隆隆地冲上头顶。 时隔三年,眼前的男人那张面容,俊美依旧。 他生得一副斯文皮囊,绅士矜贵,眉眼间甚至称得上温和。可那镜片后的目光,如静水深流,叫人难窥深浅。 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一双薄情眼。 霍欣潼嘴唇动了动,呼吸却还堵在胸腔里,不上不下地憋着,喉咙涩得发疼。 “果然……是你。” 这位港媒口中讳莫如深的神秘买家,温沉的面庞隐在昏暗中,只恹恹地推了推镜框,没有应声。 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霍欣潼盯着男人看了几秒,积聚的怒意尽数翻涌上来,反而笑了。 “拍卖会上截我的胡,”她平日里甜得发嗲的嗓音,此刻化作裹着糖霜的刀子,“现在又挡我的路。孟聿年——” “你真系好大嘅派头啊。”她唇角的笑意更深,眼尾的小痣也生动起来,语气却愈发讥诮,“使唔使考虑买埋成个港岛送俾你未婚妻呀?” 男人终于侧过头,眉眼间那股深不可测的阴翳褪去几分,竟浮出几分笑意来。 倒像是,被那句拈酸带刺的话取悦了。 他既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似乎漫不经心地开口:“未婚妻?谁告诉你的?” 却是明知故问。 “当然是——” 霍欣潼扬起下巴,心脏猛地一缩,后半句断在了喉咙里。 好险,差点上当了。 从前在一起时,他便这样不动声色地套她的话。明明什么都知道,偏偏要她气鼓鼓地全抖落出来,他才慢悠悠地揭底,眼底带着“果然如此”的淡笑。 等她反应过来,羞得用鞋跟去踩他的脚,他却不恼,只是温柔地看着她,任由她踩够了,才揽住她的腰,低头亲她一下。 …… 霍欣潼指尖蜷了蜷,面上却淡淡一哂:“怎么,有胆子截胡,没胆子承认?” 孟聿年没有接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才不疾不徐地移开,往窗外扫了一眼。 “霍小姐,想叙旧的话,现在并不是合适的时机。” 霍欣潼皱了皱眉,还没品出这句话的意思,车门已经无声滑开。 下一秒,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往里一带。 她踉跄着栽进后座,脑子还晕乎乎的,余光便瞥见几个黑影从立柱后窜了出来,扛着长枪短炮,一窝蜂往车前涌。 一连串急促的快门声,在车门关上的刹那间炸开。炫目的光斑透过车玻璃,晃在两个人交缠的身影上。 霍欣潼心口一沉。 天杀的狗仔,竟然追到了这里。 她方才只顾着跟孟聿年置气,居然忘了这茬。若是真被拍到她深更半夜上了男人的车,明天的新闻头条怕是要被她一个人包圆了。 还是封面一整版的那种。 霍欣潼正想着该如何脱身,倏然感觉头顶传来一道灼热的视线。 她低头一看。 方才那一拽,本就没扣紧的风衣前襟几乎完全敞开。胸口的交叉设计开得极低,又因重力往下滑了一截,露出大片白腻的肌肤。而她整个人正趴在孟聿年怀里,一只手勾着他的肩膀,另一只则被他扣着,姿势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胸膛正贴着自己,隔着薄薄的衣料,随着呼吸起起伏伏,坚硬而灼烫。 霍欣潼的脸腾地烧起来。 “你——” 她飞快地拢住风衣前襟,颤着扬起手。腕骨却在半空被截住。旋即,两只手都被男人一掌箍在胸前。 他垂眸,目光轻轻掠过女人嫣然的面颊。 昔日那张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如今全然长开。五官姿媚入骨,偏偏神色带着气急败坏的懊恼,像只被踩了尾巴炸毛的小猫,透出一股天真的娇憨。 他眸色黯了黯。 再看向她时,眼底那点波澜已经被尽数压下,只剩温润疏离的底色。 “几年不见,倒是越发骄纵了。” 霍欣潼尝试挣扎了几下,发现根本挣脱不开后,终于老老实实地坐着。她压着胸口的怒意,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孟聿年,你到底想怎样?”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牵起她散落在肩侧的一缕发丝,送到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 像在吻一件失而复得的圣物,虔诚得近乎病态。 霍欣潼那张还盛着怒意的小脸,霎时变得苍白。她很想躲开,可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无处可退。 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发顶,那双冷寂的眸子却丝毫没有温度。 “真是可惜,已经给过你逃跑的机会了。” 他忽然松开了怀中人的手腕,修长的指节拢住她的掌心,缓缓地摩挲。 竟像是安抚一般。 霍欣潼被他圈在怀里,呼吸里全是他身上沉静冷冽的雪松气息。回忆一幕幕倒映,她不由得打了个颤,倏然想起某个圣诞后的初雪天。 那时的她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踩着他的脚印,走得近乎入迷,直到额头轻轻撞上他坚硬的后背。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将冻得冰凉的双手塞进他大衣口袋,仰起脸撒娇:“阿年,你能不能走慢些?我总是跟不上你。” 他没有回头,只是反手握住她塞进口袋的手,攥得很紧很紧。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可是杳杳,我还要走得更快。” 她那时不懂。以为他在敷衍,撅着嘴抽出手,小跑着超过他,回头冲他做鬼脸:“那你自己快去吧,我才不跟了!”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眼底有某种暗潮翻涌。 霍欣潼只觉得胸口有团火猛然烧了起来,一路蹿上咽喉,灼得眼眶发酸。她先是指尖颤了颤,然后是手腕和肩膀,最后连身体都开始颤抖,呼吸碎成了断断续续的气声。 那张漂亮的脸像是被一团雾气笼住,藏着说不出的委屈。 她偏过头,眸子里分明蓄着一汪盈盈的水光,清凌凌地悬在睫尖上,却始终不肯落下来。 良久,才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孟聿年,我们已经分手了。” “忘了过去,不好吗?” 她闭上眼睛,眼泪这才一颗一颗地往下坠,啪嗒啪嗒地砸在两人交缠的手背上。 眼尾的那颗小痣也被浸得透亮,洇开浅浅的晕。 湿漉漉的,叫人心尖发软。 孟聿年呼吸一窒。 她哭的次数屈指可数,可他最见不得她哭。 车窗上不知何时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灯光透过那层雾渗进来,把车内染成模糊的暖色。 半明半昧的光线里,他就这样沉沉地看着她。 而后,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在眼尾落下细密的吻。 霍欣潼僵在他怀里,没有回应,只有睫毛在他颊边不停地颤,扫出一片湿意。 “放开我……”她的声音碎在唇边,眼泪流得更凶,“你疯了……” 他确实是疯了。 在看到她和其他男人言笑晏晏的时候,那根名为理智的弦便彻底崩断了。 孟聿年猛地扣紧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起脸来,颊边的温柔骤然转为唇齿间暴烈的掠夺。 他吻得很重,裹着她的舌尖纠缠不休,呼吸粗重而滚烫,带着惩罚的意味。 霍欣潼呜咽了一声,被他的攻势追得喘不上气,手抵在胸口不停地推拒,又被他抱得更紧。 她的眼泪还在掉,身体却贪恋这熟悉的温暖,不争气地瘫软下来。松开的掌心攀上他的脖颈寻求依靠,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察觉到她的回应,男人顿了一瞬,冷郁的眉眼舒展开来,温柔地含住她的唇瓣,变得缠绵而磨人。 她的呼吸全乱了,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淌进两人交缠的唇间,咸湿而苦涩。 明明是那样淡漠寡情的人,她却在这个吻里,溃不成军。 不知过了多久,孟聿年终于放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被吻得红肿的唇上,喉间滚出一声餍足的闷哼,额头抵着她的,低声喃喃: “可是杳杳,我忘不掉。” 他清楚她人前装出的端方达礼,更知晓她皮囊下藏着的骄矜任性、没心没肺。 就像是小王子的那朵玫瑰,世界上最娇贵难养的花,浑身是刺。 可就是这一朵,胜过千千万万。 霍欣潼还没来得及从吻中缓过神,孟聿年已经侧过身,探向侧方的储物格。 他的手指叩开暗格,顿了一瞬,才将一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取了出来,修长的指节托着取盒底,缓缓打开。 柔和的感应灯下,那套月光泪痕静静地躺在天鹅绒上。银灰色的虹彩流转,仿佛月光洒在深冬的湖面,冷冽又温柔。 又像一滴悬在心口上方的泪。 霍欣潼指尖微微蜷缩,心脏像是被蓦然攥住,紧得发疼。 在她怔忪的目光中,孟聿年倾身靠近,微凉的指尖拨开她后颈的发,动作压抑而克制。 温润的珠光映着她颈间细腻的肌肤,融成一片雪色。 孟聿年收回手,却没有退开,掌心落在她肩侧的椅靠上,整个人半笼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颈间,良久,才抬起眼,寂冷的眸子将她深深地攫住。 “杳杳,你想要的,”他嗓音沉磁,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碾出,“我都能给你。” “回到我身边,就像以前一样。” 霍欣潼抬起脸,看向那双镜片后的眸子。她曾经无数次沉溺在这双眼睛里,以为是归处。 指尖抚上那颗吊坠,凉意顺着指腹渗入肌肤,她的心脏骤然冷了下去。 他凭什么认为,她会原谅他。 那她曾经失去的那些,又算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的悸动一寸一寸压了下去。后背贴上侧门,无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泪水沾湿的脸上,她的眸光平静得几乎淡然,唇角甚至弯了弯:“孟聿年,你死心吧。”【】 4、赴京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颠簸了一下。 舷窗外,近午的日光直直地照下来,厚重的云层像是被风吹散的棉絮,毛茸茸的。远处裂开了一道缝,蓝灰色的海面若隐若现。 霍欣潼盯着那道缝隙看了几秒,放下遮光板,又阖上了眼。 头等舱内很安静,引擎的轰鸣被过滤成均匀的低频震动。困意渐渐像潮水一般漫上来,可只要一闭上眼,那晚的画面便历历在目。男人的手扣在她腰侧,指节收拢,薄唇擦过她的发梢。 她几乎一整周,都在失眠。 套间里的灯光自动调成了暖黄色,晃得人眼皮发沉。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似乎眯了一会儿,又好像一直醒着。 直到广播的提示音响起,还有二十分钟降落。 …… 航班落地。 国际机场的到达厅内人潮涌动,各种肤色的旅客步履匆匆。 “家姐!这里!” 许幼宁贴着通道栏杆,用力地朝她挥手。 她穿了一套鹅黄色运动装,扎着利落的高马尾,手里举着一个硕大的牌子,上面用繁体字工工整整地写着“欢迎大小姐莅临”几个字,旁边还画了一个皇冠。 许幼宁在京大读书,得知霍欣潼这次来京市出差,便自告奋勇为她接风。 霍欣潼推起墨镜,秾艳的脸上忍俊不禁:“小猪,你几岁了?” 许幼宁笑嘻嘻地收起牌子,吐了吐舌头:“家姐,你那辆法拉利好酷!你要是这次待得久,能不能借我开几天?” 霍欣潼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傻猪,送你都行咯。” 她本来就没打算把车运回去,她的爱车多到开不完,更何况这一辆不过是临时提的非限量款。 许幼宁听完这话,兴奋得嘴巴没停过。 两人一路往停车场走,霍欣潼听她絮絮地讲,教授有多严厉,食堂周围一群胖橘猫,室友每天晚上雷打不动的电话粥,害得她现在土味情话张口就来。 她偶尔应一声,唇角的弧度始终淡淡的。 这些话拼凑出的人生,平淡,琐碎,温情。 和她一向瑰丽的世界,南辕北辙。 她忽然觉着,那种吵吵闹闹的市井生活,好像也不错。 - 京市的一月,比港岛冷得多。 路边的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一根一根戳向灰白色的天空。偶尔能看见几株松柏,绿得深沉而克制,不像洋紫荆翠得热烈。 她不太习惯这样的冬天。 紫色法拉利一路穿行,绕过街头巷尾的灰砖墙,开了二十多分钟,终于拐进了一条古朴的深巷。巷子不宽,两边种着细叶竹,青石板路边缘爬满了深色的苔藓。 许幼宁说的那家馆子藏在一幢老宅里,门口挂着红灯笼,门楣上用隶书写着“北园”两个字。 两个人下了车,穿着旗袍的服务员迎上来,引着她们往里走。 宅子里别有洞天,穿过一条细细的长廊,两边是雅致的假山流水,池塘里养着几尾胖嘟嘟的锦鲤,惬意地游着。 包厢在二楼,窗户正对着楼下的小别院,院子里种着一棵鼓着芽苞的海棠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霍欣潼没见过这样的布景,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家姐,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 许幼宁抿了口热茶,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 霍欣潼怔了一下,下意识便掏出巴掌大小、贝壳镶边的小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连发丝都透着精致贵气,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很容易让人忽视眼下那两片淡淡的青黑。 她合上镜子,闭口不答已经失眠一整周的事,翻开一旁的菜单,嘴唇蠕了蠕:“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懂。” 许幼宁不服气地皱起鼻子:“哪有,我已经成年了!” 她转念一想,姨父霍振铎确实给家姐立了很多规矩。 她从小就有数不清的家教课,钢琴、英语、葡萄牙语、书法、各类礼仪还有财会。别的小朋友有各种各样的假期,家姐的童年却是一张精心规划的课程表,从早到晚,密密麻麻,打满了红勾勾。 更可怕的是,连自己的婚姻都做不了主。 许幼宁还在暗自咂舌,霍欣潼已经合上菜单,对服务员说:“松鼠鳜鱼、清炒虾仁、蟹粉豆腐、腌笃鲜,再来一份桂花糖藕。” 似乎是觉得不够,又问:“小猪,你还想吃什么?” 许幼宁在旁边张了张嘴,小声补充:“家姐,我还想吃那个——响油鳝糊。” 等服务员记好菜单离开,包厢里终于安静下来。窗外传来风吹竹叶的声音,像是雨点打在芭蕉叶上,细细碎碎。 许幼宁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盯着霍欣潼看:“家姐,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骗人,”许幼宁歪着头,“你从上车就开始走神,问你三句话你才回一句。” 霍欣潼放下茶杯,哭笑不得:“小猪,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观察了?” “我本来就聪明,”许幼宁嘿嘿笑了两声,又正色道,“家姐,其实我听说,你是不是要订婚了?” 松鼠鳜鱼端上来的时候,热油还在滋滋响,浇着红亮的糖醋汁。霍欣潼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说话。 许幼宁却眼巴巴地看着,她只好放下筷子:“听谁说的?” “周末回家,我妈咪跟姨妈打电话的时候,我偷听到的,”许幼宁压低声音,“姨妈还说,是门当户对、知根知底。” 霍欣潼一开始只当对方不知道从哪里听的风声,可信度存疑。可听到后面,她慢慢觉得不对劲了。 她烦躁地戳了戳屏幕,一条新闻推送适时弹了出来:“霍御集团与傅氏地产达成战略合作,两大豪门强强联手”。 正文写道:两家公司将在内地和海外市场展开全面合作,涉及地产、酒店、商业综合体等多个领域。新闻配图则是霍振铎和傅徴握手的照片,傅怀琛站在他父亲身旁,一身墨蓝色西装,笑容谦和得体。 霍欣潼指尖边缘的碎钻,倏地在屏幕上刮了一下,刺啦一声。 心中不觉有些猜测。 傅家和霍家是世交,她跟傅怀琛从小一起长大。但她很清楚,自己对傅怀琛,只有兄妹间的情分,再无其他。毕业回国后,父母旁敲侧击地提过两家联姻的事,她的态度一直很明确,不同意。 更何况那天在书房里,霍振铎也没有将他列进名单。而且,她定了那么一套荒诞的择偶标准,光是找到符合条件的,都得一年半载。 那现在这出,算怎么回事?难道一切都是障眼法? 她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心下烦躁,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爹地妈咪爱操心,八字没一撇的事。” 霍欣潼没有再说话。 她盯着窗外那棵海棠树,看着风把叶子吹得摇来摇去。 她告诉自己没什么好烦的,反正迟早要有这么一天,反正她早就知道。 - 吃完饭,霍欣潼去结了账,回来就看见许幼宁的手里多了两杯奶茶。 “给,玫瑰海盐奶盖,我知道你就爱喝这个。” 霍欣潼接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绵密的奶盖甜得发腻,但确实是她的口味。 “走,家姐,我带你去京大转转,”许幼宁挽住她的胳膊,“反正你今天刚落地也没什么事,别闷在酒店里嘛。” 霍欣潼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确实不想一个人待着,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越想越烦。 “走吧。” 许幼宁刚拿驾照不久,没敢上高速,走的是一条林荫道。路旁的梧桐树长得很高,树皮斑驳,青一块白一块,在风中卷成薄薄的片。 像一排排骨架,瘦棱棱地立在两边,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们学校挺大的,”许幼宁一边开车一边说,“最好看的是西边那个湖,好多游客专门来看。还有今年翻新的校史馆,可气派了。” 霍欣潼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听她说话。 车子从京大南门进去,沿着主路往西开。两边是红砖灰瓦的教学楼,路边有不少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 “哎哎哎你看——”远处骑单车的男生忽然减速,下巴朝前面扬了扬,“卧槽,法拉利。” 顺着他的方向,一辆紫色法拉利正从对面开过来,在灰扑扑的校园里,就像一颗掉进面粉堆的紫葡萄。 后座的男生也伸长脖子往前看:“什么型号啊?” “812吧?还是f8?我不确定,反正贵得离谱的那种。” 许幼宁把车窗摇下来,让那几个男生看得更清楚些。她不是故意的—— 好吧,是故意的。 她把车停到西侧的篮球场边,兴冲冲地拉着霍欣潼往里走。 “家姐你看,那边是综合图书馆。”她指着一栋灰白色的建筑,“旁边那个方方正正的是体育馆,还有那边——” 她忽然停住了,拉着霍欣潼的手往左边一指。 “家姐,你看那个湖。” 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湖泊,远远看像一颗圆润的珍珠,嵌在西角。 湖面上有几只黑天鹅在游,身后拖着长长的水纹。夕阳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港岛的湖泊其实很少,大多是人工湖或者泻湖,作为功能性的水库或湿地。霍欣潼很久没看过这么漂亮的湖泊了,下意识便问:“这个湖叫什么?” “杳归湖。” 许幼宁见她一路恹恹,终于有了点兴致,连忙解说道:“以前没名字的,大家都叫它西塘。后来有个校友捐钱改造了,专门取了这个名字。” “据说是取自‘归杳忘路’和‘杳然如归’。”【1】她指着湖边的石碑,“因为寓意特别好,每年还有好多学生在石碑旁的那颗桃树上求姻缘。” 霍欣潼神色有些恍惚,呆呆地问:“什么人捐的?” “孟聿年啊,”许幼宁提及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崇拜,“就是墨玺集团的现任总裁,你肯定听说过吧?” “他可厉害了,京大毕业后直接去了斯坦福读博,回国没几年,就把孟氏的商业版图翻了好几倍。学校这些年收到的捐赠,很大一部分是他出的。” “对了,校史馆有他的详细介绍,我带你去看看?” “家姐?” “你怎么不说话了?” 霍欣潼盯着那个湖,看着水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枯桃枝被风吹得摇来摇去。 她本该忘记那些回忆的。 “阿年,你知道我的小名为什么叫杳杳吗?” 她将面前的书故意盖在他脸上,攥着他的手摇来摇去。 “是取自《山居赋》的‘杳然如归’?” “不对,你再想想。”她嘟着嘴提示他,“没有那么深奥啦,就表层意思。” 他思索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阿年是笨蛋!”她气呼呼地把书从他脸上拿开,重重地合上,“是‘杳杳神京,盈盈仙子’。” 她那时并不知道,为什么一向温和的男友,神色突然变得凝重,眉宇间隐隐含着阴翳。他似乎怔了一瞬,旋即沉沉地看她一眼:“杳杳,你知道下一句是什么吗?” 她歪了歪头,不以为意:“嗯?” “别来锦字终难偶。”【2】 霍欣潼上了车后便一言不发。许幼宁发动车子,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 “家姐,你是不是认识那个孟聿年?” “不认识。” “那你刚才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小猪,你话怎么这么多?” 许幼宁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问。 车子刚开出校门,霍欣潼的手机便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 “霍小姐您好,”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态度很客气,“我是周文建,之前和您约过珍珠选品的事。您看明天上午方便吗?” 霍欣潼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一排。 “可以,你把地址发我。” “好的,明天上午十点,湖边私人会所,我这就把定位发给您。” “ok。”【】 5、再遇 翌日,京市难得的雾霾天。 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纱布。阳光倒是有的,只在云层边缘镶了道淡金色的边,有气无力的。 会所门口的早园竹上结了层薄霜,池塘里的锦鲤都沉到水底去了,只有偶尔有一两条浮上来,嘴巴一张一合,吐个泡泡又沉下去。 周文建在茶室里等了快一个小时。 茶水喝了两壶,嘴里已经尝不出滋味,心里直犯嘀咕:这位港岛来的客人好大的派头,他在京浙两地做珍珠生意十几年,见过不少大人物,还是头一回被晾了这么久。 正想着,门推开了。他抬起头,愣了一下。 一个年轻女人款款走近,身上是一件燕麦色的羊绒大衣,松松地披着,露出一截圆润的肩线。里面是条酒红色的吊带真丝裙,裙摆轻轻扫过膝盖下方。高跟鞋的细带在脚踝处绕了一圈,衬得小腿格外纤细。慵懒的长卷发,拨在一侧肩上,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五官精致得有些失真,尤其是眼尾那颗小痣,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姿媚。就像一朵秾艳张扬的红玫瑰,漂亮到近乎直白的程度。 周文建站起来,刚才那点怒气烟消云散:“霍小姐?您好您好,我是周文建。” 霍欣潼点了点头,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看了眼茶台上的青瓷茶具,却没碰。 “样品呢?” 周文建朝一旁的侍者瞥了一眼,几个红丝绒托盘很快排排摆开。数十组珍珠,按等级排列,从aaa级到a级。 “霍小姐,您看。这些是我们最近采的,品相都很好……” 霍欣潼边听他说话,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手电,随意拿起手边的珍珠。 强光打在珍珠表面上,她看了一眼,放下。 拿起第二颗,看了一眼,又放下。 一颗一颗看过去,她的眉头慢慢皱起。除了工作,她很少有这么耐心的时候。 “就这些?” 周文建啊了一声,下意识地搓了搓手:“霍小姐,这些都是目前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了。您看这颗,直径将近十五毫米,圆度也非常规整……” “你说的这颗,”霍欣潼纤白的手指轻轻拈起,“表面有细纹,你看不到吗?这里,还有这里。” “这种品质,在港岛连a级都评不上。” 周文建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又拿起另一颗:“这颗的光泽度不够,雾蒙蒙的。你应该知道珍珠的光泽怎么分级吧?aa级的应该是反射光清晰、明亮,这颗……你告诉我,它达标了吗?” 周文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这些,”她把拎出的三颗珍珠并排放在托盘里,“圆度差太多了,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对称。你拿这种货给我看,是在跟我开玩笑?” 她把珍珠往托盘里一推,漫不经心地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看他。 那双杏眼微微眯起,眸光在灯下流转,三分审视,两分慵懒,剩下的全是骄矜傲气。 周文建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霍小姐,这批确实是刚采的,还没完全分级。但,但品质绝对是好的……” “刚采的?”霍欣潼冷笑一声,“周先生,我来京市之前,在港岛看过一批京地产的珍珠。那批的品质,比你这些好三倍不止。你现在告诉我,你拿不出更好的?” 她把手电“啪”地关掉,扔在桌上:“你是觉得我不识货,还是觉得港岛来的好糊弄?” 周文建的脸色彻底黑了。 他在这行干了十几年,头一回被一个年轻女人这么怼,偏偏人家说得句句在理,他连反驳的话都找不出来。 他哪能想到,眼前这位比寻常女明星还要漂亮的富家小姐,对珍珠竟这般懂行。 他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霍小姐,您误会了,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霍欣潼没理他,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已经凉了,入口十分苦涩。 她眉头蹙得更加厉害。 她今天本来就心情不好。 昨晚在酒店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才睡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又梦到以前的事,醒来的时候枕头都是湿的。 本以为工作上的事情能转移注意力,现在好了,样品还是一堆次品,白白跑了一趟。 她盯着桌上的珍珠看了几秒,忽然开口:“我知道你们幕后有大老板,让他来跟我谈。” 周文建愣了一下:“霍小姐,老板今天不在京市……” “那等他在了再来找我。”霍欣潼站起来,拎起包就往门口走。 她头也不回:“对了,跟你们老板说,如果他还考虑长期合作,就对客户拿出点诚意来。” 周文建赶紧追出来:“霍小姐!您稍等!我马上联系老板,您等一下……” 霍欣潼靠在走廊的墙上,腕骨处pearlmaster表盘上的钻石闪了闪。她清亮的眸子眯起,朝窗外远远眺望: “半小时,过时不候。” - 同一时间,墨玺集团总部。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一沓文件,屏幕上是张密密麻麻的表格。hrbp正在汇报上季度招聘和裁员情况。涉及到集团下一年度的战略部署,几乎所有部门的中高层都参与了此次会议。 墨玺集团的商业版图庞大,除了传统的地产金融珠宝等行业,近些年还进军了人工智能、云计算、新能源等新兴产业,如今市值已超千亿美元。 传言,孟氏这艘巨轮最年轻的掌舵者,虽从一众兄弟中厮杀上位,却被业界媒体誉为“百年一遇的商业奇才”。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待人谦和有度,温文尔雅。可只有近身的人才知道,那副温润皮相下,分明藏着最锋利的刀。 孟聿年坐在主位上,手指搭在ipad边缘。他的神色很淡,清冷的黑眸被掩在镜片之后,看不出任何情绪,却莫名让人望而生畏。 汇报还在继续,所有人都在凝神听着。 就在此时,门被悄然推开。 陈特助快步走近,俯下身说:“孟总,湖边会所那边来电话了。说有位客人不满意样品……” 一时间,所有人都望向主位上的男人,屏住呼吸。孟聿年头也没抬,继续浏览着ipad上的统计数据。 陈特助犹豫了下,又补了一句:“周文建说……那位客人态度很强硬,点名要见您。好像,是位港岛来的小姐,来头不小。” 孟聿年指尖顿了顿,抬手示意汇报的人暂停。很快走出会议室,神色冷冷地拨通电话。 “孟总——” “把她资料发给我。” “好的好的,我马上。” 他挂了电话,在走廊外站了几秒,然后推门回会议室。 “会议继续。” 他坐下来,重新拿起ipad。看着屏幕上的数据,一行一行地翻,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看了眼腕表,已经过了七分钟。 翻了两页,又看了一眼,过了二十分钟。 一旁的人力资源部总监注意到他在看表,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台上的人哪里讲错了,赶紧把手上的资料翻到后几页。 孟聿年没说话,把ipad放下,靠在椅背上,抬手取下金丝眼镜,恹恹地揉了揉额角。 “休息十五分钟。” 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有人偷偷看他,又赶紧低下头。以往大boss做这个动作,一般都是有大事要发生。 看来刚才那通电话,一定很重要。 - 湖边会所。 半小时已过,走廊里安安静静,没有来人的迹象。 霍欣潼拎起包就走。 周文建在后面追着喊:“霍小姐,您再等一下——” 她唇角翘起笑意,很是娇气,可眼神里分明冒着火:“让他到了打我电话。我呢,心情好就过来,心情不好就改天。” 法拉利从会所的停车场开出去,一溜烟拐上主路。 霍欣潼也不知道要去哪儿,但她不想回酒店,也不想坐在那里干等。 她开上高速,一路往市区方向走。 三里屯的街区很热闹,路边乌泱泱全是人,有背着相机的街拍摄影师,有穿着时髦的年轻女孩,还有推着婴儿车的外国夫妇。 霍欣潼把车停好,找了家咖啡厅坐下来,要了杯热可可。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散漫地看着外面的街景。有个女孩在路边摆姿势,摄影师蹲在地上找角度,拍完女孩跑过去看照片,不满意,又站回去重新摆。 时间在这里似乎慢了些,不像港岛,身着名牌的精英们像是被上了发条,走在路口都抢着绿灯最后一秒。 甚至连头顶雾蒙蒙的云朵,都是懒洋洋的。 她喝了口甜腻的热可可,对着精致的甜品摆盘拍了个照,po到ins上。 坐了一会儿,霍欣潼觉得无聊,又拐进了窄窄的胡同里。她开得很慢,路上有小孩子们在玩耍,追在她后面一路喊: “哇,超级漂亮的大姐姐!” “大姐姐浑身不灵不灵的,好像在发光哎!” “开的车也好酷!” “……” 霍欣潼勾了勾唇角,听惯了社交场合的奉承话,从小孩子嘴里说出来,反而觉得有些新鲜。 霍欣潼又开了一会儿,把车停在路边,瞥了一眼手机。 没有未接来电。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 不急,让他等着。 驶过一个买红薯的小推车,她鼻子嗅了嗅,还挺香。于是停下来摇下车窗:“阿公,多少钱一个?” “十块。” 老头从棉被底下掏出一个红薯,用报纸包好递给她,一口地道的京腔:“姑娘,慢点吃,刚出炉的。” 霍欣潼咬了一口,又继续往前开。开了一会儿,发现迷路了,拐进了一条死胡同。她倒车出来,又拐进另一条,还是不对。 她不着急,反正也没地方要去。 手机响了下,是许幼宁发来的消息:[家姐,你在干嘛?] 她拍了张烤红薯的照片发过去。 许幼宁回了一串哈哈哈:[omg!你居然吃烤红薯!] 霍欣潼打了个哈欠,将手机扔到副驾上,没再回。 附近有一家猫咖,她把车停好后,推门进去。 又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电话。 “还挺能忍。”她嘟囔了一句,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 店不大,里面有五六只猫,有的趴在窗台上,有的在猫爬架上睡觉。一只胖橘猫跳上她的桌子,尾巴一卷,把脸凑过来闻她的手。 “闻什么呢,”她伸手挠了挠橘猫的下巴,看着它肥嘟嘟却灵活的身躯,眼底漾出几分笑意,“我又没带吃的。” 橘猫眯起眼睛,咕噜咕噜地响。 她把猫抱起来放在腿上,一下一下地摸它的背。猫毛软软的,热乎乎的,摸着很舒服。她低头看猫,猫也抬头看她,黄澄澄的眼睛圆溜溜的。 她忽然想起queenie。 那只软乎乎的小猫,整天黏在人脚边打转,她狠心没带走它,不知道现在是不是也长这么大了。 霍欣潼撅了撅嘴,却没了继续逗弄猫咪的心思。 她在猫咖坐了半小时,终于觉得逛够了,也歇够了。那个幕后老板,晾了这么久,应该也差不多了吧。 谁让他故意敷衍糊弄她,活该。 她得让他知道,堂堂霍家大小姐,可不是好惹的。 手机这时刚好响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屏幕,是个本地的陌生号码。她故意等了三声才接,嗓音听起来很嗲气:“喂?” “霍小姐,您现在在哪儿?” 她看了眼四周,报了地址,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却又装作不耐烦的样子。 “好的好的,我们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抱着胸阖上眼睛,寻思着待会儿怎么给这个幕后老板一个下马威。 二十分钟后,店门被推开了。 她抬起头,好整以暇地看向来人。 门下站着一个男人,一身墨色考究西服,披着深灰色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俨然刚从正式场合脱身。他身型峻拔,信步走来,纵然气质平和温沉,周身却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庄肃。 霍欣潼的指尖蓦然攥了下。 她以为会是某个大腹便便的中年老板,她甚至想好了先发制人的开场白。 但来的人却是,孟聿年。 她盯着他怔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怎么是你?”【】 6、赌气 孟聿年脱下大衣,随手搭在椅背上,露出熨帖考究的西服。普拉特结打得工整利落,衬得喉结的线条愈发凌厉。一身禁欲的装束,偏偏透出几分匪气与性感。 要不是领教过他在床上的另一副面孔,说不准又会被蒙骗。 霍欣潼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他在对面坐下。 “周文建是我的人,”他语气不疾不徐,“霍小姐,是你亲口说,要我来见你。” 她盯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喉间滚出一截气音。 “所以呢?”她淡淡地嗤了声,“你是想提醒我,是我求着你,你才屈尊前来?” 孟聿年凝着她嫣红的唇瓣,眸色黯了黯。 霍欣潼受不了他这副默不作声的样子,舌尖蠕了蠕:“孟聿年,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话音一落,她便站起身,椅脚在地面上划出一声轻响。 孟聿年背靠座椅,眉心微蹙着,一时没有动作。 直到她半只脚踏出门口,他薄唇轻启,吐出的字却全然冷静无波:“京浙所有的珍珠产地,都在墨玺名下。” 他顿了顿,“如果霍小姐认为自己能找到更合适的供应商,大可离开。” 霍欣潼背对着他,心里暗骂了句。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京浙产地的珍珠,品相数量均是国内上乘,她筹备的珠宝品牌要走高端路线,选品只能从这里走。她来之前做过不少功课,只是没想到孟氏近些年早已控制着江南地区绝大部分的珍珠产地。 她不是没想过南澳等地的供应商,只是霍家前年刚同港府规划发展署签了协议,旗下的投资合作要尽可能地服务于粤港澳大湾区一体化战略,促进内地与港澳深度合作示范区的建设。这就导致,许多明面上的投资,不得不考虑政府层面的长远利益。 霍欣潼搭在门把上的手松了松,转身回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包往桌上一放,落落大方地坐下来。旋即把椅子往后一拖,和他拉开距离。 她倨傲地抬起下巴:“谈就谈。” 她告诉自己要冷静,这是生意,不是私事。她是来工作的,不是为了跟这个人置气。 工作大于私人恩怨。对,就是这样。 孟聿年看着她一连串的动作,清隽的面容依然四平八稳,未置一词。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某个文件后,放在桌上。 “你的客户档案。” 霍欣潼低头看了一眼,不明所以。 “信息没填全,”他说,“尤其是资产规模和采购预算这两栏。周文建以为你只是普通客户,便选了不会出错的中高档位。” 霍欣潼愣了一下,指尖往下翻了翻。果然,两栏都是空白的。她想起那份问卷,比老太婆的裹脚布还长的页数,她嫌太烦,就随便勾了几项。 她瞪他一眼:“所以,是我的问题咯?” “……” 孟聿年倒是一脸无虞,像是早已习惯她的呛声。他修长的指节点开另一个页面,往前推了推。 “这些,是最好的那批。” 霍欣潼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组照片,是南洋金珠、大溪地黑珍珠、澳白、akoya等四大顶级珠种。每颗都圆润饱满,光泽透亮,和她在港岛看过的那批是一个级别,甚至更好。 “这批还在开采,”孟聿年语气不疾不徐,“这几天正在出珠。如果你愿意,可以派人去养殖场亲自选品。” 霍欣潼看着照片,暗自思忖着。 她确实想要这批珍珠,她一眼就看上了。 她把手机还给他,靠在椅背上,却装作在认真考虑的样子。 “养殖场在哪儿?” “诸暨湖镇。” “远吗?” “飞机约两小时。” 霍欣潼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没接话。 孟聿年把手机收起来,像是为她考虑,徐徐道:“路不好走。你派个人过来,不用亲自跑一趟。” 霍欣潼看着他这副“你爱来不来”的冷淡模样,心里那股火又上来了。 她想起港岛那天晚上。 他明明还在求她复合,一脸不值钱的样子。结果现在,他见到她,竟然一句软话都没有,公事公办。 好像她走不走,于他而言,根本无所谓。 她忽然就不爽了。 她毫不犹豫地否定了他的提议,态度坚决:“当然不行,我要亲自去看。” 孟聿年墨色的眸子晦暗不明地扫了她一眼,没应声。 她再次强调:“我说了,我亲自去。” 他唇角终于动了动:“……行。” “还有,你也得陪我去。” 他顿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陪我。”霍欣潼抱着胳膊,一脸理所当然,“你既然是老板,亲自带客户看货,不是应该的吗?” 孟聿年眼睫垂了垂,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了几下。 这个动作,她再熟悉不过。 她知道他心里一定在盘算着什么。 她突然又有些忐忑,万一他不答应呢。他一向有很多理由来应付她。 沉默了半晌,他说:“好。” 霍欣潼心里那股气,终于顺了一点。 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非要他陪,可能她就是看不惯他一脸冷淡又无所谓的样子。好像她来不来,走不走,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那她就偏要他陪,偏要折腾、折磨他。 你不是忙吗?你不是日理万机吗? 那你就给我当导游,开车去山里,陪我选珍珠。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 她甚至迫不及待地问:“什么时候去?” “看你的时间。” “那就明天。” “……行。” 孟聿年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很快又面无表情。 “那就这么定了,” 霍欣潼利落地拎起包,刚转身要走,还没迈出去,就感觉脚踝边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在蹭她。 低头一看,是那只胖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回来了,在她脚边绕来绕去,长长的尾巴卷着她的脚踝,痒酥酥的。 “咪.咪,别闹——”她往旁边让了一步。橘猫跟上来,继续蹭。 她只能再往旁边挪,怕踢到它。 谁知道抬脚时,稍不留神,鞋跟竟然绊到了椅子腿。 她来不及出声,整个人已经往后仰—— 霍欣潼下意识地闭眼,心想,完了。 然而,一双劲瘦有力的臂膀,从身后合拢,接住了她下坠的身躯。 力道不轻不重,不是生硬的拦截,而是顺着惯性将她带进怀里。一只手横过她的腰侧,掌心熨帖地扣在她肋骨下方,另一只手几乎同时扶住了她无力垂落的手腕,指节微微收紧,像是怕她再滑落半分。 她的脑袋,就这样靠在他挺阔的肩膀上。 雪松与焚香混合的气味,沉稳而干燥,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尖。她无比熟悉的味道,曾经席卷她的全身,一寸一寸地侵占吞噬。 霍欣潼的小腿毫无预兆地发软,整个人几乎半挂在他怀里,喉间溢出几声小猫似的低吟。 她的脸一下子烫起来。 明明心脏在剧烈地跳动,怦怦怦撞得胸腔发疼。但她却在咫尺之间,听到了另一颗心跳—— 平稳如深海暗流,一下又一下,从容地掩住她的慌乱。 霍欣潼仰起脸,望向那双眼睛。 男人深邃的眸子逆着光,洇开淡淡的琥珀金色,可那双瞳仁里,分明是凉薄的,映着惊慌失措的、狼狈的她。 她心头那点悸动,顿时烟消云散,于是挣扎着推拒道:“放开我,我自己会走。” 孟聿年的手臂没有立刻松开,那双镜片后依旧冷寂的目光,就这样静静地攫住她。 怀里的女人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从来都不知道服软示弱,甚至还会伺机反咬一口。明明凶巴巴的,却又透着不自知的可爱。 他敛起神色,嗓音淡淡:“确定站稳了?” 霍欣潼咬牙切齿,双颊不知道是羞得还是气得,红扑扑的:“站-稳-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确定她真的站稳了,他才松开扶在她腰侧的手,绅士地后退半步,给她留出整理的空间。 罪魁祸首胖橘猫在旁边悠闲地舔完爪子,又冲着两人喵了几声。 “你这个……臭肥肥。”霍欣潼恼得瞪它一眼,又想起自己干嘛跟猫咪生气,本就通红的脸颊又烫起来。 她理好衣襟,顾不上什么淑女仪态,快步朝外走。 几乎小跑起来,步子急得差点又绊到门槛。 孟聿年站在廊下,目送那道窈窕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消失在转角。 良久,他才转过身,薄唇上牵了些许,看向那只被指控的橘猫。 它正懒洋洋地趴在窗台上,尾巴尖慢悠悠地晃着,一脸无辜地回望他,仿佛在说:“关我小猫咪什么事?” 他抬手松了松领带,因动作有些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旋即,他突然低声,不知是在对猫说,还是对自己说: “是你……把人气跑了。”【】 7、别扭 夜里刚下过雨,远处的楼厦被晨雾晕染得柔和,变成青灰色的剪影。一洼洼的浅水,映着天边流动的云。 一辆劳斯莱斯幻影驶过路面,碾碎薄薄的水光,发出湿漉漉的响声。酒店大堂外,一身板正西装、面容清秀的年轻男人,恭恭敬敬地候在车旁。 “霍小姐您好,我是陈津,孟总让我来接您。” 霍欣潼眉梢一挑,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孟聿年不在。 “他人呢?” “孟总临时有个紧急会议,”陈特助躬身打开车门,“开完在诸暨跟您汇合。飞机已经准备好了,我带您过去。” 霍欣潼“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指尖在包带上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绕到第三圈的时候,她用力扯了一下,把带子拉直了。 车开到私人停机坪时,霍欣潼远远就看见那架湾流g700。舷梯放下来,有空乘在机舱入口处等着,向她问候: “早晨,女士。” “早晨。” 她牵出一抹笑,把包放在一旁的座位上。还没坐稳,空乘已经过来帮她系好安全带。 “霍小姐,孟总特意交代过,”空乘一口标准的粤语,“说您可能没用早餐。” 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嗡嗡声。她昨晚又没睡好,这会儿困意渐渐涌上来。她睁开眼,刚想说不用,鼻尖却嗅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霍欣潼顺着香味看过去,托盘上摆着几笼精致的蒸点,有花胶灌汤饺、鲍鱼烧卖、龙虾饺皇、粉果等,旁边还有燕窝蛋挞、xo酱萝卜糕、海盐奶黄流沙包等甜品。 都是她爱吃的港式早茶。 霍欣潼盯着那笼虾饺皇,皮薄馅大,能看见里面粉嫩嫩的虾仁。烧麦顶上点缀着黑松露鲍鱼,蟹黄碎黄澄澄的,看起来很有食欲。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虾饺放进嘴里。虾仁弹牙,笋丁酥脆,竟然意外的好吃。 完全不输港岛的福临门和嘉麟楼。 原本只是打算浅尝一下,这下食欲彻底打开了。 霍欣潼一边吃一边忿忿地想,该死的资本家,坐个私人飞机都吃这么好。 吃到最后,她实在吃不下了,半眯着眼靠在椅背上。 舷窗外,云层白茫茫地铺着,像是积了一冬的雪原,干净而纯粹。 日光透过云缝,晕出柔和的象牙色。 在这暖洋洋的光里,她阖上眼,沉沉地睡了。 …… 飞机平稳落地,霍欣潼关掉飞行模式。屏幕亮起来时,她愣了一下。 一长串未接来电,全是小书的。 还有几条消息。 [小姐,老爷和太太在找您] [您回个电话吧] [太太说联系不上您,很着急] [您看到消息请尽快回电话] 霍欣潼皱着眉拨过去,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小姐!”小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急切切的,“您可算回电话了!老爷太太找您一上午了——” “什么事?” “太太说您一个人来京市好几天,身边也没个人陪着,工作机又关了机,她联系不上您,急得不行——” 霍欣潼听着,眉心越皱越紧。 “就这些?” “老爷还说……让您赶紧回港。” 霍欣潼没说话,盯着舷窗外看。停机坪上停着几架飞机,远处便是诸暨连绵的山,灰蒙蒙的,融开了天的边界。 “小姐?您在听吗?” “嗯,我知道了。” 她把手机扔进包里,走下舷梯。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都乱了。她抬手拢到耳后,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 孟聿年靠在车门上,穿了件深驼色冲锋衣,拉链没拉完,露出里面的高领灰色羊绒衫。脚上则是一双登山靴,宽阔的裤腿塞进鞋帮里。 他额前的碎发被风扬起,几缕搭在眉间,没有戴眼镜,露出的五官格外清隽。 霍欣潼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昨天还是西装革履,今天这身却少了冷峻锋利,藏着几分清冷的少年气。 她突然感觉嘴巴有点干。 殊不知目光躲闪的间隙,男人也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女人一身chanel早春系列的奶白色小香风软呢套装,脚上踩着一双裸色细高跟。妆容是今年很流行的自然感清润妆,明澈的杏眼像是笼着柔雾,毛绒绒的。唇瓣是淡淡的粉色,泛着水光感。 连头发丝都被精心打理过,浑身精致到不像是要走山路,反倒是去走秀。 孟聿年的目光在她脚上停了一瞬,淡淡道:“上车吧。” 旋即,打开副驾的车门。 车内暖意融融,座椅加热也开着。孟聿年绕到另一侧上车,修长的指节在方向盘上摩挲了几下,见身旁的人已经系好安全带,很快发动车子,驶出了停机坪。 霍欣潼看着眼前空旷的道路,问:“开过去要多久?” “半个多小时。” 她“哦”了一声,将头侧向窗外。 高速路两边都是山。山上的毛竹密密麻麻,绿得幽沉,风一吹哗啦啦响。她想起自己的保险柜里,还收藏着文同、郑板桥等人的几幅画。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拍下它们,或许是某个瞬间,她想起了他笔下的墨竹。 两人在一起时,除了书法,孟聿年的第二大爱好便是画竹,从不画其他物类。起初她是不解的,直到有一回,她趴在桌子上,托着腮看他画竹,从第一笔立干开始,逆锋上行,一节一节往上推。他画得很慢,笔尖却攒着劲,像是把整个人都沉进了那几竿墨竹里。 她竟然也看得入迷,直到鼻尖和脸颊被他轻轻点了墨,她才气呼呼地抢来毛笔,作势要毁了他的画。他只淡淡地笑,并不阻拦。 后来她渐渐明白,他享受的是不是画竹,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思及此,霍欣潼看向身侧的人。 孟聿年开得不快,目光却很专注,遇到坑洼的地方还特意减速,车内几乎感受不到任何颠簸。 她的视线沉了沉,落至他深邃的五官。眉骨和鼻梁尤为挺拔,但不是那种硬邦邦的锋利,而是蕴着温沉雅隽,让人不自觉地沦陷。 霍欣潼眼睫颤了颤,不动声色地转了回去。 开了一段路后,他突然开口:“你确定要穿这双鞋么?” 她低头看了看,细跟、尖头、浅口,很好看啊。 她嘟了嘟嘴:“为什么不穿?” “有一段要走路。” “走多久?” “两公里左右。” 霍欣潼怔了下,心里默默开始换算。 两公里,大概是中环到上环的距离,穿高跟鞋的话,也不是不能走。 她不以为意:“我又不是没走过。” “……” 霍欣潼靠在椅背上,早饭吃得太饱,碳水一多就容易犯困,她这会儿眼皮又沉了。 迷迷糊糊睡了不知多久,车子似乎停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东倒西歪地靠在车窗上,眼前有一小片雾气。 她赶紧坐直,瞥了眼旁边。 孟聿年不在车里。 她这才急忙往窗外看。 他站在车外,姿态慵懒地靠在门上,正在打电话。 疏淡的日光洒在他身上,袅袅光晕中,他冲锋衣的领口浅立,遮住了半张侧脸,却依然透出深隽的美感。 她呆呆地想,要不是这副色相,她曾经又怎么会和他纠缠。 霍欣潼来不及收回眼神,他已经挂了电话,朝她走来。车门蓦然被拉开:“前面开不过去了,就在这里下吧。” 霍欣潼下了车,看清脚下的碎石子路后,心里咯噔一下。 她跟在孟聿年身后,往侧前方瞄了一眼,路先是变窄了,而后变成一条土路,两边都是竹林,地上坑坑洼洼的,还积着水坑。 她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说:“走吧。” 刚开始还好,碎石子路虽然硌脚,但她踩稳了慢慢走,也不算困难。 走了大概十余分钟,路开始上坡。石子越来越多,有的地方是湿润的松土,鞋跟一踩就陷进去,蹭得全是泥。 她走得愈发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崴了脚。 孟聿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去了,不紧不慢地跟着,偶尔会提醒她。 “左边有个水坑。” “前面有个坎。” “……” 霍欣潼没理他,她又不是笨蛋,连路都不会走。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她隐隐觉得脚疼了。 明明出门时刚刚好的鞋尖,此刻像是一点点收紧,连蜷缩的余地都没有。她的脚趾只能保持微微弯曲的姿势,僵硬地承受着每一步的压力。 那层薄薄的鞋垫,也彻底失去了柔软,硬得像钢板。每走一步,脚掌的软肉就会狠狠地压向鞋底,冲击着敏感的筋络。 从脚后跟到小腿,渐渐升起一股钝钝的、闷闷的灼烧感。 霍欣潼小腿颤了颤,扶住旁边的竹子。 她看着自己的鞋,心里默默地把“好看”和“舒适”的优先级重新排了一遍。 可是她一开始也没想过路这么难走啊。 她委屈地撅了撅嘴,瞥了眼身后的男人。 他步伐稳健利落,却刻意放慢了速度。这会儿见她停下,也止住了脚步。 “还能走么?” “……” 霍欣潼不说话,像是赌气似的,松开竹子,又继续往前走。 脚掌传来的钝痛逐渐变得尖锐。 娇嫩的皮肤和鞋口来回摩擦,像是被钢丝球剐过,疼得她直抽气。 走了这么久,应该快到了吧。 她咬着牙,又走了一段。 再抬眼看时,前方的路弯弯绕绕,还是看不到尽头。 霍欣潼垂下头,扶着膝盖喘气。 她真的觉得,再走下去,恐怕要命绝于此了。 可她不想认输。 她都走这么远了,一路上没说过一句不行。现在说“不行”,太丢人了。 她站在原地,咬着发白的嘴唇,不说话。也没注意,孟聿年默默地走到了她身前。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鞋面上沾了泥,鞋跟上也是,脏兮兮的,和她早上出门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她从来没想过会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霍欣潼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回去,重新抬起头。 她以为孟聿年是专门过来看她笑话的。她甚至等着他说:“看吧,我说了路不好走”。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又向她走近了些,而后蹲下身来。 “上来。” 她愣了一下:“不用——” “你走不动了,”他回过头看她,“上来。” “……不要你管。” “不想要自己的脚了?不想穿好看的鞋子了?” “……” “杳杳,你到底是在跟我赌气,还是在跟自己?” “孟聿年,你不许这么说我。” 她眼眶一酸,作势要去推他的背,却被他绕在身后的大掌倏然钳制住,借力让她稳稳地趴下。 不等她反应,他已经托住她的膝弯,往上颠了颠,站起身来。 “你放我下来!” 他的语气依旧淡淡的,声音却低了下来,像是在哄她:“……别闹。” 说不上来为什么,霍欣潼突然就安静下来。 孟聿年冲锋衣的领子立着,露出后颈一小截冷白的皮肤。她只能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手搭在他微微起伏的胸前。 他的外套有股干净的松木香,清清爽爽的,没有汗味。被这股气息包裹着,她渐渐觉得,脚上的疼痛,似乎没那么明显了。 竹林沙沙作响,阳光从竹叶间隙铺洒下来,在小径上印出斑驳的光影。 他就这样背着她,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得格外小心。 她沉默地趴在他背上,凝着他的侧脸。 他的下颌紧绷着,锋利的喉结随呼吸上下滚动。睫毛很长,从侧面看尤其明显,在眼下投下浓密的阴影。 她的脸在他颈间蹭了蹭,声音闷闷的: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看我笑话?”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路这么难走?” “……我说过。” “你说的是路不好走,可没说会走断脚。” “高跟鞋走山路,不用我说也知道会断脚。” 霍欣潼噎住了。 她趴在他背上,不说话了。 走了一会儿,又想起早上出发的事,问: “你开完会了?” “嗯。” “很重要的会?” “……还行。” “还行是多重要?” 他沉默了一下:“不太重要。” 霍欣潼很快反应过来:“那你为什么非要开完会再过来?非要后面才到?” 他呼吸沉了沉,没说话。 “孟聿年,你还说不是故意的?” “……” “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不想跟我一起待太久,对吧?”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良久,才幽幽开口:“杳杳,我只是……怕你不自在。” 霍欣潼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就像在一起时的每次吵架,他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哄她。 他说: “杳杳,你生气多少次都没关系。” “但是你要告诉我,不要闷在心里,好不好?” “我可以一直哄你,哄到你开心为止。” “……” 心里堵着的那口郁气,倏然就散了。 她趴在他背上,手指攥着他胸前的衣服,攥了一下,松开。又攥了一下,再松开。 竹林声窸窸窣窣,裹着湿润的凉意,钻进耳朵。 霍欣潼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里,觉得有点困了。意识逐渐混沌起来,她听到自己迷迷糊糊地说:“孟聿年,我好像……没那么讨厌你。” 男人的脚步微微顿了下,那只托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瞬,仿佛要抓住什么。 她的声音轻得像初春的柳絮,从远处缈缈地飘进他的耳朵里。 “可是……我也没那么喜欢你。”【】 8、梦醒 诸暨山下湖镇。 方正的湖面倒映着山脊线,珠农们坐在泡沫筏子上,穿着厚实的棉服,弓着身子捞蚌。田埂上堆着绿色的塑料网箱和饲料袋,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孟聿年背着霍欣潼走过来时,离得最近的珠农先抬起了头。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网箱差点掉在地上。旁边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都惊愕不已。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霍欣潼趴在他背上,把脸往肩窝里埋了埋。 她听见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但她知道他们在悄悄看她。耳朵尖有点烫。她小声说:“你先放我下来。” “……快到了。” “可我不想被人看到。” “无妨。” 霍欣潼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 有人从旁边的屋子里走出来,是个戴着袖套的中年男人。他看到孟聿年,赶紧迎上来。 “孟总?您怎么——” 孟聿年略一颔首,问:“员工宿舍还有空位吗?” “有有有,”吴诚连连点头,往后面一指,“后面那排,第三间。小刘今天轮休,床空着。” 孟聿年嗯了声,背着她往后走。 吴诚看着自家总裁一脸淡然地背着陌生女人,手里还拎着双高跟鞋,一时呆在原地,合不拢嘴。 宿舍是一排低矮的平房,门口拉着铁丝网,上面晾着几件工作服。孟聿年在第三间门口停下来,抬手叩了叩。 门开了。 一个年轻女孩探出头,皮肤黑黝黝的,扎着马尾辫。她看到两人,怔了半天才 开口:“您是……孟、孟总?” “打扰,”孟聿年清隽的面容四平八稳,“她脚伤了,借住一晚。” “没事没事,快进来——”女孩赶紧把门推开,侧身让路。 宿舍不大,上下铺,一张桌子,一个衣柜。靠窗的那张下铺铺着整洁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女孩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拉出椅子。 “坐这儿吧。” 孟聿年弯腰,慢慢把霍欣潼放下来,让她扶着自己的肩膀,挪到椅子上。她赤着的脚不小心沾了地,疼得抽了口气。 他低头瞥了一眼,眉头明显皱了下:“先忍一下,医生很快就到。” 霍欣潼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带上门离开。 她把泛红的双脚微微悬空,脚趾头动了动。女孩站在旁边,看着她,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欣潼抬头看她:“你叫什么?” “我叫章小燕,您是……孟总的朋友吧?” 她默了默:“……算是吧。” 章小燕咧开嘴,露出两颗小虎牙:“哦哦,孟总人很好的。您等一下,我给您倒杯水。” 她转身去拿杯子,动作很麻利。 霍欣潼打量了一下这间宿舍。水泥地,白灰墙,桌上放着一个老式搪瓷杯,杯子上印着“先进生产者”。床头的墙上贴着一张奖状,大字写着“季度优秀员工”。 像是上个世纪港岛老电影里的画面。 章小燕端着水杯回来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年轻女人坐在她那张旧椅子上,整个人和灰扑扑的宿舍格格不入。皮肤白得不像话,不是那种擦了粉的白,里头透着粉。眼睛很大,扑灵扑灵的,像是汪着一弯泉水。 身上的外套款式简简单单,但灯照上去有一层淡淡的光。她想起她妈以前说过的话,好料子不扎眼,但一看就不一样。 她把水杯递过去的时候,对方接杯子的动作也很轻,白嫩的指尖捏着边缘,轻轻抿了口。 女人说了句谢谢,又问:“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离近了,章小燕发现她的声音也很好听,软软糯糯的,并不是那种做作的嗲。她在电视里听过港岛人说话,叽里咕噜的,又快又硬。但这个女人的普通话讲得很好,尾音会微微翘起来,像是化在水里的糖,有种淡淡的甜。 “两年多了,”章小燕在她对面坐下来,“我中专毕业就来了。” 对方笑了笑,眼尾那颗小痣也跟着动了一下。她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觉得好看。她想了想,像杂志上的人,像电视里的人,像她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说话的那种人。 “辛苦吗?” “还行,”章小燕搓了搓手指,“比在家种地强。这边管吃管住,工资也按时发,还有五险一金。” 她顿了顿,又说:“我们这边好多同事,都是附近镇上的。有的家里穷,有的身体不好,不好找工作。孟总不嫌弃,都收。” 霍欣潼端着水杯,没说话。 “他那样的好人,”章小燕语气很认真,“以后对太太肯定也很好。” “……太太?” 章小燕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也是听同事们说的,吴场长月初去市里开会,上面的人说好事将近。孟总年龄也不小了,估计家里也着急嘛。” “不过都是传闻,大家听着也就图个乐子。” 霍欣潼“哦”了一声,低头喝水。水还有点烫,她喝得很慢。 门外传来敲门声。 章小燕跑去开门,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拎着医药箱走进来。 “哪位是伤者?” “这里。” 霍欣潼把脚伸出来。 医生蹲下来看了看,按了按她的脚踝,又看了看脚后跟。霍欣潼疼得缩了一下。 “磨破了皮,有点肿,没伤到骨头,”医生说,“涂点药,好好休息。这几天别穿高跟鞋了。” 他从医药箱里拿出药膏和纱布,帮她仔细处理了一下。凉丝丝的药膏涂上去,灼烧感顿时缓解不少。 医生走后,章小燕帮她把下铺的被子铺好。 霍欣潼坐在床上,靠着墙,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晚饭是章小燕从食堂打回来的,两菜一汤,米饭份量很大。霍欣潼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天黑以后,宿舍里很安静。章小燕洗完澡回来,头发湿漉漉的,坐在椅子上用毛巾擦头发。 “你要洗澡吗?”她问。 “不了,”霍欣潼指了指自己的脚,“这里不方便。” “那我关灯了?” “好。” 灯灭后,宿舍里黑漆漆的。章小燕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呼吸很均匀,偶尔翻个身。 霍欣潼却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画出白晃晃的方块。外面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很清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水渍的印子,弯弯曲曲的像一张地图。 她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脑子里全是白天那句“好事将近”。 她坐起来,听了听上面的动静,人似乎睡得很沉。 霍欣潼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把拖鞋穿上。脚后跟碰到鞋帮的时候还有点疼,但比白天好多了。 她踮着脚走到门口,又轻轻关上门,留了条小缝。 月升中天,照得地上的影子清清楚楚。她顺着白天走的那条路,慢慢往上走。路两边都是毛竹林,竹叶密密地叠着,月光只能从空隙间挤进来,落在地上便成了晃动的光斑。风一吹,明明灭灭。 走了一段,远处有一排石阶,像是通往观景台之类的地方。她扶着旁边的栏杆,一步一步爬上去。 她在平坦处坐下来,把拖鞋脱了,脚丫悬在半空,慢慢晃着。 远处是黑黢黢的群山,层峦叠嶂。月亮挂在山顶上,勾出山的剪影。湖面上的养殖场亮着几盏小灯,昏黄昏黄的,像是碎在地上的星星。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比白天多了几分凉意。 头发被吹得有点乱,霍欣潼伸手拢了拢。她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月亮,突然就想起了几年前的那场极光。 那时候,他们在一起刚好半周年。 一场酣畅淋漓后,孟聿年和她窝在沙发里,哑声问她想去哪里。 她仰起枕在他胸上的脑袋,用牙齿轻轻咬住他的喉结,说:“阿年,我想去看极光。” 他们飞了六个多小时,才从加州抵达怀特霍斯,加拿大的一个北部小镇。 白天,他们就在酒店房间里做.爱,他要的不凶的时候,两人也会去镇上闲逛吃饭,晚上则在附近的露营地等待。 等了三天,什么都没看到。 临行前的那个晚上,她裹着厚厚的毯子,围着温暖的篝火,靠在他怀里。直到眼皮越来越沉,她迷迷糊糊地问:“阿年,我们还能看到极光吗?” “嗯,”他吻了吻她的额头,“说不定……马上就有了。”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后,睡着了。 孟聿年在黎明时分将她叫醒。 她幽幽睁开眼。 天色还是黑沉沉的,起初只是一道淡淡的绿,挂在天幕的最北侧。紧接着,它开始卷曲舒展,像是一条沉在水底的绸缎,缓缓地流淌开来。 绿光的边缘处洇开淡淡的紫,从山的一头铺到另一头,越攀越高,裂成了无数条光带,一圈一圈地盘旋。像是巨大竖琴的弦,被看不见的手拨动着。 直到整片天空开始燃烧,烧成墨蓝色的冷焰。 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问:“好看吗?” 她点头,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很认真地说:“阿年,以后我们每年都来看,好不好?” “……好。” 她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看着眼前那片光慢慢变淡,飘散,最后消失在天边。 她觉得很幸福很幸福。 人们说,极光下的愿望,一定会实现。 她那时悄悄地许愿,许愿他们一直一直在一起。 后来,他们分开了。 如果不是在加州公寓里看到他手机里的消息,她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那场极光,是他为她精心编织的美梦。 而梦醒时分,终究会到来。【】 9、避嫌 月亮已经偏西,将山的影子压得短了些。 霍欣潼坐在石阶上,两只脚悬在半空,晃了一下,又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直到风吹过来,打了个寒噤,才意识到手脚有些发冷。 她伸手擦了擦微凉的眼角,竟然湿了。 四下一片寂静,只有竹叶的簌簌声。 她低头正寻找着滑落的拖鞋,倏地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烟味。 霍欣潼皱了皱眉,顺着烟味往下看。 月华如水,林影深处,男人侧对着她的方向,倚着栏杆点燃一支雪茄,指间的火星明明灭灭。几缕青白的烟雾袅袅环绕,缓缓荡在夜色中。 竟然是……孟聿年。可他以前,从不抽烟。 她坐在石阶上,怔怔地望着他。他正缓缓吐出一口烟圈,不像是在享受,倒像是某种无意识的习惯。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 就在她怔神的工夫,他悄然揿灭了烟。那双寂冷的眸子,隔着白蒙蒙的烟雾,直直地朝她看来。没有躲闪,没有意外,好像他一直知道她坐在那里,在等她被发现。 待烟雾散开,她才看清他的面容。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地凝着她,一如既往。 霍欣潼的心跳却猛地漏了一拍。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慌张什么,赶紧站起来,弯腰捞起拖鞋套上,便往石阶下面走。经过孟聿年时,她不由得加快步子,假装只是路过。 然而,手腕被他倏然攥住。 她只能停下来。 他的掌心并不温热,骨节分明的长指箍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强势得不容挣脱。 “为什么……躲我?” 霍欣潼偏过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良久才道:“没什么,避嫌而已。” 他眉头轻蹙着,重复了一遍:“避、嫌?” “……” 月光斜照,两人之间分明隔着一臂宽的距离,影子却明晃晃地交缠,几乎叠在一起。 霍欣潼沉默了半晌,感觉到他的指尖收紧了些许,终于抬头。她勾了勾唇角,眸子里略过几分了然的讥诮。 “是,避嫌。” “你……知道了?” 那些传言,果然是真的。 霍欣潼不知道他在问什么,但她觉得答案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她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怎么,”她冷冷地看着他的侧脸,一字一顿,“难道你还想要我祝你——新婚快乐、百年好合吗?” 她以为自己会很洒脱,但那几个字真的脱口而出时,她却顿住了。 她咬紧牙关,唇角用力向下压,绷成一条直线。紧接着,鼻翼微微翕动,将翻涌的酸涩压进胸腔最深处,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轻声说: “放开。” 腕骨处的力道倏然消失。 谷风袭来,沿着山势往上攀,满坡的竹叶便细细碎碎地摇着,忽疾忽徐。斑驳的树影静静地铺着,像一条流动的河。 霍欣潼走了几步,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应该继续往前走,走了就不用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再也不肯向前。 “……孟聿年。” “这三年里,”她闭上眼睛,用力咬住下唇,又释然地松开,“你有找过我吗?” 身后很安静。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才哑着声说:“……找过。” 她走远以后,孟聿年站在原地没动。他将手里碾到变形的雪茄扔进垃圾桶里,倚着栏杆,眺望远处黑黢黢的山。 他薄唇微勾,冷冷笑了一下。 岂止是找,他甚至比任何人都清楚,她身边这几年环绕着的“莺莺燕燕”。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像一尾沉入深水的鱼,安静地蛰伏在暗处,直到整条河无声地干涸。 她不知道,他也不想让她知道。 可那天晚上,她醉醺醺地敲他的车窗。光线昏沉,他坐在车里看她,那张朝思暮想的脸,从未如此清晰。 他压下身体深处翻涌的欲.望,告诉自己:如果她敲完就走,他会像之前一样,退回暗处。 是她自己,非要撞上来。 - 翌日,天光刚透,忽远忽近的鸟鸣声便从山间深处漫来。 霍欣潼睁开眼,盯着上铺的床板怔了几秒,才坐起身。宿舍里很安静,章小燕的铺位已经空了,桌上放着打包好的早饭。 她没什么胃口,只喝了点粥。然后坐回床上,把两只脚轮流抬起来看了看。脚后跟的擦伤已经结痂,碰一下还有点疼,走路倒是无碍。 视线落至一旁的外套和鞋子上,袖口上蹭了泥,裙子倒很干净。高跟鞋是不可能穿了,但也不能白天穿着拖鞋吧。 她皱着眉,正烦着怎么出门,敲门声响了。 她以为是章小燕回来了,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把门打开。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霍欣潼记起是昨天那个场长,姓吴。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笑眯眯的。 “霍小姐,这是孟总让我送来的。”他顿了顿,“孟总说,让您换好了再过去,他在养殖场那边等您。” 霍欣潼接过来,往里面看了一眼。是一套崭新的工作服,还有一双运动鞋。她把鞋子拿出来看了看,上面印着“adidos”,还有三叶草的标识,乍一看,还以为是正版。质量倒还行,鞋底很软,36.5的鞋码,刚好合适。 她扶额叹了口气,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后,才把工作服套上,又换好鞋子。 养殖场就在宿舍不远处,霍欣潼远远看见孟聿年站在田埂上,也换了身工作服,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却格外板正利落,衬得他身型峻拔、肩宽腿长。 他看到她走近,目光下移,像是不经意间的打量。 衣服很宽松,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卷了两圈,才露出腕骨。下摆掖进裤腰,鼓鼓囊囊地堆着。长卷发随意束成了低马尾,一张素净的小脸绷着,面无表情地对着他。 明明是想摆出一副冷淡的模样,落在他眼里,却像是凶巴巴的小奶猫,偏偏可爱得要命。 他淡淡地收回目光,嘴角动了一下。 几名珠农正从水里捞出网箱,打开蚌壳,把珍珠取出来,放在筐里。旁边还有几个筐,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珍珠,白色,金色,粉色,紫色,还有黑色,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这几天刚采的,”孟聿年侧头看她,“你自己挑。” 霍欣潼蹲下来,随意拿起一颗珍珠对着光看。阳光很好,能看到珍珠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圆润透亮。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放在左手边。 随即又拿起一颗。 这颗表面有些细纹,她看到后就撂在了右手边。 她就安静地蹲在那里,一颗一颗地看。 日光从水塘东侧照过来,落在她的脸上,洇开一片柔浅的琥珀金色。她低垂着眼,指尖捏着珍珠,对着光慢慢地转。 风吹过来,撩起她耳边的碎发。她浑然不觉,只是侧了侧头,让那颗珠子迎上更好的角度。唇角不知何时松了下来,微微翘着,藏着不自知的欢喜。 孟聿年站在旁边,偶尔帮她把右边的筐子挪近一点,或者把左边的盒子递过来。她伸手接的时候,眼睛还盯着手里的珍珠,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蹲了太久,腿有点麻,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又蹲下去。 也没注意到鞋带松了,拖在地上,很快沾了泥,一圈一圈的,像两条小蛇。 孟聿年瞥了她一眼,她没反应,眉心浅浅蹙着,指尖还在挑着珍珠,转过来转过去,看得很认真。 他于是挨着她,慢慢蹲下来,冷白的指尖捏住鞋带,尝试重新穿回孔里。 她没动,像是根本没注意到身边的动静。 他的手很大,指节修长,捏着鞋带从第一个孔穿进去,再从第二个孔拉出来,动作很慢,不急不躁。 直到无意间触到,她裤腿卷起来露出的一小截脚踝。 他指尖的动作滞了一瞬,眸光下意识地凝住那片细腻的肌肤,再到整双脚。 甚至不到他手的长度,轻易便能拢在掌心。 他只记得她的码数,却不知道,竟然是这样小的两只。 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后,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很快把鞋带穿好,又打了个牢牢的结。 起身时,霍欣潼才注意到他的动作。他刚才……竟然在帮自己系鞋带么。 她低头看了看,白色的鞋面虽然沾了些泥点,但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说不出什么心情,她还是小声道了句谢谢。 孟聿年没说话,静静地站在旁边,将右边稍远的筐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低下头,继续挑珍珠。 手指捏着珍珠转来转去,脑海里却浮现出他刚才起身时,头上那撮翘起的、不安分的发丝。和他平日里一丝不苟的精英形象,确实有所出入。 她唇角动了动,又赶紧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来。 珠农们看着她一颗一颗地挑,笑着打趣:“这姑娘眼睛真尖。” 霍欣潼蹲在原地,又挑了几颗,才站起来活动一下腿脚。 “挑完了?”他问。 “差不多了。” 她把左手边的那堆珍珠小心翼翼地放进盒子里。放完之后,数了数,大概有二十几颗。 “就按我挑的这些供货,”她说,“其他不行。” 一旁的吴诚立马点头应声,接过她手中的盒子。 霍欣潼伸了个懒腰,同孟聿年一起往回走。 日光从竹梢间漏下来,碎成一地的金斑银影。斑驳的光晕在脚下铺展摇曳,像是踩在竹叶间缓缓游走。 她这几日悸动的心,也在此刻安静下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可是她知道。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今天下午就会启程回京。 以后,大概再也不会有见面的机会了。 霍欣潼站在宿舍门口,看着他慢慢走远,背影越来越小,在转弯处,消失不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面,是两个很漂亮的蝴蝶结,【】 10、回港 春意尚薄,空气里裹着海雾的潮气。半山腰的霍家宅邸,藏在蜿蜒的薄扶林道尽头,安稳而静谧。 管家轻手轻脚地换了茶几上的花,是几只素白的蝴蝶兰。旁边是一本摊开的财经杂志,霍振铎喝了口清茶,锐利的目光看向来人。 “回来了?” 霍欣潼嗯了声,扶着玄关的矮柜,换了拖鞋走进来,将外套递给上前迎接的小书。对方朝她使了个眼色,可她太累了,根本无暇想这些枪口前的暗号。 “你知道自己在京市待了几天吗?” “一个星期。” “为什么关手机?” “……没电了。” 霍振铎不满地哼了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霍欣潼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但她不想听,拿起果盘里的士多啤梨塞进嘴里,甜丝丝的汁水溢满齿间。 “你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身边也没个人跟着,”霍振铎语重心长地开口,“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她目光涣散地盯着眼前的蝴蝶兰,不以为然:“能出什么事?” “……” “你脚怎么了?” 霍欣潼低头看了一眼,脚后跟那处包扎好的伤口明晃晃地露在外面。她把脚缩到沙发里,用毯子遮住。 “没什么,穿高跟鞋走多了路。” “走多了路?”霍振铎重复了一遍,明显不信,“你穿这种鞋走什么路?” “……逛街咯。” “就为了去京市逛街?逛一星期?” “妈咪——” 许龄月从楼梯上走下来,头发松松地盘着。她无视了客厅内僵持的气氛,唇角立刻漾开笑意,拢住女儿的手坐下。 “杳杳回来了?那边冷不冷?” 霍欣潼将脑袋枕到母亲怀里,习惯性地蹭了蹭:“还行。” “吃得好不好?住得习不习惯?” “挺好的。” 许龄月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一遍,眸光在女儿脸上顿住:“瘦了点。” 霍欣潼鼓起腮帮子:“哪有。” “下巴都尖了。”许龄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是不是没好好食饭?” 霍欣潼把她的手拉下来,握在手心里:“放心啦妈咪,每天吃三顿,比在港岛吃得还多。” 许龄月看了一眼霍振铎,似乎想说些什么,对方却摇了摇头。 客厅里倏然安静下来。 霍欣潼靠在沙发上,从落地窗望出去,能看见远处的南丫岛,灰蒙蒙地浮在海面上,维多利亚港的繁华在这里只剩一道浅浅的天际线。 她拿起纸巾擦了擦手,嗓音淡淡:“爹地妈咪,你们叫我回来,是因为联姻的事吧。” 许龄月和霍振铎对视了一眼,欲言又止。 霍欣潼嘴角往上弯了弯,可那双灵动的眸子里,分明没有一丝笑意:“你们不是已经定好了吗?应该也不需要过问我的意见。” 许龄月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霍振铎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先不要说。许龄月把话咽回去,但眉头一直浅浅地皱着。 霍欣潼看着两人的小动作,心里更冷了。她站起来,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既然一早定好的就是傅家,为什么那天还要问我的想法?”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给颗甜枣再给个巴掌吗?” 说完便往楼梯走,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等等。” 霍振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停下来,手搭在楼梯扶手上,没回头。 “我有说过是傅家吗?” 霍欣潼愣了一下。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霍振铎脸上。他的神色很复杂,不是生气,不是无奈,反而酝酿着些许沉重。 霍欣潼忽然笑了,肩膀微微一耸,语气轻飘飘的:“不是傅家,那其他人更无所谓了。” 她一字一顿,“只要,合你们的心意就行。” 霍振铎坐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许龄月埋怨地瞪了眼丈夫:“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 “你还看不出来吗?她现在什么话都听不进去,”霍振铎重新摊开杂志,倒也沉得住气,“说了也是白说。”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他却没回答,只拍了拍妻子的肩膀。 - 日光从窗纱后漫进来,带着毛茸茸的边。霍欣潼上了楼,靠在房门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衣帽间,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自己,侧挽着的头发有些乱,眼下的青黑比之前更加明显。她眸子垂了垂,伸手将头发拆了,卸到一半,像是想起什么,指尖蓦然停住。 她知道婚姻不是儿戏。 她从出生那天起就该明白,她的婚事从来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她生在豪门,享受了得天独厚的条件,诸如锦衣玉食、人脉资源、权势地位,代价不过是嫁给一个“合适”的联姻对象。 她的人生是一盘规整的棋局,从来都是如此。 她怔了良久,才重新扎好头发,换了衣服。短款白色运动背心加长袖开衫,天蓝色低腰喇叭裤,刚好露出纤细的腰肢,一身像是要去健身房的装扮。 她勾了勾唇,从抽屉里摸出车钥匙。 下楼的时候,许龄月还坐在客厅里。看到她换了运动服,愣了一下。 “杳杳,你要出去?” “嗯。” 许龄月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霍欣潼走到门口换鞋,听到她在身后叮嘱了句:“早点回来。” 偌大车库的门自动打开。 一辆粉紫色的保时捷911停在最下层,阳光从不同角度切过来,漆面便跟着变。正面是浅浅的粉,侧面又泛出幽幽的紫,车身流光溢彩。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嗡的一声发动引擎。很快驶出大门,拐上了主路。 港岛的路通常建在山和海之间,车流潮汐般涨落。霍欣潼避开市区的主路,上了高速往南走。 半个小时后,车子拐进一条岔路,两侧洋紫荆夹道而立,枝桠交错着,粉白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 她减了车速,又开了几分钟,驶进正前方的大铁门。 这家赛车场藏在南丫岛对面的山脚下,实行的是高级会员制,年费高达七位数。老板是国际赛车圈的退役成员,规矩很严,工作人员都签过保密协议,隐私性极佳。 这也是她在港岛唯一能喘气的地方。 刚停好车,霍欣潼便听到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空气微微震动。 有人正在赛车。 她换好赛车服,毫不费力地拎着头盔往跑道走。还没走到,就听到一阵轮胎摩擦地面的刺啦声,很是刺耳。 她皱着眉停下脚步,往跑道上瞥了一眼。 她常用的那条跑道上,有一辆银灰色的赛车正在飞驰。车身低矮流畅,轮胎格外宽厚,过弯时几乎贴着地面,速度比她平时开得还快。 她将头盔抱在怀里,静静地看着那辆车跑完一圈,然后减速,停在不远处。引擎熄灭,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年轻男人。 他整个人靠在车门上,长腿伸着,靴尖点地。随即,把头盔摘下来,随意地甩了甩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利落的眉骨。瞳色很深,含着几分锐利的少年气,就那么懒懒地看过来,不闪不避。 “你也想跑?” 霍欣潼没说话,走到旁边的休息区,利落地拧开水喝了一口。 年轻男人跟过来,靠在栏杆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痞痞地笑:“一个人来的?” 占了她的跑道,还摆出一副主人似的理直气壮。 霍欣潼懒得理他。 他似乎没有炫耀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这条跑道我包了,今天下午都是我的。” 霍欣潼把水瓶放下,淡淡地瞥他一眼:“所以呢?” 他笑了,是觉得那种有意思的笑:“这位小姐,那你站这儿看什么呢?” 她冷笑一声:“怎么,整个赛车场都被你包了吗?” “那倒没有。” 阳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泛着黑亮的光,周边的树也绿得发暗。 男人嘴角微微翘着,忽然道:“要不比一场?” 霍欣潼这才转过头看他。 “你要是赢了我,我马上走人,”他说,“怎么样?” “说话算话?” “算话。” 她一向不喜欢废话,随即拎起头盔往车的方向走。坐稳后,很快发动引擎,嗡的一声,车身震动。 他也上了车,把车开到起跑线,和她并排停着。他摇下车窗,挑衅地冲她喊:“准备好了吗?” 霍欣潼默了默,也摇下车窗:“管好你自己。” 男人挑了挑眉,似乎又笑了下。 旁边的工作人员举起旗子,用力地挥了一下,两辆车同时疾冲出去。 霍欣潼很久没开这么快了。 引擎在身后轰鸣,手里的方向盘微微震动,路面从车底飞速掠过,眼前的白线变成了一条条的虚影。 她没减速,车身斜侧着过了第一个弯道。她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他的车跟在后面,不近不远。 霍欣潼眉心拧了拧,踩了一脚油门。车身猛地往前窜了一下,轮胎在地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她从后视镜里再看,他的车还在后面,但距离拉开了一点。 她冷哼一声,继续加快车速,准备过第二个弯。 车身几乎贴着地面滑过,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的肩膀顺着惯性撞在车门上,疼得她咬紧了下唇。 经过第三个弯道时,她减速了。前面有一个小坡,车速太快会飞起来。她轻轻点了下刹车,车身晃了一下,稳稳地过了弯。 而男人的车却蓦然加速,原本跟在后面的车身,抢在她前面过了弯。 终点之前,只剩最后一个直道。 霍欣潼深吸了一口气,倏地把油门踩到底。车速表上的指针猛地往右甩,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她露在外面的头发扬起来。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几乎要蹿出胸口,脚上的油门却丝毫未松。 还有最后五十米。 两辆车的距离愈来愈近,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踩死油门,等男人再想加速时,她的车已经稳稳越过他的车,抢在前一秒滑到终点线。 她赢了。 她熄了火,摘下头盔,被汗水浸湿的头发黏在额前,她用手拨开,甩了甩。 他的车也停了。 他下车的时候,头盔夹在胳膊下面,碎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他不是没有遇到过女赛车手,但跑起来不要命的,还真没几个。 眼前的女人,明明看起来很娇气,竟然有着超出他想象的心理素质。 他走过来,定定地看着她:“你叫什么?” 霍欣潼把头盔放在车顶上,往嘴里灌了几口水:“你没必要知道。” 本来就是为了发泄,酣畅淋漓地跑完这一场,她也没什么兴致继续呆了。 她把车开出赛车场,踩了一脚油门,拐上主路。后视镜里,那个年轻人还站在原地。 孟迟喧站在停车场里,盯着那辆保时捷911没入拐角,尾灯的红光闪了两下,然后彻底消失不见。 旁边的工作人员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他没接,眼睛还凝着刚才的方向:“你认识这个女人吗?”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当然认识那辆车,放眼港岛就这一辆全球限量款。但老板交代过,会员的个人信息要严格保密。 但眼前这位,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开的车也是内地牌照,包场的时候刷卡眼睛都没眨一下。这种客人,他得罪不起。 工作人员斟酌了一下措辞,压低声音:“是、是霍家的大小姐。” 孟迟喧这才把目光收回来,看了他一眼。工作人员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赶紧低下头。 “行了,下去吧。” 孟迟喧靠在车门上,看着远处那条跑道。暮色西沉,天边烧成了橘红色,跑道上的白线被染成一条条碎金。 他恍然笑了下:“原来是她。” 他此行来港,就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让他那个洁身自好、从不近女色的哥哥,亲自上门联姻。 好巧不巧,竟然今天就遇到了。 本以为只是个漂亮的花瓶。 没想到,还挺拽。 他扬了扬眉毛,漫不经心地勾唇。 手机里,孟聿年的对话框还停在几天前,他发了一条消息问“大哥你在哪儿”,对方回了一个“忙”字,就没下文了。 孟迟喧打了一行字:[大哥,我今天碰到你未婚妻了。(墨镜.jpg)] 他看了看,觉得不妥,又删掉了。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拉开车门坐。发动引擎时,他若有所思地往霍欣潼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有意思。”【】 11、联姻 时过六点,正值下班高峰期,一号干线的车灯连成流动的霓虹,在暮色中烧出一片暗红。 霍欣潼掌心搭在方向盘上,等红灯的间隙,划进屏幕上的未读消息。 芙芙:[宝贝,你是不是要被你家老头子卖了(发呆.jpg)] 芙芙:[你看这个] 她点开乐芙发来的聊天截图,是圈子里名媛千金都在的群聊。她嫌太吵,直接设置了免打扰模式。没想到,这些人不知道从哪得的消息,竟然在津津乐道她联姻的事。 chloefung:[刚从马场回来,听到了惊天大瓜……] wendyyau:[omg,你说的不会是我想的那位吧] emilylam:[讲真,我还蛮惊讶的哎!霍家不是很宝贝这个女儿嘛,挑来挑去怎么会同意一个外地佬啊!] wendyyau:[这你就不懂咯。听说对方是内地顶级财团的继承人,随便投资都上百亿的那种] chloefung:[哇哦,有照片没?帅不帅啊?] chloefung:[但我一直以为会是傅家那位哎,以前不是传订过娃娃亲嘛] emilylam:[肯定是黄了呗,商业联姻嘛,当然是各取所需咯] …… 群内几乎都是实名,霍欣潼当初懒得改,也没发过言,这群名媛一直当她不在。她勾唇冷笑,很快编辑好回复:[原來大家咁關心我,到時記得嚟做人情呀。] 群内顿时安静了。 因着堵车的缘故,霍欣潼在晚膳后才到家。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笼着书桌后方宽大的皮椅。天色已经沉透,维港的灯火在天边洇处一片模糊的橘色调。 她窝在沙发里,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她一只腿蜷着,另一只搭在扶手边缘,足尖轻轻点着空气。 她赛车的爱好,霍振铎并不是不知情,只是比起流连那些娱乐性私人会所,他勉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可能是她近期行事太过张扬,霍振铎在联姻这件事上的态度,格外强硬。 他从书桌后方绕出来,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喝茶绕弯子,而是直接进入正题。 “明天晚上,m1nt,七点。”茶几上,他食指和中指扣着一张名片,朝霍欣潼的方向推了推,“人家特意来港,约你见一面。” 霍欣潼倦然地抬起眸子,目光落在那张名片上。黑底鎏金字,上面是会所的包厢号和一串电话号码。 “知道了。” 霍振铎眉心拧了一下,盯着女儿看了几秒,确认她真的在听后,又语重心长道:“档案资料我传给了小书。你空的时候,多做做功课。” 霍欣潼嗯了声,低下头,指尖继续在屏幕上划拉。 霍振铎叹了口气,声音沉了几分:“话不投机半句多,不要让别人觉得你没有诚意,失了霍家千金的风范。” 霍欣潼这才放下手机,抬头看向父亲。男人一脸肃然,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显然,他不是在跟她商量,而是交代。 她盯着他鬓角的银发看了两秒,倏地站起来,拿起那张名片。走到门口时,才回头弯起唇角: “好的,爹地。” - 翌日下午,专业造型团队准时登门。 两个化妆师和一个发型师,拎着大箱子,在梳妆台前摆了一排瓶瓶罐罐。 霍欣潼一身睡衣,倦懒地坐在镜子前。 “evelyn小姐,您今天想化什么样的妆?” “随便。” 化妆师愣了片刻,和旁边的发型师交换了一下眼神。她们给霍欣潼做过很多次造型,每一次她都有自己的想法,譬如眼影要什么色系,口红要什么质地,头发要卷成什么样。 她的审美一向很好,不只从未失手,更常常成为圈内名媛争相模仿的风向标,随便一个妆面、一组造型,都能掀起一阵跟风潮。 今日却是反常的“随便”。 “那……清润淡妆?适合春日的那种?”化妆师试探着问。 “嗯。” 化妆师做完妆前保湿后,开始给她打底。粉扑在脸上轻轻拍着,带着毛绒绒的触感。霍欣潼阖着眼,想起霍振铎交代的相亲档案。 她答应了没错,但看不看是她的事。她可不想在一个陌生人身上,提前浪费半点时间。 …… “evelyn小姐,上的是轻薄底妆,”化妆师基本完成了妆面,正在给她补眉色,“您皮肤真好,都没怎么用遮瑕。” 她说完,又满意地看了眼镜子里的人。 一张标准的鹅蛋脸,眉眼生得姿媚风情,气质却端凝沉稳,一派大家闺秀的风范。润白的肌肤透出薄薄的绯色,如经手的温玉,细腻而含蓄。 浅栗色头发侧挽着,用一根玉簪固定住,胸前留了几缕。剪裁合度的浅黛色旗袍下,身骨玲珑纤细,裙摆微敞,露出一截匀白的小腿。 “这件旗袍也很衬您,很是素雅大方。” 霍欣潼睁开眼,忽然开口:“哦?是么。” 化妆师的手顿了下,似乎听出了什么,却没敢接话。 …… 下楼时,许龄月已经在等着,上前挽住女儿的胳膊,笑容在唇边荡开:“杳杳这一身真好看。” 她帮女儿理了理领口的盘扣,轻声问:“要不要妈咪陪你过去?” 霍欣潼拨开她的手,径直上了车:“不用。” - 港岛中环,写字楼顶层。 厚重的黑漆门向两侧无声滑开,侍者微微鞠躬,引着她往包厢走。 “霍小姐,这边请。” 穿过铺着绒毯的走廊,尽头处的一扇门虚掩着。侍者叩了两下,推开门,侧身让开。 霍欣潼款款走进。 包厢内很宽敞,灯光调得很暗,巨大的落地窗将整座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远处被珠帘遮挡的卡座区,隐约可见桌上摆好的餐具和精致点心。 男人安静地坐在背对着门的丝绒沙发上,棱角分明的侧脸望向窗外。 光线昏沉,霍欣潼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心头却莫名升起一股熟悉感。她用力眨了眨眼,再看过去时,男人已经转回脸,只留下峻拔的背影。 她定了定心神,脸上扬起客气疏离的微笑,慢慢走近。 光影交界处,碎光摇曳。 霍欣潼撩着珠帘的指尖,连同笑容,倏然僵住。 她下意识喃喃:“我……我走错包厢了。” “是我。” 任何场合遇到孟聿年,她都有底气直接走人。 可偏偏,是这样的场合。 她只能镇定着坐下。 她熟悉的孟聿年,永远都是一身黑灰调的考究西服,如他的为人,冷静而克制。今天这一身,却是她从未见过的墨蓝色。不是那种近乎于黑的藏青,而是更深邃沉静的蓝,犹如夜半的海面,黯然生光。 领带也不再是以往沉闷的深色,而是浅灰色,白金领带夹别在第三颗纽扣处,温莎结工整而雅致。 和在京市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 脑海中纷杂的念头转了几转,忽而豁然贯通。霍欣潼攥着手机的指腹微微用力,在屏幕上压出一道白痕。眸光不闪不避: “原来你早就知道。” “……” 他没说话,沉默便是默认。 霍欣潼嘴角动了动,勾起惯常的笑容。那颗小痣,却安静地待在眼尾处,纹丝不动。 “杳杳,”他意有所指地扫了她一眼,嗓音沉磁,“那天车上,我分明告诉过你。” “……” 他薄唇上牵,荡开淡淡的笑意:“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开玩笑。” 霍欣潼咬住下唇,想说的话在喉咙里翻来覆去地滚,终于从齿间挤出:“……无耻。” 她忽然觉得冷。从心底泛起的寒意,很快席卷全身,纵然膝上的指尖掐进掌心,胸腔还在微微颤抖。 他怎么能,怎么可以,这样不顾她的感受。 她站起身,冷冷道:“我不会答应的。” 灯光从男人的侧脸滑过,将他深隽的面容掩在阴影中。 “霍先生安排的时候,没告诉你?”他开口,“霍御集团和墨玺已经达成战略合作协议。在接下来的三年里,将在通讯、微电子、新能源等各方面展开深度投资。” 她转身的动作蓦然顿住。 “你父亲这几年一直专注于新能源汽车领域,可港岛早已被本地资本垄断。”他语气不疾不徐,“而孟氏旗下的amigo的士作为内资企业,一旦和霍家达成合作,便可贯通港岛内地的双向融资,得到政府的官方扶持,届时就能打破当前的局面。” 他将沏好的花茶倒入瓷盏中,推到她前面:“杳杳,你比我更清楚,这对霍家而言,意味着什么。” 霍欣潼盯着那杯茶,没接,泛白的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豪门联姻本就是一场交易,是两个家族、两方势力的深度绑定,更是圈层内部的资源重组。 残忍之处在于,作为最大筹码的当事人,往往没有资格说不。 她深吸了几口气,僵滞良久,才接受这一既定的事实。 “至于你的珠宝品牌,”他嗓音淡淡,“孟家无论是在供货源还是知名度上,都是其走向国际化最有力的后盾。” “杳杳,这也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不是么?” 霍欣潼重新坐下来,脊背绷得很直。 面前的茶盏冒着细细的白雾,茶汤澄澈,映着周围的碎光。 她唇角弯了弯,强压下发颤的嗓音,将每一个字咬得格外清楚:“孟聿年,你可真是……好本事。”【】 12、领证 灰蒙蒙的天色渐渐沉了下去,霓虹在低垂的云层上染出柔和的光晕。海面上有船缓缓驶过,尾灯在水里拉出一道长影,又被波浪揉碎。 霍欣潼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收回,身体后仰,靠进椅背里。她面色从容,但微微泛白的指骨,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 她扬了扬唇角,牵出几乎称得上温柔的笑意。不是祈求,也不是威胁,更像是笃定:“既然联姻已是定局,那么我提前行使自己的权利,不过分吧?” 孟聿年闻言,膝上交握的双手松了松,语气淡淡:“当然。” 她眉梢挑了挑,轻描淡写地开口:“我要跟你一起回京。” 孟聿年眉峰微微拢起,指尖在掌心摩挲了两下,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良久,他才抬眼看向她:“可以,但我也有条件。” 霍欣潼端起茶盏,轻轻抿了口,又不疾不徐地放回桌面。她知道眼前的男人,从来不会白白让步。 她偏了偏头,唇角的笑意淡去,平平地抿着:“你继续说。” “公布婚讯后,”孟聿年顿了顿,嗓音沉稳而肃然,“婚事操办可以依你的想法。”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虎口处按了下,旋即松开。、 “但结婚证,必须先领。” 霍欣潼原本已经做好了他开价的准备,心里默算了一遍手里的筹码够不够他可能抛出的条件。 听到前半句时,她只是微微颔首,姿态松弛。可当他再次开口吐出“结婚证”三个字时,她面色倏然一僵。 她眉心蹙起,嘴唇张了张,很快又抿上了,下唇泛起淡淡的白痕。 这根本不是她预想的条件。 她以为会是集团的利益分成、话语权,或者是某个项目的让渡。她甚至预想过他会提出一些苛刻到近乎羞辱的要求。 所以她绷直脊背,指节暗暗抵住掌心,做好了讨价还价的准备。 可他偏偏提了一个,她一时间说不上来该如何定义的条件。 霍欣潼掀起眼帘,换上了惯常的从容,眸光里却多了层审视的意味。男人神色默然,看起来不带丝毫情绪,令人全然琢磨不透。 她肩膀松了下来,眸光微垂,落至茶盏中沉浮的叶梗,心里飞速地盘算起来。 她本来就不想现在操办婚事,各种繁琐的流程,还要在外人面前演一出夫妻和睦的戏码,光是想想都觉得累。 她需要时间,需要缓冲,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把婚期往后推。 而现在,只要先领证,操办婚事可以从长计议。既答应了他的条件,又顺理成章地拖了时间,还能在父母那边落个好交代。 简直是一箭三雕。 霍欣潼没忍住,唇角弯了一下。她端起茶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敛了敛神色。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比刚才甜了不少。 再抬眼看向他时,她故意沉默了一会,像是在认真考虑,然后才微微歪了下头,眼尾划过狡黠的轻松:“ok。” 她甚至想加一句“那就先领证”,但忍住了。不能让他看出来她有多满意这个条件,这个人太精了,万一他察觉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反悔了要加码怎么办。 霍欣潼于是安静地坐着,眼神越过他的肩膀,落在窗外隐隐绰绰的楼厦上。在这场双方博弈的谈判中,她默默给自己记了一功。 孟聿年沉沉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不问问我什么时候?” “随便。” 她说完,站起来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对了,回京的事,越快越好。” - 三天后,霍欣潼去酒店点完卯,在楼下的咖啡厅翻阅最新一期的《robbreport》。 她指尖捏着咖啡杯的细柄,送到唇边抿了一口。她不喜欢太过苦涩的东西,在咖啡里加了双倍的糖和奶,还是有淡淡的苦味从舌尖一路漫到喉咙。 报告上是密密麻麻的收藏级珠宝的拍卖纪录,她看得很慢,有些心不在焉。 自从上次谈话以后,孟聿年整个人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没有任何电话和消息。她倒也不急,甚至觉得这样更好。 毕竟那天答应的还是有些痛快,所以她按兵不动,等他先开口。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 熟悉的号码在屏幕上跃动,没有备注和头像。 霍欣潼没有立刻接,先把手里的咖啡杯放下,才不紧不慢地滑到接听键,漫不经心地开口:“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沉声道:“明天上午十点,我来接你。” 她尾音颤了颤:“什么?” “领证。” 她眉心拧起,因感到意外而沉默下来。她没想到他这么快,她原以为,他至少会……晾一晾她。 霍欣潼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目光落在浮着厚重奶脂的咖啡液面。她的指节抵住眉心,揉了一下,才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 “时间会不会太赶了?” 然而,对方的回答简短得近乎吝啬,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不赶,刚刚好。” 她抿住嘴唇,下唇内侧被牙齿咬住又松开,心口莫名涌起一丝紧张,语气却轻飘飘的:“行吧。” 挂了电话,她将手机扣在桌面,端起刚才的咖啡喝了一大口,只觉得苦味更浓了,舌根隐隐发涩。 翌日上午,中环太平山街道。 霍欣潼一身剪裁精良的雾蓝色及膝连衣裙,只戴了一对简约的珍珠耳饰,妆容精致却不浓艳,头发低挽成了盘发,斜上方戴了顶同色系的圆顶装饰帽,复古而优雅。 她不想打扮得太刻意,显得她似乎很重视这次领证。 只是没想到,孟聿年也穿了一身版型周正的藏蓝色西服,颜色比那一日要深许多,同她的衣服搭起来,竟然意外的和谐。 她不动声色地转回视线,默默跟在他身后。 因着工作日的上午,大厅内办理手续的人并不多,分散在等候区或柜台前,安静而有序。 两人在登记台前的长桌就座,两张空白的《拟结婚通知书》静静地呈放着,白底黑字,格式整齐。 霍欣潼接过办事员递来的黑色签字笔,她的手指握上去,指腹轻轻压住笔杆中段,姿势从容。 可笔尖悬在第一个空格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一旦填上去,这张纸就不再是普通的纸了,而是一份有严格法律效力的声明,是一段婚姻的正式起点。 她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她的指尖却开始发凉,掌心渗出一层薄薄的汗,湿腻腻地黏在笔杆上,让她愈发无从下笔。 霍欣潼的呼吸慢慢变浅,神色有些恍惚。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坐过山车,车子沿着轨道飞快爬升,链条卡塔卡塔地响,她坐在座位上,知道安全带系好了,不会有危险,可心跳还是不可遏制地加速。 那种明知一切可控却仍然害怕的感觉,和此刻一模一样。 她攥着笔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了,指骨泛白得厉害。 她的余光瞥到孟聿年,他就坐在她身侧,长睫微垂,姿态冷峻而松弛,修长的指节搭在表格上,似乎已经填完了自己的部分,正在等她。 一旁的办事员见状,脸上挂起温和的微笑:“这位小姐,需要您的先生帮忙填写吗?您本人签字即可。” 霍欣潼闻声,心尖一颤,连忙说道:“不用,我自己来。” 她咬住下唇,笔尖终于在纸面上滑动。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察觉到身旁若有若无的视线,她如坐针毡,无端地后悔起没有早点填完。 简直像是在被监视。 或许是慌乱使然,她在别名那一栏里,径直写下了“杳杳”二字。 办事员笑了笑,温和提醒道:“小姐,这里一般是空着的,不需要写。” 霍欣潼顿时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耳尖连同后颈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樱色。 她没想到自己会出这样的糗,只能红着脸询问:“可以重新拿一份给我吗?” 办事员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好的,您稍等。” 霍欣潼接过空白的登记表,手心溢出的汗几乎握不稳笔,写出来的字也歪歪扭扭。 她看向一旁的孟聿年,抿了抿唇后,小声开口:“要不你去旁边等吧,我还要一会。” 他静静地攫住她嫣然的双颊,目光一如既往的温沉平和,没有任何不耐或讥讽的意味。随即,从上衣口袋中拿出一方灰色手帕,递到她空着的那只手心里。 “不急,慢慢写。” 霍欣潼嗯了一声,默然地拿起手帕擦了擦掌心,又重新动笔,字迹比刚才工整隽秀了许多。 终于全部写完,她呼出一口气,才发觉那方被她攥在手里的帕子,已然被汗水浸湿,印出斑驳的色块。 霍欣潼原本想归还的心思,瞬间收了回去。若是被他看见,她只会觉得尴尬得无地自容。 签完登记表,办事员按常规流程询问:“是否双方自愿?” 霍欣潼喉咙紧了一下,在舌尖上滚了几圈,才道出一声轻轻的“是”。而身旁的孟聿年,嗓音却格外低沉平稳,语气笃然:“是。” 办事员点了点头,领着他们去拍照室。 房间并不大,一面铺着红幕布的白墙,一盏柔光灯,地板上贴着一道标记位置的胶带。摄影师是个年轻男人,脖子上挂着相机,笑眯眯地招呼他们坐下。 “来来来,两位坐这里,靠拢一点。” 霍欣潼在一张圆木凳上坐下来,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孟聿年在她右手边坐下,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摄影师从取景器里看了一眼,抬起头,皱了皱眉:“先生,太太,靠近一点嘛,你们这中间还能坐一个人。” 霍欣潼身体僵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孟聿年已经侧过身子,从容地往左边挪了挪。凳子腿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的右肩挨上了他的左臂。 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硬挺坚实的轮廓,以及每一寸肌肉的线条。不容忽视的热度透过布料传递过来,滚烫却不灼人,温吞吞地熨贴着她的肌肤。持续的热意从相触的肌肤开始蔓延,先是手臂,然后是肩膀,最后一路烧到耳根。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慢火烤制的黄油,从边缘开始一点点软塌下去,连骨头都开始发酥,像是要被融化了。 呼吸深深浅浅,变得不太听话。 明明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心跳却不争气地乱了节拍。 她想往旁边挪一点点,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她垂下眼,微颤的指尖沿着神经末梢一路向上,让她整个人的重心有些飘忽。 不自觉地,又朝他挨近了些。 “好,就这样,别动啊。”摄影师举起相机,又放下来,“笑一笑嘛,结婚照呢。” 闻言,霍欣潼嘴角弯了一下,还没调整好表情,快门咔嚓一声,干净利落。摄影师比了个ok的手势,低头在相机屏幕上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从拍照室出来,等了不到十分钟,就拿到了证书。红色的硬壳封面,烫金字体,摸上去有微微的凸起感。 霍欣潼的指尖在封面上摩挲了几下。 她不知道拍出来是什么样,大概很难看吧。本来就是一场没有感情的联姻,照片假一些,倒也相得映彰。 可她最终还是翻开了。 照片中的两人并排坐着。 她原以为僵滞的笑容,竟然比她想象的要自然许多。因着不自觉的紧张,双颊泛起淡淡的粉色,如同含苞的春樱,显出几分娇憨;而一旁的孟聿年,一向冷峻的眉眼难得柔和,唇角牵起淡淡的弧度,目光沉着。 她的肩膀微微嵌在他的肘窝里,叠出和谐的分界。 像是他们本就该这么坐着,像是他们之间从来不存在距离。 疏淡的日光洒在两人身上,男人如远山般沉稳,女人似秋水般明澈。 分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她忽然觉得可笑。 原来,连身体都比她诚实。【】 13、亏欠 霍欣潼对于联姻一事本就不怎么上心,在家荒度了几日后,才知婚讯已于昨日公布。 她穿着睡衣下楼时,许龄月正坐在客厅里喝花茶,膝上摊着《南华早报》的最新一期,茶几上还放着刚看完的《港岛日报》,两家媒体的头版头条是同一则新闻。 “霍振铎先生令媛欣潼小姐,與墨玺集团孟聿年先生,已于日前订婚,谨此敬告诸位亲友。”下方有一行小字:“此次婚讯不接受任何公开采访。” 同一时间,墨玺集团的官网和微博也发布了此次婚讯。消息一出,两地名流圈一片哗然,小道新闻早已满天飞。 好在她的手机除了工作时间,都开了勿扰模式,在家反而图了清净。 她瞄了几眼,径直走到厨房倒了杯温好的燕麦奶,喝了两口,又端着杯子准备上楼。 许龄月在身后叫她:“杳杳。” “嗯?” “行李收拾好了?” “小书帮我收拾得差不多了。” 霍欣潼刚上到楼梯拐角,就见小书一脸为难地走过来,语气征询道:“evelyn,除了你交代过的那些,还有其他要整理的吗?” 她眨了眨眼:“还有什么?” 小书吞吞吐吐:“就是,就是你平时穿的那些衣服,不用带吗?” 霍欣潼笑着耸了耸肩:“为什么要带?又不是在港岛。” 小书张了张嘴,愣愣道:“好吧。” 衣帽间里,行李箱敞着口摊在地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都来自miumiu的春夏系列,和她平日的风格大相径庭。这些自然都是从她的秘密衣柜里拿出来的,至于那些高定套装,她一件都没带。 什么淑女名媛,以后都见鬼去吧。 她脱下睡衣,换了一身米色针织裙裤套装,配了双灰色中筒袜和复古皮革运动鞋,一头长卷发扎成了高马尾,随性中又带着几分叛逆。 小书从衣帽间外探出头,温声提醒:“evelyn,霍先生叫你去书房一趟。”她看了眼在梳妆台上震动不停的手机,又问道,“需要我帮你回复一下消息吗?” “不用。” 霍欣潼一边朝书房走,一边点开屏幕查看。 果然,消息已经炸了。 大多是圈内名媛发来的恭喜短信,除了乐芙的一连串感叹号,最震惊的要数许幼宁了。她一共发了十几条,最后一条是“家姐你倒是回我一句啊”。 霍欣潼给许幼宁回了一个字:[嗯。] 对方秒回:[嗯???你就回我一个嗯???] 她看了两秒,锁了屏,推门走进书房。 霍振铎正站在书柜前面翻阅文件,听到脚步声,转过身,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那种会绕弯子的人,这次明显在斟酌措辞。 “都收拾好了?” “嗯。” “东西别带太多,缺什么到了那边再买。” 霍欣潼挑了挑眉:“我知道。” 她本来已经准备好听他的长篇说教,诸如“到了那边好好表现”,又或是“别丢霍家的脸”之类的话。 但他问的是:“杳杳,这几天相处下来,你对孟聿年的印象如何?” 她愣了一下,冷声诘问道:“爹地,证都领了,说这些做什么?” 霍振铎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摩挲了两下:“我原本是不放心你跟他一起回京的,没想到,这小子倒是替你考虑得周全。” “他说,先带你回京适应适应,等你准备好了再筹备婚礼。孟家那边长辈多,正好趁这段时间带你去认认门,免得礼数上不到位。” 他不满地哼了声:“你看看人家是怎么对你的?” 霍欣潼舌尖在上颚顶了顶,漫不经心地顶嘴:“爹地你这么中意的话,不如考虑让他入赘咯。” 霍振铎一脸被她气到的样子,捂住胸口缓了缓气:“我不跟你吵,总之人家是真心实意地对待这门婚事,你自己也好好想一想。” 霍欣潼垂下眼睫,支着的手臂还托着脑袋,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沉默地坐了一会,才直起身子,淡淡道:“知道了。” 她刚走到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便听到霍振铎沉声嘱咐:“到了那边,要是受了委屈,还有爹地妈咪在,大不了就回家。” “……嗯。” 翌日近午,浓雾还未散去,静静地笼罩着整座港岛。维港两岸的高楼只剩下模糊地轮廓,对岸的狮子山隐没在白茫之中。 霍欣潼这时刚用完早食,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小口小口地喝着。许龄月走过来,帮她把外套的领口理了理,又顺手将她颊边的碎发捋到耳后。 “杳杳,到了记得给妈咪打电话。” 霍欣潼舔了舔唇边的奶渍,嗯了一声。 不知为何,胸口并没有离家的依依不舍,反而是一股难言的轻松。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挥了挥手:“妈咪,我出发了。” 许龄月温柔地点了点头。 孟聿年的车已经停在门口。 雾气淡了些,他站在车旁,深色大衣上似笼了层流动的水雾,衬得身型愈发优越挺拔,温沉中带着清冷。像是一柄冷涩的霜刃,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见她出来,他长臂拉开车门,挡住车顶:“坐后面。” 霍欣潼弯腰坐进去,见他随自己一同落座,又往车窗的方向挪了挪,空出间隙。好像只有离远了些,她的心才能静下来。 两人一路无话。 车子开到停机坪时,雾几乎已经散尽。 霍欣潼上了飞机,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系好安全带。孟聿年在她身旁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平板,修长的指节在屏幕上来回划动。 霍欣潼正奇怪飞机上那么多座位,他为什么非要坐自己旁边,见他一脸沉肃地翻阅文件,根本没有和她搭话的意思,也就作罢。 飞机很快在跑道上滑行,趁着还有网络,她掏出手机,先给许龄月发了一张飞机起飞的照片,又给许幼宁回了一条:“回头再说。” 舷窗外,群山岛屿越来越小,海面泛着灰蓝色的光。 她看着那片海,忽然想起上次去京市的时候。那时坐在飞机上,心里乱七八糟的。这次身旁多了一个人,心口反而涌起久违的平静。 她侧过头瞥了一眼,孟聿年还在看平板,神色专注,侧脸被日光浅浅地照着,线条深隽而冷峻。 她抿了抿唇,收回目光,顺手滑开推送的新闻网页。 消息已经铺天盖地了。 她没看那些正经新闻,随便点进一家八卦小报的评论区,往下翻了翻。点赞最多的评论一看就不是水军的手笔:“再有钱又怎么样,不还是要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一辈子。” 她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几秒,展开其他网民的跟帖: “别瞎操心了,你怎么知道人家不喜欢?” “豪门联姻哪来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说不定婚后各玩各的呢。” “……” 霍欣潼锁了屏,靠在椅背上,阖上眼。 她想,也许网友说的对,她和孟聿年之间,从来都不是喜不喜欢的事,唯一的羁绊,恐怕便是两家集团深度绑定的利益互换。这一点上,毋庸置疑。 舷窗外的云层越来越厚,阳光从云缝里漏进来,晕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带。她的意识随着飞机低沉的轰鸣声,渐渐沉了下去。 她做了一个梦。 在一个冷色调的房间里,孟聿年站在她面前,一身考究西服,绸衫领口微微敞开,目光冷沉。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颌,嗓音淡淡:“杳杳,你知道我为什么费尽心思跟你结婚吗?” 她睫毛颤了颤,心脏猛地锁了一下:“为什么?” 他指尖的凉意随着力道的加重,缓缓渗入她的肌肤:“杳杳,你当年不告而别,弃我如敝履,就应该想到今日。” 她想往后退,双脚却像钉在地上,无法动弹。 “我要让你一辈子活在痛苦里。”他低头锁住她惶恐的小脸,一字一顿,“这是你欠我的。” 她想说话,泛白的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吻就在这时落了下来。 不是温柔的试探,分明是凶狠的惩罚,吮着她的舌尖来回滚动,吞噬着她的呼吸。 她挣扎着抗拒,手却无力地搭在他胸口,浑身开始发软。意识愈发混沌,他的唇贴住她的耳尖,滚烫的气息喷在颈后,痒痒酥酥:“从今天开始,我要你完完全全地,只属于我。” 她想呼喊,嗓子却像灌了铅,只能被动承受着铺天盖地的掠夺。眼角渗出源源不断的泪水,直到最后,浑身都变得湿漉漉的。 余热中,她感觉到有人正触碰她的面颊。 手指很凉,从她的颧骨一路滑到眼角,顿了一下。她猛然抓住那只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的掌心。 “孟聿年……你个只会趁人之危的王八蛋……”【】 14、撞碎 呼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又深又急。霍欣潼的胸腔里似乎有一群飞鸟在同时振翅,拖着她的躯壳不断地坠落,最后轰然炸开在颅顶。 意识被撞碎的瞬间,她的脊椎微微弓起,喉间溢出发出几声细碎的呜咽,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她大口喘着气,睫毛颤得厉害。 良久,她才发现自己正紧紧攥着孟聿年的手腕,他的手还停在她的脸侧,指尖贴着她眼尾处的湿润。 霍欣潼像是被烫到一样,倏然松开手。 他的腕骨处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红痕,在冷白的肌肤上格外显眼。她盯着痕迹看了两秒,别过脸,看向窗外。 孟聿年的手放了下来,清冷的黑眸掠过她潮红的小脸:“做噩梦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淡淡嗯了声。 舷窗外的云层薄了一些,能看到地面上的房子星罗棋布,公路延展成了四通八达的直线,指甲盖大小的汽车慢慢滑动。 霍欣潼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看,就是不看他。 过了片刻,她感觉到手背被轻轻碰了下。她垂下眼睫,孟聿年将她滑落的绒毯往上拉了拉,指尖在她肌肤上顿了一下,随即收了回去。 她嘴唇抿着,把毯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两只手都缩了进去。 “几点到?” “快了。” 她“哦”了一声,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余光中,霍欣潼看到他重新拿起平板,继续浏览文件。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又落到那片红痕处,似乎比刚才淡了些。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目光移开了。 飞机落地时,云层已经完全散开,日光朗照,看起来暖融融的。 霍欣潼拉下遮光板,把毯子掀开。等她解开安全带站起来时,孟聿年已经毫不费力地把行李箱拿了下来,放在过道里。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拉,而他的手还搭在拉杆上,没松。沁着薄汗的掌心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覆上了他微凉的指节。 她心虚地缩回,声音很轻:“我姨妈在京市,我先去那边住几天。” 孟聿年晦暗不明地扫了她一眼,没有反对:“我送你过去。” “不用。”她脱口而出,“我自己叫车。” “……” 霍欣潼低着头,没看他的表情,慌乱地接过行李箱后,头也不回地拖着便往舷梯走。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她脚步顿了一下,轮子在地面上咕噜咕噜地滚着,在安静的停机坪上格外响。她竖起耳朵辨认出身后没有脚步声,确认他没有跟上来。 这才靠在舷梯的扶手上,长长地吁了口气。 …… 车窗外,天空是灰蒙蒙的蓝,不同于港岛那种湿漉漉的、透亮的蓝,卡在冬春交接的模糊界线里,冷空气懒懒地沉下去。 霍欣潼掏出手机,给许龄月发了条消息:“到了。” 她点开通讯录,果然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指尖悬在按钮上方迟迟不肯落下,挣扎了片刻后,她还是点了同意。 [您已成功添加对方为好友] evelyn:[我到了,有事再联系。] n.:[好] 霍欣潼关上车门,嘟了嘟嘴,有些意外孟聿年会秒回。 她凭着依稀的记忆和直觉,穿过一片偌大的绿湖后,在一幢绿意盎然的独栋别墅前停下。 门口种着两棵很高的玉兰树,花还没开,满树毛茸茸的花苞。许幼宁正在院子里逗着金毛爱犬玩,听到门铃声,不等佣人开门,一人一狗齐齐飞奔过来。 “奥利奥,stop!你快把我扑倒了!” “汪汪汪!” 霍欣潼用力地摸了摸奥利奥的脑袋,将它从自己的身上拽下来:“好了好了。” 两人刚走到廊下,奥利奥已经叼着一双绒拖,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她被奥利奥一脸你快夸我的表情逗笑,伸手接过拖鞋,又摸了摸它的头:“goodboy。” 一旁的许幼宁见状哼了声:“真是一条见异思迁、见风使舵的势力狗。” “汪汪汪!” 霍欣潼耸了耸肩,一脸无辜:“拜托,奥利奥小时候,我可是经常喂它零食的好不好?人家明明是知恩图报的好狗狗,对不对呀奥利奥?” 许幼宁佯装生气而皱巴巴的小脸,又展开了笑容:“好嘟好嘟,大人不计小狗过。” 她这才注意到霍欣潼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穿衣风格,一条收腰及膝a字裙,外搭一件深棕色皮革外套,脚上则是同色系的中筒靴。 她认出这是miumiu系列的春夏限量款,只是没想到,一向走淑女名媛风的家姐,竟然会选择这个以反叛式奢华的理念而著称的品牌。 许幼宁挽着她的胳膊往里走,忍不住问:“家姐,你今天穿的……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 霍欣潼低头看了看自己,不以为然:“觉得喜欢就穿咯,换换心情嘛。” “不过,我其实更喜欢你现在的风格唉!”许幼宁捏着下巴,皱眉想了想,“就是,你之前像那种只会出现在杂志上的人,而现在感觉……更像真人了。” 霍欣潼对她的反应并不奇怪,没接话,只笑了笑。 进了门,姨妈许茉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动静探出头,笑着喊了声:“杳杳来啦,饭马上好了。” 许幼宁挨着她在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水,酸溜溜地嘀咕:“我假期回家,我妈都没进过几次厨房,知道家姐你要来,在厨房待一天了都。” 奈何她嗓门太大,刚说完就被许茉拆穿:“你这臭丫头,一回家就往外跑,人影都见不着,我有机会给你做吗?” 霍欣潼只好打了几句圆场,又听她问道:“家姐,你这次在京市待多久?是不是要一直待到婚礼前呀?” “不一定。” “那要不你住我家?反正我课都修完了,正好没事。” 霍欣潼思忖了片刻,只说:“先住几天。” 许幼宁嘿嘿笑了两声,凑过来压低声音:“家姐,你跟孟学长真的不熟嘛?” 霍欣潼端起水杯,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不熟。” “啊?为什么我听说是孟家指名道姓要和你联姻呀?我还以为他暗恋你,正准备吃瓜呢!” 她口中的水差点喷出来,赶紧咽回了喉咙:“怎么可能?” 他恐怕恨她还来不及。 许幼宁努着嘴点点头:“确实,信这些八卦小报,还不如信我是秦始皇。”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吞回去了。她不是那种没眼色的人,看得出家姐不想聊这个话题。 她转了转眼珠,换了个方向:“家姐,你想去京市哪里玩?我带你去。” 霍欣潼放下水杯,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人多热闹,可以放松的。” 许幼宁想了想,眼睛蓦然一亮:“工体那边有一家酒吧,叫hird,氛围很好,隐私性也不错,好多明星都去。你觉得怎么样?” 她转念一想,赶紧摇了摇头:“不行不行,家姐你肯定不去酒吧,我再想想其他地方。” 闻言,霍欣潼将她的小脸扳回来,一脸正色:“其实我觉得ok。” 许幼宁嘴巴张成了o字形:“真的ok吗?” “当然。” “那今晚就去?”她止不住地兴奋起来,“我叫朋友订卡座。” 刚吃过饭,许幼宁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她上楼换衣服。霍欣潼挑了一件赫本风的抹胸小黑裙,又搭了双同色系的厚底高跟鞋。 许幼宁则是一身y2k千禧辣妹风,朝她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家姐,你这身材,简直绝了。” 霍欣潼对着镜子把头发散下来,用手指拢了拢:“‘小彩虹糖’,你觉得披着头发会不会好点?” 许幼宁毫不犹豫地竖起大拇指:“超顶的!” …… hird在工体西路,门口排着长队,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红红绿绿的。许幼宁拉着她走侧门,有服务员迎上来,引着她们往里走。 穿过一条走廊,低沉的电子乐扑面而来。光线昏暗,空气里混着香氛和酒精味。许幼宁订的半开放式卡座在二楼。 舞池中,衣着靓丽的年轻人正贴身热舞。霍欣潼并不热衷这种需要近距离接触的社交,她来酒吧最常做的,是观察各色各样的欲望。 她慵懒地靠在沙发背上,小口抿着酒,微醺的小脸难得放松。 许幼宁转头看她:“家姐,你在港岛不去酒吧吗?” “去得少。” “为什么?” “被拍到很麻烦。” 许幼宁“哦”了一声,撇了撇嘴:“也是,那些狗仔太烦了。” 酒意上来,手中的液体摇摇晃晃。 她听许幼宁絮絮地讲学校里的八卦,诸如哪位教授特别严格,班上哪个同学在追哪个同学,室友又跟男朋友吵架了。 霍欣潼时不时点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哟,这不是霍大小姐吗?” 两人循声抬头,只见卡座边站着一个妆容精致的短发女人,一袭红色高定连衣裙,双臂环抱,下巴微抬,脸上挂着居高临下的假笑。旁边还站着两个女人,眼睛不住地往这边瞟。 “好久不见。”江云汐端着酒杯,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听说你前段时间看上的那套珍珠被人截胡了?堂堂霍家千金,也有抢不到东西的时候?” 许幼宁脸色骤变,放下酒杯就要站起来。霍欣潼伸手按住她的手,漫不经心地瞥了对方一眼。 “原来江家大小姐这么关心我,真是让人受宠若惊。” 江云汐见她神色自若,未流露出丝毫的愠怒,又往前凑了一步,咬牙切齿道:“那套月光泪痕,我听说可是被人直接翻倍抢走的。啧啧啧,霍家现在是不是——”她顿了顿,故意拉长声音,“今时不同往日了?” 旁边两个女人颇为配合地捂着嘴窃笑。 霍欣潼放下酒杯,唇角轻牵,不轻不重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这样的眼神,江云汐再熟悉不过。 她怎么能,又怎么敢,像看垃圾一样地看着自己——仿佛自己所有的较劲、炫耀和故意找茬,都只是跳梁小丑的独角戏。 可只有江云汐自己清楚,哪怕是被厌烦,也比被无视要好。 她敛起笑容,正准备反击—— 半步外,一道冷冽而干净的男声倏地传来:“大嫂,你怎么在这儿?”【】 15、醉酒(入v公告) 霍欣潼抬头,看到孟迟喧又走近了些。 他穿了件黑色夹克,领口微微竖起,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十七八岁的年纪,骨架还未完全长开,就那样随意地站着,撑起松散的不羁。 他眸光漫不经心地转动,冷冷地扫了眼江云汐为首的三人后,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这是?” 江云汐脸色骤变。 她当然认识眼前的少年,孟家最混不吝的三少爷,目中无人又一身痞气,京圈里无人不知。 她原本以为孟霍两家联姻,不过是摆在台面上的利益互换。如今孟家迟迟不办婚宴,在她看来,就是明晃晃的怠慢。既然如此,她也不介意趁势上前来踩一脚。 但现在看孟迟喧这般态度,竟不像是她想的那样。 “好巧,孟少,”江云汐强挤出笑容,话说到后半截,明显弱了声,“我和欣潼是老同学,今天刚好碰到,便闲聊几句。” 她端着酒杯,目光飞快地掠过他的肩线,再转回时,多了几分讨好的意味。姿势佯装轻松,脚尖却不自觉地往后退。 孟迟喧没给她眼神,径直问霍欣潼:“大嫂,这人找你麻烦?” 霍欣潼眸光微垂,没有主动辩白,更没有解释。她愈是沉默,江云汐的心里愈发没底。 许幼宁见状,气呼呼地抱不平:“她嘲讽家姐被人截胡珍珠,还说什么霍家今时不同往日。” 孟迟喧唇角懒洋洋一撇,眼神慢悠悠地扫过脸色难堪的江云汐,明明是笑,却让人心里一凛,不由得打起寒颤。 “你说那套月光泪痕?” 江云汐僵住了。 “那是我大哥拍给我嫂子的。”他的语气不重,咬字却清清楚楚,“怎么,你有意见?” 江云汐一听,脸刷的一下白了。 “还有,”孟迟喧手插在兜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刚才说霍家怎么了?再说一遍我听听?” “没、没有——”江云汐端着酒杯的手抖得厉害,“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孟迟喧冷飕飕地觑着她,“孟霍两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江家人多舌?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么东西?” “不是——我不知道——” “行了,滚吧。”孟迟喧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以后嘴巴放干净点。” 江云汐咬着下唇,看向霍欣潼时眼圈有些发红,灰溜溜地走远了。 霍欣潼靠在沙发背上,酒杯朝孟迟喧的方向轻轻一抬:“谢了。” 孟迟喧摆摆手,随口道:“一家人,客气什么。” “对了,今天的事——我大哥要是知道了,多半不会善罢甘休。他这个人,看着像个闷葫芦,护起短来比我凶多了。” 闻言,霍欣潼愣了一下,没接话。 孟迟喧靠在椅背上,顿了顿,又开口了:“大嫂,你怎么没跟我哥一起回家?” 霍欣潼晃了晃杯底的红色酒液,瞥了他一眼:“你说呢?” 许幼宁看了看她的脸色,赶紧打圆场:“家姐是想先探望我妈咪,之后再回去又不是不行。” 孟迟喧“嗯”了一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霍欣潼放下酒杯:“有话直说。” 他犹豫了一下,挠了挠头,压低声音:“外公知道大哥一个人回来后,正冲他发火呢。” 霍欣潼眉头一拧,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外公说,是不是大哥做错了什么事惹你生气了,你才借故不回。”孟迟喧苦笑着解释,“大嫂,你是不知道,外公盼着见你盼了好久了。这次大哥一个人回去,他脸都黑了。” 霍欣潼的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着,无端想起了孟聿年那张沉肃的脸。 他向来心思缜密,恐怕早已想到回去要面对长辈的责难,却什么都没跟她说,甚至连提都没提。 “他没解释吗?” “倒是解释了。”孟迟喧叹气,“但外公说,不管什么理由,大哥都应该陪你一起,而不是让你一个人。” 许幼宁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你外公还挺讲道理……” 霍欣潼没说话,眸光却沉了沉。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孟迟喧看着她,试探道:“大嫂,你能不能……跟我回去一趟?就露个面,让外公放心。” 霍欣潼放下酒杯,沉默了半晌,才淡淡道:“行。” 孟迟喧眼睛眨了眨,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赶紧说:“谢谢大嫂!” 霍欣潼面上未置一词,心里却已细细盘算开来。等进了孟家的门,明面上的规矩自然要做得周全,至于背地里如何行事,旁人也鞭长莫及。 只是不知道,这一去要待多久,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出来自在逍遥了。 “来,继续喝。”她拿起酒瓶给自己倒满,又给两人分别斟了一杯,“今晚不醉不归。” 孟迟喧在旁边看着,想劝又不敢劝,只好说:“大嫂,你少喝点,回头我哥该说我了。” 霍欣潼冷哼了一声:“放心,你哥管不了我。” 她一杯接一杯地喝,香槟不烈,但喝多了也上头。不过半小时,她的双颊已经红得厉害,眼神也开始发飘。 许幼宁拦不住,只能陪着喝。孟迟喧在旁边干着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霍欣潼喝到最后,趴在桌上,小脸沉沉地埋进胳膊里。许幼宁推了推她:“家姐,你还好吗?” 她闷闷地应了声:“……好着呢。” 许幼宁和孟迟喧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酒吧出来时,夜风很凉,潮润润地顺着领口和袖口往里钻。霓虹灯的光落在地上,只剩下一片冷薄的光晕。 霍欣潼脚步虚浮,踩在台阶上晃了一下,许幼宁赶紧扶住她的胳膊。孟迟喧走在前面,把车开到门口,摇下车窗:“上车吧,我送你们。” 许幼宁扶着她上了后座。霍欣潼靠在椅背上,阖着眼,脑袋点来点去。孟迟喧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默默叹了口气,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随后,他又跟许幼宁商量着什么。霍欣潼头晕得厉害,一句也没听清。 车开了大概半小时,停在一栋公寓楼下。 孟迟喧和许幼宁一左一右扶着霍欣潼上楼。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磕磕绊绊的,整个人几乎挂在许幼宁身上。 孟迟喧按了一下门铃。过了几秒,门开了。 孟聿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冷绸睡袍,腰带随意系了个结。显然是刚洗漱完,鬓角的碎发湿漉漉地贴着皮肤,整个人慵懒而随性。 他目光缓缓下移,眉头皱了一下。 孟迟喧赶紧解释:“哥,大嫂心情不好,多喝了几杯——” 见孟聿年沉默地接过霍欣潼,将她拢进怀里,他连忙朝许幼宁使了个眼色,两人一溜烟就不见了身影。 门重新关上。 熟悉的松木冷香沁入鼻尖,霍欣潼迷迷糊糊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眼前的人几秒,像是在确认。 然后,她蓦然伸出手,指着他的鼻子:“孟聿年!怎么又是你这个混蛋!” “你放开我,别碰我!”她声音虽然含混,倒是中气十足,“你、你就会算计我——” 她说着说着,便开始推他,但身子软绵绵地,根本站不稳。一边推,一边又顺着惯性往前倒,整个人像条毛毛虫一样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孟聿年眸色黯了黯,没有阻拦,任由她动作。 察觉到身上的人不住地往下滑,他只好扶住她的腰,让她借力站稳一些。 她却顺势踩上了他的脚—— 显然是故意的,细细的鞋跟碾着他的脚背,力道不轻不重。 于他而言,不过是小猫的爪子挠痒一般。但也确实,让他浑身起了燥然的痒意。 他指节紧紧相蜷,手背上的青筋凸得厉害,呼吸也愈来愈重。 她踩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没意思了,把脚缩回去,靠在他胸前,慢慢闭上眼,像是睡着了。 客厅里的灯没开全,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晕昏黄,笼着沙发和茶几。 孟聿年将她抱到沙发上,托着她的背,让她的脑袋枕上他的胸口,更舒服地窝在他怀里。 他低下头,薄唇贴着她的发顶,顿了一下。而后,他轻轻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抬起脸来。 霍欣潼迷迷蒙蒙地睁开眼,对上他深邃的眸子。瞳仁又黑又深,有某种东西隐隐在烧灼。 他的嗓音低哑沉磁,像是克制了很久终于松动。 “杳杳,我想亲你,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