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围坐在桌前，卫念夏给郭云和夹了一块肉，郭云和给她舀了一勺汤，两个孩子你来我往，吃得热火朝天。
吃完饭，卫秋山把碗筷收拾了，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早就洗干净的搪瓷饭盒，一个装米饭，一个装菜。锅包肉单独装了一层，青菜和蛋花汤分开装好，又往袋子里塞了一双筷子，仔仔细细地把饭盒包好。
“你们两个在家老实待着，不许打架，不许乱跑，听见没有？”卫秋山一边换鞋一边叮嘱。
“知道了爸。”卫念夏乖乖地应了一声。
“卫叔你放心，我看着念念，保证不乱跑！”郭云和拍着胸脯打包票。
卫秋山看了他一眼，心想你这小子自己就是个皮猴子，还看着别人呢，但嘴上没说什么，拎着饭盒出了门。
食品厂离得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就到，卫秋山到的时候正好是午休时间，厂门口三三两两有人进出。
他拎着饭盒走进去，门卫大爷看了他一眼，问找谁，他说找郭副厂长，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但也没多问，摆了摆手让他进去了。
郭文月的办公室在二楼，门开着，她正低头看文件，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看见卫秋山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她放下手里的钢笔，语气听着平淡，但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给你送饭。”
卫秋山走进来，把饭盒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锅包肉的热气冒出来，酸甜的味道立刻弥漫了整个办公室。
郭文月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他，轻声说了句：“辛苦了。”
“不辛苦。”
卫秋山把筷子递给她，在她对面坐下来，想了想，还是没忍住把好消息说了出来。
“对了，念念的入学办好了。”
“办好了？”郭文月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好吃。
“办好了。”卫秋山的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得意。
“而且你知道不，这孩子跳级了，开学直接上三年级。”
郭文月的筷子顿住了，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卫秋山，好半天才缓过神来，用力地把肉咽下去，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三年级？！”
“三年级。”卫秋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校长亲口说的，语文数学都是一百分，连附加题都做出来了。”
郭文月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欣慰，又从欣慰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这孩子，”她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真是个小天才。”
她拿起筷子，吃饭的速度明显快了几分，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晚上回去得好好奖励奖励念念，买点什么好呢？新书包？新文具？还是去国营饭店再吃一顿？
卫秋山看着她吃得香，心里头美滋滋的，正想再说点什么，就听见走廊里传来几个女工的说笑声，声音越来越近，经过门口的时候，有人往里瞟了一眼，然后脚步就慢了下来。
“哎呀，这就是郭厂长的爱人吧？”
“长得可真俊啊！”
“可不，比厂里那几个小伙子都精神。”
几个女工嘻嘻哈哈地走远了，但声音不大不小，正好飘进了办公室。
郭文月面不改色地继续吃饭，卫秋山的耳根却红了个透，心里头却暗戳戳地美着，挺好，这下全厂都知道郭文月结婚了，那些不长眼的可以消停消停了。
与此同时，县城另一头，一列绿皮火车缓缓停靠在了H市火车站。
站台上人来人往，嘈杂喧闹，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拎着两个大皮箱先从车厢里跳下来，转身去扶身后的女人。
女人穿着一件素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时兴的卷，眉眼温柔，面容姣好，虽然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像是藏着一汪水。
“慢点，小心台阶。”男人的声音低沉温和。
“没事。”女人站稳了，理了理头发，环顾四周，深吸了一口气。
“总算到了。”
这两人正是何修远和袁苏荷。
他们从H市坐了四五天的火车，硬座，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但下了车踏上站台的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被一种新鲜感冲淡了。
何修远是机械厂新聘的保卫科主任，厂里给开的条件不错，还给分配房子。
两人出了火车站，坐上公交车一路往机械厂去，从火车站到机械厂也就二十来分钟的路程。何修远坐在车上，一边看着街景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先去厂里报到，然后去看分配的房子，安顿下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卫秋山。
他侧过头看了袁苏荷一眼，发现她正望着车窗外发呆，眼神有些恍惚，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
“紧张？”他轻声问。
袁苏荷回过神来，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有点，不知道念念恨不恨我。”
“你想多了，”何修远伸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握了握，“念念那孩子什么都懂的。”
袁苏荷没再说话，但眼眶微微泛了红。
三轮车在机械厂门口停下来，何修远付了钱，拎着皮箱走进厂区，传达室的大爷看了看他的介绍信，热情地给他指了路。厂里的人事科长姓王，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见了何修远很是客气，办完报到手续后，亲自带着他们去看分配的房子。
“何主任，您的房子在城关镇那边，是个三间的平房，带个小院，虽然不大但干净，我们机械厂好多职工都住那片儿，邻居都是厂里的同事，方便得很。”
王科长一边走一边介绍。
何修远连连点头，袁苏荷跟在后头，心里头既期待又忐忑。
房子确实不远，从机械厂走过去也就十来分钟，这一片是机械厂和食品厂的交界地带，住了不少两厂的职工，巷子不宽，但还算干净，两边是青砖灰瓦的平房，一家挨着一家，门前种着些花花草草，看起来安静又舒服。
王科长领着他们走到一扇木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让他们进去看。
何修远和袁苏荷跟着走进去，院子里铺着青砖，虽然不大，但收拾得挺整齐，正房三间，外加一个小厨房，窗户上的玻璃擦得透亮。
“不错，挺好的。”何修远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对袁苏荷说，“你觉得呢？”
袁苏荷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外面巷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何修远和袁苏荷顺着声音看过去，敞开的大门外一个穿着灰色短袖衬衫的男人正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空饭盒，步子迈得很大，脸上带着一种刚办完事的轻松和急切想回家的表情。
那男人也看见了他们，目光随意地扫过来，先是落在何修远身上，没在意，又移开了，然后——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袁苏荷也愣住了。
两个人就那么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直直地对视着，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卫、卫秋山？”袁苏荷的声音发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卫秋山手里的饭盒差点没拿住，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了两下，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一开口，声音就变了调：“袁苏荷？！”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上上下下打量了袁苏荷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一股火气蹭地就窜了上来。
他指着袁苏荷，手指都在发抖，声音又急又冲：“你、你这个狠心的女人！一个月了！你连个电话都没打过！一个都没有！”
他越说越激动，嗓门越来越大，眼珠子都红了，那架势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月担心、牵挂、委屈，在这一刻全倒了出来。
袁苏荷被他一通数落，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愧疚。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小声说：“我这不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嘛——”